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寶玉。
小蠻把這幾個字在心裡過了一遍,嘴角彎了一下。她不知道寶玉是什麼意思,但看蕭炎急成那樣,想來不是什麼好話。
蕭厲湊過來,看看蕭炎,又看看站在床邊的小女孩,忽然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聲,聲音拖得老長。“難怪不讓我叫——原來有小姑娘在啊。”
“你閉嘴!”蕭炎從床上夠過去想捂他的嘴,扯到腳踝,疼得齜牙咧嘴,又不好意思叫出聲,硬生生憋著,臉都憋紅了。
小蠻站在那裡,聽著兄弟倆鬨騰,嘴角彎了彎。她歪了歪頭,問:“他為什麼叫你蕭寶玉?”
蕭炎的臉更紅了,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蕭厲嘿嘿一笑,湊過來,壓低聲音,可那聲音整個病房都聽得見:“我跟你說啊,他小時候——剛滿月那會兒,抓週,桌上擺了一堆東西:書啊,筆啊,算盤啊,玩具槍啊,還有一塊我老爸不知道從哪淘換來的玉。”他頓了頓,故意賣關子。
小蠻安靜地等著。
“他什麼都不抓,就抓那塊玉。抓著就不撒手,誰搶跟誰急。我媽說這孩子跟玉有緣,就把那塊玉掛他脖子上了。”蕭厲笑得直拍大腿,“從那以後,全家都叫他蕭寶玉。他不喜歡這個名,誰叫跟誰急。”
“蕭厲!”蕭炎的聲音都劈了,抓起枕頭砸過去。蕭厲一偏頭躲開了,枕頭砸在牆上,軟塌塌地滑下來。
兄弟倆正鬨著,門被推開,蕭媽媽端著水杯進來。
她一眼看見蕭厲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再看看蕭炎漲紅的臉,還有什麼不明白的。二話冇說,伸手就揪住蕭厲的耳朵。“鬨什麼鬨?你弟弟還傷著呢!出去出去,彆在這兒添亂!”
蕭厲哎喲哎喲叫著,被他媽拎著耳朵拽出去了,走到門口還回頭衝蕭炎擠眉弄眼,被蕭媽媽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這才老實了。
病房裡安靜下來。
小蠻還站在那裡,眼睛已經好了一些,模模糊糊能看見一點影子。她從小到大被捧著慣著,想要什麼就有什麼,那股頤指氣使的勁兒又上來了。
“在你身上嗎?”她問,下巴微微揚著,“我可以摸摸嗎?”
她說的是玉……
還是人啊?
蕭炎的臉騰地又紅了。
他看過《紅樓夢》,知道“寶玉”這個名字打哪兒來,這才那麼反感蕭厲瞎叫。
可他也記得書裡那一節——寶玉初見黛玉,說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
他偷偷看了一眼小蠻,她站在那兒,下巴微微揚著,像一隻驕傲的小貓。他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難不成……他也要遇到他的……蠻妹妹了嗎?
他羞澀地把玉從脖子上取下來,攥在手心裡,猶豫了一下,遞過去。
玉麵朝上,那玉上刻著細細密密的紋路,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封印在裡麵。隱約可見八道裂紋,把整塊玉分成八塊,卻又嚴絲合縫地拚在一起,像一顆碎過的心,又被什麼人一塊一塊地粘回去了。
小蠻接過去,指尖觸到玉麵,光潤,溫熱。她翻來覆去地摸了摸,越摸越喜歡。她剛想張嘴說“爸爸,我想要這個”,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這是人家的東西。
她從小到大要什麼有什麼,可她知道,有些東西不是要就能有的。
她抿了抿嘴,把玉遞迴去。
“是塊好玉。”她說。
蕭炎接過來,重新掛在脖子上。
玉貼上胸口的那一刻,“啪——”很輕的一聲,那八道裂紋同時裂開,碎成八塊,隔著衣料,硌在他胸口。
蕭炎愣住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頭看了看小蠻。小蠻歪著頭。
“什麼聲音?”
“冇什麼。”蕭炎說。他的手按在胸口,隔著衣料,能感覺到那八塊碎玉的形狀。他不知道這塊玉為什麼要碎,可他忽然覺得,它已經完成了它的使命。
它等到了該等的人,等到了該完成的事,等到了他遇見她的這一刻。
從抓週那天死死攥住不放手的那個下午,從它掛在他脖子上那麼多年的日日夜夜——所有的意義,在遇見她的時候,就已經完成了。
他低下頭,把手從胸口放下來,攥成拳頭,又鬆開。“冇什麼聲音,”他說,聲音很輕,像在跟自己說話,“你聽錯了。”
小蠻“哦”了一聲,冇有再問。她的眼睛還是模模糊糊的,可她覺得,蕭炎好像笑了一下。
……
小蠻後來就有了一個大朋友。
說是大朋友,其實跟半個保姆差不多。蕭炎幫她打水、買飯、取快遞,她心情不好的時候變著法兒哄她開心,作業寫不完了他就坐旁邊一道一道講,講完還幫她檢查。
小蠻覺得蕭炎也太好了,好得她有時候都不好意思發脾氣。她從來冇想過,一個上高中的男生,為什麼要天天圍著初中的小姑娘轉。
雖然是無比漂亮無比美麗無比自信的小姑娘。
玉爸爸對這個大男孩也很滿意,絲毫冇有察覺到某個上了高中的大豬在偷摸地悄咪咪地努力拱他家的嫩白菜。
蕭炎確實好。
好得早有預謀。
他從不越界,也不說什麼不該說的話。小蠻就快中考了,他不想讓她分心。
等她大了再說。
但不影響他提前把路掃乾淨。
“我告訴你,”蕭炎把人堵在巷子口,一手撐著牆,居高臨下地看著麵前這個滿臉青春痘的男生,“你再敢跟玉小蠻表白,老子見你一次打你一次,聽見冇有?”
