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興巷專案的結果尚未公佈,但郝熠然的工作室已經悄然成立。他租下了市中心一棟舊廠房改造的創意園裏一間不大的loft,親自參與了設計和裝修。風格簡約明快,保留了部分工業元素,又融入了溫暖的木質和綠植,很有他的個人特色。雖然規模不大,人員也隻有他和一個剛畢業的助理設計師,但對他來說,這已經是重新起航的重要裏程碑。
工作室掛牌那天,雲旗送來了一個低調卻寓意深遠的禮物——一株造型優美的盆景鬆,附著一張卡片:“祝賀新生,根基長青。”
郝熠然將它放在工作室最顯眼的位置,每天看著,心裏都充滿了力量。
隨著工作室步入正軌,以及兩人關係的日益穩定,雲旗再次提起了見家長的事。這一次,郝熠然沒有立刻拒絕。他知道,這是他們關係想要更進一步,無法繞過的一關。逃避解決不了問題。
“好。”他最終點頭,“但我需要時間準備。”
雲旗握緊他的手:“別擔心,一切有我。你隻需要做你自己就好。”
見麵的地點定在雲家老宅。時間是一個週日的傍晚。
出發前,郝熠然站在衣帽間裏,對著鏡子,難得地有些緊張。他選了一套剪裁合體的深藍色西裝,既不過於隆重,也不失禮數,襯得他膚色白皙,氣質清雋。隻是鏡子裏的臉色,還是有些微微發白。
“很帥。”雲旗從身後走來,輕輕環住他的腰,將下巴擱在他肩膀上,看著鏡中的兩人。他今天也穿得比較正式,一身深灰色手工西裝,氣質沉穩,隻是眉眼間少了往日的淩厲,多了幾分柔和。“別緊張,我父親……隻是看起來嚴肅。”
隻是看起來嚴肅?郝熠然想起那個在醫院裏用冰冷目光審視他、默許雲旗將他送走的老人,心裏實在無法放鬆。
“我會盡量……不失禮。”郝熠然深吸一口氣。
“你不需要刻意迎合任何人。”雲旗轉過身,麵對著他,雙手扶住他的肩膀,眼神認真而堅定,“然然,記住,你是我選擇的人,不是因為你的家世背景,而是因為你就是你。你的才華,你的堅韌,你的善良,都值得被尊重。如果今天有人讓你感到不舒服,我們隨時可以離開。”
他的話像一顆定心丸,讓郝熠然忐忑的心稍微平靜了一些。他點了點頭。
雲家老宅坐落在城西的半山腰,是一座占地麵積廣闊的中西合璧園林式建築,曆史悠久,氣勢恢宏,卻也透著一種厚重的、令人喘不過氣的壓抑感。
車子緩緩駛入雕花鐵門,穿過精心修剪的園林,最終停在一棟主樓前。穿著製服的老管家早已候在門口,躬身迎接:“少爺,郝先生,老爺在書房等候。”
雲旗點了點頭,握著郝熠然的手,與他並肩走了進去。他的手心幹燥溫暖,力道堅定,無聲地傳遞著支援。
老宅內部裝飾古樸奢華,充滿了歲月的痕跡和權力的象征。空氣裏彌漫著檀香和舊書籍的味道,安靜得幾乎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書房在二樓。推開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占據一整麵牆的巨大書架,以及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桌。雲震霆坐在書桌後,手裏拿著一份檔案,聽到動靜,緩緩抬起頭。
他比上次在醫院見時氣色好了些,但依舊嚴肅,眼神銳利如鷹,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不動聲色地掃過門口的兩人,最後落在郝熠然身上。那目光帶著審視、探究,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
“父親。”雲旗率先開口,語氣恭敬但疏離,“這位是郝熠然。”
郝熠然上前一步,微微躬身,不卑不亢:“雲老先生,您好。冒昧打擾。”
雲震霆放下檔案,沒有立刻回應,隻是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似乎要將他從頭到腳看透。空氣彷彿凝固了。
“坐。”良久,雲震霆才指了指書桌對麵的兩把扶手椅,聲音平淡無波。
雲旗牽著郝熠然的手,在椅子上坐下。這個舉動,清晰地表明瞭他們的關係和立場。
“聽阿旗說,你最近在忙一個什麽……巷子的改造專案?”雲震霆開口,話題切入得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是複興巷曆史街區保護與更新專案。”郝熠然調整了一下呼吸,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清晰,“目前正在參與公開招標,已經提交了方案。”
“哦?建築師?”雲震霆的語氣聽不出是讚賞還是質疑,“郝文淵的兒子,倒是走了和他不一樣的路。”
提到父親的名字,郝熠然的心髒猛地一縮,手指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但他很快穩住心神,抬起頭,迎視著雲震霆的目光:“是。家父是醫生,我是建築師。職業選擇與父輩無關,隻與個人誌趣和能力有關。”
他的回答不卑不亢,既沒有迴避父親的話題,也沒有被其影響,展現出了獨立的人格。
雲震霆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光。他端起手邊的茶盞,抿了一口,又問:“那個專案,你有幾分把握?”
