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合十二歲的生辰禮是一口袋納塔特產,大而飽滿的顆粒果,經過特殊處理的苦種,晶瑩剔透的青蜜莓,還有一些離開了燃素富集環境後有些蔫搭搭但還是又漂亮又好吃的燼芯花,甜度很符合蘇合的口味。
寄來的信件上父親有些幸災樂禍,說你母親本來想給你送一顆龍蛋迴去,可惜跑遍了六大部族也沒人同意,還差點被話事處找上門來當做危險人物處理,好說歹說甚至驚動了現任火神,才得以從這樁哭笑不得的官司裏脫身。
結果信到了蘇大小姐的部分反而更加離譜,她無不遺憾地表示,納塔龍眾是沒辦法了,近些年璃月的岩龍蜥一族似乎從沉睡中蘇醒,她早年從軍的時候在野外遇見過一隻小的,也算是不打不相識,讓蘇合有機會去南天門瞅兩眼。
納塔龍眾似乎很喜歡這種叫青蜜莓的漿果,要是真遇見了可以喂喂試試看。
緊接著李姑爺就很嚴肅地勸告蘇合不要獨自一人去野外,也別聽你母親的瞎扯,她從小就膂力過人,和龍蜥角鬥也不在話下,但你不一樣。
蘇合確實不太一樣,她是個不摻水的脆皮室內派,單單是長途跋涉去南天門多半都能要了她小命。
除了以上這些,還有一隻從明星齋打的金釵,正合蘇合的年紀,據說早在兩人離開璃月之前就已經預定好,用了足金、上好的清水玉和燭照級的夜泊石,釵頭鏤空,做了蝴蝶纏枝的花樣,彷彿真有一隻斑斕的蛺蝶振翅欲飛。
蘇合的朋友們都很喜歡這支精緻的金釵,閑暇聚在一起時也常常把它借來把玩,或是別在自己頭上。
倒不是她們沒有,不論是萬民堂、往生堂還是雲家,都不會在這方麵苛待自家孩子,隻是小女孩兒愛漂亮,做得格外精巧的玩意兒自然讓人愛不釋手,蘇合又是個不囿於外物的性格,朋友喜歡玩就玩唄。
行秋也拿來觀賞過,飛雲商會底蘊深厚,他看幾眼便認出這是明星齋的手藝,還是多年的老匠人,便誇了幾句。
蘇合與行秋所在私塾學生家境都不錯,沒誰落魄得衣不蔽體,也沒人鑲金嵌玉打扮得像暴發戶,蘇合的金簪算不得出挑,但退一萬步講,就算出挑,父母遙賀金釵之年的贈禮,她也不會為了不相幹的旁人就藏著掖著。
但世界上從來不缺毫無自知之明又手癢的熊孩子。
坐在蘇合後頭的男生便趁著教書先生轉過去時不注意,伸手去撥弄蘇合發釵上的蝴蝶,動作迅速,估摸著已經心癢癢了很久,隻是這個年紀的男孩子下手都沒個輕重,結果一手下去偏生扯了蘇合綁得整齊的頭發。
蘇合被扯得頭皮生疼,“唔”一聲迴頭,抿著唇看了一眼動手的男孩。
一張陌生的臉,是今年才插班進私塾的同窗。
她沒說話,也不想說,隻把椅子往前挪挪。
可那男孩不知怎麽的,像是突然被激怒了似的,抬腳就往蘇合的椅子上踹,蘇合猝不及防,肋下撞上課桌,疼得“嘶”一聲,發間的蝴蝶釵搖搖欲墜,驚得行秋也顧不得先生看過來的視線,一疊聲問怎麽了。
蘇合忍著疼,指一指身後的一臉怒容,活似蘇合得罪了他的男孩。
行秋一副俠義心腸,當即拍案而起,質問那人究竟要幹什麽,這時候先生終於從一連串的事情裏反應過來,連忙上前,可他先做的不是詢問究竟發生了什麽,而是讓行秋和男孩都坐下,力圖維護課堂秩序穩定。
先生一邊唸叨著有什麽事課後再說,一邊不經意間對上蘇合眉頭微皺、泛著白的一張臉,愣了一下,又忙不迭地叫來幾個女孩將她送去塾醫處,好友都被帶走,行秋自然坐不住,剜了一眼男孩,起身便跟了出去。
當時大多數人都認為那隻是個一時衝動的惡作劇,畢竟成天待在私塾裏的少年人總會有衝動的時候,一時氣不順也是有的,教書先生便給那個男生調換了座位,警告他不許再無緣無故對同窗發脾氣。
事情到這裏並沒有結束,縱使離了大半個教室的距離,男孩那憤恨得莫名其妙的視線依舊時時落在那安靜的少女身上,他似乎在觀察著什麽,蘇合若有所覺,沒過幾天便請假迴家,隻托行秋注意一下。
蘇合畢竟是請假而非休學,一旬一次的小測驗她仍然需要到場,半個月後她迴到私塾,沒有如芒在背的視線,沒有莫名其妙的憤恨,該挪課桌就挪課桌,該提筆作答就提筆作答,對方似乎正常了很多。
既然那人不再關注她,這件事之於蘇合便如露水般消散,她隻把對方也是麵熟而無交集的同窗中一員。
上午測驗,下午時分就會得出成績,蘇合與行秋是這裏成績最拔尖的兩個,隻是蘇合一般叫不太動,經常被抓去給先生們打下手的便是行秋,這次也一樣,所以大家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說笑,蘇合則在院子裏閑逛。
