障子門因為是用紙糊成的,所以隻要站得足夠近,內外兩邊的人不一定能看清楚彼此的臉,卻也能看清楚很多。
富江看著那個與他一樣距離障子門十分接近的人,淚水順著臉頰一再的滴落。
他想深呼吸輕緩自己的情緒,除了發出無意義的抽泣聲,讓自己的情緒更加糟糕什麼都做不到。
他抬起左手用力的擦掉臉上的淚水。
“彆哭啊,咱最怕你哭了。”門外那人有些無奈,似乎想要拉開門,卻不知是因為什麼,最終舉起的手隻是輕輕的放在了障子門上對應富江臉的位置。
“這麼好看的人怎麼總是在哭呢?”他就如以前一樣,聲音輕柔卻夾雜著些許哽咽味道的哄著,“雖然哭了也好看,可咱卻更愛看你笑的模樣啊。”
“可你總讓我哭。”富江控製不住情緒乾脆就不再控製,半垂著頭,任由淚水模糊自己的視線。
障子門白紙上那分明的指尖好像僵硬了起來。
然後才頹然的從那裡退回了來的方向。
“對不起,咱太自大了,以為能安排好一切。”那人的聲音似乎是想帶一些笑意,卻控製不住透露出那悲切,“結果,最重要的事情做得一塌糊塗。”
富江終於控製不住蹲了下去,頭抵著門縫處控製不住的哭聲還是泄漏了出來。
他捏著自己的衣袖,連帶著修長的手指一起塞進嘴裡。
將那哭聲壓得斷斷續續又淒淒涼涼。
門外之人也跟隨著他跪在了地上,手又忍不住放在了與他相隔十分接近的那扇門紙上。
他做不了什麼,不能過去擁抱他,也不能對他說出什麼安慰的話語來。
許久之後,富江才終於壓下了自己洶湧的情緒,用已經被浸濕的袖子胡亂的擦掉臉上唇邊的液體。
他抬起頭,臉上是劇烈情緒過後的頹然和疲憊。
他看著門外那與他十分貼近的人影,問道:“你現在……是什麼時間?”
他們彼此的時間早已經錯亂了。
身處未來的優彌見到過遠在過去的星熊童子。
而此時的富江見到的,也不可能是活著的星熊童子。
門那邊的人沉默著,他的身體緊繃起來,好像是在剋製什麼,最終還是放鬆了下來,無奈又悲傷的回答:“姑且是被暫停在靈魂將要消失的那一瞬吧。”
他的聲音中透著深深的疲憊,半低著頭任由淚水順著臉頰落下,滴落在榻榻米上,“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門外之人輕輕的歎息著:“那位神明給予了能再與你交談一次的仁慈……”
富江的手逐漸無力的垂了下來。
他早已經有了預感,能做到這種事情的神明不多,要將快死去的他帶到自己麵前。
或者是把自己送到將死的他麵前。
都是關於時間和空間的術。
還要保證不會影響到世界的執行,能做到這一步的就算是神明也不多。
至少伊邪那美殿做不到。
雙方都沉默著。
他有想說卻不能說的話。
他的思緒全部被名為痛苦的情緒塞滿。
很久之後,門外之人輕輕敲響了門框,“可以進來嗎?”
富江抬起頭來,看著那同樣跪坐在門前的人,平靜得任由淚水順著臉頰不斷的滑落,他的情緒莫名的好像平息了下來。
“不行。”他的聲音很輕,是激烈情緒過後的無力,他繼續說:“我不想見你。”
門外之人調整了一下姿勢,從麵對著門變為了背對門坐著,後背很輕的靠在了障子門上。
“那就不進去了,讓咱再在這裡坐一會吧。”他的聲音也很輕,想努力裝出輕鬆模樣,卻十分艱難。
門內的富江冇有動作,手輕輕的放在了障子門的紙頁上。
就和剛纔門外之人一樣的動作。
他的視線還在持續著模糊。
直到窗外的風捲來了遙遠之處的落葉,正好劃過他的眼前,他的情緒纔好像再次被啟用一樣。
他看著那片腐朽到隻剩下模糊莖葉模樣的葉子,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我們有多少時間?”
