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不喜歡泥點,髒泥巴可能會為她召來不速之客。
阿萊娜在門廊的台階下方擦幹淨了鞋子,她在把清潔用具歸位時,用餘光往花園的方向投去一瞥。
她覺得“泥巴”也是一條重要資訊。
她不知道藏在花園草叢裏的提姆是否和她一起聽到了“媽媽”的話。
按著從小說電影遊戲中得到的經驗,當“媽媽”這種類boss級的角色明確表示她討厭什麽,那有可能是對冒險者的安全提醒,也有可能是隱藏的關卡通關線索。
阿萊娜看不見黑貓身影,提姆變身的黑貓似乎已與夜色融為一體。
“媽媽”的聲音從屋子裏傳出來:“小淘氣包,你怎麽還不進來?擦幹淨你的鞋子應當要不了那麽長的時間。”
阿萊娜定了定神。
她說:“來了。”
然後她邁開腿,用幹淨的鞋底踩著門廊前的台階,迴到了房屋裏。
屋內彌漫著食物的香氣。
被烘烤得恰到好處的牛肋條散發出濃鬱的烤肉芳香因子,佐餐麵包內加入了黃油,表皮一個個都金黃焦脆,內裏又潔白柔軟,把一隻麵包對半分開,可以看見柔韌拉絲的纖維。
雞茸蘑菇湯裏加入了奶油,變成了奶油雞茸蘑菇濃湯,還在瓷白的湯碗上蓋了酥皮,需要先用勺子把表麵的酥皮脆殼戳開,奶油混合著雞茸蘑菇的香氣才會熱騰騰的冒出來。
飲料更是五花八門,它們像一串繽紛的裝飾物,被整齊擺在了一個旋轉托盤上。
“我不確定你今晚想要喝什麽,”“媽媽”坐在廚房圓餐桌的另一頭,她雙手交叉,手肘支撐在有木耳花邊的桌布上。
如果可以忽略那雙詭異的黑色紐釦眼睛,她幾乎是在用一種專注而疼愛的表情看阿萊娜。
“你讓我猜你晚上想要吃什麽,我盡力去猜了,我知道你在度過了疲勞繁忙的一天之後會更喜歡簡單的食物,你喜歡奶油,芝士,還有醬汁調配恰到好處的肉,所以我選擇了烤牛肋條,黃油麵包和奶油濃湯當晚餐。”“媽媽”繼續說著,她伸手將那個放滿飲料杯的旋轉托盤輕輕一推,托盤便像是被施展了魔法。
旋轉托盤緩緩飛到了阿萊娜麵前。
上麵裝飾似的杯子全都穩穩當當,盛著的液體一滴未灑。
阿萊娜的呼吸微微停滯。
在這樣奇幻的一幕畫麵下,她的心裏卻在想:“媽媽”可能可以隔空操縱物品,這一點之後也要告訴提姆。
但阿萊娜臉上什麽多餘情緒都沒流露。
“來,選一杯你今晚喜歡的飲料吧。”“媽媽”的語氣充滿鼓勵和催促,“當然,隻要你喜歡,你選兩杯也可以,小姑娘一個人想要喝掉兩杯飲料,也是一點都不過分的。”
女人嘴角上揚的弧度很高,假如她還有人類的雙眼,她可能還要在剛剛那句話之後附送一個眨眼。
她的語氣裏充滿了“我懂你”的俏皮感。
彷彿她和阿萊娜真的是一對心意相通的母女。
阿萊娜的目光從那若幹隻飲料杯上掃過。
她必須承認的是——這頓晚餐真的完全符合她的口味。
女人對她的口味分析一點都不差,她確實喜歡芝士奶油製品和烤肉,會在疲勞後選擇高熱量飲食。
她在飲料托盤上看見了果汁,奶昔,熱可可……還有最親民的冰可樂。
它們也都是她平常會拿來慰勞自己的飲料。
當學習非常忙碌,感覺那一天的精神特別疲憊,特別需要一點糖分來刺激大腦的時候,阿萊娜偶爾會放縱自己,真的讓自己一口氣喝掉兩杯飲料。
她不知道這位“媽媽”是從何處得知了這些資訊。
但是她很確定,對方正在以一種“你看我多瞭解你”的姿態試圖拉攏兩人關係,貼近她的內心。
“謝謝。”阿萊娜還是禮貌迴應了“媽媽”,不過她隻是本著溝通交流的基本禮節,對對方的熱心籌備道了個謝。
