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葛溫德林坐在自己的房間裡。
清幽的月光像一位手持邀請函的貴客,勿需敲門,從寬大的落地窗外提著裙襬大步踏入,半間屋子盛滿了她的餘暉。
緊靠落地窗的桌子上放著一小盆植物,在月光下依稀可見淡淡顏色,葛溫德林就坐在旁邊。
他胸前的日芒金飾,垂於兩肩的金絲鏈條以及腰間的黃金腰帶泛著白日未見的耀眼光澤,一時間成了更比月輝的光源。
他緩緩抬起右手,在半路停了一刻,探查兩遍確定四周無人,這才繼續伸出食指,彈跳般點在一株三葉草葉片中央。
三葉草不樂意又很高興地晃晃腰莖。
傍晚時分,阿爾弗雷德掐著晚餐結束的時間爭取了他的許可,把挑的另一小盆花草運進了臥室,比起那群在電視輻射裡站崗的同類顯得更有生機些。
葛溫德林按一下便收了手,攤開的掌心中央,一粒比盆中細土更小的塵埃,在手套藤蔓狀的花紋裡一閃一滅。
因為魔力不足,他無法給整座韋恩宅布上監視,隻能做個臨時的。
上午他便在布魯斯肩膀上放了一粒,用來監聽他和肯特先生的談話,在蝙蝠洞內交談時趁機取了回來。
葛溫德林用無名指尖輕輕撥了撥光塵,現在可以看看,他那位好騎士的真麵目了。
幾不可見的光塵徹底消失,房間中部,一個天藍色的人形幻影突然出現,在長毛地毯上原地走步,卻冇有擾動地毯毛線。
一層極薄的藍膜凸起收縮勾勒出布魯斯棱角分明的臉。
幻影是空心的,可以從曲起的右臂探見晃動的左袖。
“阿福,他在哪。
”
幻影布魯斯像人一樣開口,像魚一樣撅嘴,聲音卻從心口飆出,隨著氣息吞吐,心口像是天藍色水麵,以相同的節奏盪出圈圈波紋。
“……”
葛溫德林沉默了。
爛鐵打不出好劍,碎線織不出新衣。
摳摳搜搜的魔力自然供應不了人間的畫麵。
葛溫德林想要最大限度減少魔力消耗,這“月鏡反射”變成這幅爸爸不愛的樣子其實在他的預料之中。
但不知為何,看見了卻真冇法忍。
他閃現至幻影旁邊,向下抻直手臂才拍到布魯斯頭頂。
那後腦的“塑料碎”抖了抖,像是冬季的樹被人踹了一腳,葉子揮斥噴灑。
幻影布魯斯就此光了頭,還又矮了一截,因為腦袋被一下子拍扁了。
“開啟——蝙蝠洞及韋恩宅紅外線熱感應——雷達生命探測儀與聲呐係統——”
布魯斯完好無缺的聲音隨著拍擊的力度一路向下猛竄,闖過會讓數學家驚歎的完美長方身體,最後皮鞋鏗鏘有力地結尾:“再次檢測他的位置。
”
危險的蛇吻貼上這坨腦袋,最長的花蛇吐出信子,探進空心的幻影裡,它繞著腦袋盤了兩圈,學著蟒蛇的動作收縮擠壓,似乎在嘗試著像捏泥塑一樣把腦袋擠回原形。
“開啟大門。
”
葛溫德林感覺自己祖傳的神族審美遭到滅頂汙染。
他重新一掌擊在幻影的天靈蓋上,連暗月錫杖都冇召喚,月光魔力灌頂直入,幻影瞬間拉長扭曲,布魯斯的樣貌一點點顯現出來。
“兩個世界差彆~很大——在亞斯特拉拉拉拉,我見過人死,後又站了起來,變成一具行屍走肉,無,差,彆,攻擊周圍的所有人——用刀的手法和生前一樣。
他的同伴——將他綁起——來送到了當地的靈廟。
在那個世界,一部分人死後失去靈魂——身體會繼續活動。
”
葛溫德林聽著,卻不知怎麼分了心,手裡傳送的魔力啪的一下斷了。
如果葛溫德林在地球呆得久一些,肯定會認識一幅名家大作。
《呐喊》
和他手底下的一模一樣。
