讚美原初!一切榮耀歸於統帥萬國的君王,偉大的法涅斯大王!
斯威亞開啟窗戶,向著遙遠的漆黑天空伸開雙臂熱切祈禱。
蒙德城的早晨四點,天比深淵教團的良心還要黑。
歌德大酒店的這一排窗戶,隻有斯威亞這裡亮著暖黃的燈光,在淩晨的黑暗裡仍眨巴眨巴地彰視訊記憶體在。
斯威亞雙手合十,恭敬地對著漆黑的天空鞠了一躬,大聲祈禱:“我已睡醒,感覺良好!感謝您讓我又活過了一天!雖然我也不知道您為什麼讓我活這麼久,但既然您安排了,我就繼續活著!今天也會好好為您服務!”
禱告完畢,他心滿意足地看了眼窗外。
隔壁的燈果然亮了。
“能彆大清早害人嗎。
”
幽幽的男聲從牆壁那頭順著風聲傳來,帶著一股生無可戀的絕望:“這還不到四點鐘!昨天至少還是四點整!斯威亞先生,同樣是信徒,我理解你的虔誠,但是我求你了,你都上夜班了,能消停點嗎?神明是不會因為信徒晚禱告一分鐘就失望的,多睡會吧!”
斯威亞對著牆壁大方的招手,精神頭十足:“早上好米哈伊爾,難得看見你們早睡早起,現在的年輕人可太喜歡睡懶覺了,這很不好。
至於歇口氣,信仰是不容許歇口氣的!柳德米拉醒了嗎?正好,我來給你們講**大王用石子擊落尼伯龍根的恩情故事吧——”
“我真是多餘跟你說這些。
”
牆壁傳來一聲巨響,叮鈴哐啷地像是床頭櫃上的鬧鐘、水杯之類的小物件集體跳樓的聲音,順著穿堂風,斯威亞隱隱聽到這個年輕的愚人眾正向另一個被吵醒的同僚抱怨,聲音裡夾雜著被惡毒擾民鄰居蹂躪後的絕望:
“蒙德城裡麵都是些什麼奇形怪狀的傢夥啊?巴巴托斯都不管管的嗎?”
斯威亞聳聳肩。
不懂高天之主宰高潔美妙強大善良的無知人類哦,居然把他誤認為巴巴托斯的手下!雖說蒙德是自由之城,雖說巴巴托斯確實對子民管理的風格是放手,雖說他現在確實住在巴巴托斯的地盤上,吃著巴巴托斯子民種的糧食,還在巴巴托斯子民的酒館裡打工。
但這一切都是法大王的安排!
是那既定的命運驅使他來到此地,泯然於人群。
是偉大的原初讓他潛伏於此,是偉大的天理讓他隱姓埋名,至於為什麼要每天淩晨四點吵醒隔壁的愚人眾——那還用問嗎?
淩晨四點是每一個嶄新一天的開端,是萬物重生的伊始!
這群被冰神嬌慣而惰怠、不知時間之珍貴、也不知誤認神明之荒謬的小小人類哦,竟然愚鈍到對法大王的教誨視若無睹,偷偷睡懶覺,還大肆發表不敬的言論!
神是仁慈的,神不會介意地上生靈的愚鈍,但虔誠的信徒有責任引領迷途的羔羊,將陷於囹圄的羔羊指引向正確的道路。
於是斯威亞慈愛地看向緊閉的窗戶,隔空祝願:
“願你不被睡眠的陰霾所環繞,精神不振的米哈伊爾。
”
“不是,到底是被誰害的啊!還有,誰說我不要睡覺了!你能不能滾啊!!”
“可憐的米哈伊爾都已經發了瘋。
”斯威亞倒吸一口涼氣,關心道,“多喝點絲瓜湯吧。
”
砰——!
迴應他的,是愚人眾使節氣勢洶洶的關窗聲。
斯威亞搖搖頭,年輕人果然還是肝火太旺,得提醒冰之女皇讓她的士兵多喝點絲瓜湯,去去火氣……或許還有點水土不服?
算了,冇時間耽誤了,接下來的可是斯威亞數百年來雷打不動的每日儀式。
斯威亞小心翼翼地點燃灶台的爐膛,火苗舔著鍋底,發出劈啪的輕響。
他從陽台虔誠地捧回那隻每天除了做飯時間以外都在汲取天地日月精華的鐵鍋——這鍋跟了他五百年,鍋底的黑垢都是曆史的沉澱。
然後,雙手從雞蛋箱內捧起一枚圓潤的雞蛋。
月光透過窗戶灑在蛋殼上,映出一層蒼白的光暈。
這可不是普通的雞蛋!
這雞蛋,可是帝王之征啊!
這是法大王賜予他的每日神諭!是原初的啟示!是天理的迴響!是一枚即將決定今天運勢的占卜工具!
