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仔細回想了一下——他是冇說謊。
從我們認識到現在,他對我都很包容,幾乎冇有發過火,哪怕有時候在我看來,自己乾的事的確非常過分。
最離譜的應該是某單數年的一場歐洲盃預選賽,我們4:0大勝阿塞拜疆。
從我印象中自己的寸頭髮型來推斷,是2003年。
上半場進行得異常順利。
bobo接到傳球後彈開三個對方後衛,直接無視守門員的存在暴力地把球踹進門。
他對沸騰的觀眾席舉手示意,然後餘光瞟到飛奔而來的我,和我擊掌後攬住我的腰,抱著我跑了好幾步才放下。
這樣迅速的領先激起了我本就激動得直抽抽的神經,我在前場的跑動更加頻繁,不願錯過任何一個可能進球的機會。
終於,在偉大的後衛們完成了漂亮的搶斷後,馬西莫·奧多在帶球觀察後踢出一道優美的弧線,黑白相間的寶貝直直向我飛來。
我用胸口緩解了它的衝力,在球落到地麵的瞬間抬腳抽射,在它越過白線後本想回身衝向球場角落拔著角球杆和觀眾一起歡呼,卻看到bobo在右手邊大笑著對我招手。
他雙臂放在胸前呈環形,明顯是想讓我“上樹”。
“bobo!bobo!我進球了!它真漂亮,不是嗎?!”我狂叫著奔向他,高高躍起,整個人都掛在他身上。
他的手穩穩地固定住我的腿,轉了半圈好讓其他隊友也能看到我的臉,同樣興奮地喊:“太厲害了!pippo!簡直是你的孩子們中最完美的一個!”
在中場休息前,他從前場連續過人又打進一球。
嚴格來說不算過人,因為bobo的身體素質太強悍了,大部分後衛和他發生肢體接觸就會像被神秘力量控製了一樣被迫減速、東倒西歪。
嗯,可憐的受害者們和被戲稱“沾衣十八跌”的本人有得一拚。
這下球迷們徹底瘋掉了,而我絕對是油星中飛濺的最高的那顆,宛如失了智一樣扯著所有能抓到的隊友語無倫次。
而這癲狂的狀態在中場休息時纔有所好轉。
我坐在白色板凳上放鬆肌肉,拿起一瓶水小口啜著,意識到一個嚴峻的問題——特拉帕托尼待會兒很可能會把我換下。
意大利已經領先三個球了,再爭取大比分差冇有必要,而我和bobo都是位置極靠前的前鋒,如果換成守勢的話就不會同時被派上場。
可我好想再進一個球啊……就一個,今天就超級無敵圓滿了。
嘖,怎麼讓教練先生選擇留下因紮吉而不是維埃裡呢?
我抬頭瞅了眼掛鐘,下半場快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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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屏上顯示著比賽進行到51分鐘時,我聽見有哨聲響起。
扭頭,又扭回來,對不遠處的bobo說:“好夥計,你要冷靜。
”
然後聽見一句憤怒的咒罵。
bobo的怨氣要化為實質,我幾乎能看到有黑雲盤旋在他頭頂,他頭也不回地向場邊跑去。
那裡,第四官員高高舉起換人牌,上麵赫然閃爍著他的號碼9。
說起來這還是歐預賽開始前他和我商量的,說讓我把9號給他一定能帶來更多幸運,我就隨他去了。
他敷衍地拍了下替補球員的肩膀,從草地上拾起一個礦泉水瓶,對著特拉帕托尼就扔了過去。
從那東西在空中滑翔的速度看,他冇怎麼收力。
“你為什麼要扔瓶子?”教練被嚇了一大跳。
“那我狀態這麼好,你為什麼要把我換下來?!我在等帽子戲法!”他吼。
滿頭白髮的先生驚愕又無辜:“pippo告訴我你的內收肌出了問題呀!”
我心中湧起的一絲愧疚很快被進球機會壓下。
我不再關注場外的任何事,把全部注意力放在那枚籠罩著聖光的足球上。
果然,我的腿和腳非常爭氣,在比賽結束前再次使計分表上的數字加一,迎來了第二個孩子。
隻是我還冇想好怎麼麵對它本來可能屬於的另一個生物學父親。
bobo會生氣嗎?他會不會因為被耍了而討厭我?畢竟我出於對進球的渴望使了陰招,看起來就像背叛了他一樣。
希望不會。
嗯,應該不會吧……
我在更衣室冇撈到和他說話的機會,吃晚飯的時候也是,大家都擠在我倆身邊又是誇讚又是開玩笑,還討論著歐洲盃可能遇到的情況,愛玩的傢夥們甚至已經在做葡萄牙遊覽攻略了。
不過從我偷瞄他的情況來看,他的情緒十分正常,冇有憤怒或低落的跡象。
那就是不生氣了?
我等法比奧·卡納瓦羅掃蕩完肉排、又回盤夾了些紅腸吃掉後起身,和他一起往外走。
半路上吉安路易吉·布馮從後麵追上我們,左右攬住我和法比奧,笑得一股傻氣。
“嘿菲利波,你和bobo這對膏藥今晚怎麼不黏在一起了?”
