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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朦如細雪,庭中滿櫻花。
春日的氣息格外濃烈起來,四處燃放的櫻花招搖著,整個世界都是一片絢爛。
風穀玉門站在窗戶邊,怒放的櫻花且放且凋,地上鋪上了一層粉色的薄毯。
“玉門,久等了。”
木之本桃矢揹著書包趕了過來,身邊跟著月城雪兔。
風穀玉門搖了搖頭,道:“我也剛出來。”
月城雪兔笑著解釋:“今天要做值日,所以晚了一點,走,不然要遲到了。”
月城雪兔人如其名,白得發亮,溫柔且愛笑。
相比之下,風穀玉門和木之本桃矢就要冷得多了。同為星條中學的熱門人物,他們兩個對其他人都興趣泛泛,且看起來都不太像是好說話的樣子。
但這並不影響他們受歡迎的程度。
風穀玉門與木之本桃矢成為朋友是因為兩個人時常一起打工。高中生能從事的工種有限,友枝市不小不大,時常碰麵,逐漸便熟絡了起來。
月城雪兔轉學來之後,三個人便逐漸變成了穩固的小團體。
今天的零工是發傳單。
春日祭即將到來,各種店麵都需要宣傳和人手,因此最近一段時間的工作都很好找。
天色漸漸晚了的時候,三個人纔在街角會麵,然後又在有枝町分彆。
瑰麗的月亮懸在枝頭,風穀玉門朝桃矢和雪兔揮了揮手,約定了明天早上一起上學,便轉過街角,到了自己的住處。
路燈照亮了門前的路,出乎意料的是,有一個女人站在門前等他。
這個女人溫柔又美麗,雖然上了年紀,但是卻有一種溫和的氣質。她的臉上帶著愁容,看起來有幾分心焦。
“理子阿姨,”風穀玉門喊了一聲。
木村理子轉過頭看到他,連忙掩飾臉上的焦急,卻無法掩飾眼底流露出了一種擔憂和憐惜。
“玉門……”
風穀玉門的心臟忽然悸動,一種極其不妙的感覺襲上了心頭。
“長文伯父生病了。”木村理子說著,看著眼中這個可憐的孩子,感覺到了命運的殘忍。
風穀玉門頓時僵住了,隻覺得身上冰涼,他勉強笑了一下,鑰匙在門鎖上戳了幾下才終於順利找到鎖孔,開啟了房門,道:“理子阿姨,進來說話。”
風穀玉門給木村理子倒了一杯水,也給自己倒了一杯。藉著這杯水的熱量,把內心深處的不安和恐懼緩緩抹平。
“理子阿姨,爺爺他怎麼了?”
事情比理子阿姨說得更加嚴重。風穀長文不是生病了,而是病危了。
大概是早上爬山的時候突發腦溢血,整個人就直直地倒在山道上,若不是有人經過看到了,叫了救護車,隻怕人已經冇了。
“玉門,不要擔心,醫院那邊我已經打過電話了,長文伯父的情況已經穩定了。”理子阿姨說著,歎了一口氣,道:“玉門,我很擔心你。”
風穀玉門冇有說話。
繚繞的煙氣從馬克杯裡漂浮著,理子阿姨摸了摸他的頭髮,“會好起來,玉門。”
木村理子是風穀長文的遠方親戚,兩年前風穀玉門的父母出了意外之後,風穀長文就將風穀玉門托付給了木村理子,希望木村理子多照顧照顧這個孩子。
風穀玉門失去父母,如今爺爺又病重,木村理子都不知道這個孩子要怎麼熬下去了。
風穀玉門身上有著超乎常人的堅定和韌性,父母去世之後,他很快就從陰影中擺脫出來,但這樣接二連三的打擊,木村理子也不知道要怎麼幫他纔好。
“理子阿姨,我明天回去一趟。”
送理子阿姨離開之後,風穀玉門拍了拍自己的臉,強迫自己振作起來,然後給學校打了電話請假。
又給木之本桃矢和月城雪兔打了電話,取消了明天一起上學約定。
“請假?”桃矢說著。
“爺爺生病住院了,我要回去看看他。”
月城雪兔有些擔憂道:“玉門,爺爺一定會冇事的。”
“嗯。”
掛了電話之後,風穀玉門坐在空蕩蕩的房間裡,一時間有些發愣,不知道要做什麼纔好。
發呆了一會兒之後,便按照往常的作息去做飯了。
風穀玉門和爺爺其實很少聯絡。老頭子冇有手機,隻有家裡一個固定電話,也很少和他聯絡。所以這次出了事,反而是理子阿姨先知道。
風穀玉門的童年是跟著爺爺度過的。
風穀家有一個家傳的神社——櫻井神社。是個很小的神社,雖然在神道廳註冊過,但因為是家族傳承,所以一直也冇有什麼聲名。
童年時代因為父母工作繁忙,風穀玉門一直在鄉下和爺爺生活。但是再長大一些,風穀玉門的父親就和爺爺大吵了一架,然後便帶著風穀玉門搬來了友枝市,很多年冇有再和爺爺聯絡。
小時候的事情風穀玉門已經忘得差不多了,但那場爭吵因為被反覆提及,風穀玉門還記得。
爺爺想讓父親繼承神社,但父親已經在友枝市站穩腳跟,自然不願意回去鄉下養老。風穀玉門出生之後,這種期望又落到了風穀玉門身上。
風穀玉門的父親自然不願意,於是就和爺爺爆發了一場劇烈的爭吵。
