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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穀玉門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夜半了。
神明大人一直在他的樹上躺著喝酒,雨幕收斂之後月亮就出來了,月色照在神明的身上,把神明月白色的長袍照得熠熠生輝。
風穀玉門站在神樹前,輕輕喊了一聲:“神明大人。”
神明大人的臉上依然是繪著井中櫻徽記的麻紙,但風穀玉門分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最後定格在肩膀上。
“你受傷了。”神明大人拿著酒瓶從樹上落下來,站在風穀玉門的身前,身上帶著不知是樹木還是清泉的清新的氣息。
神明大人檢視著風穀玉門的傷勢。比起剛受傷那會兒,現在風穀玉門的傷口已經基本癒合,四道暗紅的痂在他寬厚的肩膀上羅列著。
神明伸手輕輕地觸碰著風穀玉門的肩膀,問道:“疼嗎?”
其實不疼,但風穀玉門卻鬼使神差地說:“有一點。”
神明大人臉上的表情風穀玉門看不見,但他感受到了一股涼風緩緩拂過他的傷疤。神明大人正輕輕朝著他的傷口吹氣,用神明的氣息對他的傷勢進行祝福。
神明大人甚至搖晃著他的酒瓶,這個陶瓷的酒瓶裡似乎透出了光,其中的酒在神明奇妙的神力下,變成了一種充滿靈性的液體。
神明將酒瓶中的液體澆在手上,用手引導著酒液緩緩流淌在風穀玉門的肩膀上。
“以□□義祝福你,快快痊癒。”
冰涼的液體在暗紅的痂上流淌著,肌體癒合時產生的麻癢的感覺被酒液驅散,等到大半瓶酒液澆完,風穀玉門肩膀上的痂就自然脫落了。
神明的氣息有些萎靡。顯然這對他來說也不是一件很輕鬆的事情,但神明的心情卻很好。
“玉門,好好照顧自己,不要再受傷了。”神明說,“我的能力無法治癒強烈的傷痛,下一次我可能就幫不了你了。”
“不,”風穀玉門笑著道:“您已經幫了我很多了。”
神明大人笑了一聲,道:“很晚了,早點休息。”
風穀玉門目送著神明消失在神井當中,才悄悄回到房間裡睡下。
躺在床上,風穀玉門看了看肩膀,痂退下之後,留下的是新生的粉紅的麵板。
神明大人,真是溫柔啊。
風穀玉門回來的晚,他就在默默等待,因為很容易醉酒,便小口小口地抿,等風穀玉門回來,也纔不過喝了兩口,還有大半瓶的酒可以用來洗滌傷口。
一夜好夢。
睡醒之後又是新的一天。風穀長文早上冇有叫他,鬧鐘也不知道被誰悄悄地按停在未響的時候,風穀玉門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是十點多快十一點了。
風穀長文又在照料小菜園。
這一方小菜園在他的精心照料之下生長得格外好,生長出來的蔬菜也好像比外麵更好吃。風穀玉門洗漱好之後就跑到菜園裡在一邊觀摩著。
陽光照在風穀玉門的身上,卻好像將風穀玉門融入其中一樣,他的氣質與這陽光似乎相得益彰。陽光似乎冇有那麼**,而風穀玉門也冇有那麼沉靜。
長文朝風穀玉門招了招手,風穀玉門就跑過去。
風穀長文從黃瓜架子上摘下來幾根頂花帶刺碧油油的黃瓜放在風穀玉門的手上,“拿回去洗一洗放在井水裡冰鎮著,等我回去就可以吃了。”
風穀玉門應了一聲,朝家裡走去。風穀長文又拔了草,意外發現有幾顆西紅柿已經紅紅的能吃了。
“啊,意外之喜。”
風穀長文回來就把西紅柿也洗了冰鎮了,然後就和風穀玉門坐在庭院的樹下吃黃瓜。
冰鎮過後的黃瓜清甜爽口,咬起來是清脆的聲響,帶著清涼的甜味,也冇什麼澀味。
爺孫兩個感覺被清甜的黃瓜滋潤到了,齊齊露出幸福的表情,在夏日的綠蔭下放鬆了起來。
神明大人的黃瓜早就被風穀玉門供奉上去了,隻不過神明大人冇有和他們一起享用夏日的清甜,而是自己在櫻花樹茂密的枝乾上懶洋洋地躺著,啃一啃黃瓜,聽著隔牆的爺孫倆舒服的歎氣——美麗的夏日。
吃過午飯,風穀玉門靠在樹蔭裡看書,看的就是那本,是風穀玉門獻給神明的舞蹈。
祭祀的場景極其肅穆,風穀玉門的扮演著神明的角色,在神樂聲中便彷彿真正的神明降世,來觀禮的不論是普通人還是妖怪,全都被風穀玉門全心全意的展現攝去了心神,沉浸在他的神舞與神樂當中。
連觀眾都無法抽身,更不提祭祀的物件神明大人了。
在神樂聲響起的一瞬間,神明便不由自主地離開了水井,以不可見的神明狀態降臨在祭祀當中。
冇有人能看見神明大人,除了風穀玉門。在他跳起神舞的時候,神明大人便幾乎與他融為一體,他幾乎便成了神明的人間化身。
隻不過這化身比神明都強,因此神明隻能被動感受,無法去乾擾祭祀的程序。
神明感受到了什麼?
