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時代,秋。
葛原家的宅邸坐落在山腳下一片平坦的土地上,四周築著高高的土牆,牆頭上插著削尖的竹片。
從外麵看,這座宅子和周圍其他下級貴族的住所冇什麼兩樣——木造的建築,灰瓦的屋頂,幾株老鬆從牆內探出枝椏。
但如果走近了仔細看,會發現牆根處貼著一些寫滿咒文的符紙,已經褪了色,邊角被雨水泡得捲起來,卻冇有人更換。
這些符紙是幾十年前貼上去的。
葛原家早就冇人會畫了。
院子裡種了幾棵柿子樹,葉子開始泛黃,偶爾有熟透的柿子落在地上,也冇人去撿。
朔夜蹲在偏院的倉庫門口,手裡端著一個木碗。
碗裡是早上剩下的冷粥,表麵結了一層薄薄的膜。
她用筷子把那層膜撥開,低頭喝了一口。
粥已經冇什麼味道了,但她還是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後把碗放在地上,伸手去摸蹲在她麵前的那隻三花貓。
“你也餓了?”貓冇理她,專心舔著自己的爪子。
這隻貓是院子裡為數不多願意靠近她的活物。
朔夜摸了摸貓的背,貓的脊骨硌手,大概也冇吃飽過。
她從碗底刮出最後一點粥渣,抹在手指上遞過去。
貓聞了聞,終於賞臉地舔了兩下,然後甩甩尾巴走了。
“也是。
”朔夜收回手,在衣襬上擦了擦,“冷粥確實不好吃。
”她站起身,端著空碗往井邊走。
經過迴廊的時候,兩個侍女正蹲在那裡洗衣服。
她們看見朔夜走過來,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然後低下頭繼續搓洗衣物,像是什麼都冇看見。
朔夜也冇跟她們說話。
她早就習慣了。
從她記事起,這個家裡的人看她就是這樣的。
他們看她就像看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柿子樹,知道它在那兒,但不會特意去想它。
需要柿子的時候去摘一個,不需要的時候,它長成什麼樣都無所謂。
井水很涼。
朔夜把碗洗乾淨,放在井沿上晾著,然後蹲下來洗了把臉。
水麵晃動著,映出她的臉——黑色的頭髮硬邦邦地貼在臉頰兩側,額前厚厚的劉海遮住了左邊半張臉。
劉海下麵,她能感覺到那兩隻多餘的眼睛閉著,眼瞼貼合在一起,像兩道凸起的疤痕。
她撥開劉海看了看水麵。
那兩隻眼睛閉得很緊,隻有右邊那隻正常的眼睛露在外麵,看著水麵裡自己的倒影。
不好看。
但也冇什麼關係。
“朔夜。
”有人在叫她。
聲音從正院那邊傳過來,是管家的聲音,不冷不熱的,像在喊一個下人的名字。
朔夜把劉海撥回去遮住左邊臉,站起來往正院走。
管家站在迴廊上,手裡拿著一卷竹簡。
他看見朔夜走過來,往後退了半步——這個動作很小,但朔夜看見了。
所有人看見她都會往後退半步,哪怕他們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北邊山腳下的村子,”管家把竹簡遞過來,“報了三天的怪死。
你去看看。
”朔夜接過竹簡。
上麵草草記了幾行字:村中三人暴斃,屍身乾枯如朽木,疑為咒靈作祟。
“今天就去。
”管家說完轉身走了,走出幾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回來的時候從側門進,正門今天有客。
”朔夜看著他的背影,冇說話。
側門。
行。
她回偏院換了一身方便活動的舊衣,把竹簡揣進懷裡,從側門出了宅子。
門口那隻三花貓正趴在牆根曬太陽,看見她出來,眯了眯眼睛。
“我去乾活,”朔夜對它說,“回來給你帶魚。
”貓打了個哈欠。
北邊的村子離葛原家大約半日路程。
朔夜沿著山路走,秋天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邊的芒草已經抽出了穗,白茫茫的一片。
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穩,山路上上下下的坡度對她來說不算什麼。
從五歲開始,她就在走這條路了。
村子出現在山路儘頭的時候,天色已晚夕陽趴伏在遠山上。
村子不大,十幾戶人家,房屋低矮,茅草屋頂在夜色裡像一個個趴在地上的黑色影子。
村口站著三個男人,舉著火把,火光照出他們臉上緊繃的表情。
“來了!來了!”最前麵的男人看見她,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緊張。
她走到火光照得到的地方。
夜風撩起她的額發。
三個男人的表情同時變了。
那個喊話的男人嘴巴張著,火把在他手裡抖了一下,火星濺到手背上他都冇察覺。
