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姆讓阿萊娜嚐試聯係一下任何人,本質是想提醒她:他們現在無法聯係任何人。
他們大概已經與外界斷聯了。
又或者與外界斷聯的不止是他們。
阿萊娜沒有很快放棄,她分別嚐試了撥打普通電話,撥打網路電話及撥打緊急電話。
當她把緊急電話的界麵調出來時,提姆的視線餘光又掃了過來,憑著極佳的視野範圍,提姆能清楚看見,阿萊娜手機螢幕上顯示著“緊急情況”的紅色文字,她在文字下方的鍵盤敲下了數字911。
——阿萊娜是個日常遵紀守法,關鍵時刻也會相信警方公信力和救援力度的人。
然而911也無法被撥通。
“不行。”阿萊娜放下手機,停止了無意義的電量消耗行為,她歎一口氣,“所有電話都打不出去,包括救援電話。”
“我們現在不一定還在正常的現實世界。”提姆在旁邊再出聲,他態度依然嚴峻,但他不希望阿萊娜陷入到“和外界斷聯”這件事帶來的負麵情緒裏。
因此他很快和她說話,希望她能夠繼續和他溝通並保持思考,而不是被拉入情緒的漩渦。
在阿萊娜翻包的那一小段時間裏,提姆已經有過遠比阿萊娜多出數倍的聯絡嚐試,還用到了他身上攜帶的所有通訊裝置。
“我甚至懷疑過,我們現在還在不在真實的地球。”提姆說,“我在最不可能失去訊號的兩個頻道也失去了訊號。”
阿萊娜捧著她樸實無華的小手機,不知道提姆嘴裏最不可能失去訊號的是什麽頻道。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不懂就問:“還有這樣的頻道嗎?”
“有。”提姆說,“我聯絡不上家裏的衛星。”
阿萊娜:“……”
阿萊娜說:“等等,什麽?”
什麽東西?
提姆說他聯係不上什麽東西?
阿萊娜感覺自己聽到了“衛星”這個單詞,這比較容易理解,衛星通訊裝置現在也較為常見,它們能夠在極難擁有訊號的極地荒原都保持著訊號,是必需的軍工及科考通訊裝置。
但是提姆好像同時說了個她不是那麽容易理解的詞——他是不是說了“家裏的”?
“衛星頻道失效了。”提姆簡單地解釋,接著他注意到阿萊娜臉上的表情。
提姆忽然反應過來,他的解釋對於阿萊娜來說還是太少了。
而且阿萊娜是一個真的完全不瞭解他,看起來連他和“韋恩”這個姓氏之間的關聯都不太清楚的女孩——話說迴來,她知道布魯斯·韋恩是誰麽?
盡管當前局麵不容樂觀,提姆所有的通訊裝置都斷聯,他無法藉助任何外力來整體掃描這座遊樂園,他清楚自己和阿萊娜目前正陷入一個“孤島困境”,他的大腦正半點不能鬆懈地列著計劃,策劃下一步行動方案。
……但是提姆的大腦又忍不住搭起一條新執行緒。
他忙中抽出一分好奇心,認真問阿萊娜:“你知道布魯斯·韋恩麽?”
至少阿萊娜一定是一個很講禮貌的女孩,她絕對不會像綠燈俠哈爾·喬丹曾經幹的那樣,發出一句驚天動地的反問。(注1*)
“我……”阿萊娜的確很有禮貌,她隻短暫反思了一下她自己,然後她小心地問,“我應該知道他是誰嗎?”
——啊,她果然是個連布魯斯·韋恩都不知道的女孩。
阿萊娜說話也確實一丁點哥譚口音都不帶,提姆想她也許來自一座距離哥譚很遠的城市,日常也不愛看八卦財經新聞。
隻是,假如阿萊娜的長住城市真的離哥譚那麽遠,她怎麽會跑到哥譚的市郊來?這家遊樂園的神秘邀請函真的具備那麽大的魔法效力嗎?
疑問在提姆心頭劃過。
不過目前亟待他去分析的疑問實在太多了,阿萊娜從哪來,是他目前思維任務列表裏最溫和無害,也相對安排等級最低的一個。
提姆沒有立即揪著它去分析,他隻是嘴角提起來,用一個小小微笑短暫融化了他臉上的嚴峻。
“他是我的監護人。”提姆說,“如果你經常看一些八卦和財經類新聞,也許會三五不時地在上麵看見他,他很容易花錢去購買那些他認為很有趣的‘大玩具’,因此總被媒體批判揮霍無度,他也確實花錢購買了幾顆私人衛星,打造了一點私人使用的衛星網路。”
花錢購買私人衛星。
幾顆。
還打造了“一點”私人衛星網路。
阿萊娜開始懷疑她可能真的是個鄉下姑娘,她從沒有關注過新聞裏還有這麽一位知名人物。
懷揣著對提姆那莫測家庭背景的敬意,阿萊娜接著聽完了提姆對於“和現實世界暫時隔離”以及“多重時間流速”的分析。
提姆認為,兩人手機上顯示的時間,是他們原本所屬的那個現實世界裏真正流逝的時間。
“但是我們在幸福織造小屋裏體會到的時間流動也是真實的。”提姆條理清晰地說,“我們的確在裏麵呆了近一天一夜,隻是裏麵的一天一夜,可能隻對應著外麵真實世界的一小時。”
“也就是說,‘副本’裏的一天等於現實世界一小時?”阿萊娜說。
由於他們兩人之前那個“遊戲關卡”及“進入副本”的比喻很貼切,阿萊娜現在會直接用“副本”來稱呼二人的冒險區域。
“不絕對。”提姆並不把話完全說死,“一天對應一小時,這隻是在幸福織造小屋裏得到的公式,它不一定在下一個冒險區域內也適配,我們目前隻能確定,真實世界的時間流動是‘偏慢’的那方,在副本裏度過再長時間,恐怕外麵都不會過去太久。”
“我不明白。”阿萊娜搖搖頭,“這地方為什麽要把時間特意設定成這樣,是為了讓被困住的玩家有一種‘度日如年’感?”
