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強娶凡人
正月十四,天光初亮,雲皎便收拾好,動身前往西梁國接白菰。
誤雪已提前同那戶人家說好,為了防止小孩兒被嚇到,三個麥冇有隨行,但誤雪同她一起去。
誤雪早已備了不少路上帶的,畢竟是要去接小孩兒的,其內還有不少零嘴,分了兩個給雲皎。
雲皎卻嚴肅道:“不許把我當小孩兒逗,如今我也是白菰的姐姐了,怎能吃她的零嘴。
”
“哪吒。
”轉頭,她又對哪吒道,“將我們自己帶的拿出來!”
誤雪:……
實則,雲皎也是給白菰帶的,但既見有這麼多,路上啃啃解饞也無妨。
她還另外分了幾個給誤雪,女兒國還有值守的小妖,也能分些給它們。
哪吒將靈寶袋遞給雲皎,雲皎一路都很興奮,興奮起來,忽又一拍手,“可惜薯條那小鼠子不在!白菰應當也挺喜歡它,能帶著它讓白菰擼毛就好了!”
哪吒聞言,心覺這真是個極差的主意。
那金鼻白毛老鼠精走了便走了,走了正是清淨,如今這山中與雲皎直接共事的已冇了任何白毛妖精。
不過,即便它回來,他自有辦法讓它待不住。
“夫君,你快跟上!”前頭傳來雲皎的催促。
哪吒應了是,不再心有紛雜。
這一行十分順利,雲間,哪吒又與雲皎說起明日的安排,雲皎也連連應是,儼然也期待。
直至落定那戶人家院中,卻不見白菰蹤影。
“誰接去了?”誤雪環顧四周,但見平房整潔,毫無動亂,驚道。
這人家早與雲皎商定好此事,甚至,不遠處還駐守了好幾大王山的小妖,眼下白菰卻不見了。
見雲皎蹙眉,女主人也有些麵色惶惶。
“這、這位大王。
”她小心翼翼道,“真怨不得我,今早天剛亮,忽地颳起一陣怪風,風過去,小白菰就不見了。
”
女兒國中的孩子都是飲泉水而得,生下來快,長得也快,這女子早得知自己的孩子與大王山的大王有舊,索性就用了舊名。
此刻,她心下懊惱至極,本是有幾分捨不得纔將白菰留過了年,哪知竟出了這等事。
“風?”雲皎與哪吒異口同聲道。
二人對視一眼,哪吒會意,腳下風火輪驟現,往雲端探尋去了。
雲皎則留下來繼續詢問對方:“除了一陣風,可還見到什麼異樣?風過後,院子裡可留下什麼痕跡?”
說話間,指尖也悄然撚訣,靈力遍佈整個小院,卻未察覺到一絲一毫的靈力。
但能捲走孩子的風,絕非尋常。
這女子不敢隱瞞,指著院外一片枯草地,“我見孩子冇了蹤影,四處翻找,在那兒見了一隻遺落的鞋,不是孩子的尺寸,故而不敢撿。
”
雲皎心念一動,揮袖,那鞋立刻被她淩空攝來。
這是隻男子式樣的白錦履,鞋麵泥塵未染,尺寸中等。
她心中有了一個猜測……
恰是此時,哪吒去而複返,另還有一聲熟悉的呼喚:“小雲吞!”
是孫悟空。
雲皎側首看去,哪吒和孫悟空是直接從正門走來的——還真趕巧,亦或本有此緣,猴哥一行也到了女兒國。
雲皎此刻無心寒暄,哪吒也知,一回便開門見山:“我方上雲頭,便見大舅哥與其餘幾人在街上閒逛,便徑直去問了他們。
”
孫悟空瞧雲皎麵色嚴峻,撓撓手道:“小雲吞,這是怎麼了?”
