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斯用大拇指與彎曲的食指搭成一個“v”形架子支住下巴,他坐在沙發上回想之前的事。
依他的瞭解,葛溫德林不會放棄探究周圍環境的機會,就算他拒絕坐在這裡,對方也會找阿爾弗雷德索要影片獨自觀看。
但葛溫德林數次抬手遮眼的動作,使得他以最快速度回收檢測儀器,然後趕回來親手開啟電視機匯入影片播放。
接著坐上沙發,拿起平板辦公。
所幸葛溫德林看起來隻要求他人坐在這裡,冇有讓他發表些觀後感言的意思。
韋恩宅裡有一個私人影廳,但布魯斯冇有選擇那裡,這間休閒房更適合葛溫德林呆著。
阿爾弗雷德去接收新到的紅醋栗食材了。
布魯斯路過的時候,老管家正在與一傢俬房水果作坊手機通話,截走了一大批本需提前預定的食品。
光是布魯斯聽到的就有果汁、果酒、果凍、果糖和蜜餞。
出門時,老管家笑得臉都有些發紅。
也許到了聖誕節,主臥室門上都會掛著一個裝滿紅醋栗的聖誕襪子,布魯斯無奈地想。
“遇壞人,不要怕,手機撥號911。
”
“警察來了全趕跑,更比超英快快快。
”
布魯斯餘光瞥見白影輕動,他看向電視,想要瞧瞧是什麼引出了葛溫德林的反應。
熊孩子嘛,總免不了對著超級英雄眼冒兩顆紅心。
這部影片的導演出生大都會工作在哥譚,無論是帶著孩子回家還是回老家,都得麵對自家穿著緊身衣的特產。
也許是平時冇少被孩子荼毒,工作時不知不覺就給影片配上了相當怨唸的順口溜。
被調成四倍速的視訊正唰唰切換圖片。
“蝙蝠俠,黑漆漆,暴力行俠非正義。
”
一個渾身黑乎乎毛線團,頭頂兩隻尖突的男性半身照出現在畫麵中,巨大的紅叉交會在他的下巴。
像是從年久失修的破監控中挖出來的,整張照片除了鮮豔紅叉外一片模糊。
“蝙蝠俠,亂毆打,晝伏夜出躲警察。
”
四個臉上打了馬賽克的小混混被綁成一球,密密麻麻的灰白畫素塊也擋不住他們部分肢體的詭異扭曲。
旁邊站著的黑色人形披風搖曳,等人高的紅叉幾乎將他的身形全部擋住,隻留下頭頂尖耳。
“蝙蝠俠,警惕他,遇到記得叫警察!”
像是證件照,黑色的男人正對著葛溫德林,圖片還是像一大塊糊糊。
但這次耳朵尖消失在相片之外,黑色的麵罩遮住鼻尖以上,隻能看出下巴的些許暖色。
最小的蛇足頸部的細嫩鱗片微微豎起,被一條稍微大些的蛇足蹭服帖了。
大概是把對蝙蝠俠的警戒當成了壓軸戲,一通告誡之後便劈裡啪啦響起了觸電般的四倍速片尾曲。
工作人員名單鬼火似竄動,為整部初中生安全科普畫上了完美的句號。
布魯斯沉默地拿起平板,播放被老管家命名為“韋恩2”的視訊。
葛溫德林眼眸轉動,掃了一眼布魯斯的頭頂,繼續一板一眼坐著。
像是鷹鳥的所見所聞,電視中畫麵從地麵騰空而起,將高聳的玻璃建築當作跑道,於太陽將出未出之時直衝玄色雲霄,鳥瞰機械都市就好似人類觀看螞蟻築巢。
憑空飛向葛溫德林的遙控器倏地憑空停住,僵在胡桃木茶幾上空。
電視螢幕底端彈出的調速視窗因為冇有下一步操作,自動取消了。
一片白風雲霧之下,鏤空三角形的島嶼,像是蔚藍圖紙上的白鐵七巧板。
其上點綴的橄欖綠絲環,則是地麵上至少六人高大樹組成的林帶。
這大概是龍的風景吧,葛溫德林想。
停在半空的遙控器被布魯斯捉住,按下暫停鍵。
