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合不在家中,也不在不卜廬,偌大一個璃月港,她能去什麽地方?
是去了別的朋友家中嗎?
行秋先排除了自己家,蘇合和他差不多,不喜歡有事沒事被一大堆傭人圍著,他家裏長輩也多,一圈能夠互相串門的朋友裏他家最寬敞,也最不受歡迎。
剩下的選項就隻有往生堂和香菱那邊,雲堇和重雲家都住得遠,蘇合應該不會往那邊去,不過行秋前幾天聽說南十字船隊剛剛迴到璃月港,最近停泊在孤雲閣海域,所以璃月近海也不是沒可能。
他們現在有兩個人,行秋略作思考便和鶯兒商量著分頭行動,他去往生堂問問,順便把私塾裏的來龍去脈報告給執勤的千岩軍,她則去卯師傅家裏和萬民堂鋪麵看看,不管有沒有訊息都在萬民堂匯合。
私塾的環境較為特殊,發生在這種場合的事情不能一味放在內部解決,更何況是發生在眾目睽睽之下的惡**件。
看同窗們的態度,那人要麽是家中有些勢力,要麽為人窮兇極惡,行秋已經做好遇事不決拿出飛雲商會少爺架勢的準備——有必要的時候,二少爺從不吝惜使用家世帶來的特權。
不過以蘇夫人和李先生在軍中的威望,事情應該不至於淪落到需要飛雲商會來以勢壓人的地步。
種種思緒一閃而過,鶯兒已經趕去卯師傅家中,行秋也二話不說抓住一位看著麵熟,常在私塾附近巡邏的千岩軍,詳略得當地為其闡述了事件的前因後果,也向他詢問之前有沒有見過蘇合。
軍士神情一凜,認真記下行秋所言,當即叫來一條街的另一位袍澤,想來談話結束就會去尋找當事人問話,而行秋的問題,答案不出所料。
如果蘇合同千岩軍打過照麵,以她滿胳膊是血的狀態,軍士們不會讓她到處亂走的。
受了傷的女孩有失蹤嫌疑,兩位千岩軍臉色都不太好看,行秋見狀,索性請他們派出一位與他同行,萬一璃月港內幾個地點真的不見人影,要繼續搜尋也更方便。
於是行秋趕到往生堂時,正在門口和儀官說話的胡桃見著的便是一個氣喘籲籲的小少爺和一個神情嚴肅的千岩軍。
胡桃原本神情算不上輕鬆,見了行秋,也不著痕跡提起笑容:“哎喲,行秋,什麽風把你吹來了,這又是……?”
行秋的焦躁顯而易見:“長話短說,蘇合在不在往生堂,不在的話,你今日下午有沒有見過她?”
“阿煦?”胡桃一愣,“你們不是剛散學嗎,她沒來我這裏……不對,客卿——”她頓時便明白出了什麽事,轉頭便喊了一句,往生堂內的鍾離聞聲走出,胡桃便接著問:“客卿你今天好像出門了,見著阿煦沒?”
“蘇合姑娘?未曾。”鍾離掃了一圈,問道,“如此匆忙,可是有何變故?”
“她在私塾裏受了傷,頂著大雨離開,現在哪兒都找不到她,”行秋語焉不詳地交代一句,拔腿便要離開,“我和鶯兒姐約好萬民堂見,還有南十字船隊那邊需要跑。”
胡桃也跟著著急起來,蘇合有多脆皮朋友們有目共睹,又是傷又是雨的,真怕她大病一場,可她現下根本抽不開身,隻好焦急道:“客卿,堂中事務我來處理,你跟著行秋他們走一趟,你跟阿煦交情也不錯,拜托了!”
鍾離並不遲疑,當即頷首:“自當盡力。”
他隨即便對行秋道:“我去找南十字船隊的擺渡人,你們且去萬民堂,稍安勿躁。”
行秋點點頭,也不多客氣,和那位千岩軍匆匆離開,一路往吃虎岩跑去。越是接近會合地點他心裏越是沒底,這一路東奔西走下來,他後知後覺,以蘇合的性格,這種時候恐怕誰都不會想見……
鶯兒那邊的結果並不樂觀,香菱家裏和鋪麵裏沒有蘇合,她和師傅更是沒見過她。
此時已經接近晚間的飯點,香菱也著急,便和父親商量著閉店,隻把現有的客人招待好,隻有這些人的話,香菱一個人也行,卯師傅去跟著行秋他們一起找人。
最後過來的是鍾離,不出所料,他也沒有帶迴好訊息,不僅如此,他還同他們分享了他從一路上的千岩軍那裏得到的資訊,從緋雲坡到碼頭,今天下午巡邏的軍士沒有一個見過描述中的少女。
那麽大個姑娘,怎麽就能在人來人往的璃月港憑空消失了?
行秋喃喃:“就算是天權大人有請,也不至於一點訊息都不留……”
“今日下午有一場大雨,蘇合姑娘或許留下了痕跡,但都已經被衝刷幹淨,”鍾離麵沉如水,持頤道,“驟雨落下,行人避之不及,千岩軍視線受阻,這附近軍士巡邏規律她或許都瞭然於心,這才能無影無蹤……”
卯師傅撓撓頭:“鍾離先生,我也聽小女提過,蘇家小妮兒說得上話的人就那麽多,難不成去了城外的幾家?”