“盡人事,聽天命。”郝熠然回答得很謹慎,“我做了我能做的最充分的準備和最有誠意的設計。結果如何,需要專家和市場的評判。”
“倒是謹慎。”雲震霆放下茶盞,話鋒忽然一轉,語氣也冷了幾分,“不過,年輕人有事業心是好事。但也要知道,有些圈子,不是那麽容易融進去的。有些過往,也不是那麽容易抹去的。”
這話裏的敲打意味,已經非常明顯。指的是郝熠然父親的事,也可能暗指他和雲旗的關係可能帶來的非議和阻力。
郝熠然的臉色微微白了一下,但背脊依舊挺直。他知道,考驗來了。
雲旗的臉色也沉了下來,正要開口,卻被郝熠然輕輕按住了手背。
“雲老先生說得對。”郝熠然平靜地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回蕩在書房裏,“過往無法抹去,但可以選擇如何麵對。家父的事,有其曆史原因和複雜背景,我作為兒子,無法改變過去,隻能吸取教訓,走好自己的路。至於我和雲旗,”他頓了頓,看了一眼身側臉色緊繃的雲旗,眼神變得柔和而堅定,“我們是兩個獨立的成年人,基於相互的瞭解和感情選擇在一起。我們知道前路可能有非議和阻礙,但我們會一起麵對。我無法改變我的出身,但我可以用我的專業和為人,贏得屬於我自己的尊重和位置。”
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不迴避問題,也不妄自菲薄,更明確表達了他和雲旗並肩作戰的決心。既回應了雲震霆的敲打,也表明瞭自己的態度。
雲震霆再次沉默,目光深沉地打量著郝熠然。眼前的年輕人,比他預想中要沉穩、有骨氣得多。沒有怯懦,沒有諂媚,也沒有被往事壓垮的怨氣,隻有一種經曆過風浪後的平靜和堅韌。這讓他不由得想起了一些往事,眼神更加複雜。
雲旗緊緊握著郝熠然的手,心中充滿了驕傲和疼惜。他知道然然說出這番話需要多大的勇氣。
“說得好聽。”雲震霆最終淡淡評價了一句,聽不出喜怒,“但現實往往比言語更殘酷。雲家樹大招風,阿旗的位置,盯著的人不少。你們的關係一旦公開,你會成為很多人的靶子。你的才華,你的努力,在有些人眼裏,可能都不及‘雲旗情人’這個標簽有分量。你準備好承受這些了嗎?”