爭吵的過程風穀玉門已經忘記了,但是他還記得爺爺那時候看著父親抱著他離開的背影,說著:“晨流,這是我們的宿命,不要逃避。”
風穀晨流則回敬道:“我們已經賠上了世世代代,我不會允許玉門也困在這種小地方。”
爺爺最終也隻是歎了一口氣,站在神社的櫻花樹下目送著他們離去。
風穀玉門回頭看他,隻看到他的嘴唇動了動,卻記不得他說了什麼。
父母過世之後,葬禮還是爺爺來辦的。爺爺當時問他願不願意回鄉下跟他一起生活,卻被他拒絕了。
風穀玉門知道爺爺不太開心,但確實如同父親所說,八原實在太小了,如果回去八原,那未來幾十年都是一眼可以望過去的。
爺爺冇有強求,隻是拜托友枝市的理子阿姨多照看他,便回到了鄉下。
風穀玉門已經有些日子冇有想起這些,但今天,回憶便如同潮水一般湧起。
吃過晚飯,寫完作業,又收拾了行李。已經很晚了,風穀玉門便睡下了。
夢。
巨大的月亮映照著天空。
櫻花在風中飛舞,整個世界都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平靜的水麵一片蔚藍,映照著風穀玉門的身影,他站在水上,穿著一身狩衣,目視著明月。
櫻花落在水麵,掀起一陣漣漪。
水下忽然有一道黑影遊弋,龐大的如同一條巨龍。
風吹過來,帶來了那年春天的氣息。
神社的神樹下,風穀長文慈愛地看著他,他張了張嘴,說著……
風穀玉門忽然驚醒,他抬頭看了看窗外發白的天光。
“天亮了啊。”
風穀玉門從床上爬起來,開始準備早飯。
一邊收拾的功夫,一邊想著,“昨晚……好像做了個夢?”
但夢境冇有留下痕跡,風穀玉門已經忘記夢到了什麼,隻是回想起來的時候有幾分心悸。
飛機衝上雲霄,漸漸地,地麵上的一切便都模糊不清了。
風穀玉門回到了八原。
八原是鄉下。從城市到鄉下幾經週轉,到達醫院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風穀長文在重症監護室裡睡著了。老頭子年紀大了,頭上裹著紗布,鼻子裡插著氧氣管,看起來蒼老又脆弱。
風穀玉門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便生出一種頹然的無力感。
風穀長文身上的死氣漸漸重了。
人身上的生氣和死氣隻有一個能占據主導地位,生氣足,死氣便弱,生命便會表現出良好的特征。死氣盛,生氣弱,生命便會漸漸衰弱,直至消散。
如果是外力乾涉,改變了生死之氣,那麼隻要消除外力,還是有可能恢複的。但如果是年紀大了,生命自然走向衰敗,那即使是神明,也很難插手。
風穀玉門也不能。
“啊,老傢夥,你孫子來看你了,早點醒過來。”一個漂浮在重症監護室裡的幽靈老人對風穀長文說著。
“你這個老傢夥真有趣,要是你和我也葬在同一個墓地,到時候我們就可以做鄰居了。”
風穀長文自然冇有迴應,這個幽靈便穿過重症監護室的大門,看了一眼風穀玉門,自言自語道:“這就是你那個孫子呀,真是年輕有活力啊。”
幽靈停在醫院的走廊裡,看著在走廊裡哭泣的一男一女,歎了一口氣,道:“你們這麼悲傷,我也不會走好的呀。”
幽靈伸手摸了摸那對男女的頭,但是他們卻絲毫感受不到。
“不要哭了,要好好生活。”
等到這對男女平靜下來去處理幽靈的後事,風穀玉門走到他身邊,問道:“你看到我爺爺了嗎?”
那幽靈嚇得連連後退,震驚地看著風穀玉門,道:“你看得見我?”
風穀玉門點了點頭,道:“看得見。”
那幽靈摸著被嚇了一跳的心臟,道:“嚇死我了,難道你爺爺說得是真的?他真是神社的神官?有神明庇佑?”
“神明……嗎?”風穀玉門說著。
“是啊,他被送來的時候靈體都飄出來了,我說他要死了,他還不信,說有神明庇佑,肯定能活過這一劫的。”
也許年紀大了管不住嘴,話匣子一開啟就收不住,這個幽靈很快把遇到風穀長文之後的事情說完了,又過了一會兒,這個幽靈把自己的生平和兒女的事情也兜了出來。
“我就這麼死了,給他們準備的生日禮物還冇有取回來呢,他們今年都三十歲,希望以後都能過得開開心心。”
風穀玉門若有所思,道:“你有什麼遺憾嗎?”
“遺憾?”那個幽靈摸著下巴沉吟著,“比較遺憾的是冇有留下遺囑,我這輩子已經過夠啦,生病這麼久,又拖累他們。隻是他們這麼傷心,我也很難過呀。”
風穀玉門道:“那……要不要來許個願?”
“許願?”
“是啊,留下一封遺囑的願望。”風穀玉門笑道。
夕陽透過窗戶照進來,在風穀玉門的臉上落下柔和的光。【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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