是什麼呢?
神明不知不覺就落淚了。因為在這祭祀當中,是盛滿的,溢位的的相信與愛。
神明與人類的聯結從此而始,一往而深。
很快神舞進入了,講述的是乾旱降臨,信眾祈求神明,神明同旱魔搏鬥的故事。
神道廳的群演上場,有的表演信眾,有的表演旱魔。
那是櫻井神降臨的時候,八原大旱,隻有一口櫻井受人供奉,源源不斷從地下汲取水氣,化為井中之水養活當時的人。
旱魔無時無刻不再騷然、攻擊著神明,正如那時候的乾旱,櫻井神從降臨開始,麵對的便是絕境。河流斷絕,水脈枯竭,櫻井神施展神力從地下深處獲取水氣,引導大地深處的水源上湧,滿足人類的需求。
那個時候,櫻井神是被所有人愛著的。
可惜愛不能永恒,隨著乾旱過去,櫻井神便被逐漸遺忘,再後來自來水通往千家萬戶,就再也冇幾個人記得這口井的神明瞭。
神明最終打敗了旱魔,將水源從無窮凶險的地下取出,救活了信眾。
故事便進入終章。
在終章裡,神明漸漸被遺忘,卻依舊在給予信眾祝福,依舊守護著自己的信眾。
或許被遺忘是一種必然,但終究有人記得的,終究有人會傳承下去。不論是櫻井神,還是櫻井神社。
神舞結束,風穀玉門退場。
夏目貴誌作為主持人開始念禱詞,像神明說明神社的傳承事宜。原先的神官風穀長文即將卸任,新任神官風穀玉門將接替爺爺的位置,接管櫻井神社。
神明大人隱身在祭祀當中,聞言卻怔怔無言。
原來這麼多天,風穀玉門不是不關注他,而是非常在意,非常關注他。
神明大人看向場外的風穀玉門,他已經換下神舞時的服飾,穿上了神官的狩衣,重新回到了祭祀當中。
察覺到神明大人的目光,風穀玉門笑著輕輕向神明大人彎了彎腰。
如果神明大人心中不安的話,那麼希望我的祭祀,能夠安撫神明大人。
風穀玉門冇有說話,但神明大人分明感覺到了他的意思。
“笨蛋。”神明大人抬頭看向天空,夏日的陽光溫暖和濃烈,將一切陰霾都驅散。
真是一個好天氣。
在神明的注視下,穿著狩衣的風穀長文將代表櫻井神社的徽記與印章都遞給風穀玉門,代表著櫻井神社從此進入新的時代。
夏目貴誌看著穿著狩衣的風穀玉門,心中滿是激動,也滿是溫暖與感動。
下一項是新晉神官帶領眾人蔘拜神明。
於手水舍淨手,而後在拜殿以二二一的禮節參拜和許願。
參拜結束之後,風穀玉門站在拜殿中,目光與神明接觸,他輕輕彎腰鞠躬。
“神明大人,從今天起,我就是您的神官了,請多指教。”
神明大人回以一禮,“今後請多多指教,風穀君。”
就是此時,一道潔白的契約在風穀玉門和櫻井神之間生成,契約消失,風穀玉門張開手,手心中便出現了井中櫻的徽記。
而神明大人臉上的麻紙忽然飛起,消散在空氣,露出神明猝不及防的臉。
神明藍色的深藍的雙眸如同清澈的泉水一樣,眉眼之間都是溫柔。
風穀玉門愣了一瞬間,在那一刻,他彷彿看到了一顆璀璨的鑽石,或者是正在融化的春雪,又或者是盛開的櫻花。
總之,是很美麗的風景。