隻可惜不能做成完美的水煮蛋。
當然,如果水煮蛋不那麼乾巴,他也是會從煎蛋派立馬投敵到煮蛋派的。
畢竟圓潤完整的卵形,纔是對法大王創世之功的最好致敬。
完整、完美、無瑕——就像法大王創造的一切和祂的本貌。
但上次吃煮雞蛋的悲慘經曆讓斯維亞銘記至今,那天他差點冇能及時趕迴天使的饋贈打卡上班。
斯威亞永遠不會忘記那份窒息感,乾澀的蛋黃死死卡在他的喉嚨裡,噎得他翻白眼,等他好不容易跑到酒館嚥下那滋潤的甘露時,斯威亞已經眼冒金星,差點以為偉大的法涅斯大王終於看見他這卑微的信徒,要提前喚他迴天空島了。
無力如他,隻能寄希望於偉大的法涅斯大王能夠施展神力,將飽滿的水煮蛋改造成和煎蛋一樣美味的口感。
不過顯然,偉大的原初無情拒絕了這一無理的請求。
斯威亞為自己貪圖口腹之慾而羞愧不已,後來他仔細反思自己的愚行之後,才恍然大悟:這其實是原初的教誨!
不愧是偉大的原初!竟然能用如此簡單的平凡小事向他這愚昧無知的信徒傳播了世間的真理!
睿智如原初,怎不會想到煎蛋更好吃自然也是自然之理的一部分。
煎蛋需要油,需要火候,需要翻麵的勇氣,而煮蛋隻需要開啟鍋蓋,開火,然後把蛋扔進水裡就好。
如此簡單的烹飪方式自然不能給予過分的美味,否則雞蛋天枰的砝碼將無理由咕嚕咕嚕向水煮蛋滾去,那煎蛋將淪為xp黨的悲鳴,被水煮蛋派狠狠踩頭、永世不得翻身!
這太可怕了!
正是為了避免這種一邊倒的論戰,偉大的法涅斯大王出手了!甚至不惜讓能象征自己出生之卵殼的圓潤水煮蛋被煎蛋的豐富味蕾所壓倒!
何其無私、何其偉大!
不過,如他這般卑微的信徒還是有著小小的私心,對口腹之慾的貪圖和被卡喉嚨的過往還縈繞在的心裡。
斯威亞口嫌體正直地選擇了煎蛋作為今天的早餐,希望偉大善良且仁慈的法大王能夠原諒他對圓形完美無缺之物的大不敬。
再次懺悔過後,斯威亞敲開蛋殼。
“啪——”
蛋液滑入鍋中,油脂滋滋作響,邊緣迅速凝固,泛起一圈金黃的焦邊。
火候要適中,油溫要剛好,翻麵要穩準狠。
斯威亞屏住呼吸,雙眼死死盯著煎鍋裡的雞蛋,瞳孔隨著蛋清的擴散而收縮。
整個世界都消失了,隻剩下一口鍋、一枚蛋、一團火。
——如果蛋黃不夠圓潤,說明法涅斯大人今天要考驗他。
——如果蛋黃完整的像是一座圓潤的孤島,說明今天會順利。
鍋裡的蛋清迅速凝固,鼓起細密的小泡,邊緣微微翹起,顏色從透明變成乳白再變成淡淡的金黃。
斯威亞滿意鬆了一口氣,而中間——
蛋黃完整。
圓潤飽滿。
冇有一絲破損,冇有一絲流散,像一輪小小的太陽,安靜地臥在金白色的雲朵中央。
完美。
斯威亞看著盤子裡那顆蛋黃圓潤飽滿、火候恰當還毫無瑕疵的煎蛋,眼眶濕潤了。
“這麼多年了,”他顫抖著聲音,像是至冬劇團最動情的高音“您給我的每一天,都是完美的。
雖然我不知道現在的您是否能夠聽見您卑微而又不值一提之信徒的禱告,也不知道您偉岸光正之身軀究竟身處何方,但,我能感覺到!偉大的原初,您通過這顆雞蛋告訴我——今天,也是無比順利的一天!”
他拿起叉子,鄭重其事地切開雞蛋。
刀鋒切入蛋黃,金色的液汁緩緩流出,浸潤在雪白的蛋清上,像日出時第一縷陽光灑在龍脊雪山。
咀嚼。
感動。
流淚。
“讚美原初!一切榮耀歸於法大王!\\o\/”
隔壁的米哈伊爾聽著這熟悉又聒噪的哭聲,在黑暗中翻了個身,木板床發出吱呀一聲慘叫,身心飽受摧殘的愚人眾使節第一萬次怒罵這該死蒙德歌德大酒店的缺德隔音效果。
他們之前還悄悄討論過,這西風騎士團怎麼這麼大度,以便宜到無異於白送的價格讓他們包下了整個酒店——搞半天,最大的問題在這裡!
什麼“愚人眾駐蒙德外交使節團專屬下榻處”,什麼“享受蒙德最高規格的接待標準”,全都是放屁!
就是為了騙他們進來然後讓這個瘋子折磨他們!
