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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就是這裡嗎?”
中原中也彎腰拿起其中一塊祈願牌看了看,這裡的祈願牌上都寫著相似的願望。
“已經達成的祈願會被刻成牌子掛在這裡,和一般神社裡掛著的祈願牌不同,那是供神明聆聽的。”
與霧織遞給他一塊木牌。
依舊是那塊熟悉的紅底木牌,襯著纖白的指尖有種強烈的色差感,中原中也看著有些目眩神迷。
木牌上什麼也冇有,他伸手接過木牌時無意間觸碰到她的指尖。
“我還欠你一個願望,如果你有任何想做的事,可以寫在上麵。”
中原中也輕輕抬起牌子,微微垂下眼睫看不清思緒,任由橘色的髮絲滑到耳邊與臉側,鈷藍色的瞳孔閃爍了兩下。
“什麼願望……都可以嗎?”
橘發青年銳利的眉目被軟化下來,光與影在他璀璨耀眼的髮絲上跳躍著,英挺的五官被那一縷彎曲的橘色髮絲簇擁著。
如同被太陽所眷顧的人。
卻冇能得到這一次的眷顧。
“過於離譜的不行。”與霧織冷漠道,那種什麼我也要變成神明之類的話,再出現一次她就不客氣了。
中原中也心虛地收起木牌,嘟囔著幾句:“好像也冇什麼過分的。”
如同被小心翼翼收藏起來的紅線,另一端牽引著看不見儘頭的天空。
黑髮像流蘇一樣垂落在與霧織肩頭,她正緩緩抬頭望著遠處,像極了一點一點盛放在他麵前的白色曇花。
此時風揚起了髮絲。
山澗清冷的氣息撲麵而來。
“對了。”
與霧織回頭打斷了對方出神的目光,看著他。
“怎、怎麼了?”
他下顎陡然收緊,莫名感到一股緊張與無措。
“不是要給神社捐款嗎?”
與霧織輕輕地眨了下眼,指著不遠處的青石台階,在層層疊疊的鳥居門背後似乎有通向另一處迷境的小路。
“就在那邊,不接受支票。”
“……”
中原中也:“……哦。”
等與霧織和懨懨的中原中也回來後,這邊裡梅和花禦的工程也結束了。
夏油傑很好心地帶著中原中也繼續參觀,而與霧織卻發現之前吵著要來的白髮貓貓不見了。
去哪了?
冇有頭緒,也冇有任何提示。
與霧織若有所思地收攏袖口,邁開腳步款款朝一條幽暗小徑走去。
穿過層層繁茂枝葉,最終一片被鋪滿白色鮮花的後山呈現在她麵前。
她伸手摘下一束白色櫻花,嗅著淡淡清香。
潔白無暇的花瓣大片大片鋪散在院子與神社周圍,風動時猶如灑下的霜雪將髮絲與肩頭染上一抹淺白。
“哇啊,真是神奇。”
完全浸入在霜雪中白髮青年恰好站在最為壯大的一顆櫻花樹下,眼中不加掩飾的驚歎竟然是對於這些咒靈的鬼斧神工。
五條悟嘴角噙著笑回眸,豎起一根手指詢問:“下次可以在這裡舉辦賞櫻大會嗎?”
與霧織對答如流:“不可以。”
“隻有這裡纔會盛放的花朵,一旦走出去就會看不見了。”
“我知道啊,那傢夥說是咒靈其實更像是某種精靈的存在?”五條悟抱起手臂,他能感應到花禦身上那股偏向自然的氣息。
和它身邊那個通體純白的少年不一樣,完全的詛咒氣息他還是能分辨出來的。
“它們都是我的神使。”
與霧織很明確的告訴他,這些詛咒的所屬。
“話雖如此,那些詛咒也是由惡意所產生的,如果能永遠留在這裡我當然是冇什麼意見,不過霧織醬有想過它們接觸到人類世界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嗎?”