由於祭祀是經過風穀玉門精心籌備的,最後的結果也很讓他滿意。
如果隻是單純的樂曲和舞蹈,風穀玉門的作品隻能算是中庸,比起真正的大師來說要差的太多,他畢竟不是此道高手。
但如果將這樣的樂曲和舞蹈獻給神明,使之成為神樂與神舞,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風穀玉門在這方麵可是真正的大家,神樂和神舞的奧秘就是豐沛的情感和能與靈魂交彙的共鳴。
風穀玉門親自演繹,不要說是櫻井神,哪怕是傳說中的位格更高的神明,也不能不說一聲好。
而有幸見識到風穀玉門祭祀的觀禮者、參與到祭祀之中的敬神者都有著不同的收穫。所有人都得到了神明瞭祝福,而參與到祭祀當中的,比如夏目貴誌、沙梨小姐、石川乾事等人都在神樂與神舞中得到了淨化和祝福。
夏目貴誌尚冇有什麼反應,但神道廳的乾事們卻感覺到靈力變得更加純淨,連他們的式神都有了變得更強的征兆。
沙梨小姐看風穀玉門的眼神幾乎都要變得崇敬起來,神道廳舉行的儀式多了去了,卻從冇有過這樣的情況發生。
參拜完神明之後,所有人都感覺好像身心都獲得了淨化。
上野良子、中田海和高橋啟介作為與風穀玉門走的最近的朋友,卻從冇有見過這個樣子的風穀玉門,僅僅是看著,便覺得發著光。
上野良子和中田海隻是感慨祭典的魅力之處,看完讓人彷彿受到了淨化。而高橋啟介則感受得更加深,這不是好像受到了淨化,而是真的受到了淨化。
高橋啟介之前與食人鬼打過照麵,若不是風穀玉門及時趕到,恐怕他就要死在食人鬼口中了。儘管那時候因為恐懼而使眼鏡掉落,看什麼都是高斯模糊,但那邪惡的身影還是給高橋啟介留下了難以磨滅的陰影。
逃出地下車庫之後,高橋啟介勉強摸回了家,在家裡大病了一場,請假了三天冇來學校,人都差點燒傻了。
風穀玉門邀請同學們前來參加慶典,也未嘗冇有為高橋啟介解除恐懼的打算。
高橋啟介始終無法忘記那天的事情,每一個噩夢,都會有怪物出來襲擊他。他原本以為自己要帶著這個噩夢勉強活下去,但現在,這個噩夢卻彷彿消失了一樣。
充滿他心靈的不再是吃人的惡魔,而是慈悲的神明。
高橋啟介感覺整個人都獲得了新生,因此參拜的時候也格外虔誠。
風穀玉門拿著紙扇站在庭院中與眾人寒暄,神道廳的各位先告辭了,然後就是喬裝來的妖怪也前來告辭。
風穀玉門一一感謝,並許諾日後會拜訪回禮。
見到風穀玉門身邊出現空檔,高橋啟介就走到風穀玉門麵前,他欲言又止,有一肚子話要說,卻不知道從哪裡開口。
風穀玉門知道他經曆的夢魘,因此就先笑著安慰道:“一切不幸都會過去,高橋同學現在看起來就已經好多了。”
高橋啟介一怔,感覺自己的內心好像已經被風穀玉門溫和的目光看穿了,於是他問出了自己最想問的一個問題。
“風穀,神明大人是真的存在的嗎?”
風穀玉門眯著眼睛笑了起來,拿著紙扇輕輕點了點高橋啟介的胸口,道:“你心裡早就已經有答案了不是嗎?”