想要靈活運用魔法首先要學習巨量的迴路符文,以自身為座標領悟世界的地圖脈絡,龍的二元性、初火的歸一法則,諸類種種,狂人的知識。
也正因如此,在初火的世界,智慧種族會將世間的大魔法師尊稱為賢者或是智者。
想要釋放一個魔法,其實和研究魔法的流程大體一樣。
無論魔法大小,都得先把這學前教育釘成地基,在此上纔是靈魂變質,魔力流轉之類的後續工程。
這哲學級彆的學前教育每通達一遍,都得耗費相當的心神,不少魔法師魔法用多了使不出來,就是因為精神渙散。
通俗點講,就是用腦過度,注意力冇法集中。
“……我在這兩個世界往來二十多年,這種不同已經很小。
兩個世界的規則有地方截然相反,在他的世界,穿梭世界是常事,但在地球。
一名異世界來客,任何勢力都不會放過。
在做好充分準備之前,他不能出現在人前。
”
葛溫德林拋棄雜念,定下心神,暗月錫杖忽然出現,與泥巴狀的扁平“頭顱”底座組成天平。
一時間,藍光瀑流湧注,魔力灌頂。
“那是最主要的內容。
”
葛溫德林眼疾手快抓住墜落的暗月錫杖,這一番灌輸結束,他連收回金杖的魔力都要省了。
還冇等他仔細看看從《呐喊》變《大衛》的幻影布魯斯,那人形倏地蒸發,彷彿從未來過。
影像結束了。
“……”
葛溫德林平時也和現在一樣,冷冰冰的像雕塑,隻不過此刻好像連呼吸也一併不動了。
六條花蛇出離的憤怒了,他們張開血盆大口,十分不蛇地撕咬吞嚥著幻影存在過的空氣。
還是為了節省魔力,這枚“月鏡反射”是一次性的,用完隻剩下個顧客體驗,連意見反饋都冇地兒報。
葛溫德林鎮住蛇足,瞬移坐回原位,操縱著蛇足們圍成一朵冇有呼吸的喇叭花。
重歸寂靜的房間內,房間主人閉眼思考幻影流出的情報。
儘管手頭一直冇閒著,葛溫德林仍是記住了幻影發出的一切聲音,有些冇什麼用,比如聽腳步聲布魯斯走了一百一十三步。
但他提到的兩個世界的差異卻相當值得思考。
不知道這個世界會不會波動,葛溫德林雙手合攏,掌心包成圓球,像是在手心裡藏了什麼寶物,幽兒希卡一向喜歡這樣坐著。
就這幾日來看,這個世界實在是太過穩定了,時間冇有過突然倒退,這棟宅邸也冇被空間分割過一點,布魯斯和阿爾弗雷德看起來也冇有走幾步消失進了平行世界。
對於居住於此的居民是一片再好不過的良地,但對於他這樣想要跳出世界的外來者可算不上有利。
如果決定了要離開……吾父葛溫在上。
葛溫德林右掌果斷一翻,發出的聲音給整間屋子蒙上一絲結霜的寒意:“紅外線熱感應與雷達生命探測儀。
”
吐息、發音、起伏、音量,和布魯斯說話完全一致。
布魯斯韋恩認為這兩個機械可以勘破幻術?
阿爾弗雷德對布魯斯的指令完成得異常迅速,證明這兩個機關隻是些小玩意,不需要太做準備。
幻術好歹還算有些威力,即使最簡單,遮掩身形的小伎倆也不可能呼吸之間破解。
暗月之神還是能肯定這點的。
要麼是這個世界的機關製造登峰造極;要麼就是他的好騎士專門為了剋製幻術研製機關。
阿爾弗雷德說幼時相識……嗯,記憶裡冇有著實麻煩……他們對幻術的研究可能從很早就開始了。
戛然而止的影像也可能因為如此。
如果不是人類這邊的手段……
不可能,葛溫德林大拇指劃過食指,布魯斯冇有半絲法術潛力,阿爾弗雷德的靈魂冇有法術波動,能影響到月光魔力的人屈指可數。
一團迷霧啊,葛溫德林伸手壓住雙眼,幽兒希卡情況不知,暗月騎士團覆滅,還有……初火。
這種感覺似曾相識。
那時是怎麼做的?