雲皎將來龍去脈道出。
孫悟空並不知此間人家竟是白菰轉世,但他方纔聽哪吒探言,已隱有察覺。
眼下再聽雲皎完整敘述,一拍手,恍然間帶著幾分懊惱,“竟是如此!嗐,正從俺老孫眼皮子底下過呢!”
“此話怎講?”
孫悟空便娓娓道來。
原來他們前幾日就到了女兒國,哪知師父與八戒誤飲了子母河的河水,好一番折騰,又遇上女兒國國王看中他師父的事。
這兩日來,唐僧恨不得與他黏在一處寸步不離,生怕離了他就被女王抓去成親。
是故,他才無空與雲皎聯絡。
今日師父被女王召進了宮,他才得閒,正說找個清淨地與雲皎聯絡,雲皎便來了。
接下來便是重點——“將白菰擄走的,當是白玉那小鼠崽子,清早俺老孫在驛站休憩,便察覺到他的妖氣了。
”
但因女兒國中也有大王山的妖氣,孫悟空以為有小妖在此處采買,加之白玉與大王山交好,他便想著那老鼠精也來湊熱鬨了。
“俺老孫上街,就是想看看那鼠崽子還在不在。
”孫悟空歎道,“不想竟是乾了這等事,作何如此?”
雲皎抿了抿唇。
方纔聽說是“風”,又見到那隻鞋,她心中已有猜測。
倒不是真與白玉有那麼熟,而是仍憑原著描述:陷空山的金鼻白毛老鼠精,本有一項逃跑的絕技,名為“遺鞋計”。
她從前冇見過白玉使,以為這就是個美麗的誤會——許是原著裡老鼠精與孫悟空打鬥,慌忙間落下鞋當作障眼法的掩體,故得此名。
哪知真這麼抽象,那鼠子還真一邊逃跑一邊會爆裝備啊。
“夫人,可要去陷空山?”哪吒提議道。
雲皎剛要點頭,院外忽又傳來豬八戒慌慌張張的呼喊:“大師兄!不好啦,師父被妖怪抓走了!”
孫悟空:……
雲皎一時將唇抿得更緊,孫悟空見狀,擺擺手寬慰她:“小雲吞莫急,你且隨哪吒妹夫去陷空山,那鼠子能耐不大,你二人定然拿下,儘快追去便是。
”
她自也曉得這道理,原本還想與孫悟空細說地府之事,眼下隻得暫且擱置。
事關白菰,她必須親自去一趟,於是當即下令:“誤雪,將此處小妖分為兩路,一路隨我去陷空山,另一路隨孫大聖去救唐長老。
”
孫悟空一聽,心裡暖暖的。
兩撥人倒還不至於即刻分道揚鑣,豬八戒見了她,行過禮,又焦急對孫悟空道:“猴哥,我嗅到那怪的味兒了,是往西南方向跑的!”
巧的是,雲皎也要往西南去,於是又同行了小段路程。
這一同行,就真一起到了毒敵山。
那琵琶精非常囂張,眼見浩浩蕩蕩一行人,隻覺是來挑釁自己的,且仗著自己身有毒刺,還有一把能魔音貫耳的琵琶,雄赳赳氣昂昂抱著琵琶、另一手持著三股鋼叉就殺了過來。
——隻可惜,她是撞槍口上了。
此行,有無魂無魄,不懼任何攝魂之術的三壇海會大神哪吒。
“夫人當心。
”哪吒反應極快,才見黑影閃過,已認出那琵琶法器來自靈山,又見是音攻之器,立刻捂住雲皎的雙耳。
但奇怪的是,雲皎側眸瞥見他麵色時,見他竟也幾不可察蹙了蹙眉。
為何?
他不是不懼魂術嗎?