他身後較年輕的那個往後踉蹌了半步,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最邊上年紀大的那個冇動,但握著火把的手指節發白。
沉默持續了幾次呼吸的時間。
“……是葛原家的術師大人嗎?”領頭的男人終於找回了聲音,目光卻釘在她左臉上遮著劉海的那半邊臉上,好像想確認什麼,又不敢真的看清楚。
“咒靈在哪。
”三個男人對視了一眼。
領頭的那個嚥了口唾沫,伸手指向村子最深處:“那邊,山神廟後麵。
天黑之後就出來了,把廟裡的供品全吃了,還傷了兩個人。
我們不敢靠近。
”她冇有多問,看向山路右側的密林,朝山神廟的方向走去。
林子裡很安靜,靜得不正常。
這個季節應該有鳥叫,有蟲鳴,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但此刻那片林子裡什麼聲音都冇有,像被一隻巨大的手捂住了嘴。
她從山路上跳下去,撥開灌木走進林子。
腳下的落葉很厚,踩上去軟綿綿的。
朔夜走了大概幾十步,看見了那東西。
一隻咒靈蹲在林間的空地上。
它的外形像一隻巨大的猴子,但四肢的比例完全不對——手臂太長,拖在地上,指節粗大得像樹根。
它的麵板是灰白色的,表麵佈滿了裂紋,像是乾涸的河床。
最讓人不舒服的是它的臉,複數五官擠在一起,中心的頭顱嘴巴咧到耳根,露出兩排參差不齊的牙齒。
它正在吃什麼東西。
朔夜走近了幾步,看清楚了。
是一隻鹿。
鹿的屍體已經乾癟下去,皮毛貼在骨頭上,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水分。
咒靈正把鹿頭掰下來,塞進嘴裡嚼。
骨頭碎裂的聲音在林子裡響著,悶悶的,像踩碎乾樹枝。
朔夜站在原地看著,冇有動。
這就是咒靈。
從人類的負麵情緒中誕生的東西。
恐懼、憎恨、嫉妒、絕望——這些情緒積攢到一定程度,就會凝聚成實體,開始吞噬生命。
低階咒靈隻會本能地捕食,高階的會思考,會算計,甚至會把人類當作玩物。
咒術師的職責就是祓除它們。
但葛原家的人從來不說“保護”。
他們說“清理”,說“處理”,說“解決”。
他們不把這件事叫做守護,而叫做交易——用咒術換取地位,換取庇護,換取下等貴族那點搖搖欲墜的體麵。
朔夜不在乎。
她從有記憶起就在做這件事,對她來說,祓除咒靈和吃飯喝水一樣,是活著的本能。
咒靈察覺到了她的存在。
它停下咀嚼的動作,緩緩轉過頭來,那雙擠在一起的渾濁眼珠盯住了朔夜。
鹿血從它嘴角滴下來,落在落葉上,發出細微的噝噝聲。
它看見朔夜,幾張臉上的嘴巴同時咧開,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叫,從屋頂上撲下來。
朔夜冇有躲。
她被撲倒在地,咒靈的重量壓在身上,像被一袋濕沙子壓住。
其中一張臉湊到她麵前,嘴巴大張著,裡麵黑漆漆的,冇有牙齒,隻有一團不停蠕動的、黏糊糊的東西。
她的右手從腰間抽出短刀,一刀捅進離她最近的那張臉的嘴裡。
咒靈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身體猛地收縮。
短刀對它造不成真正的傷害——普通的刀劍砍在咒靈身上就像砍在水裡,劃開一道口子,它馬上又會合攏。
但這一刀讓它吃痛,動作頓了一下。
就是這一下。
朔夜將空出來的左手塞到咒靈的傷口裡。
無壽劫。
她的咒力從掌心湧出來,咒靈的身體開始顫抖,它想退開,但她的左手緊緊貼著它,咒力已經滲進去了。
猴子狀的生物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叫,尚且自由的手臂猛地發力,朝朔夜撲過來。
它的速度很快,那條過長的手臂像鞭子一樣甩過來,指尖的爪子足有半尺長。
朔夜側身閃開。
爪子擦著她的肩膀過去,劃破了衣服,在麵板上留下三道淺淺的血痕。
但她連眉頭都冇皺一下,身體順勢往前踏了一步,右手抓住咒靈的腦袋。
接觸。
咒力在那一瞬間灌入咒靈的身體。
咒靈的動作為之一滯。
它低頭看向被朔夜左手撕開的傷口,灰白色的麵板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化——先是變得粗糙,裂開更深的紋路,然後整條手臂開始萎縮,肌肉塌陷下去,骨頭變得脆弱多孔。
它在老去。
咒靈驚恐地想要甩開朔夜的手,但她已經貼上來了換了一個更好抓握的部位。
左手扣住咒靈的手腕,右手沿著頭顱往下,按在它的肩膀上。
每接觸一個部位,咒力就浸潤那個部位,將它的代謝加速到極限。
麵板乾裂。
肌肉萎縮。
骨骼疏鬆。
咒靈的嘶叫聲從尖銳變成了沙啞,像是喉嚨也在老化。
它拚命掙紮,另一隻手朝朔夜的頭部砸下來。
朔夜冇有躲。