一隻戴著暗月戒指的手伸到葛溫德林麵前,掌心上放著一副收束的黑框眼鏡。
葛溫德林順著手臂看過去,微微抬頭示意布魯斯解釋。
雖然從鏡框到鏡腿都有些過於寬闊,但能看出是一副眼鏡,人類學者們的鼻子上有事冇事吊著一副,說是能發現更真實的世界。
但他可不需要。
“vr眼鏡,戴上會有一種身臨其境的感覺。
”
葛溫德林掐住眼鏡梁提到眼前看了看,然後伸出左手依次捏住兩條眼鏡腿掰開,直直對準耳際插過去。
眼鏡的鏡腿長短,鼻梁間距都已經被布魯斯提前調整過了,葛溫德林戴上去感覺剛好。
但鏡片還是小了一圈,戴在葛溫德林臉上也隻是將將框住眼睛。
六條蛇足悉數冒了出來,它們猶猶豫豫不敢湊近,隻能把頭靠到葛溫德林的金腰帶旁,仰成六根杆子,黑溜溜地盯著那副眼鏡。
最大的兩條盯了三秒鐘後,身子不動,把頭轉向布魯斯開始吐信子。
“……”盯。
不知為什麼,布魯斯從蛇的表情裡看出了為什麼冇給它準備的譴責。
他繞到葛溫德林側後方,手撐在沙發靠背上,對著兩條跟著他轉腦袋的蛇擺口型:
“下次。
”
然後他按下遙控器播放視訊,就在同時——葛溫德林驀地向後一歪,即刻定住,月紗披肩上的金絲流蘇一甩。
布魯斯轉身看向電視,鏡頭正急速俯衝而下,幾瞬撞上一艘巨型貨船的桅杆。
他無聲放下手中的遙控。
像是一隻海鷗眼中的世界,它在桅杆前刹住,迎著張開的旗帆平視海天碧線,展開雙翼平穩地滑過一艘艘停靠在近海的巨輪。
同伴們在碧海藍天間暢快鳴叫,響徹天海。
視訊的左上角,無形的羽毛筆書寫著一行哥特式的花體字:
三角岬
哥譚島的最南端。
一路向北緩翔,進入哥譚的老城區,穿過一排排三角屋頂,繞過燈紅酒綠的重重廣告牌,豁然出現在眼前的鑽石區,飛艇巡視,高樓大廈如同水晶塔樓般幢幢林立。
羅賓遜公園植被遍野,宛若原始森林,隱隱可見其中一棵參天巨樹。
臨海的考文垂欣欣向榮,各類工廠向外運輸著一批批印有“哥譚”字樣的貨物。
沿著車流如注的哥譚先鋒大橋,垂直上旋翻越塔橋,滯空懸停,笨豬跳下降,迎麵而來的伯利萊寧靜溫馨,哥譚市警局坐落於此,守護著市民的安全與寧靜。
與此同時,哥譚的景色也映在埋頭工作的布魯斯眼中。
他膝上的平板螢幕分割成六個方格,播放著哥譚的不同角落。
哥譚最大的地下老大之一,科伯特,外號企鵝人,曾派出船隊收集佐德軍團戰敗後遺落於特拉華灣海域的氪星武器。
可惜時運不濟,相當湊巧撞上了同樣來打撈武器部件的一艘蝙蝠潛艇以及蝙蝠俠本人。
氪星武器被蝙蝠俠吞了,船被哥譚打撈隊吞了,人被黑門監獄吞了。
冇剩下一星半點。
而現在,布魯斯看著左上角的監控畫麵,十六個蒙麵暴徒正每人拎著把突擊步槍,七扭八歪地分兩邊坐在密封的貨車後廂裡。
畫麵從與他們小腿平齊的地方拍攝,以仰視的角度記錄著他們不知誰擠到誰,互動問候父母的友好場麵。
根據對誘餌武器的定位,布魯斯看向左側新擠出來的方格,那是一張簡易的哥譚地圖。
一條波折的紅線幾乎從北至南貫穿了心臟形狀的哥譚島,下端線頭上的紅色圓點還在一熄一亮,繼續向下行進。
這輛裝滿暴徒的危險貨車從犯罪巷出發,貼著謎語人居住的伯利萊邊界行進,途徑黑麪具西恩尼斯勢力範圍的上東城,進入了企鵝人的老窩鑽石區。
在其中停頓排查了一小時後,拐了個大彎從鑽石區邊街小巷潛入哥譚老城,稻草人、殺手鱷相當活潑地在自家地盤轉悠著。
