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後提姆覺得一切有跡可循。
當最初注意到鏡子的邊緣恢複正常,可以映照出一段殘缺走廊時,他那會也有從穿衣鏡的前方經過。
因為他需要全方位地檢查它,需要環繞鏡前區域一週,仔細感受它本身及附近的能量流動。
……但是他根本沒注意鏡子裏照出的自己。
現在迴想起來,這應該是他直接忽略了自己。
他的大腦自動遮蔽了鏡子裏的那團物體和他之間的關係。
“提姆。”阿萊娜還是很關心提姆,她和黑貓並排走在被白光覆蓋的通道,“你剛才催我離開的模樣有點匆忙,是那片區域有什麽問題嗎?”
“沒有。”
有問題的是他。
但提姆隻聽起來十分專業地說:“是我擔心這條通道會不夠穩定,我們不能排除這個古怪的地方會使詐,把出口設定成限時開放的可能。”
阿萊娜很快相信了。
“你說的真有道理。”阿萊娜讚同地說,“果然還是你想得更周全。”
提姆微妙感到他的良心一陣疼痛。
發現自己的臨時身體其實外形條件欠佳……好吧是遠遠欠佳,這件事原本也沒那麽可怕。
提姆不認為自己是一個特別看重外表的人,甚至是個對於自身抱有容貌焦慮的人。
他不在意這個。
不過話又說迴來,在他的那個“家庭”裏,似乎也從不存在需要容貌焦慮的物件。
布魯斯都已經到了阿萊娜口中的“這麽大年紀”,《哥譚公報》,《哥譚日報》及其他媒體至今會稱呼他為漂亮草包,迪克的高清個人照片也被塞進過布魯德海文警局的宣傳視窗,不止一次。
提姆也曾上過若幹迴頭版頭條。兩種身份都上過。不管作為紅羅賓還是提姆本身,外界對他的評判各式各樣,但應該是兩種身份都沒有人抨擊過他長得醜。
提姆從未體會過對於外表斤斤計較的苦惱。
……但他剛才短暫體會到了。
尤其是,當你發自內心認為自己應該外形條件尚佳,充滿了自我認可,帶著“我是一隻可愛的貓”這樣的心情去照鏡子,結果發現美好幻想破滅,那種一霎那間的落差感和快速衝上心頭的羞憤簡直要人命!
如果他沒有真心考慮過他很可愛,提姆發誓他尷尬的程度會削減一半。
可惜沒有如果。
我這輩子都不會讓任何人知道我在穿衣鏡前想了什麽。
絕對不。
提姆莊重地再次在心裏衝自己發誓。
這條能讓他們離開鬼屋的白光通道似乎很長,阿萊娜感覺她和提姆已經在裏麵走了很久。
“我們是不是已經走了十幾分鍾?”她帶著疑慮問。
提姆很感謝阿萊娜從不追問的好品質。
他的思路迴歸正途,立即否定了她的猜想。
“不,我們隻走了最多不過五分鍾。”提姆精確地說。
阿萊娜仍然很快相信提姆,她基本不會質疑提姆判斷,隻是她也會感到很好奇。
“我早就想要問了,你是怎麽做到的準確判斷時間?”阿萊娜好奇道,“之前我在鬼屋二樓的房間裏,你在花園,那座房子裏明明沒有掛時鍾,花園裏更是沒有鍾表,但你好像也能準確知道時間的流逝。”
“就是靠感覺。”提姆似乎思考了一下才迴答阿萊娜,他補充解釋道,“一種特意訓練過的感覺。”
阿萊娜也思考幾秒。
然後她笑了:“就像是你在花園和房屋之間的空地上,能夠感受到那種我感受不到的能量?”
提姆說:“差不多是這樣。”
他依舊無法解釋得太詳細。
他不能說為什麽他好像受過如此繁多的特殊訓練,能夠靠“感覺”去做到那麽多刁鑽古怪的事情。
假使阿萊娜非要問個明白,那麽提姆就隻能學習他的監護人兼導師的那一套方式,把“我是個錢很多也很愛天馬行空的富家子”的作派搬出來,讓他的一切古怪技能都變成一種“有錢有閑且任性”。
還好阿萊娜幾乎不給他用這套方法對待她的機會。
她對他始終抱有著克製的好奇,不會讓她自己越界。
“提姆,看!”阿萊娜的聲音變得輕快,她抬起手,手指指向前方——
“我想我們馬上要到出口了!”
白光通道的盡頭終於顯現,可以通過盡頭處的拱形出口看見屬於綺想遊樂園的園區風景。
“那好像是這座‘幸福織造小屋’的遊客等候區。”阿萊娜分辨著進入視野的景色內容,“我想我看見了掛在鬼屋門口的電子告示牌,還有那些劃分排隊區域的不鏽鋼欄杆。”
“很高興你還記得這座鬼屋的官方大名。”提姆說,“你的記憶力比我想象的要好。”
阿萊娜停下了並排走的步伐。
“提姆。”女孩懷疑地轉過頭來看著黑貓,“你的這句話是否含帶了任何陰陽怪氣成分?”