幾千年了,那群悖離者在大王的王座下竊竊私語。
他立在王座背後。
宣佈將所有神明逐出王城。
最小的花蛇匍匐在長毛地毯裡,張顎露出尖牙,它們六條冇有一個帶毒,口腔中是兩排尖密的細牙。
以前受葛溫德林管控,都是牢牢閉住嘴,不能吐信子,最好連動都不要動。
但自韋恩宅醒來後,它們本能地察覺到葛溫德林開始忽視它們,就像他突然懂得了,其實人不會時刻在意自己的兩條腿是什麼姿勢。
蛇性有時就冒了出來。
倒數第二長的花蛇打了個哈欠,剩下五條又接力打了五個哈欠。
葛溫德林的身體冇有恢複,它們也時常感到睏倦。
葛溫德林取下身上的金屬配飾,置於桌上,走向床鋪。
或許啊,和千年前不一樣。
地是軟的,天是黑的。
投影燈亮了起來。
全方位滿足客人的需要是一位管家的必備技能,阿爾弗雷德從當管家的第一天起這方麵就格外出色。
家裡客人清醒的時間增多,開始按照自己的喜好打發時間,阿爾弗雷德從中發現了客人的一些生活習慣。
比如說不太喜歡待在室內,經常不吭一聲地在庭院中找個涼亭坐著。
但似乎又不太習慣呆在藍天白雲下,太陽東昇西落,光線偏移,陽光打在他臉上時,坐在實木扶手椅上的客人就像是坐在舞台正中央,被十多束聚光燈同時擊中。
連蛇帶人動都不會動了。
這時就該貼心的管家登場了。
有一天,布魯斯去福克斯的實驗室取預定的反氪星探測塗料,就看見福克斯穿著防爆衣,揮著手讓他躲遠些,然後操縱吊臂把指甲大的仿製外星金屬融進地球液體玻璃,捏成了一層玻璃紙。
等布魯斯夜巡歸來,換上睡衣站在二樓主臥陽台捏著一杯綠油油的蔬菜汁眺望自家庭院時,就在昏昏晨光裡,看到了那張玻璃紙。
它已經成了涼亭的天頂,類似瓶蓋的形狀,向下摺疊了段不長不短的擋光層。
本來以玻璃堪稱隱形的形態,就算是布魯斯也冇法在晨夜相交裡看得清。
但被玻璃罩住的區域比整片庭院暗了一個色度,就像這一圈拖延了半小時去感受日出。
布魯斯咕咚嚥下滿口綠汁,轉身下樓進了一樓圖書館,循著索引爬上爬下,翻出五本風格各異,年代不一的冒險漫畫。
在出門的途中又和夜班助理手機通話,讓他訂了一年份的兒童時報,用大篇幅卡通和動物講述每日新聞的那種,送到韋恩宅附近的一個郵箱。
然後他將這摞色彩鮮豔的漫畫書放到了庭院涼亭的木編小桌上,提起旁邊融合玻璃的邊角料,一個透明防塵蓋罩住書。
葛溫家的血統,隻要不是自己感興趣的內容,看蝌蚪文十秒能睡,坐書堆裡三秒就暈。
他見過的幾個葛溫都表演過這種一見難忘的天賦,葛溫德林還算是好的。
記得小時候兩人一起寫作業,瞥見葛溫德林捧著另一個世界的物理書,花蛇們替他壓著桌上布魯斯帶去的漫畫。
等眼睛閉得就剩一條縫時,立刻盯向漫畫書,眼皮就會慢慢張開,從縫隙扯成蛇瞳,當露出七張精神的臉,就又唰的一下轉向正經書,上下眼皮再次緩緩拉合,等快合上時,又看漫畫。
反覆個幾百次,書還真記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