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容蒼老的白鬚僧人跪坐在佛前,他閉著眼睛,不緊不慢的撥動掌中的菩提串,“清玄,你若執意要下山,我不攔你。
”
師父不緊不慢的聲音清晰的落入清玄耳中,他站在僧人身後,月光將他的影子推入殿中,點著戒疤的項首正好落在佛像端坐的蓮花上。
清玄無意識的撚著佛珠,他抬起頭,看向眼前這尊被他參拜了二十餘年的佛像。
清玄也不知曉自己現在該是什麼心情。
畢竟,他要找的隻是一個他從未真正見過的夢中人。
這種事情,誰聽了不會說他癡?
清玄也知道自己這樣頗為荒謬,但他在夢中已陪了他二十載,清玄控製不住的想要揭開夢裡的那層迷霧,將那個人切切實實的擁入懷中。
而這個念頭在這段時間尤為強烈,清玄便知曉,時候到了。
他麵對著僧人的背影,麵對著依舊悲憫的佛像,屈膝跪了下去。
月光執著的將這個和它一般執著的小和尚的影子映在殿中。
他低垂著頭,合十的兩手立在胸前,猶如一個最虔誠不過的信徒。
隨著他跪落在地,僧人手中的菩提串驟然崩裂,菩提珠“劈啪”的落了一地。
“唉。
”
僧人歎出一口氣,他睜開眼,複雜的目光望著佛像,“你走吧。
”
“……師父。
”清玄忍不住輕喚一聲。
僧人起身麵向他,也不管崩落在地的珠子,走過去將他扶起來。
“不論結果如何,是緣是劫我都不該攔著你。
”僧人動作頓了頓,將他扶起來後便又退了一步,“離開了九華寺,你便不再是寺裡的人了,此後你就隻是清玄,九華寺也不會再有一個叫清玄的和尚。
”
清玄深深地看著僧人,好似有千言萬語在此時一併湧上心頭,可卻卡在了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來,“……是,方丈。
”
青燈搖曳,照射著空蕩蕩的大殿,月光一路伴行,隨著晚風夜色為這個執著的小和尚送行。
可天下之大,小和尚又如何又如何尋找那個不知名的他於是他尋尋覓覓在這俗世紅塵中走了一整個春秋,才又見神佛垂憐,抬頭得望他執著尋求的人兒。
隻一眼,清玄便認出了他。
他想,或許他們是前生有緣,今生他纔會癡癡不忘。
……
儘管他說出口的名字敷衍極了,清玄還是守信用的決定兌現諾言。
墨懷玄跟著他走到房中,隻見這小和尚對著案上供著的石刻佛像拜了三拜,然後便將那石像用棉布裹住,放在了褡褳裡。
墨懷玄暗自挑眉,這是要和他一起走
雖然書靈口口聲聲說他有主角光環,但這裡的人又不是遊戲npc,他們的舉動定然都是事出有因。
那這小和尚又是出於什麼原因呢?
他們兩個就目前而言也不過是陌生人罷了,墨懷玄摸了摸自己臉上的麵具,還是身份可疑的陌生人。
清玄將褡褳背在身上,溫聲道,“施主隨我來。
”
挑開遮擋的竹簾,兩人便到了臥房中,入目便是一張簡單的床鋪。
這是……
首先排除肯定不是滾床單的。
墨懷玄戰術性握拳,掩唇輕咳一聲,都怪書靈,現在他的思想都快被帶歪了。
他心思活泛,腦子一轉便想到了一個可能。
古代不都是有什麼密室地道的嗎?或許這臥房裡未嘗不是內藏玄機。
墨懷玄的戰術性咳嗽被清玄當做了詢問,他解釋道,“小僧早些年多在外雲遊,也不過是最近才暫居於萬裡坊中。
”
“當時想著在此地多歇一段時間,便尋牙子在此找了一個賃屋居住。
”他掀起床上的被子,另一手在床腳摸索,“小僧也是意外之下才發現這下麵有一條地道,一直通向十裡外都芳雲亭。
”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墨懷玄做足了一個不懷好意的惡人姿態,他手持匕首貼在清玄的脖頸上,刻意壓著聲音,讓自己顯得不像個好人,“既然你都把路告訴我了,就不怕我現在就卸磨殺驢”
清玄的動作一頓,便是脖頸上貼著刀刃都阻擋不了他搖頭,他篤定,“施主不會的。
”
“哦?”墨懷玄看著他脖頸上被刀刃劃出的那條血線,不著痕跡的移了移匕首,“你就這麼相信我?”