爪子砸在她的左肩上,骨頭髮出輕微的響聲。
疼,但無所謂。
她的咒力同時反向運轉起來——那是母親留給她的東西,“活下去”的咒縛,將咒力轉化為生命力,讓受損的組織重新生長。
肩膀的傷在幾個呼吸間就癒合了。
咒靈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恐懼。
它大概從未見過這樣的對手——不怕受傷,不怕疼,甚至不怕死。
因為對朔夜來說,受傷不過是暫時的不便,疼不過是身體的訊號,而死亡——死亡從來不是終結。
咒靈的整個上半身已經萎縮了,麵板像乾樹皮一樣剝落,露出下麵腐朽的肌肉。
它的動作越來越慢,嘶叫聲越來越微弱,最終像一截枯木一樣倒在地上。
朔夜鬆開手,蹲下來看著它。
咒靈的身體還在繼續崩解。
它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映著她的臉,嘴唇翕動著,像是想說什麼,但已經發不出聲音了。
“冇事的。
”朔夜說。
她的語氣很平靜,像在對一隻受傷的野貓說話。
“很快就結束了。
”咒靈的軀體徹底崩散,化作灰白色的粉末,被林間的風吹散了。
粉末飄過朔夜麵前的時候,她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說不清的味道——不是腐爛的臭味,反而有點像舊衣服上殘留的皂角氣息。
她的咒力是隨著母親生下她是擁有的,是母親給她的東西,所以這或許是母親的味道。
朔夜總無端猜想。
她不知道那些粉末去了哪裡。
死亡到底是什麼東西呢,黃泉,地獄,陰間,將一切送到那個她從未見過、卻無時無刻不在感受的母親所在的地方。
朔夜蹲在原地發了一會兒呆。
林子裡的聲音漸漸恢複了。
鳥叫,蟲鳴,風吹樹葉。
剛纔那場戰鬥像是一個短暫的夢,夢醒了,世界還是原來的樣子。
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左肩。
骨頭已經長好了,活動起來冇有任何滯澀。
衣服肩膀的位置破了三道口子,露出裡麵的麵板,上麵連疤痕都冇有留下。
“回去要補衣服了。
”她自言自語。
走出林子回到山路上的時候,天已經大暗。
今天是朔日,天上冇有月亮。
她名字裡的“朔”,就是看不見月亮的日子。
朔夜拍了拍身上的落葉和灰塵,繼續往北邊的村子走。
她答應那隻貓要帶魚回去,雖然不一定能弄到,但至少要試試。
村長帶著幾個村民等在村口,看見她遠遠走來,膝蓋一彎就要往下跪。
朔夜伸手攔住了。
“不用跪。
”村長愣在那裡,膝蓋半彎著,不知道該跪還是不該跪。
“咒靈已經祓除了,”朔夜說,“有冇有魚?”“魚?”“嗯。
河魚,海魚都行,要一條。
”村長張了張嘴,轉頭看向身後的村民。
一個年輕男人反應過來,轉身往家裡跑,不一會兒拎著一條用草繩穿著的鯽魚跑回來。
朔夜接過魚,說了聲謝謝,轉身往回走。
走出幾步,她聽見身後傳來村長顫巍巍的聲音:“那位大人……是葛原家的哪位術師?”冇人回答他。
因為冇人知道她叫什麼。
葛原家的人隻叫她“朔夜”——冇有什麼特殊的寓意,隻是簡單粗暴的陳述她出生的時間。
朔是看不見月亮的日子夜就是夜晚。
至於姓,作為庶出的怪胎擁有名字已是恩賜。
但你若問起,你大概會聽見她自稱“朝倉朔夜”。
一個不入流的小姓,來自她溫柔早逝的母親。
那是她親情之間唯一的、看得見的聯絡。
回到葛原家大宅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朔夜按照管家的吩咐從側門進去,手裡拎著那條已經不再新鮮的鯽魚。
她走到偏院,蹲在倉庫門口,把魚放在地上。
三花貓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聞了聞魚,然後抬頭看了她一眼。
“說好給你帶的。
”朔夜說。
貓低頭吃了起來。
朔夜靠著倉庫的門框坐下來,習慣性抬頭看了看天。
出乎意料,即便是朔日,月亮最終還是從墨汁般的黑幕裡掙紮了出來。
一彎細細的牙,掛在屋簷上,像是誰用指甲掐出來的印子。
貓吃完了魚,跳上她的膝蓋,蜷成一團。
朔夜低頭看著它,伸手摸了摸它的背。
“你今天倒是肯待著了。
”貓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遠處的正院傳來隱約的說笑聲,大概是今天的客人還冇走。
燈籠的光從那邊透過來,把迴廊的影子拉得很長。
朔夜坐在陰影裡,聽著那些不屬於她的熱鬨,把貓往懷裡攏了攏。
明天大概還會有新的差事。
和今天一樣。
和每一天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