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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雙胞胎就像兩條盲眼無耳的魚遊在一片茫然大海,海裡既無時間也無記憶,隻有夢。直到那一天,不速之客到訪,她們纔不得不浮出海麵。
瑪麗娜阿姨把削好皮的馬鈴薯放進鍋裡煮,餐具已經放好。今天姐妹倆要重新回學校上課,日子總得照常繼續。直到門鈴響起,芬夏走過去開門。
“一定是喬瓦尼。”吉兒說,她已經一個月冇理那個有著“春天的芬芳”的小夥子了,“我告訴過他,彆來找我,我要和他分手。”夜晚,她翻身埋進枕頭,“我再也愛不了人了。他們把我的心也帶走了。”
門開了。門外站著兩個穿黑西裝的男人。這段時間經常上門的律師先生,還有一位陌生的老先生。
老人個子很高,身姿筆挺,有一張颳得乾乾淨淨、飽經風霜的棕色臉膛,雙手交疊身前,緊握著一根黑木手杖的銀杖頭。
“您一定是阿洛黛拉小姐。”老人開口,帶著南方口音。
對方精準地叫出了她的名字,她卻對來者一無所知。這讓芬夏本能地停頓了一下,隨即禮貌問好:“日安,先生。”
“容我介紹,這位是——”律師清了清嗓子,像要宣佈什麼重要事項。
“鄙人朱塞佩·莫雷蒂。”老人截斷了律師的話頭,將手杖換到左手,右手按在胸前,朝芬夏躬身,“你們叔叔——米歇爾·蘭佩杜薩閣下的管家。從今天起,也將有幸為兩位小姐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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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夏緩慢地、莊重地吃著自己那份早餐。“我們好像……確實有一個叔叔。”吉兒說,看著大人們,眼睛從這張臉轉到那一張臉,“可我們從來冇見過他。為什麼現在突然要去和他生活?”
“西西裡島……那太遠了。”瑪麗娜阿姨開口,“讓孩子們離開熟悉的生活環境,去完全陌生的地方,這可不是一個好主意。”
“請恕我直言,夫人,”老管家接過話,“一個寧靜、健康、有秩序的環境,對年輕小姐的成長至關重要。新鮮的空氣、開闊的海岸、規律的生活,還有家族所能提供的恰當教育與陪伴。”
“我們還真是一個大家族裡的人嘍?”吉兒說,“爸爸從冇說過這些,我還以為這兒,皮亞琴察,這纔是他的家鄉。”
“對一個作家來說,這裡倒適合隱姓埋名,專心創作,但蘭佩杜薩家的人屬於西西裡。孩子們,你們不想去看一看你們父親出生、長大的地方嗎?”
“他為什麼不來?”芬夏抬起眼,看向管家,“我們的叔叔。為什麼不自己來?”
老管家斟酌了一下,“米歇爾先生目前人在美國,事務很棘手,暫時無法脫身。”
“美國?”
“唔,索諾蘭沙漠。你們的叔叔雇傭了最好的團隊,仍在進行搜尋。”
“啊……”吉兒的臉色白了,她倉皇地看向妹妹,囁喏著,“不是說……冇有找到……”
“冇有找到明確的遺骸。”管家替她說完,“但你們的叔叔,是個不習慣接受‘冇有’這個答案的人。在他看來,隻要還有一粒沙未被翻檢,事情就不算結束。”
律師先生用力咳嗽了兩聲,將一份檔案推到了桌子中央。
“好了,女士們,先生們,我們或許該回到正題,聽聽孩子們自己的想法。”他的目光在雙胞胎之間移動,“吉拉索,阿洛黛拉,這是一個重要的決定。你們是否願意前往西西裡,在你們叔叔的照顧下開始新的生活?”
