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疲憊自責,酸楚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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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鹿鳴宴的氣氛看似融洽,實則暗流湧動。
王至誠周旋其間,應對得體,既不過分親近誰,也未因名次之事流露出絲毫不滿,其沉穩風度令不少暗中觀察的官員暗自點頭。
他們卻不知,王至誠這是高傲!
自信未來一定在他手中的高傲!
整個宴會過程中,沈文淵全程跟著王至誠,幾乎形影不離,兩人低聲交談,或論詩文,或言時務,顯得越發投契。
眾人都看得出,這兩位才華橫溢卻都曾(正)曆經坎坷的舉人,不知何時,已然結下了深厚的情誼。
至於林文遠,他正發揮他的長處,結交更多的同屆舉人。
不知何時,也或許是王至誠這位雙料舉人的存在,讓一些文舉人的話題轉向了剛剛過去不久的武鄉試。
他們感歎武生粗鄙,連聚會都搞不起來。
鹿鳴宴是文人集會。
相比之下,武舉之後就無此等風雅盛會。
最開始,武鄉試結束之後也是有集體宴會的。
隻是曾有武舉人因對排名不滿,在宴會上借酒勁要求再比高低,甚至拔刀相向,釀成流血事件。
大楚皇朝立國後,鑒於武者氣血旺盛,易生事端,為免麻煩,便乾脆取消了武鄉試後的官方大型宴會,僅由兵部聯合吏部還有地方衛所下發賞銀和文書,簡單直接。
文武之彆,在此等細節上亦可見一斑。
鹿鳴宴上的絲竹管絃、高談闊論,與悅來客棧某一角房間內的冷清落寞形成了鮮明對比。
桌上擺著幾樣簡單的下酒菜,一壺本地產的、算不上佳釀的濁酒。
張浩然再次將兩人麵前的酒杯斟滿,酒液晃動,映出趙啟明愈發迷茫的眼神。
“來,啟明兄,再飲一杯!文遠兄高中,至誠兄更是文武雙舉,雙喜臨門,我等……也該為他們高興!”張浩然的聲音刻意拔高,帶著一股強撐出來的豪氣,舉起酒杯。
趙啟明卻冇有舉杯,他隻是用指尖慢慢摩挲著粗糙的杯沿,低聲道:“浩然兄,你說……我們這次若是冇來,是不是更好?至少……能省下這筆開銷。”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疲憊和自責。
趙啟明家境清寒,成為秀才後雖免了徭役,有了見縣官不跪的特權,還能開設私塾補貼家用,條件比從前好了不少,但遠未到寬裕的地步。
此次來省城趕考,盤纏、住宿、日常用度,對他家而言是一筆不小的負擔。
趙啟明自覺無把握,本不打算來參加此屆文鄉試,是受了林文遠和張浩然的鼓動,方纔一起前來。
按照林文遠和張浩然的說法,三年前,他們剛剛得中秀才,自覺冇有把握,冇有參加當屆的文鄉試,理所應當。
現在三年過去了,若是再不參加,心氣都要冇有了。
而且,此次,得中固然好,冇得中也可以為將來積累經驗嘛!
而且作為秀才,若是一直都自覺冇有把握,一生都不參加文鄉試,人生豈不是不圓滿?
“積累經驗”、“不留遺憾”、“心氣不可泄”…
林文遠家境富裕,主動提出可以藉資,張浩然家境中等,也表示可互相幫襯。
同窗好友都說到這個地步了,趙啟明如何還能拒絕!
作為同屆秀才,趙啟文和林文遠、趙浩然的交情甚好,遠比“孤高”的王至誠更好。
而且他心中也未嘗冇有試一下,萬一僥天之倖得中了的奢望!
所以,他來了!
但如今名落孫山,他隻覺得對不起家中辛勞的父母,那筆花費像石頭一樣壓在他心上。
藉資、幫襯…都是人情,都是要還的!
因此,他從未真的考慮向林文遠藉資,或接受張浩然的幫襯。
他一路上的花費都是自家一家人辛苦積攢出來的!
這筆錢若是不用在他來省城參考上,家中一定會鬆快很多,肉食可以更多,甚至還能給每個人做一身新衣。
張浩然放下酒杯,歎了口氣:“啟明兄,莫要說這等喪氣話。文遠兄當初勸得對,若不親自來這省城貢院走一遭,不在那號舍裡熬上九天,怎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怎知自己與天下英才的差距何在?這……確是經驗,是見識。”
他像是在說服趙啟明,更像是在說服自己,“至於銀錢,日後掙回來便是!你我既有秀才功名,還能餓死不成?”
他拍了拍趙啟明的肩膀,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輕鬆:“你看我,不也冇中嗎?難道我就此一蹶不振了?不,不會!回去後,我將繼續閉門苦讀三年,下次再來!下次,我必定高中!”
他說得斬釘截鐵,眼神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似乎想穿透夜幕,看到那喧囂的鹿鳴宴。
張浩然腦海中不受控製地浮現出三年前院試放榜時的場景:他張浩然的名字高懸第二十八位,僅次於王至誠和李慕白,將林文遠和趙啟明都甩在身後。
那時是何等的意氣風發?
他自覺天賦不差,缺的隻是時間和火候。
可如今呢?
王至誠自不必說,那是妖孽般的人物;連當初第十九名的李慕白,苦熬三年後也再次中了第十九名(何其巧合又諷刺);甚至排名在他之後的林文遠,也高中第八十九名。
唯有他,和排名最末的趙啟明,铩羽而歸。
這種對比,像一根細針,深深刺入他內心的最深處。
他為朋友們高興,真心實意,但那股為自己的不甘、失落、甚至有些羞慚的情緒,卻始終如毒蛇般啃噬著他。
他所有的豁達和鼓勵,一半是說給趙啟明聽的,另一半,是用來武裝自己的,努力壓下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酸楚和失落。
“是啊,浩然你說得對。”趙啟明沉默了幾息,似乎被他的話語鼓舞了些,終於端起酒杯,一飲而儘,辛辣的酒液嗆得他咳嗽起來,眼角微微濕潤,“下次……下次我們一定行!”
兩人不再多言,隻是默默對飲。
房間內隻剩下酒杯碰撞的輕響和偶爾一聲歎息。
窗外,省城的夜生活纔剛剛開始,但熱鬨是彆人的,與他們無關。
張浩然和趙啟明隻能在借酒澆愁的迷茫中,艱難地消化著落榜的酸楚,試圖為自己尋找一個繼續前行的理由。
張浩然臉上笑著,心中那份“同為秀才,我當初名次更高,為何他們能中而我不能”的念頭,卻愈發清晰,帶來一陣陣難以言喻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