這琵琶之音,本質也屬魂術的一種。
一切皆在電光火石間,混天綾倏然出袖,雲皎也撥弄了圈手上的乾坤圈,孫悟空的金箍棒更是如疾電般砸了去。
三麵夾擊,琵琶精縱有通天本事也難抵擋,但怎麼說呢,確然是有能耐的。
“鐺”的一聲巨響後,琵琶被金箍棒生生砸出一道裂痕,她慘叫著飛出去,嘔出一大口鮮血,竟仍能撐著最後一口氣說話。
“你們——”不過是極其驚恐的語氣。
怎麼回事?不是隻有孫悟空嗎?為何哪吒也會在此?!
還有他身邊那貌美女子……是他夫人?!
琵琶精畢竟是靈山下來的妖,自有些情報渠道,她曉得哪吒成了親,聽說妻子乃凡界中人,卻不知究竟是何方神聖。
與此同時,雲皎也打量著這貌美妖嬈的女妖精,她氣度姿容豔絕,眉眼間淬著凜冽寒光,的確很像那“我可不是那嬌滴滴的女王”經典台詞產出者。
但……
她身上血氣瀰漫,煞氣沖天,是造過諸多殺孽的妖。
方纔來的路上,豬八戒還在同他幾人絮叨,說女王身邊的兩名侍女都被妖精打死了。
一旁的誤雪心有餘悸,忙詢雲皎:“大王!您冇事吧?”
一眾小妖都在後頭,幸而未受波及。
雲皎反問她:“我無礙,你可有受傷?”
誤雪也搖搖頭,臉色卻還有些發白。
但孫悟空卻被那音浪攻擊了會兒,此刻正擰著眉,毛手扶著額角,儼然頭痛難忍。
琵琶精實則是隻蠍子精,能鼻中出火,口內生煙,殺手鐧乃是她尾巴上的毒鉤“倒馬毒”。
雲皎當即吩咐:“誤雪,你去給孫大聖瞧瞧。
”
所幸冇似原著般被那倒馬毒蟄了,她可記得原著裡描寫那一下便叫猴哥忍耐不得,也是因此,既然順路,她索性一路跟著猴哥,好彼此照應。
誤雪應是,手中施法。
這下,琵琶精看出些許端倪,這是草木妖精纔會的療愈術法,她心裡漸漸鎖定一個人選。
大王…身邊還跟著一個花精……近年來成過親的……
“你……是大王山的雲皎大王?”琵琶精啞聲問。
雲皎成親時曾廣邀凡界九十六洞妖王赴宴,雖未請琵琶精,因為不認得,但琵琶精下界日久,自也聽說過這樁盛事。
雲皎挑了挑眉,“眼力倒還不差。
”
但馬上要死了。
之所以未立即下殺手,是想著這妖來自靈山,興許還能套出些訊息。
“你——”琵琶精見她語氣風輕雲淡,還幾分囂張,一時氣極。
卻又惶恐於哪吒那不懼魂術的詭異體質,她能感覺到自己五臟六腑皆已重傷,逃生無望。
死局之內,她忽生一計,尖聲激將道:“相傳你當年是娶了個…貌美的凡人郎君,如今怎又與天庭的哪吒太子廝混在一處?莫非是見異思遷,始亂終棄?”
哪吒麵色驟寒,但毫不避諱:“那本是我。
”
琵琶精並未被噎住,心下震驚,麵上卻是順勢道:“雲皎大王,無論如何,你當日也是強娶‘凡人’,如今為何卻要阻我?我非是要吃唐僧肉,不過貪他美貌,與你像極。
”
“若你我早些相識,脾性相投,說不定也能做個好友……”
她也是冇招了,這等牽強的說辭也能搬出來。
雲皎立足凡界五十年,什麼討好奉承、攀親帶故的伎倆冇見過?豈會這般輕易被打動。
“聽聞你是靈山下來的小妖?”她隻淡淡問。
琵琶精微怔,旋即更是駭然,冇想到雲皎連這也知曉。
不止她,哪吒眼底也閃過一絲深意。
“你怎麼會……”琵琶精喃喃。
“素聞靈山諸佛慈悲,其下靈獸萬千,皆得教化。
”雲皎話音一轉,“你卻惡毒如斯,強取豪奪便強取豪奪,亂殺人作甚,這可是作孽。
”
琵琶精聞言,反被激將。
她忽然癲狂大笑,眼中迸出怨毒,恨聲道:“你以為靈山當真都是什麼慈悲佛?當年我真乃無心蟄了佛祖一指,苦苦哀求放過,仍被他叫了金剛捉拿,貶下凡塵!”
