屋內燭火搖曳，映照著案幾後端坐的身影。
陸崇正執箸用膳，一碗清粥，兩碟小菜，簡樸得令人意外。
這還是夏窈第一次，看他褪去戎裝的模樣。
一襲靛青素袍襯得人如修竹，清風朗月的模樣，倒像是書香門第的翩翩公子。
這般清雅，與記憶中殺人如麻的將軍彷彿判若兩人。
夏窈福身行禮：“見過將軍。”
屋內隻餘瓷勺輕碰碗沿的聲響。
陸崇垂眸用膳，恍若未聞。
夏窈維持著行禮的姿勢，直到膝頭微微發顫，纔不得不直起身來。
良久，陸崇擱下竹箸，拿起錦帕拭唇。
他緩緩抬眼，目光落在夏窈身上。
燭影搖紅間，她穿著一襲碧青羅襦裙，青絲半綰，僅以一支白玉簪鬆鬆固定。
這般素淨打扮，倒似一株沐雨新荷。
記憶忽而翻湧，城破那日她峨眉高髻金步搖，一副花開到頹靡的模樣，美的驚心動魄。
而今這般判若兩人的模樣，倒讓他有些好奇，眼底閃過一絲探究的興味。
陸崇輕啜了一口茶，目光落在她緊握的檀木盒上：“手裡拿著什麼？”
夏窈將香盒輕放在案幾上，朱唇輕啟：“是妾閒時調的冷月香，有寧神靜氣之效，特獻給將軍。”
陸崇拾起香盒，烏木的紋理在掌心微涼。
他揭開盒蓋輕嗅，一縷清冽幽香沁入心脾。
抬眸見她仍低眉順目地站著，耳尖好似染上一層薄紅。
陸崇眼底掠過一絲笑意：“平日閒來，都做些什麼？”
夏窈呼吸一滯，指尖無意識地絞緊了帕子。
陸崇這話問得隨意，卻讓她心頭警鈴大作。究竟是隨口一問，還是暗指今日厲明徹來訪之事？
夏窈猶豫著要不要說出來。
厲明徹的臉驀地浮現在眼前：“上回同你隻玩樂一會，被陸將軍撞見，母後便罰我跪了一整夜......”
她咬了咬唇，若此時說出實情，不僅會連累厲明徹，自己連日來的籌謀也要付諸東流。
賭一把，最後她垂眸淺笑，聲音輕柔：“妾每日為百姓誦經祈福，閒暇時調香染布，偶爾會翻些古籍解悶。”
她所言句句屬實，卻又巧妙地避開了關鍵。
聽不出他話中深意，那隻是她不夠通透，誰讓他不直接問。
陸崇摩挲著青瓷茶盞，淡笑道：“倒是風雅。”
夏窈見他神色如常，未再多言，懸著的心稍稍落下幾分。
順勢柔聲道：“全賴將軍夙夜操勞，妾方能偷得浮生閒趣，北朝百姓才享得太平。”
話音剛落，忽見陸崇抬手掀開案幾暗格，一卷畫軸“啪”地落在案台上。
陸崇饒有興致的看著她：“過來。”
夏窈繡鞋踩著滿地燭影，向前挪了半步。
待看清畫上內容時，整個人如墜冰窟。
她猛地抬頭，卻對上陸崇似笑非笑的眸子，那目光猶如在看一隻自投羅網的雀鳥。
陸崇輕點畫卷：“聽聞李闌聲醉心丹青，你與他朝夕相對數載，耳濡目染，不如品評一二？”
畫上纏綿的筆觸，讓夏窈渾身血液凝固。
那分明是江國宮闈裡，她與陸崇歡好的紅鸞帳底圖。
最駭人的是，執筆人竟連她腰窩處那枚蝶形胎記都勾勒了出來。
墨色浸染間，陸崇玄甲未卸，鐵腕護甲正死死抵住那處私密紅痕。
恍若要將這翩躚的蝶，碾作鎧甲紋路間的胭脂碎。
錦帷翻浪處，兩道身影糾纏如藤蔓，金步搖散落芙蓉帳，羅裳半解逶迤玉階前……
夏窈指尖發顫，原來那日幔帳外，跪著的身影並非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