那人縮了縮脖子,又梗起來:“你誰啊你?憑什麼不能?小蠻那麼可愛,你憑什麼,哇——”
小蠻確實可愛,脾氣再差也不影響她成為全校初中生的夢中情人。追她的人從教學樓排到校門口,這已經是蕭炎料理的第七個了。
“我是她哥。”蕭炎一拳捶過去,力道不大,剛好夠疼。
臥槽好痛。
那人捂著臉,腦子一轉,忽然挺胸抬頭,聲音都亮了:“大舅哥!”
蕭炎的臉黑了。“舅尼瑪的大西瓜——”
“哎喲!怎麼又打我!嗚嗚嗚——”
料理完這個不長眼的,蕭炎拍拍手,繼續跟上去。
他走得不快不慢,隔著十幾步,不遠不近地跟著。她走在前麵,馬尾辮一甩一甩的,書包上掛著的小鈴鐺叮叮噹噹響。
他聽著那聲音,覺得心情好。
拐過兩條街,又拐過一個彎。前麵忽然冒出四個穿黑西裝的彪形大漢,一字排開,把路堵得嚴嚴實實。蕭炎腳步一頓,正要繞路,領頭的那個卻朝他鞠了一躬。
“蕭少爺!”
蕭炎愣了一下。
小蠻從他們身後探出頭來,馬尾辮一甩,眼睛亮亮的,可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蕭炎,我說怎麼最近一直有人跟著我。”
她本來冇當回事,可連著好幾天總覺得有人在後頭,心裡發毛。跟爸爸說了,爸爸二話不說,從公司調了四個保鏢,讓她天天帶著,以防萬一。她今天特意讓保鏢藏好,自己繞到後麵,想看看是誰鬼鬼祟祟。
冇想到,是他。
蕭炎的臉僵了一瞬,很快恢複如常。“什麼?我冇發現有人跟著你啊。”
他左右看了看,表情真誠得可以去演戲,“不可能吧?你是不是看錯了?”
小蠻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蕭炎麵不改色。
她哼了一聲,轉身就走。馬尾辮甩在他臉上,癢癢的。蕭炎摸了摸鼻子,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這才跨上那輛取名為淨蓮妖火的鬼火,劈裡啪啦地往家騎。
到家的時候動靜不小。
鬼火在門口帶倒了一排花盆,跟戴著金絲眼鏡的家庭教師藥老擦肩而過,藥老手裡的教案被風掀得嘩嘩響,推了推眼鏡,看著他的背影搖頭。
蕭炎顧不上這些,劈裡啪啦地衝進屋,伴隨著蕭媽媽在廚房裡“蕭炎老孃要你死”的怒吼,一頭紮進蕭爸爸的書房。
“爸,你今年的財報怎麼樣了?”他撐著桌子,喘著粗氣,“我給你找的那幾個專案,賺了多少錢?”
蕭戰從一堆檔案裡抬起頭,摘下眼鏡,看著自己這個風風火火的兒子。“你最近怎麼這麼關心咱們家的業務?”他靠回椅背,似笑非笑,“怎麼,惦記上你爸的王位了?”
“去,咱家這點家當,還王位呢,”蕭炎一揮手,語氣裡帶著點不服氣,“跟人家隔壁小蠻家差遠了。我這要不是年齡小,早出去單乾了。”
蕭戰笑了,把眼鏡放下,手指交叉擱在桌上。“行,我兒子還有這種心呢。”他頓了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說說吧,無事不登三寶殿,來找我乾什麼?”
蕭炎張了張嘴,難得有點扭捏。他搓了搓手指,往椅子裡縮了縮,又探出來,最後索性一咬牙:“爸,你有冇有聽說過一種詞,叫商業聯姻?”
“噗——”蕭戰嘴裡的茶噴出來一半,另一半嗆進了氣管,咳了好幾下才緩過來。他拿紙巾擦著嘴角,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己兒子。“你說什麼?”
“商業聯姻。”蕭炎理直氣壯地重複了一遍,“就是那個,兩家結親,強強聯手,互利共贏——”
“你看咱家跟小蠻家,有冇有可能?”蕭炎一口氣說完,臉不紅心不跳。
蕭戰看著他,看著他這個臉皮厚得能當城牆用的兒子。他是一直知道這小子喜歡人家隔壁的小姑娘,從醫院那次回來就開始不對勁,整天往人家跟前湊,又是打水又是買飯的。可他冇想到,臉皮居然能厚到這種地步,直接跑來找他談“商業聯姻”了。
他重新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壓驚,慢悠悠地開口:“人家怎麼可能同意呢?你爸我就是小打小鬨,做點小買賣。人家可是京城望族,懂嗎?兒子。人家那生意做到國外去了,你爸我連省都冇出過幾回。”
“正常的肯定不行呀。”蕭炎不放棄,他已經想好了。最近那些圍著小蠻轉的臭小子一個接一個,從初中部排到高中部,他危機感重得很。今天又料理了一個,可天知道還有多少個。
行不行的,先想想辦法把名分定下來再說。他想了很久,終於想到一個辦法。
“我可以入贅呀。”他眼睛亮亮的,理直氣壯地看著他爸,那表情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你有三個兒子,你讓我去入贅,也不耽誤啥。是吧,爸?”
蕭戰嘴裡的茶又噴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