“凡世本汙濁,手染鮮血方能活,若非染儘塵埃,我又如何會變作這般?!”
一直未開口的哪吒,至此出聲:“你心初時懵懂,可死到臨頭也不見半分清明,何以怪塵世?路乃你所擇,自願同流合汙罷了。
”
這一針見血的話叫琵琶精麵色僵了僵。
孫悟空方纔緩過來些,聽聞哪吒之言,略略挑眉,接聲:“是如此,跌入泥裡你不爬起來,自是一葉障目,隻見汙濁。
”
孫悟空被壓在五行山下五百年,什麼苦都吃了,也冇黑化過。
“你殺人害命,邪心已固,又技不如人。
”哪吒說罷,混天綾如活物收緊,赤光凜凜,映得他眉眼間一片肅殺,“今日,便到此為止。
”
話音才落,琵琶精連慘叫都未及發出,紅綾之上騰起灼灼真火,將她裹入其中,連帶那把裂了縫的琵琶法器也一同燒成了灰燼。
哪吒心知雲皎還急著趕路,這琵琶精也再問不出什麼了,他動了手。
孫悟空自不會阻止,已叫豬八戒和沙悟淨先去找師父。
雲皎亦然。
畢竟,血債血償,天經地義。
“誤雪,路程遙遙,你便留在此處照應孫大聖吧。
”這一難恰好遇上,還不必叫天上的卯日星君,雲皎略一沉吟,如此道,“一會兒唐長老來了,也探探他可有傷勢。
”
如此,還能讓誤雪在孫悟空麵前多刷刷好感,畢竟之後還有木仙庵一難。
雲皎尚未全然摸透那一難的緣起,因誤雪如今絕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大王山,不過,木仙庵確有她昔日的同僚八公。
誤雪應了是。
雲皎又與孫悟空對視一眼,彼此先行道彆。
“猴哥,待我找到白玉,再來尋你。
”
孫悟空咧嘴一笑,擺擺手,“好說,你且去吧。
”
雲皎與哪吒遂不再多言,轉身騰雲,徑直往陷空山方向去。
第142章
奇蹟哪吒
雲皎與哪吒一路疾行,直奔陷空山方向。
途中,她心中隱隱不安,索性掐指起了一卦。
卦象不是很好,坎水遇巽風,兌澤隱於離火之下,昭示結果未必如人所願。
這令她心情愈發沉沉,這該死的白玉,幾次相邀他不吱聲,一言不發悶聲給她來了個大的。
要說他出意外了吧,後頭參與西行的其實是另一隻妖,這種陰謀論都站不住腳。
——他分明就在陷空山窩著,小妖幾次回稟:這白玉接了帖子,但不來而已。
雲霧漸散,步步往下,但見一座直立高峰,頂摩碧漢,峰接青霄。
這山確然高,陽麵倒是琪花瑤草,陰麵卻是頑冰不化,終年積雪。
兩人落定山頭,雲皎暗道這白玉倒是好享受,陡崖之前還立著座三簷四簇的牌樓,便是無底洞的門頭。
雲皎望著那幽深不見底的洞口,一時不言。
賽太歲先前說與她一同來看白玉,結果自己也不見蹤影。
哪吒看出雲皎心情鬱鬱,寬慰她:“無妨,待找到他後,你我好好教訓他一通。
”
他這話說得並無殺意,甚至溫和。
但雲皎心情複雜地看了他一眼,總覺得等塵埃落定,他就不是此等語氣了。
因為——
卦象還顯示,這是“持久戰”。
就說不能隨便立Flag吧!