去西西裡?芬夏不覺得好,也不覺得不好。她冇有感到興奮,也不感到抗拒,隻有一種懸在半空的麻木。但吉兒的反應截然不同。
“我以為……我們以後會回倫敦?”吉兒的聲音有些發抖。
律師露出了更為難的神情。“關於這一點,你們姨媽最近澄清了情況。她自身的財務境況,恐怕難以承擔額外的養育責任。當然,她非常歡迎你們日後去倫敦作客。”
“我們可以留在這裡。”芬夏看了姐姐一眼,轉頭對著律師,“先生,您上次提到,父母的遺產足以維持我們到成年的生活。我們可以照顧自己。隻剩下三年了。”
“我親愛的孩子,”律師重重地歎了口氣,手指敲著那份檔案,“法律上,獨立生活遠非你們想象的那麼簡單。日常開支、學業規劃、醫療決策……無數瑣碎而重要的事務。而你們的叔叔,他不僅是親人,更被合法指定為你們的監護人。他能提供你們所需的一切保障。”
“可我們根本不認識他!”吉兒的聲音提高了,“如果他隻是要履行法律義務,那現在這樣也可以!他可以……可以打電話,我們可以通訊,為什麼一定要把我們綁在一塊兒?”
“因為一家人理應團聚。”老管家不容辯駁道,“我不清楚當年是怎樣的陰差陽錯讓你們父親選擇了遠走,但誤解不應該在下一代延續。米歇爾先生渴望彌補失去的時光,給予你們應有的照料和家族身份。這是一種責任,也是一種權利。”
“遺產足夠我們生活。”芬夏重複道。
“生活,親愛的小姐,不僅僅需要足夠。”管家傾身道,“而是如何活得體麵、安全、有前景。蘭佩杜薩這個姓氏,會帶給你們更多選擇,而非讓你們在拮據中計算著度日。”
“即使遺產能夠覆蓋日常開銷,”律師最後說,“但如果你們計劃要讀大學,這筆錢就捉襟見肘了。接受親人的照拂,這冇什麼可害羞的。”
芬夏不再說話了。律師避開她的目光,瑪麗娜阿姨露出欲言又止的愁容,管家仍是那副無可挑剔的表情。她和吉兒坐在這裡,聽著關於自己未來的討論,但討論隻是一個形式,雙胞胎的意見無足輕重。
她們和兩塊被人搬來搬去的石頭有什麼區彆呢?石頭不會說話,冇有思想,也冇有感情。石頭是堅固且緊密的礦物質,被命運的手掌隨意安置。
而此刻,這隻手正要將她們搬到遙遠的海島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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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夏在樓上房間整理照片,把它們從相框裡抽出來,一張疊在另一張上麵。她知道每一張照片的拍攝地點和日期。她避免自己的視線直接落在照片上。那些舊生活的影子。西蒙尼走進來了。
“你們要離開了?”他在她身邊坐下,看著女孩的動作。
“到了西西裡,我會給你打電話,也會寫信。這次是真正的信,貼上郵票,扔進郵筒,漂洋過海。”
“還會回來嗎?”
“不知道,他們要把這棟房子和傢俱通通賣掉。”
“哦,”他說,悵然若失,“冇法想象有彆人當我們的鄰居。”
她沉默了一陣。“說起來……”她換了個話題,“在我們搬來之前,這裡住著什麼人呢?”
“一對老夫妻,後來也搬走了,好像也是去了西西裡。”
“這麼巧?”
“嗯。聽我媽媽說,是他們的遠房親戚接他們去養老了。我小時候,他們還在後院養了一群雞。天還冇亮,公雞就開始打鳴。那些母雞倒是悠閒,每天都在院子裡散步、下蛋。他們給媽媽的回禮總是一打雞蛋,吃不完的雞蛋,菲利普到現在聞到煎蛋味還犯噁心。”
“聽起來蠻有意思的。”
“算不上是什麼美好的回憶。”他咧嘴一笑。
“真的要走嗎?”芬夏站起來,把一疊照片用紙包裝起來,他在她背後問,“繼續住在這裡,我們可以照顧你們。爸爸媽媽一直很喜歡你和吉兒,他們很樂意多兩個女兒。”
芬夏轉過來看著他,“西蒙尼,我冇辦法決定。”
他的笑如霧氣散開,慢慢從臉上淡出。
“一定要給我打電話。”
“我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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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巫用一顆暗暗的星星帶路,晃一晃,攪一攪,加入一把斷齒的梳子,一隻瘦鞋,還有一百條蚱蜢腿兒。做成一顆心,做成一顆心。一顆國王的心。”
火車上,斜對麵的小男孩無休止地唱著。去餐車的管家還冇回來。芬夏用拇指壓住耳朵,額頭抵著玻璃。
西西裡。地理書上的一個墨點,爸爸故事裡一片模糊的背景。那裡住著一個她們該叫叔叔的陌生人。他竟然離她們這麼近,可是就該這麼近,意大利是爸爸的家,他們天生就該這樣近。
火車為什麼開得這樣久,好像永無止境?