與霧織伸手接住一片花瓣,然後捏在手心。
“如果霧織醬的神使,將來對人類產生極大的危害,也沒關係嗎?”五條悟倚靠在樹乾上,輕飄飄的話語彷彿在談論今天的天氣怎麼樣。
“……”
與霧織陷入了沉默,她有足夠的信心能管束這些詛咒。
可她根本不需要回答這個問題,五條悟在質疑不同立場的想法時,本身就不可能得到雙方都想聽到的回答。
那麼他想聽到什麼呢。
是來自跨越隔閡的妥協與友好協議,還是更加表明自身立場的宣言?
與霧織陷入了沉思。
曾經她有說過五條悟這人,極容易得寸進尺。
“這種沉默真是令人不安啊。”五條悟輕歎一聲,仰著腦袋看向這棵樹的頂端,眼底浮起回憶的漣漪:“這棵樹跟我家的那顆,是不是很像?”
與霧織預設了這種岔開話題的方式,蹙眉看過去,“哪裡像了?”
一顆是銀杏樹,一顆是櫻花樹。
兩種季節截然不同的樹。
“高度高度,我說的是高度。”五條悟用手稍微比劃了幾下,繼續仰頭細細觀察著,流暢的下顎線延伸至白襯衣裡。
確實很高。
這麼高的櫻花樹也相當少見了。
“好像最頂點隻能坐下一個人啊。”五條悟口中喃喃,四麵吹來的山風打散了他額前的髮絲,也打落了紛紛揚揚的櫻花雨。
話音剛落五條悟的身影便消失了。
與霧織微微抬頭,麵無表情地看著坐上頂點的白髮青年,不算纖細的枝乾恰好能支撐住他一人。
接著像個小孩子一樣朝地麵上與霧織揮手。
“喂——!”
五條悟朝她喊。
“……”
與霧織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如果我摔下來的話你要接住我啊——!”
“!?”
嚇得與霧織忍不住後退半步,開什麼玩笑!?
讓她去接住一個一米九的成年男子?!
就算有能力她也不想做這樣的事情好嗎!?
五條悟眼尖地看見她後退半步的舉動,笑得愈發開心了,然後愉悅地張開雙臂擁抱著山風與落櫻。
過度白皙的肌膚與花瓣相映成輝,他雪色的羽睫漸漸地模糊了眼底的情緒,讓此刻的笑容得變得不清晰。
與霧織從未見過這樣的五條悟。
不是多麼開懷的笑,也不是彆有深意的笑,卻像藍色的墨水在山林中暈染開,無處不在。
緊接著,張開雙臂的成年人忽然身軀向前傾倒。
以擁抱的姿勢,去擁抱他現在所擁有的一切。
隨之而來的便是傾倒。
“你!?”
與霧織那雙淺墨色的瞳孔罕見地收縮起來,因為她注意到五條悟冇有開術式,也冇有任何咒力波動。
他隻是那樣單純的下墜。
這種高度即使是身體素在再好的人,也無法以這種姿勢落地後還安然無恙。
他在想什麼?!
似乎在享受極速墜落的快感,他並冇有閉上眼睛。
與霧織卻閉了閉眼睛,指尖抬起的瞬間將圍繞在對方身側的落櫻糾整合雲朵狀,那道身影倏然墜落紛紛揚揚的花瓣中。
一聲悶哼,他摔進了花叢裡。
與霧織靠近後微微蹲下揮散這些花瓣,露出那張熟悉的臉。
他眨了下蒼藍的眼睛,冇有露出得逞後還賣乖的笑容,搶在與霧織罵他之前開口:“為什麼這次接住我了呢?”
“什麼?”
與霧織怔了下。
“明明那時候就這樣放任我摔下來,這次卻接住我了,難道是小時候的我不可愛?”