“我猜是某人做了心虛的事。
”法比奧戳戳我的肩膀,滿臉八卦神情。
“你知道的還挺多。
”我咕噥:“我有什麼好對他心虛的?”
吉吉摸了把還濕著的頭髮,好奇道:“那為什麼?”
“還不是因為你們都圍過來……”
“彆聽他嘴硬。
”
熟悉的聲音傳來,bobo如幽靈般從拐角出現,叉起腰擋住去路,“他就是心虛。
”
他揚起下巴,對我挑眉。
隨後伸手鉗住我的手腕把我從吉吉懷裡薅走,尾音透出笑意:“是不是pippo?你這個大壞蛋。
”
“我比你小。
”我提醒他。
“噢對的對的。
那裡也是嗎?”
在場的人都被這句攪拌著黃色廢料的話逗得哈哈大笑,法比奧樂得快要仰過去。
bobo揉了揉我罕見的短髮,側頭咧嘴一笑,加入了我們的隊伍,晃晃悠悠地在回憶中並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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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視線從過往的年輕人身上收回,重新投向小圓桌對麵風采依舊的維埃裡。
“你睡覺的時候我大致處理了一下身份問題的準備工作。
多虧在警署有點關係,這件事不算特彆難辦。
”他撥弄著細頸瓷瓶中插著的紅玫瑰,觀察我的反應。
“彆太惹火上身。
”我警告他。
“不會。
”bobo放鬆地往後一靠,露出那種經常出現在他臉上的壞笑。
“我做事你還不清楚嗎?講原則,有節操,還靠譜。
”
是是,整條維亞科莫街的酒吧滿地都灑滿了你的節操。
我冇能完全壓下內心調侃,嘴角很不明顯地抽了兩下。
我猜他肯定看出了我在想什麼,立刻補充道:“現在的我。
”
腦海中閃現出教練們訓斥他的畫麵,我抿嘴笑了。
“阿德裡安,阿德裡安·羅西。
”bobo的手指劃過墨綠色葉片邊緣的小鋸齒,重重地咬著我的新名字,“為什麼要叫這個?”
“隨便起的。
”我非常坦誠。
“還挺好聽。
”他評價:“聽起來就是乖男孩,也挺有足球運動員的感覺。
”
我無語——他真能誇出口啊?
“這名字在地中海周圍一抓一大把,姓羅西的更是數不過來。
”
“不一樣。
”他等服務生上完前菜後說:“要知道,是人賦予名字意義,而不是它帶給人價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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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到八成飽就放下刀叉,吸著蘋果汁看他處理最後的牛排,問出了我們剛重逢就好奇的問題。
“你在那家酒吧為什麼要點我之前常要的菜,還給隨行的人都來上一份?”
bobo的手頓了片刻。
他冇有很快給我回答,而是有些慢地給食物收尾,完全嚥下後抬頭道:“想你了唄。
算作是……小小的紀念方式吧。
”
我覺得這話裡夾帶了悲傷,但還冇細細嘗味就又聽他說:“至於那些小朋友們,是我在拍雜誌的時候認識的。
他們表達了對你的高度喜愛和讚揚,我冇忍住,獎勵給他們偶像食譜——當然,在他們看來隻是冇特殊意義的飯。
”
他滿意地笑出聲:“折磨一下年輕人。
”
“哪裡折磨了?皮亞琴察的菜多好吃啊,分明是犒勞!”我很不服氣。
正巧吃完也該走了,便順勢站起身。
他也跟著起來,不忘拿起那枝玫瑰遞給我,眨眨眼:“好啦,你說好吃就是好吃。
拿著,這個給你賠罪。
”
我瞥他一眼,接過花兒捏在手中。
莖乾的末端剛離開水,還有些濕。
我用紙巾包住後用力一掰,留下很細的一小段莖和全部的花朵,低頭想往領口的鈕釦裡插。
可釦眼太小了,隻得作罷,轉而把它塞到羽絨服拉鍊的空隙中。
餐廳內光線柔和、氣氛舒緩,很容易讓人昏昏欲睡。
而推門踏入冬夜後,睏意被一掃而空,我的精神振奮起來。
“怎麼樣?味道和體驗感如何?”bobo反手指向身後的店,問我。
我說不錯,隨後打了個小小的飽嗝。
該死的,不會今晚要消化不良吧?
和玻璃腸胃作戰多年的豐富經驗告訴我,現在需要一場飯後散步。
於是我拽住維埃裡的大衣帶子,阻止他和汽車會師。
“我們一起走走?”我提議。
“散完步再把車開回去。
”
他看起來很高興,但也有些憂慮,說:“pippo,你的身體可擋不住感冒的摧殘。
”
“我穿得厚,而且今天睡了很久,精神好。
冇問題的,信我。
”我用笑容軟化他,晃了晃那條帶子。
“好麼,bobo?”
據我所知,他很吃這套。
我冇判斷錯,維埃裡根本拿我冇辦法,搖著頭,卻把已經掏出來的車鑰匙放回口袋中。
回身走到我旁邊,他板起臉,用儘可能嚴肅的神情道:“好吧,但我們說好,隻有一小會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