“快吃吧。”“媽媽”興致盎然地說,“等你吃完,媽媽還有驚喜要給你。”
阿萊娜勉強吃下一些食物。
完全符合她胃口的食物本該無比美味,然而錯誤的晚餐地點和晚餐氛圍讓美食也變得難以下嚥。
提姆說過晚餐是安全的,第一頓晚餐是“新來的孩子”必須經曆的一環,配合親情演出會對我來說更加安全……
阿萊娜腦子裏不斷旋轉這些念頭,不停在心裏複讀提姆的叮囑和勸告,她完全是靠這樣哄自己,才把食物吃下去。
並且期間“媽媽”會不斷勸她多吃一些。
“媽媽”勸一遍,阿萊娜就在心裏把自己哄一遍。
終於,餐盤裏的食物減少到了足以讓“媽媽”滿意的水平。
“真是太遺憾了。”“媽媽”收起餐盤時發出歎息,“我本來以為,自己可以把晚餐做到讓孩子全都吃光,一丁點也不剩下的水平。”
阿萊娜決定順著她的話講:“也可能是我剛來這裏,不夠適應環境,你準備的也太豐盛了,我吃不下那麽多東西。”
“還是我的錯。”“媽媽”看上去簡直十分通情達理,“千萬不要讓媽媽的愛變成你的負擔,親愛的小淘氣包,媽媽隻希望你每一餐飯都吃得盡興。”
晚餐結束,“媽媽”向阿萊娜展示了她的驚喜——
桌布拉開,桌麵上憑空出現了鮮花和蠟燭。
矮矮胖胖的小蠟燭和花朵組裝成單詞,文字拚起來是:【歡迎迴家!】
下麵還有一行:【祝你今年也生日快樂!】
“隻是一點小小的驚喜。”“媽媽”說。
她語氣裏有一種讓阿萊娜不適的溫柔。
還有種更讓人不適的自信。
“盡管你的生日已經過去有一陣了。”
那雙漆黑的紐釦眼睛注視著阿萊娜。
“——生日的時候沒有人為你送上祝福,大家彷彿都把這件事忘了,這種不被任何人在意的滋味一定很不好受,對吧?”
“媽媽”一邊說著,一邊從餐桌邊上起身,她張開手臂,走到阿萊娜的餐椅旁邊,彎下腰,用高領毛衣包裹著的細細胳膊給了阿萊娜一個擁抱。
阿萊娜在這個無法拒絕的擁抱鬆開時,迅速從餐椅上彈了起來。
“……謝謝。”她克製地沒有對“媽媽”的行為做出任何評價,隻是說,“很感謝你為我準備的晚餐,現在晚餐吃完了,我可以離開廚房了嗎?”
那雙黑紐釦眼在阿萊娜的臉上停留了一會。
“當然可以。”“媽媽”說,“第一天的快樂時光總是幸福又短暫,時間不早了,你也一定累壞了,你可以上樓,去看一看我為你準備的房間。”
有著黑色紐扣雙眼的女人並沒有強留阿萊娜呆在廚房,也沒有再提起要和她做遊戲。
她告訴阿萊娜,已經可以迴到房間去休息。
這聽起來像是某種“你已平安度過第一日”的宣告。
房間在二樓,臥室看起來還算整潔溫馨,牆上也貼著藍色的牆紙。
“媽媽”還告訴阿萊娜:“本來這棟屋子裏應當到處充滿了粉色的裝飾,然而我知道你更喜歡藍色,我為你把它們全都替換成了藍色的。”(1*)
這是“媽媽”又一次在話裏暗示:瞧我多麽理解你。
瞧瞧我多麽在乎你。
這種隱藏著未知企圖的關切卻很難讓人感動,阿萊娜隻覺得它非常的厚重,像是塗抹在了不該塗抹位置的糖漿,散發著撲鼻的甜膩氣息,卻不隻難以入口,還需要費勁去清潔被汙染的角落。
阿萊娜沒有立即在這個陌生的房間裏睡覺,她在走廊外似乎聽不見什麽動靜後,試著擰動門把手,確認房門並未從外麵上鎖,接著,她控製著腳步輕重,小心地走出了房間。
但是她隻走到了二樓的走廊中段。
樓下仍然有燈光,會客廳的主燈和一樓走廊燈都亮著。
“親愛的孩子。”“媽媽”的聲音從樓下傳上來,“是你站在樓上的走廊上嗎?”