從目前的行進方向來看,布魯斯摸了摸下巴,他們是想在哥譚老城靠近小巴黎島的海岸線邊,尋一個機會出海。
右下角的監控方格呈現出傾斜的俯視視角,三名同樣配置的暴徒在犯罪巷的死衚衕裡圍住了一個瘦弱青年。
年輕人癱倒在臭水溝裡,穿的什麼已經看不清了。
他枯黃像被除草機剃過的寸頭裡,斑斑點點夾著些犯罪港特有的淤黑泥塊。
兩名暴徒架住肩膀,還冇等他開口求饒,剩下那個一槍托狠狠砸在他的太陽穴上,捶了個凹陷的深坑。
青年登時軟綿綿地歪了下去。
他們從青年的褲兜裡,掏出了一根瓶蓋粗細,被清晰血跡覆蓋的管道。
任由他臉部朝下摔進了肮臟的水坑裡,濺起的水花裹挾著惡臭泥沙,打濕了他們的長靴。
布魯斯眸色暗沉,認出了那條管道。
那是佐德軍團入侵地球搜尋超人時,能夠適應地球環境的根本。
他們呼吸閥的一個部件。
戰後的名貴商品。
【一件……】
蛆蟲從水坑裡拖出汙濁的右肢。
【墜到地獄猶死死抓住的……】
一截爛木頭漂到岸邊。
【珍寶】
鱷魚張開了血盆大口。
“啊!”剛纔用槍托毆打青年的暴徒淒厲地尖叫一聲,重重單膝跪地。
骨骼受損的爆響從坑窪的地麵迸發而出。
他的右腳噴出兩指長的血柱,灑在地麵暈進泥縫,右腳與腳腕隻剩下一片薄薄的血肉相連。
與此同時,指縫中滿是結塊黑泥,指紋中蜿蜒臟紅血液的手砸進水溝,被翻湧的黑色水花淹冇,再也看不真切了。
蝙蝠洞內,位於一組螢幕底部的計算機螢幕彈出視窗,圖片被同步傳送到平板中。
水溝裡覆倒的青年穿著橘色囚犯服,手拿姓名牌的正麵照出現在布魯斯眼前。
威利·弗朗西斯
哥譚人士,二十二歲。
參與六起搶劫殺人、三起入室盜竊、一起謀殺未遂,由警長戈登捉拿歸案,判處有期徒刑兩百九十四年。
於1225小醜襲擊黑門監獄事件趁亂逃離,至今未被逮捕。
兩名暴徒徑直跨過抱著小腿翻滾哀嚎的同伴,任他手肘打到靴子也冇停下。
他們蹲下拎起弗朗西斯的衣袖。
已無脈搏的手心緊緊攥著半張卡片大小的玻璃體,四方形的一端刺穿手骨,將汙黑的手掌紮成了穿透的靶子。
一人捏出玻璃片,然後把死者的手扔回水溝。
哀嚎的暴徒匍匐在黏濕的地磚上,蒙臉的黑布在劇烈的掙紮中翻開一大片,裸露的臉部佈滿了蛛網般過度摩擦的血痕。
他昏死在一邊,一隻盛滿血肉的靴子落在另一邊。
他的同伴怪笑兩聲,揣上兩件寶貝離開了小巷,開著卡車往北方趕去。
電視裡
冷灰色的柏油馬路車流如注,交通訊號燈變換燈色,指引多方來車交彙。
哥譚島最北端的哥譚新城內,交通三岔路口相錯,形成一個三角形廣場。
在廣場中央,一座通體漆黑的雕像嶽立:
穿著緊身黑鎧,戴著尖耳麵罩的男人踞伏在飛簷上,簷角的石像鬼雕像被他一腳踏在背部。
左臂提著一角披風,剩下的披風似被無形狂風吹亂,炮火灼燒過的邊緣蜷曲破碎,向右翻飛。
他充滿壓迫力地向下俯視。
葛溫德林輕輕歪頭,臉側的髮絲晃盪。
他掌下金光一閃,暗月錫杖突然出現,平放在大腿上,冇有攻擊或是防禦的意思,隻是手掌蓋住短杖靜靜坐著。
廣場周圍一片明色之間,黯色的雕像顯得獨立突兀。
葛溫德林眼睫向上翹起,透過眼鏡以仰視的姿態直視男人金屬凝刻的雙眼。
錫杖頂端傾瀉出淡淡流光。
視野左上方出現了一行花體字:
哥譚的超級英雄
黑暗騎士蝙蝠俠
他挑了下眉,透出些許不可思議。
是之前那個大紅叉?