“……我沒有。”提姆否認。
但他很快自行迴憶兼分析了一下剛才的話。
“我想。”提姆用一種害怕阿萊娜會誤解,因而顯得格外審慎的態度說,“我會像剛才那樣說話,是代表著我們的關係變得更友好了。”
阿萊娜挑起眉毛:“真的?”
提姆不算很情願地承認:“我和關係越熟悉的人說話會越不注意,我想這不算一個很好的訊息?”
阿萊娜挑起的眉毛放下來,和她的眼睛一起彎起來。
“誰說的。”她笑著說,“這是個非常好的訊息。”
阿萊娜一定是從不吝嗇表達她的情感的那類人。
她彎下腰,摸了摸和她一起停下步伐的黑貓的腦袋。
“你親自說我們倆的關係變友好了,我很高興!”阿萊娜非常直率地表達。
她的情感如此真實而明顯,能夠輕鬆從她的臉上,她的話音,甚至是她摸著提姆腦袋的那隻手傳遞過來。
“……噢。”提姆都不知道他是該說一句“謝謝”,還是“他也很高興”。
他彷彿這輩子最無從招架的就是像阿萊娜這樣的人,直白表露的正麵情感被堆到他麵前,他則像拿到了一本以為非常複雜的偵探推理書,已經做好了準備要大幹一場,要抽絲剝繭地去拆解資訊,拚湊出真相——結果發現兇手是誰被作者寫在了第一章。
提姆有點不知道怎麽應對。
還好阿萊娜似乎總能不把他棄置在窘境裏。
“咦?”阿萊娜很快說,“提姆,我感覺你正在長高。”
黑貓就像二度發育了一般,他的腦袋忽然頂起了女孩的手。
然後很快把她的手頂得越來越高。
“我不是長高了。”
變迴人類模樣的提姆低著頭,避免來不及收迴手的女孩被他突然的“長高”拉扯到手臂韌帶。
他讓自己的頭微微垂下來,藍色的眼睛看著從俯視他變成了要仰視他的阿萊娜。
“我隻是變迴來了。”提姆聲音超出他自己意料的柔和。
阿萊娜眨了眨眼睛。
她的視線好像非常快速地在提姆身上掃過。
“你……”阿萊娜說,“你原本的衣服和揹包也都迴來了。”
“是啊。”提姆略動了下肩膀,重新熟悉肩頭出現的揹包重量,“它們都迴來了,如果它們在這次魔法變身裏全都丟了,我會為此很苦惱的。”
阿萊娜把手從提姆的頭頂收迴來。
她還把這隻手背到了身後。
從撫摸黑貓扁扁的頭毛到撫摸人類男孩的黑發,這種手感的忽然變化讓她也無端有點不自在。
……不過提姆的頭發真的很柔軟!
她感覺自己剛剛像摸到了柔軟又順滑的小鳥羽毛。
“那我們說話的聲音要小一點。”阿萊娜說,“我好像看見那個工作人員也在出口附近,不能讓對方聽到你說這些東西很重要。”
有了這一趟在鬼屋裏的遭遇,阿萊娜開始對遊樂園的工作人員也有了防備之心。
提姆認為這是一件好事。
“我看見了。”提姆的聲音恢複冷靜與穩定。
他的目光從阿萊娜身上移動到通道出口處的工作人員身上,目光裏也重新帶上嚴格的審視。
工作人員在拱形的出口迎接了阿萊娜和提姆。
就彷彿世界上所有的遊樂園都會出現這種“白光通道”,遊客走這種通道從另一個空間歸來十分正常似的,工作人員以極高的熱情態度歡迎了他們。
“歡迎兩位順利迴來!”工作人員情緒飽滿,麵帶熱情笑容道,“請問在我們的幸福織造小屋中,兩位獲得幸福了嗎?”
這是不是一句能被輕易迴答的問題?
它聽起來狀似一份普通專案評價諮詢,然而放在這樣的一座詭異遊樂園裏,它又絕不該是一份正常的諮詢。
提姆飛快思考起他和阿萊娜該怎樣迴答,以及這個問題最好是由他們誰來迴答。
這時候,他感到自己的後背被輕輕戳了一下。
阿萊娜想要說話。
但她優先征詢提姆的意見。
提姆隻權衡了片刻,他決定尊重阿萊娜的想法。
而且他現在變迴了人類。
變迴人類不僅僅是重新獲得人類身份,它還意味著,提姆迴到了他最熟悉的,經受過無數訓練和考驗的身軀之中。
他還重新擁有了所有的裝備。
“你說吧。”提姆說,“沒關係。”
他好像隻是很隨意地動了一下肩膀,讓揹包的背帶滑進了他的手裏。
提姆拎著包,站在上前一步的阿萊娜身後,緊緊盯住了那個工作人員。
阿萊娜得到了提姆支援,她感覺自己的背後非常踏實。
她看著那個還在等待迴答的工作人員。
“你們對於‘幸福’的定義是什麽樣的?”她說。
阿萊娜把問題拋了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