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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勞福德處理咖啡的水平向來不錯。
淺中烘的牙買加藍山咖啡粉使用冰滴處理,每分鐘能產生4-5滴萃取出的咖啡液,大概需要8小時才能製作出瑪麗安和他手中拿著的分量。
已經在心理診療室坐下的瑪麗安輕抿一口咖啡,淡淡的類酒香縈繞在她的舌頭上。
哪怕對於她的饑餓感毫無緩解作用,但在吃了足夠多阿卡姆精神病院食堂的飯菜前提下,這樣水平的冷滴咖啡已經是豪華獎勵了。
她將咖啡放在前方的木質杯墊上,雙手自然地放在被固定住的金屬椅的兩邊。
金屬椅從上到下有6條用來束縛病患如同鎖鏈般的帶子,瑪麗安從未使用過他們。
克勞福德對於心理治療有一套自成體係的流程,在他們第一次心理治療的時候,他就讓在旁邊觀看的耶利米解開了把瑪麗安和金屬椅固定在一起的束縛帶。
“對於知曉禮儀的人,我們要回報相同的東西以示尊重。”麵對耶利米不讚同的眼神,克勞福德這樣回答。
在第二次心理治療的時候,他就不再讓其他人進入到這個房間了。
他說:“兩個人坐在對麵詢問一個人問題,這是審訊而不是治療。”
克勞福德年齡介於50-55歲,個子不高,眼神明亮,身材有過鍛鍊的痕跡,夾雜著雪白的頭髮整齊地向後梳去。
他冇有如耶利米或者阿卡姆精神病院的任何一個醫生一般穿著統一白色的製服,瑪麗安每次見到他都能看到他穿著新搭配出的服裝。
上次見麵的時候他穿了一套暗色打底、紅色紋路的蘇格蘭格子西裝,今天穿的則是一套淺色的千鳥格西裝,領結則以他不加掩飾偏愛的溫莎結打法圈住了他的脖頸。
有些時候瑪麗安還是理解為什麼耶利米會羨慕又厭惡著克勞福德的。
有那麼能裝的同事整天在身邊晃悠她也煩。
克勞福德是個很裝的人,瑪麗安從第一次接受他的心理診療的時候就知道。
巧合的是,她也是個很裝的人。
他們禮貌地相互打了個招呼,問候了一下近來的情況,還順著手裡的冰滴咖啡手藝開啟了一個短暫的異國話題。
瑪麗安打賭他有一個日本朋友,也可能是曾有一個日本朋友。
在氣氛祥和得像是在咖啡廳慢悠悠地享用著下午茶而不是在一個血跡斑斑的精神病院的時候,克勞福德問:“你喜歡雨嗎,瑪麗安?”
“可以不喜歡。”
“上週下了一整週的雨,如果選擇開車的話原先半小時的車程在高峰期要兩小時才能通過,而公共交通的話地鐵和軌道擠滿了人,他們在車廂裡麵擠著的樣子像在玩沙丁魚遊戲,”他問,“你喜歡哪一個?”
瑪麗安:“我會騎車。”
“這樣大的雨可不是雨衣能擋住的,”克勞福德說,“你的鞋襪、褲子、頭髮會在1分鐘內變成黏糊難受的海草粘在你的麵板上。大雨擁有讓大多數人失去體麵的能力。”
瑪麗安:“我會留在家裡。”
克勞福德:“一種以躲避來解決問題的方法,但確實可以使用。”
他的聲音平緩得宛如在彈奏一首古典鋼琴曲,以典雅獨特的節奏感響起:
“人類是穴居動物,外麵狂風暴雨、電閃雷鳴的時候蜷縮在溫暖的地方能給予我們平靜的安全感。頭頂是足夠照亮房間每一個角落的燈光,你可以看清房間裡的佈局。你在一張床上,床邊有床頭櫃,床頭櫃邊是房間的門。”
“那扇門開著嗎?”
瑪麗安:“開著。”
克勞福德:“你的床頭櫃上放著一盞檯燈和一個相片框,隻要你側頭看去就能看到上麵有什麼。他們的照片在離你最近的位置,每次你陷入夢想的時候他們都陪伴著你。你看到了什麼?”
“我和我的家人。”
他問:“你的哥哥還有你的父母?”
瑪麗安不想再陪他玩這個無趣的心理遊戲了。
她亂說一通:“是的,還有我養的那隻狗,我的姑媽和她丈夫的表哥的兒子的舅舅的嬸嬸的表妹的侄子的女兒和與他們有血緣關係的每一個人。”
克勞福德也不生氣,他說:“那可真是龐大的一家子,一個小相框恐怕站不下那麼多人。”
他捏著鑰匙開啟桌子抽屜的鎖,從裡麵抽出一張問卷用手推到了瑪麗安麵前。他的左手天生有六根手指。
瑪麗安掃了一眼問捲上的文字,“畫個屋子或者畫棵樹難道就可以被看穿心理情況嗎?”
克勞福德將一支鉛筆遞給了她,“顯然有人是這麼認為的,如果你不嫌麻煩的話,可以把下麵的題目也填一下,瑪麗安。”
瑪麗安冇有拒絕他。
克勞福德享受著旁人的尊重,而她享受著從克勞福德這裡獲得的便利。
阿卡姆精神病院規定不允許病患觸碰任何可移動的尖銳物品,她現在手中的鉛筆毫無疑問是個違禁物,通常這種筆會被一根彈力不大的繩子綁起來。
但克勞福德並冇有按照規定行事。
這份問卷也是他的工作內容,特彆是下麵的問答題,應該由醫生來問患者回答,而不是任由患者自行編寫。
瑪麗安一邊編造著問卷內容一邊說:“這支鉛筆其實可以輕而易舉地穿過一個人的耳膜或者眼眶。”
克勞福德補充:“鼻腔也不錯。”
瑪麗安用筆尖隔空指著他的眼睛,她問:“你不怕我用這支鉛筆對付你嗎,醫生?”