米哈伊爾忿忿又從床頭摸出兩隻耳塞,認命的塞入耳內。
世界安靜了。
隻剩下模模糊糊的“一切榮耀”隔著兩層耳塞和一麵牆,像水底的悶雷,咕嚕咕嚕地滾過來。
米哈伊爾閉上眼睛。
快出門吧,累了。
吃完雞蛋,斯威亞用麪包把盤子擦得乾乾淨淨,提瓦特每一粒食物都是法大王的恩賜,浪費是絕對不被虔誠的信徒所容許的。
然後他拿出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牛皮本,封麵上用金色大字寫著:《法大王的恩情還不完》,側麵用刀七扭八歪刻著一段小字,隱隱約約能看出,最後的幾個狗爬一般的字寫的是“斯威亞”。
他翻開最新的一頁,用羽毛筆工整地寫下一段文字:
“今天雞蛋圓潤完整,蛋黃飽滿,焦邊均勻,翻麵完美。
法大王賜予吉兆!願今日一切順利!另:米哈伊爾今日關窗聲比昨日大了三分,或許應建議冰之女皇關注外派人員的情緒問題。
”
寫完每日晨後的心得,他合上本子,背起行囊,出門。
此時仍是四點半,遠離愚人眾駐地的蒙德城人民還在沉睡。
隻有斯威亞,迎著晨霧,踏上了為信仰忙碌的一天。
他走在空蕩蕩的街道上,淩晨的風從城門方向吹來,帶著果酒湖濕潤的氣息和遠方蒲公英的味道。
貓尾酒館的招牌在風裡輕輕搖晃,一隻夜貓蹲在屋簷上,用發光的眼睛盯著這個奇怪的人類。
路過天使的饋贈時,他停下來,對著酒館的招牌鞠了一躬。
“感謝神明,是您讓巴巴托斯給了我一份在大地上隱姓埋名的好工作,”他虔誠地感恩,雙手合十,對著黑洞洞的酒館窗戶祝願,“願蒙德城的酒業如您的戰功那般勢不可擋!”
酒館靜悄悄的,連被吵醒的路過貓都避著他,不過斯威亞毫不在意,對待信仰,他總是有著自己的一套理解:
如果偉大的法捏斯迴應他,那麼說明他的虔誠已被偉大的天理認可;如果法捏斯不迴應他,那麼就說明他仍需更多的考驗。
既然自己贈予蒙德祝福冇有得到迴應,那就說明偉大的原初已然洞悉萬物,自己的一切都在既定的命運軌跡。
既然如此,隻是行走在正確合適的道路上,自然也無需任何祝福。
斯威亞深吸一口淩晨的冷風,繼續往前走。
走到城門口的時候,他看到一個西風騎士正在打哈欠。
是看守城門的小兵,叫勞倫斯,二十出頭,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兩拳,眼眶下麵青紫一片,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又猛地驚醒。
“早啊,勞倫斯!”斯威亞熱情地打招呼。
勞倫斯的哈欠打到一半,卡住了。
他轉過頭,驚奇道:“斯威亞先生,您又這個點出城?”
見到斯威亞點點頭,勞倫斯又是震驚又是羨慕:“真厲害,昨晚換班的時候我還聽凱亞隊長說天使的饋贈是你在當班,還想著今晚去喝一杯,冇想到您都下班睡完一覺醒來了,我還在這裡值班。
不過說真的……這麼早起,真的不會困嗎?”
“淩晨四點可是一天的開始,所謂一日之計在於晨。
”斯威亞拍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道,“年輕人熱衷於睡覺可不是什麼好事,要我說,既然想喝一杯的話,不如乾脆把睡覺的時間再壓縮一些,這樣不就能在一天既享受美酒、又完成工作了?”
他乾笑兩聲,悄悄往後挪了半步,拉開距離:“這麼早出門一定有要事要忙,我就不浪費您的時間了——不過,最近還請小心。
”
他的表情變得正經了一些,指了指城外的方向:“風魔龍最近開始頻繁出現在各處,前幾天吹翻了石門那邊的好幾個商鋪和帳篷。
如果要露宿野外,還請格外小心。
”
斯威亞遺憾地搖搖頭:“真是可惜,今晚還是我當值,看來是冇有機會撞上美麗的龍了——先不說了,晚上天使的饋贈見!”
他擺擺手,大步流星走出城門,消失在晨霧中。
勞倫斯看著他的背影,心有餘悸般鬆了一口氣。
斯威亞是幾個月前才搬到蒙德城的一個怪人,不是說這人不好相處,恰好相反,斯威亞絕對算個好相處的人,纔來冇多久很快融入了蒙德。
自由的城邦向來敞開大門,願意歡迎四方而來的朋友,就算這位朋友的信仰……有些奇怪也是一樣。
不過,斯威亞信仰的神明還真是奇怪啊,勞倫斯忍不住搖了搖頭。
真不明白,到底是哪國的神明會從淩晨四點開始算作為一天的開始,又有哪家神明象征物是雞蛋——
還是水煮蛋。
但還是好奇怪啊。
他之前聽愚人眾的那個使節抱怨過,斯威亞不是每天早上隻做煎蛋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