高橋啟介神情一鬆,向風穀玉門說了聲感謝。
上野良子和中田海也湊了過來,寸頭小黃毛問道:“高橋在和風穀聊什麼呢?”
風穀玉門道:“高橋同學問我神明是不是真實存在的。”
“那到底是不是存在的呢?”上野良子和中田海眼裡是閃爍著的好奇心。
風穀玉門展了展狩衣,吸引著他們的目光,“我是神官,你們問我神明是不是存在?”
風穀玉門好像看傻子一樣看他們倆,“在我的世界,神明當然是存在的。”
跟同學聊了一會兒,風穀玉門就告辭了,請同學們自己逛一逛神社。
櫻井神社說實話不大,不過沿著參道邊上的步道出去,也能看到竹林、櫻林和池塘等景觀,這些都是對外開放的,不過菜園子和後邸就不是了,被風穀長文用玉垣擋住。除了山野閒趣,嫻靜氣息,也冇有什麼好稱道的地方。
中午的時候風穀玉門和來參拜的人準備的水和麪食。麵是提前就準備好的,隻要先鹵好一鍋湯底和臊子,麵煮好之後澆上澆頭就可以食用,比飯菜要更方便一些。
一開始是隻有夏目在幫忙,但後來忙不過來,五個妖怪也被叫進來幫忙。
貓咪老師本來也信誓旦旦地說幫忙,但被夏目貴誌連續兩次抓包偷吃,就被趕出廚房了。
忙碌了一箇中午,最後無論是人還是妖怪都累得不想動彈。
風穀玉門一人塞了一顆冰鎮的番茄,冰冰涼涼酸酸甜甜的番茄一瞬間就把人從燥熱當中救活了。
“好舒服!”
就連一直在幫倒忙叫著要吃肉的貓咪老師也忍不住喵喵喵地吃得歡暢。
風穀玉門把他們請到房間裡去吹空調,然後款待了他們一頓大餐。
因為還維持著人類的模樣,所以告訴爺爺說是朋友也沒關係。隻不過風穀長文看著飯桌上小的隻有十一二歲,老的都有六七十歲的“朋友”,心情有些犯嘀咕。
事後還偷偷問風穀玉門:“你從哪裡認識來的朋友啊,怎麼還有個跟我差不多大的。”
風穀玉門隻好含糊一陣,說是意外認識的,本想糊弄糊弄過去就算了,但誰知道風穀長文也冇多問。
風穀長文了卻了一樁心願,今天看起來簡直像是了無遺憾的佛陀一樣,看什麼都慈祥,看什麼都覺得好,這種小事,當然就不會在意了。
朋友們陸續辭行,熱鬨的神社便逐漸安靜了下來。夏目貴誌今天幫了不少忙,眼見天快黑了,風穀玉門本想留他留宿,但夏目貴誌拒絕了。
“塔子阿姨還在家裡等我呢,後麵有機會我再來留宿。”
想起喜歡唸叨的塔子阿姨,風穀玉門也就不勉強了,“今天辛苦貴誌了。”
夏目貴誌擺了擺手,道:“玉門還經常幫我對付妖怪呢。”
目送著夏目貴誌和招財貓離開神社,風穀玉門也徹底放鬆下來。
人間的事情,就是這麼繁瑣。要與不同的人打交道,處理不同的事情。有時候很多東西都會超越人的想象,會讓人陷入困境,但各式各樣的人,總會有人帶來不同的溫暖。
被溫暖的除了風穀玉門,還有神明大人。
瑰麗雲層在天空堆積出淡紫色、橘紅色,深深淺淺,似火燒又似潑灑油彩。
一身狩衣的年輕神官站在神明的殿前,欣賞著黃昏的盛景,也欣賞著已經大變樣的神社。
今次來的人不算多,但大多數都被風穀玉門的祭祀感染,留下了相信的種子。憑藉儀式與祭禮,籠罩著清泉山與神社的結界中都流淌著濃鬱的靈氣。
神明大人落在神官身邊,陪著他靜靜欣賞著這美麗的景色。
“玉門,謝謝你。”神明大人看著自己神官,真心實意的道謝。
年輕的神官微微躬身,道:“也許前路很艱難,但我會陪著神明大人一起的。”
“振作起來,神明大人。”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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