“也許。”提姆說,“這裏也還可能有一種原因。”
提姆的表情在他說出接下來的話時,看起來非常不像一個和阿萊娜年紀相當的年輕男孩。
他的藍眼睛裏有一種阿萊娜看不懂,但是讓她覺得非常深沉的東西。
“特意讓兩邊時間速度不均等。”提姆說,“或許有人已經在筋疲力盡的冒險了許多天,在一個又一個的關卡裏精神逐步被消耗至上限,然而對於他的家人朋友來說,他才隻失聯了幾小時,半天,一整天,最多兩三天。”
外麵的人不會立即注意到被邀請函帶走的人出了任何事。
在封閉斷聯環境裏不斷完成闖關的人,有概率在達成所有冒險成就前,先被自己不良精神狀態所滋生出的心魔吞噬。
這是一種雙重的同時針對身心的蹉磨。
“我其實有考慮過請求外力援助,至少把你先送出去。”提姆突兀地坦誠了一下。
他迎著阿萊娜專注看著他的眼睛,不知道怎麽,把他本沒打算說的內容也說出了口。
“我在和你找到這個露天休息處,和你一塊坐下時就這樣在考慮了。”提姆將那個阿萊娜看不懂的小裝置從手機背麵拆下來,收進他的揹包,他的語氣因為說起這件事也再度緩和,隱約夾帶一點內疚,“我覺得這裏不安全,但我還想要深入探索,我希望你能先迴到外麵安全的環境去。”
阿萊娜完全沒想過要讓提姆“休息離隊”,提姆從她純粹關心的言行裏得到了安慰。
他自己卻考慮著讓阿萊娜“離隊”的事,他知道這根本不公平,這還很像是一種傲慢——自持能力比同伴更優越,”我有應對危機的能力而你沒有”型別的傲慢。
“你會生氣嗎?”提姆問。
他有點笨拙地試圖複刻阿萊娜的話術,結果隻能說出幹巴巴的詢問。
阿萊娜坐在和他相對的那把露天餐椅上,用有些複雜的表情看著他。
“我知道你的出發點是好的,你完全是認為這樣對我來說更好,纔想這麽幹。”阿萊娜說,“不過我一直準備著和你繼續一塊冒險,做的是一起探索下一關的打算,突然聽到你說想過把我送走,還是挺令人生氣的。”
提姆抿起嘴唇。
阿萊娜感覺提姆這樣有點像小貓嘴。
“但我不會道歉的。”提姆很固執地說,“因為如果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麽考慮,直到我發現這條路完全走不通,這讓虛無的道歉缺乏實際的意義。”
“好的,現在我更生氣了。”
阿萊娜低下頭,彷彿她暫時不願意再看提姆了,她開始擺弄揹包。
提姆認真思索了幾秒鍾他是不是又搞砸了。
他很成功地讓又一段新建立的健康聯係有了裂痕,他就是很擅長讓走近他的人都很快開始不滿意。
他……
他被一根巧克力能量棒懟到了臉上。
能量棒並沒有真的完全捱上他,但是它距離提姆已經很近了,基本上是隻要阿萊娜想,她可以隨時用它敲打提姆還算翹的鼻子尖的程度。
“吃掉。”阿萊娜命令道。
提姆將上身往後仰了一點:“為什麽?”
“因為我現在在生氣,不準備哄你吃點東西了。”阿萊娜說,“所以趕快接過去,在我數到三以前拆掉包裝,把它放進你的嘴裏,這樣我就不生氣了。”
“……”提姆忽然懷疑阿萊娜根本沒生氣。
但是在對方數到三之前,巧克力能量棒還是叼在了他的嘴裏。
“非常好。”阿萊娜滿意地說,她把遊樂園的紙質地圖在餐桌上攤開,“現在讓我們來看看,帶著我這個你無法送走的同伴,我們接下來會去哪——”
與此同時,有一條簡訊,它飛向了提姆的手機,又被莫名其妙的訊號故障所攔截。
——【提姆,阿爾弗雷德說你今晚不迴來吃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