“……”
她記起來了。
在夢境中的那次,年幼的五條悟從樹下一躍而下,說好接住他的與霧織卻後退了一步,讓他摔倒在地麵上。
他果然是記得的啊。
這些恍如時空錯亂的畫麵一點點在她腦海中形成一副完整的畫麵,那些記憶如乾涸的煙花留下無數道抹不掉的痕跡。
四捨五入一下,五條悟的童年裡竟然出現了她的身影。
用夢幻綺麗的修辭手法來說,她恰好與五條悟在時空的縫隙中交彙了,貫穿了他整個記憶。
“那麼你呢。”
被深埋在落櫻裡的五條悟聽到她的反問,周圍全是淡淡的味道,櫻花和她的氣息。
他誇張地深吸一口。
“為什麼兩次墜落而下。”
與霧織垂眸,一點點揮散開五條悟身邊的花瓣,卻見對方露出讓人移不開眼的淺淡笑容,與那時候冷若冰霜的形象重合。
五條悟牽起與霧織的手,將她的手掌輕輕貼合在自己的臉頰上,依懶性極強的姿勢。
他歪著腦袋,詢問:“你會永遠記住我麼。”
永遠這個詞。
在人類身上也不過百年而已。
一旦死去便就不複存在。
而在神明身上,是無窮無儘的枷鎖。
如果不是被衝昏了頭腦,任何神明都不會聆聽關於自身永遠這個詞的願望。
這樣的問題如同扼住了與霧織的咽喉,那瞬間她在想如果自己能夠做出那樣的迴應,那麼所付出的代價一定連她也為之震撼。
與霧織深呼吸了一口氣,指尖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被他勾起,五指相扣。
所傳遞而來的微涼體溫透過人身蔓延至心臟處,不是最尋常的暖意,而是一點點試圖凍結她的心。
與霧織想,她大概不會忘記五條悟。
所以——
“……會。”
她拒絕這層枷鎖,能給予的僅僅隻有可能性。
白髮青年聽後似有些落拓地垂下眼簾,指尖卻扣的愈緊,直到手指骨微微泛青貼合的毫無縫隙,與霧織也任由他。
“所以。”
“為什麼墜落兩次。”
五條悟笑出聲,見她依舊執著這個問題不放,眼眉也染上點點興味盎然,以及那不真切的笑意:“不然呢,神明大人會有墜落的那天嗎?”
“或許有。”
與霧織直言不諱,她已經見過太多墜落的神明瞭。
“……”
五條悟沉吟了片刻,隨後望著天空喃喃道:“哪有這麼容易啊,要不然當年我就成功了……”
與霧織起身,然後踢了他一腳。
五條悟不閃不躲,雙臂撐著身子仰望著與霧織,唇邊溢位散漫的笑意。
“因為兩個站在各自頂端的人,永遠都無法並肩相靠。”
低音的輕顫似乎觸動了某一處的心絃,難以言喻此刻的情緒,身為普通人可以一時清醒一時迷惘,可以一往無前可以無所顧忌。
但身為神明,不可。
與霧織最為慶幸的是,她可以永遠清醒。
她抽出指尖一點點撫過對方柔順的髮絲,在錯亂的光影下顯得每一根都閃耀著銀白的光。
“為何要放棄自身所在的位置去互相依靠,如果能站在同樣的高度,看著同一片景色,即使在哪都無所謂。”
五條悟蹭了蹭她的指尖,嘟囔著:“話是這麼說啦……可是很不甘心啊……”
“真的……很不甘心。”
究竟為什麼會那麼不甘心呢。
落下的花瓣越來越多漸漸模糊了視線,越是觸手可及就越發不可抑製,五條悟很冷靜的想,如果這不能用人類的劣根性來解釋——
那麼他想獲得的,僅僅是在沖繩酒店裡最後那個夜晚的與霧織。
五條悟掀了掀眼皮,“可以對我說一聲晚安嗎。”
“天還冇黑。”
“那天什麼時候黑?”
“不知道。”
“天黑了可以對我說一聲晚安嗎?”
“……”與霧織沉默了半響,似乎想起了什麼才緩緩開口:“很想聽這個嗎?”
她為什麼要蹲在這裡跟五條悟討論這些?
誰知道剛剛還一臉安詳的五條悟垂死病中驚坐起,手腳並用地爬起來湊近與霧織,臉色無比認真無比嚴肅,他抓著與霧織的指尖,高聲喊。
“想!”
“很想!非常想!拜托了!!”
“……”
“等到宿儺的事情完全解決之後再說。”與霧織一時怔住了,收回自己的手朝神社的方向走去。
坐在花叢的白髮青年這次冇有追上去,而是望著漸漸離去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見,他唇角彎彎。
“再說啊……”
“會是什麼時候呢。”
(完)【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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