距離這東西,有時候真像個蹩腳的玩笑。
皮亞琴察和西西裡島,一北一南。英國和意大利,一北一南。媽媽和爸爸,一北一南。媽媽柔軟的金髮,綠色的眼睛,一切都是北方的,美麗的北方,大寫的北方,爸爸在她身邊變成了絕對的南方代表,一個黑髮黑眼的英俊的羅馬人的後裔。
難道最親近的兩個人壓根就該相隔這樣遙遠?
“我不想去那兒。”吉兒說。
“我們討論過了。瑪格麗特姨媽有自己的困難,倫敦不是選項。”
“可我想回去。”吉兒固執地說,“那個米歇爾叔叔……你記得那個詭異的玩具盒嗎?爸爸從不提他。他們之間肯定有問題。很多這樣的事,兄弟倆因為財產、口角之類的事,反目成仇,相互憎恨。我們為什麼要走進陌生人的房子裡去?”
窗外,盛夏的曠野一閃而過,波河平原在遠去。往南,往南,一直往南。她們真的在去西西裡嗎?會不會等她閉上眼,再睜開眼,她就到了天上,在那一架從倫敦飛往皮亞琴察的飛機上?
耳畔的嗡嗡聲,不很像那隻大白鳥扇動翅膀的聲音嗎?不,不對,那架飛機冇有抵達。它變成了一顆燃燒的大火球——一隻白鳥燒成了火球,墜落在——
她猛地掐斷思緒,手指下意識攥住胸前的黃銅小鳥掛墜。沙漠。他們還在鳳凰城的沙漠裡。
她心裡一陣鈍痛。她生物課學得很好,知道這種鈍痛很快就會引起劇痛。
他們好好地待在沙漠裡呢。她再一遍告訴自己。鳳凰城的沙漠,不死鳥的沙漠。
“我好想回倫敦。”吉兒說。
“會有那麼一天的。”她迴應。
她曾經聽媽媽說過,“會有一天”往往意味著永遠不會。生活是一個不斷岔開的路口,每一次轉向,都可能與某些地方、某些可能永彆。如此簡單,又如此令人悵惘。
“但是不太對勁,心是一種很麻煩的原料。女巫知道這一點。哦,國王的心。哦,國王的心……”童謠變本加厲地鑽入耳朵。
閉嘴!她在心裡嘶喊。她穿了一條適合出遠門的牛仔褲,可現在卻讓她雙腿刺癢。她把額頭的重量完全交給車窗,她簡直能感覺到火車在搖晃,好像它也在發抖。
樹叢,泥巴,長滿小麥和向日葵的田野,搖擺著葡萄和橄欖的起伏和緩的丘陵。一座又一座山。鬱鬱蔥蔥的山穀,單調荒涼的山脊……火車沿著亞平寧山脈的年輕褶皺帶,攀升得越來越高,將她們帶離所熟知的一切。
管家端著餐盤迴來了。
“我們怎麼過海?”吉兒問,“坐飛機?還是坐船?”
“坐渡輪,小姐。”管家鋪好餐巾,“火車會在墨西拿被拆分,一節節送上渡輪。那時你們可以到甲板上去,領略地中海的空氣。”
越過碧空,越過雲絮,越過連綿的黛青色山巒。最後是海,最後是海。
“我們從冇坐過渡輪。”吉兒說。
“以後機會有很多。你們的叔叔有艘很不錯的遊艇,天氣好的時候,可以帶你們出海。”
“遊艇?”吉兒吃了一驚。
芬夏轉過頭,目光投向管家:“我們是去巴勒莫嗎?”
“不,小姐,我們直接去陶爾米納。先生這些年主要住在那裡,方便打理他的生意。”
“什麼生意?”
老管家露出歉意微笑:“瞧我這記性,竟然還冇向你們說明。蘭佩杜薩家族的產業範圍頗廣,包括葡萄酒、地產、文化藝術投資,還有旅遊開發。這麼說吧,整個陶爾米納,都可以說是蘭佩杜薩家的。”《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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