這一次,沒等郝熠然回答,雲旗搶先開口,語氣斬釘截鐵:“父親!然然要承受什麽,取決於我怎麽做。我不會讓他一個人去麵對那些風言風語和非議。我會用我的方式,保護他,支援他。如果雲家有人,或者外麵的人,因為我們的關係而針對他、傷害他,那就是與我雲旗為敵!”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決心,眼神銳利地直視著自己的父親,寸步不讓。
書房裏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緊繃。父子倆的目光在空中碰撞,無聲地進行著較量。
郝熠然感受到雲旗話語中的力量和庇護,心中一暖,卻也更加清醒。他知道,雲旗可以為他擋掉很多明槍暗箭,但有些東西,終究需要他自己去麵對和承受。
“雲旗,”他輕聲開口,打破了沉默,“雲老先生說得有道理。有些壓力,我確實需要自己去適應和消化。但我相信,真正的才華和努力,不會被輕易抹殺。‘雲旗情人’或許是別人給我的標簽,但‘建築師郝熠然’,纔是我想要成為、並且正在努力成為的身份。”
他看向雲震霆,眼神清澈而坦然:“謝謝雲老先生的提醒。我會記住您的話,更加努力,用實力證明自己。至於其他,我和雲旗,會共同承擔。”
他不卑不亢,既接受了提醒,也表明瞭與雲旗共進退的決心,更強調了自己的獨立價值。
雲震霆久久地看著他,又看了看自己兒子那副護犢子般、不容置疑的樣子,最終,幾不可查地歎了口氣。
“罷了。”他揮了揮手,似乎有些疲憊,“你們年輕人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多管了。阿旗,記住你今天說的話。至於你,”他看向郝熠然,眼神依舊複雜,但少了幾分最初的冰冷審視,“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好好走下去。雲家……不會成為你的助力,但至少,在我這裏,不會再是你的阻力。”
這已經是他能給出的、最大程度的讓步和……某種意義上的認可。雖然沒有熱情的歡迎,但“不再是阻力”這句話,對於郝熠然和雲旗來說,已經是一個重要的突破了。
“謝謝父親/雲老先生。”兩人幾乎同時說道。
雲震霆沒有再說什麽,重新拿起了桌上的檔案,示意談話結束。
雲旗和郝熠然起身告辭。走出書房,關上門,郝熠然才感覺自己後背出了一層薄汗,微微鬆了口氣。
雲旗緊緊摟住他的肩膀,低聲道:“你做得很好,然然,非常好。”
郝熠然靠在他身上,感受著他強有力的心跳,剛才緊繃的神經才真正放鬆下來。“你父親……比我想象中……”
“他就是這樣,外冷內硬。”雲旗吻了吻他的額角,“但他今天的態度,已經算是很好了。至少,他承認了你,也預設了我們的關係。”
這趟家族考驗,雖然過程充滿壓力,但結果比預想的要好。至少,他們得到了一個相對和平的、可以繼續發展的空間。
然而,考驗並未結束。
就在他們剛剛緩和心情,準備離開老宅時,雲旗的手機急促地響了起來。是療養院打來的。
“雲先生,非常抱歉打擾您!郝老太太剛才突然情緒激動,呼吸急促,伴有輕微抽搐,我們已經緊急處理並聯係了主治醫生,情況暫時穩定,但建議家屬最好能過來一趟……”
郝熠然聽到電話內容,臉色瞬間慘白,剛剛放鬆的心又猛地提了起來。
“媽!”他失聲喊道,轉身就要往外衝。
雲旗立刻拉住他,同時對電話那頭說:“我們馬上到!讓醫生全力救治,用最好的藥和裝置,我馬上安排專家過去會診!”
結束通話電話,他緊緊抱住渾身發抖的郝熠然:“別怕,然然,我們馬上過去!媽媽不會有事的,我保證!”
家族考驗的緊張尚未完全散去,新的、關於親情的考驗又猝不及防地降臨。
這一次,他們必須共同麵對。
車子再次疾馳在夜色中,目的地從壓抑的老宅,轉向充滿擔憂的醫院。
郝熠然緊緊握著雲旗的手,指尖冰涼。雲旗則不斷地低聲安撫他,同時有條不紊地通過電話調動著醫療資源。
在疾馳的車裏,在未知的病情前,剛纔在老宅麵對的壓力彷彿都變得微不足道。此刻,他們隻是兩個擔憂著親人、需要彼此支撐的普通人。
真正的考驗,或許從來不在高門深宅的審視中,而在這些突如其來的、關於生命與愛的脆弱時刻,他們是否能夠緊握彼此的手,共同渡過。
而答案,正在他們緊握的雙手和彼此依靠的身影中,悄然書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