墨懷玄覺得他更像是有恃無恐,這小和尚既然能發現他,不說百分百,除開百分之一的巧合,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九都代表著這個小和尚會武功。
他方纔藏身的大樹枝葉繁茂,墨懷玄又是刻意隱藏,如果常人不仔細觀察根本就看不到他,偏偏這小和尚還就是一看一個準。
清玄看不清他此時的神情,隻能盯著帷帽下那露出的半邊下頜,眼底帶著繾倦,如同說誓言一般,“小僧信你。
”
小僧如何不信你。
覓君二十載,雖未得見真容,可君於小僧而言,卻早已是神交已久的至親之人,小僧自然信你。
這小和尚看他的眼神著實複雜,要不是確定他不是原主的某一號後宮,差點兒都要以為原主和他還有一番愛恨情仇了。
墨懷玄收回匕首,他屈指將小和尚脖頸間滲出的血珠拭去。
或許……他人格魅力就是這麼大吧。
墨懷玄毫不謙虛的概歎一聲,用帕子把手指上的血跡擦掉,拍了拍清玄的肩膀,“走吧。
”
清玄也確實不是在騙墨懷玄,他確實是意外才發現這條地道的,隻不過這個“意外”大概是每個居住在萬裡坊中的人百分之百的可能。
也就是說,估計每家每戶都會有這麼一個應急地道。
江湖人嘛,最懂得什麼叫狡兔三窟了。
十裡說遠不遠,說近不近。
兩人又有內力加成,不過半個時辰便從地道裡出來了。
“呼——”
墨懷玄長舒一口氣,他四下看了看,確定周圍確實冇用任何城郭的影子才放鬆了緊繃著的那根心絃。
過度緊張又猛然放鬆後的下場就是墨懷玄眼前忽明忽暗,緩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再一回神時才發現自己的手不知何時搭在了清玄的肩上。
“你生病了?”清玄將手指搭在他的脈上,俊秀的眉眼擰在一起,沾染著愁緒。
墨懷玄收回手,背在身後,“小病而已,無傷大雅。
”
嘴上逞強,暗地裡卻是默默的調動內力,想把風寒的症狀強行壓下去,但內力毫無動靜。
墨懷玄:“……”
“我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書靈幽幽上線,“你如今剛恢複功力,內力並冇有蓄存多少。
”
“然後呢?”墨懷玄就知道書靈一上線基本不會有好事發生。
書靈沉吟片刻,“你還記得真陽功的修煉方法嗎?”
墨懷玄:“……我#%*@%”
如果書靈有祖宗的話,想必它的先祖已經收到了親切無比的問候。
墨懷玄現在可算是知道原著裡對原主的武功描述少的原因了。
“這武功肯定是哪個邪魔外道的人發明出來的。
”練功就非要那啥,不那啥武功就跟冇有一個樣,墨懷玄無語的向上翻了翻眼白。
“房中術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書靈明顯的不悅,“天地清濁,陰陽交合,這本就是人之常理。
真陽功並非什麼下三濫的功法,劍走偏鋒未嘗不是一種道。
”
簡而言之,書靈覺得自己受到了歧.視。
墨懷玄:“……”小嘴叭叭的還挺能說。
不過現在已經離開了京城,武功對於他來說暫時也不是那麼迫切需要的東西了。
他與書靈的對話也不過寥寥幾語,在清玄看來也不過是停頓了一下,他將墨懷玄的手拉過來,神色無奈,“病在何時都不算是小事,諱疾忌醫隻會積小疾成大患。
”
墨懷玄也冇將手收回來,由他拉著,片刻問道,“我有一事,想問小師傅。
”
清玄愣了一下,“何事”
墨懷玄反握住他的手,將他拉近,兩人的胸膛貼在一起,心跳都好像在一同跳動,他的目光毫無阻攔的撞入清玄的眼底,眸中好似盪漾著清淺的笑意,“在下先前可曾與小師傅見過”
清玄蜷了蜷手指,耳尖微微有些發燙,他躲避著墨懷玄的目光,“未、未曾見過。
”
“那當是我會意錯了。
”墨懷玄遺憾輕歎,他鬆開清玄的手,兩人之間拉開了些距離,“小師傅既幫我離開京城,如今又對我關懷備至,在下險些以為是曾經見過小師傅,隻不過記性太差,纔給忘了。
”
清玄眼中飛快閃過一絲失落,複又抬眸看著墨懷玄,溫聲輕語,“雖然先前未曾見過,但小僧見施主的第一麵亦是一見如故。
”
墨懷玄觀他神色不像作偽,心中納罕,看來這小和尚還真是聖父心腸,隨隨便便一個人便能交心了。
想了想,墨懷玄從袖中拿出一張銀票,遞給清玄,“無緣無故便受你恩情,我又豈有不回報之理。
”
“這張銀票你且拿著,就當是你的引路費了。
”
清玄搖了搖頭,將銀票推回去,麵上帶著猶疑,“小僧不需要銀票。
”
墨懷玄揚了揚眉梢,等著他的後話。
“小僧可以跟著施主嗎?”他用一雙飽含希冀的眸子看著墨懷玄,像極了一隻甩著尾巴,乖巧懂事的小狗,“小僧可以自己解決衣食問題,隻盼能與施主同行。
”
墨懷玄:“……你跟著我做什麼?”
他將銀票收了回來,既然小和尚不要,他可冇有隨隨便便丟錢的愛好。
清玄眉眼彎彎,他拉住墨懷玄的手,“小僧與施主一見如故,自然是交朋友啊。
”
他的動作親昵而又自然,若不是墨懷玄可以確定他和原主確實不認識,不然還以為他們有多熟呢。
而清玄也不覺得自己的行為如何不對,畢竟在他心裡,他們早已是再親密不過的關係。
墨懷玄看著他乖巧狡黠的笑,也不知是怎麼了,鬼使神差的便點頭應下,“……好。
”
就當是交個朋友吧,隻是交個朋友而已。
墨懷玄默默告訴自己。
他又不會對一個和尚做什麼,再掉節操也不會掉到那種程度的。
書靈:“……”嗬,男人。
你一如既往的冇有自知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