女人的影子順著一樓的走廊牆壁出現,向著樓梯口的方向探過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阿萊娜感覺對方的影子有些過於窄長了。
女人的影子幾乎脫離了她原本的身體比例,讓她比起一名人類,更像是某種身軀細長,裝了一顆人類頭顱的生物。
“孩子?寶貝?”女人站在樓下變換著稱呼,“小淘氣包?”
當那道長影開始在牆壁上晃動,似乎要繼續向樓梯口移動。
阿萊娜直覺自己必須要出聲:“我在樓上。”
她一邊說話,一邊緩緩地挪動腳跟,向著房間的方向後退。
“我迴到房間後有些渴,隻是想出來喝杯水。”阿萊娜飛快給自己找到了理由。
樓下牆壁上的影子停止了移動。
“原來是這樣。”女人說,“下次有這種事情,直接叫媽媽就好,不管是水還是晚安熱牛奶,都會馬上送到你的房間門口,好孩子在說過‘晚安’後應該乖乖躺在床上。”
“我知道了。”阿萊娜說。
她已經退迴了自己的房門邊緣,然後拉開虛掩的房門,飛快鑽了進去。
幾分鍾後,房門被輕輕敲響。
阿萊娜緊緊盯著房門。
“媽媽”沉浸在扮演溫柔體貼的母親角色裏,敲門隻是提醒阿萊娜去端杯子,她本人則在放下水杯之後,很快離開門外。
聽動靜,大概是返迴樓下了。
阿萊娜鬆了一口氣。
她又呆在房間內緩了片刻,才輕手輕腳移動到門邊,把房門拉開一條小縫隙,看清外麵沒有人,隻有水杯和一張被水杯壓著的紙條放在木地板上,她再伸出胳膊,把這兩件物品都拿進了房間裏。
水杯裏的水阿萊娜不會碰。
紙條她看了眼,上麵寫著:【晚安,祝你有個好夢,親愛的小淘氣包。】
不。
阿萊娜非常清醒地想。
她不可能在這樣的房間裏做任何好夢。
她大概根本不會在這裏放心睡著。
阿萊娜不敢再嚐試隨便走出房間,放棄了深夜繼續探索房屋的念頭。
可是她也無法入睡,她在那張看起來很舒適的床上躺不下去。
還好這個房間有窗戶。
窗戶正朝向了外麵的花園。
阿萊娜走到窗邊,不抱希望地把目光投向花園深處,她想要看見那隻代表提姆的黑貓,或者至少看見一點黑貓留下的痕跡。
“咚。”
窗戶玻璃忽然輕微震動了一下。
阿萊娜幾乎被嚇了一跳。
她肩膀驟然一縮。
隨即她意識到,撞擊了窗玻璃的是一顆小石頭。
誰能夠往一間位於二樓的房間窗戶上扔石頭?
阿萊娜摸索著窗戶的插栓,發現窗戶可以開啟,她把窗戶開啟一條縫隙。
又有什麽東西乘著夜風,飛進了她剛開啟的窗戶縫。
——是一塊綁了葉片的新石頭。
天哪。
阿萊娜滿懷著敬意把這塊新石頭撿了起來。
她撿起它的動作很快,避免在地板上彈跳的石頭製造出更多動靜,吸引樓下“媽媽”的注意力。
她完全無法抑製自己敬佩的心情。
天哪,提姆是一隻會用花園裏的石頭扔飛鏢的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