鶯兒搖搖頭,絞著帕子:“糟了那樣大的委屈,不在朋友處,阿煦她……怕是誰也不想見吧。”
“平時我們由著她也就罷了,她現在受了傷,萬一再淋雨——”行秋說著說著就又著急起來。
“據我所知,”鍾離沉吟片刻,“蘇合姑娘非必要甚少交際,她離開時身上血痕頗為惹眼,若遇上行人軍士都免不了一番交代,吃虎岩人來人往,緋雲坡熙熙攘攘,她會不會……已經離開璃月港?”
“我已問過港口執勤的千岩軍,港口開闊沒有死角,往北走更是璃月陸路往來主要門戶,難以迴避檢查,唯有這連通吃虎岩、通向天衡山西麓的大橋彼時人煙稀少,附近草木遮擋頗多,或許……”
平時最遠隻到港口附近晃悠,非必要不挪窩的姑娘,這下一口氣跑進了山裏。
現下也沒有別的可能了,幾人幹脆就地商量,話說到一半正確定行程,隻見私塾先生擦著汗也湊了過來,這是個怯懦的男人,但偶然看見行秋跑來跑去,便知道是蘇合出了事,到底良心不安,便跑了來。
行秋本想去叫幾個家丁——他之前急昏了頭,應該一開始就去喊他們來幫忙——可鶯兒和鍾離都不同意,蘇合本就怕生,如今受了刺激都不願見人,一群陌生人找過去,指不定躲得更遠。
二少爺咬牙切齒,一腔憂憤衝著罪魁禍首而去:“那個狗東西,看我明天怎麽收拾他!”
蘇合四體不勤,身上帶傷,前往尋找的人都認為她大概走不出多遠,便順著主道一路搜尋,一麵留意著可能的蛛絲馬跡,一麵呼喊著她的名字,樹叢草野一個都沒放過,卯師傅和同行的千岩軍甚至檢視了石縫。
一行數人從暮色四合找到天徹底黑透,香菱忙完店裏的事情追上來,不多時月亮也爬上山坡,竟然沒發現半個像是蘇合的人影,但再往前走,穿過一個岩洞就是青墟浦,她總不能一個下午從璃月港跑到層岩巨淵吧。
月色澄明,星空璀璨,不見半點雲翳,似乎下午的大雨已經把天擰幹了,春夜本就寒涼,水汽蒸發更是濕冷,行秋縮了縮脖子,心中越發焦急,這樣的天氣蘇合但凡少穿兩件衣服都可能生病,現在甚至是荒郊野外!
以蘇合的腳程和體力,決計走不了這麽遠,或許是之前他們搜尋的時候忽略了什麽,一群人又合計一番,提著燈往迴走,鍾離則細細迴想自己是否有所疏漏。
那孩子想要避開人群沒錯,但不至於心存死誌,傷病在身,一直淋雨會要了她的命,她應該會去找一個暫時的藏身之所,最好沒有人類。
附近的居民分佈,嗯,一路走來所見的房舍情況,再考慮能見度……
鍾離一邊思索,一邊腳下偏離了主幹道,往荒草叢生的僻靜之處走去,道路在這裏有分岔,之前他們兵分兩路搜尋過,下方聚集著幾夥盜寶團,幾幢一覽無餘的房屋,蘇合不在這裏。
但如果沒記錯的話……這個方位,曾經有一座小廟纔是。
鍾離撥開碎石荒草枯樹,準備深入時,突然察覺到了某種熟悉的波動,是一種非真實之物的存在感,微弱而不容忽視,最近一段時間他隻在蘇合身邊感受過,也知道那是什麽——從故事與願望中誕生的擬造天使,傾江月。
她在這裏,說明她的造主就在附近。
鍾離便繼續向前,他看了一眼一旁銅雀的雕像,低聲道了一句謝,轉頭,便在倒塌的房梁和瓦礫之間發現了早已泥濘不堪的淺色裙擺和褲腳。
蘇合蜷縮在破敗廟宇的角落裏,身軀不自覺地微微顫抖,雙目緊閉,眉頭深鎖,眼角還有幹涸的淚痕,嘴唇皸裂,蒼白的臉頰上泛著病態的紅,雙臂的傷口已經腫起,鍾離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一片滾燙。
此時搜尋了快半個晚上的眾人也找到了這裏,大家都沒吃晚飯,已有些體力不支。
“哈……哈……終於找到她了……”
“阿煦……阿煦她怎麽樣了?”
鶯兒、行秋和私塾先生都氣喘籲籲,千岩軍一身甲冑,卯師傅身上盡是短打,鍾離猶豫片刻,最終還是解開自己的外套攏在少女身上,伸手將其抱起。蘇合輕得彷彿沒有重量,與之相對,她的體溫高得嚇人,四肢冰冷一片。
她急促地呼吸著,彷彿要把體內那點所剩不多的熱量也撥出來,情況緊急,簡單降溫之後必須立刻趕迴璃月港。
鍾離起身的動作把她本就淩亂的頭發徹底弄散,那支平白蒙受諸多禍事的金釵從她發間鬆動,滾落在青年的臂彎。
做工精巧的蛺蝶顫動著,振翅欲飛,它的主人卻沉沉昏迷,人事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