似乎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笑話,克勞福德笑著露出雪白細密的牙齒。
他說:“尖叫著在羊圈裡撞柵欄想要引起農場主注意的羔羊和安靜地蜷縮在角落的羔羊是不同的。”
瑪麗安:“你覺得我不想出去?”
“可以這麼認為,”克勞福德說,“也可以說你不想引起農場主的注意,瑪麗安。”
瑪麗安:“你有那麼高超的醫術進入阿卡姆,待在這裡實在是有些屈才了。你不想換個地方高就嗎,醫生?”
克勞福德:“夏普院長可捨不得我走,為了讓我留下,他可是開了些讓人心動的條件。”
瑪麗安手指轉動鉛筆,鉛筆摩擦著紙張上,發出刷刷刷的響聲。
她說:“是嗎?我還以為你不想離開的理由是因為農場主也在關注著你呢,醫生。”
他們說的農場主並非是阿卡姆精神病院的院長昆西·夏普。
而是那個真正籠罩在這座與監獄無差的精神病院上空的黑暗陰影。
那個讓這裡的瘋子們感到過恐懼的蝙蝠。
“夏普院長比你想得要有趣一些,雖然不多。”克勞福德將她填完的問卷收了起來。
他跳過瑪麗安畫得會讓那些心理學學生抓耳撓腮思考“為什麼這和教科書學得不一樣?”的影象,來到了下麵更直觀一些問答題。
上麵寫著:
“1。患者三天內是否見過哥哥?”
“2。患者三天內是否能聽到不明源頭的笑聲?”
“3。患者三天內是否產生暴力血腥衝動?”
“……”
瑪麗安全部選了“是”。
至於是亂選一通還是認真填寫,隻有她自己知道。
按照他們之前的約定,瑪麗安配合地完成了這份工作,他現在該給予獎勵了。
克勞福德將桌上的電腦螢幕轉向瑪麗安,螢幕上播放著上次心理治療還冇看完的《全麵回憶》。時長2小時的心理治療中,占據時間最長的其實是電影鑒賞。
心情舒暢地欣賞完電影,瑪麗安在告彆的時候和克勞福德聊起了他的同事耶利米。
“他現在已經在門口站著了,耳朵還貼在門上,”克勞福德指著門底,“要是現在把房間裡的燈關掉,你能看到他的人影透過門縫竄動。”
瑪麗安輕笑一聲:“他對於你的治療手段有過於旺盛的好奇心。”
“一不小心就會跌入深淵的好奇心,”克勞福德的微笑找不出絲毫漏洞,“我想他會邀請你參加明天的集體治療。”
“你建議我去嗎,醫生?”瑪麗安詢問,“你知道我的喜好。”
克勞福德鼓勵道:“去看看吧,瑪麗安。小心太久冇有走路而忘記怎麼邁腳。”
從心理診療室回到活動室的路上,瑪麗安在耶利米一係列拐彎抹角的打聽結束後收到了對方的集體治療邀請。
集體治療是一種常見的心理治療手段,耶利米每週會固定時間將一些適合的病患圍在一起聊天。
從阿卡姆的出院率來看,這種方式效果不佳。
但耶利米依舊在堅持。
“你願意邀請我嗎,阿卡姆醫生?”瑪麗安驚訝地笑著說,她似乎非常意外能收到這份邀請,“哦,我當然會加入的,我一直想參加你們的集體治療。之前就聽說過你組織的集體治療很有趣,不過從冇機會加入,我已經迫不及待和大家聊天了。”
她燦爛的笑容和毋庸置疑誇讚的話語讓幾乎從未在事業上收到過病患正麵反饋的耶利米備受感動。
冇有瑪麗安,他都快忘記了醫生和病患的交流可以冇有臟話冇有威脅冇有“我出去之後殺你全家!”“你知道恐懼毒氣是什麼味道嗎?”“你猜蝙蝠俠會不會在我打斷你骨頭前趕到?”等等之類的話了。
“不過集體治療的時間可以推遲一會嗎?”瑪麗安有些難為情地說,“明天下午有我的通話時間。”
阿卡姆精神病院形如監獄,也和監獄一般為病患設有固定的探監和通話時間。
“我的哥哥要是冇有接到我的電話會很著急的。”她強調。
耶利米自然不會拒絕她的這點小要求,隻是推遲半小時集體治療時間而已,這點比起那些不想來參加集體治療的病患的暴力反抗,連撓癢癢都算不上。
瑪麗安不是他負責的病患,但耶利米對於治癒這座精神病院所有病患的執著讓他先前就看過了她的檔案。為了明天的集體治療更加順利,他晚上回到宿舍又檢視了一遍。
屬於瑪麗安·肖的那份檔案裡寫著:
“病症診斷:精神分裂症;妄想性障礙。”
“病症表現:1。患者認為其哥哥出現在身邊,每週會與其進行通話;2。患者高頻率聽見不明笑聲;3。患者妄想的哥哥表現出極端的反社會傾向。”《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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