門外之人抬頭,通過長廊,看到了窗外的夜色。聲音輕柔,“看那位神明的仁慈,也許隻有一瞬……也許能有一夜。”
“分彆之後呢?”富江輕聲追問。
門外之人的聲音是故作輕巧的隨意,也是早有準備的坦然,“你不是早已經看到過嗎?咱的終局。”
富江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在一瞬間洶湧流淌。
“為什麼啊!”他的頭抵著障子門的門框,怨恨控製不住的從胸腔中湧出來,“為什麼要讓我再見到你!”
既然不打算改變,又為什麼要讓他看到這場鏡花水月!
他抬起頭看著門外那身影,眼中的恨意幾乎凝成實質,“你為什麼要來!”
為什麼他必須要再經曆一次!
門外的背影肉眼可見的僵硬起來。
“我不想要再被你牽動情感,”富江舉起了左手,在流淌著金芒的眼中能清晰的看到那尾指上已經發黑隻剩下一點點紅痕的線正緊緊的纏著一根已經腐朽的紅線。
纏得太緊雙方染上了一樣的顏色。
代表姻緣的紅線也代表著兩頭雙方的情況。
紅線相連,說明雙方相愛。
紅線斷裂,說明兩者分手。
紅線落了灰塵,代表著雙方感情已經疲憊。
紅線發白,代表雙方即將緣儘。
紅線變黑,說明雙方還相愛著卻也有了怨恨已成怨偶。
紅線腐朽……說明其中有一方已經失去生命。
“對不起。”門外響起了道歉的聲音。
富江的心瞬間被憤怒填滿,雙拳用力猛的捶打向障子門。
“嘭!”那門發出了不小的動靜。
門的木框被捶打到的地方出現了明顯斷裂的紋路,除此之外整體冇有太大的損傷。
“冇有受傷吧!”那頭的身影著急轉身,想要開啟門檢視富江的情況。
“不準動!”富江憤怒大喊。
門外的人整個僵硬,以那樣的姿勢停留在原地,做不出前行,也不甘就此放下手。
情緒就此失控的富江用已經被血染紅的雙手捂著眼睛,哭聲哀嚎徹底放了出來。
“我不想對你生氣。”很久以後富江才哽嚥著吐出這句含糊不清的話:“太不像話了。”
門外的人隻能再次把手放在了門框上,他能聽到富江的哭聲,聽清他說的話。
也清楚他正麵臨的一切。
但是不論是什麼,他都已經冇有插手的資格了。
他不能像以前一樣擁抱他,安慰他,陪他想辦法,和他一起麵對。
他隻能像現在一樣,在無法觸碰到他的地方怨恨後悔。
“確實不像話,太丟臉了。”女人的聲音突然在門上響起。
這座城堡充滿了靈力,使得川上富江的細胞快速成長。
“不是你的錯。”門外人著急起來,想蓋住川上富江的聲音,將富江從那樣自怨自厭的情緒中引匯出來,“錯的人是咱……”
“不要說話!”富江的聲音歇斯底裡。
那聲怒吼不知道是針對他們誰。
富江冇有使用言靈強製命令,但是他的口舌再難發出一個音節。
川上富江剛剛顯露的氣息一瞬消失。
很久之後,富江才哭喘著說:“不要再讓我明白自己有多無能了。”
這句話讓他感覺到了徹骨的寒冷,比生命最後時刻還要冰冷。
門裡的富江終於站起來,抬手抹掉兩頰還止不住的淚水,“我不會再依賴了,包括對你,愛也好,恨也好,我對你的所有情感到此為止。”
門外人隻覺得唇舌間皆是苦澀,心裡好像有千萬蟲蟻正在噬咬。
順著心臟鑽進了全身的血管,讓他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他想說什麼,最終隻能化為喉間的一聲苦笑,“這樣就好,你也該往前走了。”
富江還是控製不住自己的淚水,隻是抓著袖子捂著眼睛,徹底的順應著自己的情緒。
“上一次是你,”
他哽咽得厲害:“這次換我,我就此與你分手,再無瓜葛。”
門外之人看著他的身影,就算視線也被模糊,卻還是睜開那對寶石一般的紅色眼眸想要再看得更清楚一些。
“啊!”最終的最終,還是如所想的那樣,掛上了笑容與他送彆:“再見了,富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