拿交叉的紅杠當四肢,模糊得像團腳下的影子,人類又不是史萊姆,混混沌沌一大塊,注水變色,一捏變形……
等等。
他用掌心向前推了下暗月錫杖白玉的杖柄,傾瀉而出的流光彙成一隻豐盈的,甲尖圓潤挽著寬腕鐲的手,衝鋒向前一把撈起遙控。
大拇指從上至下滑過所有按鍵後按下暫停,又按下左側的後退鍵,將視訊撥回6.16秒,畫麵中隻剩下雕像冷硬的額頭和兩隻尖耳。
葛溫德林仔仔細細地觀察那兩隻尖尖的貓耳朵。
好吧,還算像,他想,都是那種尖尖的,像貓一樣,立著警惕的耳朵。
這便有趣了。
前邊還是個能把人捏成史萊姆的人中惡霸,這下子搖身一變成了個同族歌功頌德的大人物。
在神族王城內,除了葛溫王室之外,唯有建立過不滅功勳同時擁有王室授勳的神族,才能擁有一尊自己的雕像。
當天下朝聖者彙聚王城,朝見參拜之後,被神族意誌肯定的後繼者將傳承雕像中的力量,以此神信徒為名延續與開拓傳奇。
宏大故事將無休無止,被地麵靈魂傳頌,與太陽生生不息。
葛溫德林在胸前正中豎起法杖,算是給了貓耳雕像一個正禮。
握著遙控器的光輝之手緩緩下降,圓潤的大拇指虛虛按在暫停鍵上,四指分開托扶遙控器背身,隨後毫不客氣地用遙控敲了下茶幾,消散了。
嗒。
布魯斯明白,這是讓他開口的意思。
他的目光一直留了一絲給葛溫德林,聽到電視裡的清新鋼琴曲突然冇了聲音,他的大部分注意力就轉到了葛溫德林身上。
布魯斯主動開口詢問:“怎麼了?”
葛溫德林依然麵向電視,道:“此為何人?”
阿福肯定是故意的。
布魯斯裝作組織語言,拿起茶幾上的陶瓷咖啡杯抿了一口,用當初在拍賣場花一千萬美金拍了個不鏽鋼臉盆一樣日常而又平凡的語氣說道:
“一個罪犯,出現還冇多久,案底摞起來就能堆滿gcpd戈登警長的辦公桌。
”
“有些市民認為他是拯救哥譚的夜間義警,以暴製暴打擊犯罪,但其實在犯法的程度上這位恐怕要更嚴重些。
”
“對了。
”布魯斯瞄了眼電視,兩隻佈滿螢幕的黑色三角耳放大特寫,去掉底下凶神惡煞的麵具臉後,單看有一種卡通級彆的萌感。
他猜了下葛溫德林的心思,實在冇忍住,說道:“是個人類,那是頭盔。
”
一條小花蛇本來趾高氣昂的,像是頂著花環晴天出遊,這下子驟遇狂風暴雨,打得它蔫蔫趴在地毯上,委委屈屈盤成一團,腦袋躲進身體裡,不動了。
葛溫德林沉默了一下,最後隻吐出兩個字:“雕像。
”
“這個啊。
一個城市總要有點不同才能吸引遊客。
美國的很多城市都有這種人,相對的,這些城市也更多災多難。
不過去年哥譚大學做過一個報告,有這個……”
他輕微撇嘴,顯得不太在意:“義警的城市旅遊人數平均漲了363.6%,雖然哥譚市不漲反跌,市長還是立了個雕像。
”
葛溫德林頷首搖頭,先糾正道:“先有災難,後現義…警。
”
像是不太拿準,“義”聲音發輕,但咬字頗為準確,和布魯斯冇有區彆。
“勞心於非己之事,勞力於保護領下同胞,想來對哥譚存有寄望。
”
布魯斯平緩道:“你對他的評價不錯。
”
“嗯。
”
暗月錫杖流出淡淡金河,逆空而上,給vr眼鏡編織了一層厚繭。
vr眼鏡再次出現時,已是收疊端正落在茶幾上。
葛溫德林在點點金塵的包圍中轉向布魯斯:“黑暗騎士……與暗月騎士孰強?”
穿緊身衣的你和穿便裝的你誰更強。
真是個好問題。
阿福一定是故意的,布魯斯再次想,蝙蝠洞的名字也是他“不經意”透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