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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兒收拾行李去了巴勒莫,在那裡坐上了飛往倫敦的航班。吉兒離開之後,米歇爾遣散了雙胞胎的教師們,開始帶芬夏熟悉家族的產業。
幾個月後,芬夏收到了博科尼大學的錄取通知。這是一所米蘭的私立大學,全世界最著名的商學院之一,也是爸爸和米歇爾的母校。她最終冇選植物學,而是選擇了藝術、文化與傳播領域的經濟與管理專業。
一天傍晚,叔叔破天荒邀請芬夏陪他去一個地方。
他們驅車駛入山間。春日的空氣澄澈明淨,山頂上方的天空已蒙上一層金色的煙霧。再過半小時天就黑了。這半小時格外奇妙,周遭的色彩正緩緩褪去、漸趨黯淡,從地上升起的黑暗隨之籠罩汽車,最後這黑黝黝的波浪毫無聲息地在車內空間激盪,把車裡的人也衝進了沉沉夜色。
在這半小時裡,黑影之中米歇爾叔叔的那張麵孔顯得更滄桑、更生疏、更遙遠,彷彿此刻兩人是隔著遼闊的空間和悠悠歲月在遙相沉默。
米歇爾把車停在山頂的一小片空地上。兩人走下車。
“天氣好的時候,”他說,“這裡有全世界最好的風景。”
天氣好的時候,你能看見整座城市,看到埃特納火山的錐形輪廓,看到古希臘劇場的扇形石階,看到立在岸邊的燈塔的孤光。看到整條海岸線,然後視線越過海灣,看到貝拉島的圓形山丘。俯瞰這一切,好像你能把它們都舀起來,捧在手心裡。
“我被重新擦亮,那些不為人知的血與汗也被時間拭去,唯有那個人,那個人的身影,成了一塊胸口的淤傷,始終蔓延,始終不會痊癒。
於是,不知從哪一年起,悔恨開始滋生。一年比一年要更加後悔。那場爭吵,去而不返的出走,年少時的溫情時光,無聲無息而又血跡斑斑地潛入腦海,一年比一年要更加清晰,更加瘋狂,更加令人膽寒。
他想過去找他。他想告訴他:看,我把賭場關了,把那夥人趕走了,我現在賺的每一分錢都乾乾淨淨。這下你可以回來了。我允許你罵我一頓,然後……回到我身邊。
可他換了新的號碼,搬到了新的房子。私家偵探傳來的訊息裡,他和那個古板、討厭、奪走他的英國女人出雙入對,還有了一對雙胞胎女兒。照片上,一家四口,多麼甜蜜,幸福無比。一股出奇的憤懣扼住了他。
為什麼你永遠能笑得這麼輕快?為什麼你就不曾有過一點後悔?
你打了我一拳啊,馬西莫,你打了我一拳,牽著那個女人的手,拋下了我們共同奮鬥的一切,我們的家族,我們的理想,我們的陶爾米納。你像扔掉一副舊手套那樣,扔掉了我們發過誓要重振的姓氏。
你扔下我,那樣毫無留戀。
為什麼呀
馬西莫,為什麼呀?
為什麼你從來……從來不會回頭呢?
他站在山巔,很長一段時間裡,就像西西弗斯望著那塊滾落山腳的岩石般,望著他所擁有的這一切。傲慢的西西弗斯,永無終結的西西弗斯。
“年輕時,”他的聲音乾澀,彷彿很久未曾用於傾訴,“我要的是刹那光華,是轉瞬鋒芒,是遊走在光與影之間,隻活在當下精彩的這一刻,活在翻湧的熱血裡,活在虛幻的掌聲裡。我吃掉手中的桃子,以為明天無限延伸,永遠不會到來。以為我們還有機會……”
“但明天總會來的。”
“冇錯,明天確實會來。甚至它已經來了很久了。可真是奇怪啊,為什麼明天裡隻有我一個人?”
時間並不能讓傷口癒合。或許說它有時可以,但有時也能把傷口重新揭開。以前,在大海上,罹患壞血病的水手會發現自己死於陳舊的、被覆蓋的傷口,死於他們認為已被克服的創傷。
她向身旁的黑暗望去,渴望再見一眼那兩個鮮活的幻影。但夜晚紋絲未動,寂靜無聲,就像將溺水者衝入深水之中。
她的目光朝上仰望片刻,掛在幕布上的幾顆模糊的星星,正冷冰冰地凝視著他們。《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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