半個月過去,她已錯過春日初至時的萬物萌發,如今陽春三月,草長鶯飛,去歲隨手灑下的甜甜花又開了一茬,蘇合琢磨著采迴去拿給香菱,左右她最近正式掌廚,成天唸叨著不同土地長出來的蔬菜有什麽區別。
正戳著甜甜花的花苞,蘇合突然察覺到有人突兀地靠近,不是和她一樣單純閑逛到這裏,而是帶著明顯的目的性,蘇合起身,平靜地轉過身去,注視著刻意放輕動作靠近的男孩。
蘇合頷首問候:“你好。”
他看起來想說什麽,或許是道歉,但蘇合隻是在表達基本禮貌後輕輕繞開了他,像繞開熟悉又陌生的每個同窗。
蘇合漸漸走遠,他卻追了上來,一直從假山的縫隙追到人來人往的庭院,他似乎又生氣了,喘著粗氣越跑越快,追上之後便狠狠抓住蘇合的手臂,將她一把摜到地上。
私塾的庭院一部分鋪了磚石,一部分沒有,蘇合手掌幾乎一瞬間就被粗糲的石板邊緣劃破,血口一直延伸到小臂,另一隻手的手肘也擦破了表皮,頓時血肉模糊,火辣辣的疼痛讓蘇合幾乎腦袋發懵,不解地望著男孩。
“為什麽?”蘇合不明白他這麽做的理由。
男孩逆著光,臉上的表情幾乎稱得上兇狠,有著和帶著稚氣的麵孔不符的戾氣,他的憎恨如同淬了毒,幾乎要從撕破了皮的嘴唇之間滴落下來:“你以為你很了不起嗎,這裏除了那個少爺,根本沒人在乎你!”
血液從掌心和手腕淌出來,蘇合痛得有些麻木,剛才腦袋似乎也磕著了什麽,她幾乎有些站不起來,眼前陣陣黑白交替,索性維持著跌坐的姿勢,接著問:“所以?”
沒有得到預想中的反饋,男孩無來由的憤怒火一般越燒越旺:“沒人喜歡你,你的同學都覺得你是怪胎,瘋子,傻子,不信你看看,這裏這麽多人,誰來拉你一把了,你活著就是浪費……”
“咚!”
行秋從背後給了這小子一腳,踹得他一個趔趄,隨後行秋沒再看他一眼,三步並作兩步上就要來攙扶好友,可惜二少爺本人生得也並不十分壯碩,還沒等他伸手,男孩就一拳打到了他臉上。
行秋的火氣也上來了,一邊喊著“閉上你的狗嘴”一邊衝了上去,渾然忘記還有叫先生來這個選項。
在他們的廝打聲中,蘇合的視線漸漸清晰,她淺綠色的眼眸仍然澄明,平靜地掃過除了他們三個之外的其他人,她麵熟的同窗們對上她沒有一絲波瀾的眼睛,幾乎全都不約而同地移開了視線,如其所言,誰也沒有上前。
是怕惹麻煩,還是得罪不起,又或者……他說的都是真的呢,性格孤僻就會被當成怪物?
他們的臉有些陌生,又或者從來都沒有熟悉過。
父親當年的擔心原來也是真的啊。
“我說錯什麽了,”男孩梗著脖子叫囂,“她爹媽六年沒迴來了,誰知道是不是死外——”
“啪!”
蘇合不知道什麽時候站了起來,繞過氣得眼眶發紅,口角破裂的行秋,鮮血和泥土暈染大半個胳膊的手伸過來,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一把抓住男孩的領口,拖也似的拽過來,狠狠一耳光就甩了過去。
所有人都被這一耳光打懵了,包括永遠最後一個到場的私塾先生,唯獨蘇合還清醒著,接著又是一耳光。
“啪!”
她感到有些發冷,身上冷,心裏也冷。
不是爆裂開來的憤怒,而是某種更為刺骨的寒意,順著血流不止的傷口刺進她的身軀,把急促的心跳和尖銳的疼痛都凍住,也讓她敏銳無比的感官暫時失靈,她隻是又狠狠甩過去一巴掌。
“啪!”
轟隆一聲春雷驚響,眾人這才如夢初醒,蘇合扇耳光也扇得脫了力,終於把尖叫著的男孩放下,雙手都微微顫抖。
行秋在她耳邊說著什麽,先生也著急忙慌地上前來,似乎想要攙扶她,但她張張嘴,什麽也沒說。
能說什麽呢。
蘇合嚅囁著嘴唇,和行秋說了一聲謝謝,遊魂似的繞過先生,什麽也沒收拾,就這麽一身狼狽地離開了私塾。
春雷悶響,春日難得的大雨倏忽落下,方纔動手的男孩被蘇合幾巴掌扇得吐出了後槽牙,正不依不饒地讓先生做主,行秋也顧不得先生的阻攔,上去就是一腳把人踹迴泥窪裏,又冷哼一聲環顧四周,纔不發一言地迴到教室。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行秋被先生拉著走不開,隻希望蘇合趕緊上藥包紮迴家去,莫要一身傷又染上風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