果不其然,大王山隨行的鼠妖先行進洞探查,進去不過一炷香功夫,便暈頭轉向地退了出來,拱手稟報道:“洞內岔道極多,千迴百轉,好似迷宮。
屬下、屬下險些迷失其中,未探到那白玉的蹤跡。
”
雲皎此刻又暗歎當日的自己可忒好心,還將他身上的隱蔽血咒解了。
真是人算總不如天算,叫鼠子囂張地玩起捉迷藏來了。
她再度在心中暗罵:該死的小白鼠!待找到它,必定要把它炸成薯條!
“退下吧。
”雲皎揮退小妖,邁步上前。
哪吒即刻跟上。
二人一往洞穴內走去,但這洞窟確然深不見底,又晦暗不明。
不比金拱門洞四處儘數裝點了夜明珠,無底洞內的甬道本是錯綜複雜,時而狹窄僅容一人側身,時而又豁然開朗,如此,更是難辨方位。
關於無底洞,雲皎從前還聽過一傳說,說此處乃昔日金蟬子得道之地,但金蟬子能打這麼多洞嗎——當然不能。
岩壁有不少人工開鑿的痕跡,儼然是白玉入住後自行擴建的。
這鼠鼠,雲皎又忍不住在心裡罵他,要是白菰出了什麼事,她就拿劍在他身上捅這麼多窟窿!
再行一段,雲皎抬手攔下哪吒,“這樣走下去不行。
”
哪吒步履一頓,亦覺如此。
他本在思索破局之法,忽見雲皎取下乾坤圈遞給他,她道:“這法器不是會飛麼?丟入深處巡兩圈試試。
”
這招實則是從原著裡學來的。
哪吒微微挑眉,確然冇想到還有此等方法,低聲誇道:“夫人慧極。
”
“一貫如此。
”雲皎百分百接受誇獎,揚揚下巴,“動手吧。
”
乾坤圈頓時脫手而出,化作金光冇入洞穴深處。
隻是,千百岔道,逐一探查,仍需耗費不少時間。
雲皎感覺自己體會到了書裡孫悟空跟著哪吒找師父的那種焦灼,不住催他,“如何了?有動靜冇?”
哪吒凝神感應,搖頭:“暫無。
”
看出她急,一麵催動乾坤圈加快探查,一麵帶她繼續往裡深入,直至二人轉過一處狹窄彎道,眼前豁然開朗,竟有一處寬闊的內洞。
雲皎心念一動,帶他進去。
迎麵有香火的氣息。
洞中央擺著一張寬大的石案,案上赫然立著兩塊牌位。
哪吒眸光微動,邁前一步,雲皎卻已瞭然於心——原著裡,金鼻白毛老鼠精偷吃佛祖燈油後被哪吒擒住,哪吒冇有當即打殺,之後它被貶下靈山,認了哪吒為義兄。
此事,如今的哪吒也已曉得。
但他冇想到小白鼠還給他立了個牌位。
如他這等無魂無魄、從前還無情無慾的神仙,香火供奉實則無用,他無法從中獲益,也難以感知。
是故,此刻看見那兩個牌位,總歸心底有一分異樣。
雲皎老神在在跟在他身後,剛想開口調侃,目光掃過牌位上的字,頓時噎住。
其一自然是:[尊兄哪吒三太子位]
其二卻是:[尊嫂雲皎大王位]
哪吒:……
雲皎:……
目光再掠過桌腳,還歪著一塊被掰折的牌位,隱約寫著“李靖”二字。
想來是白玉先前供奉的,後來不知何故不想供了,索性換成了他夫妻倆。
看原著的時候不覺得,甚至感覺神仙受香火,這很正常的啦。
但真瞧見自己的名字被刻在牌位上……
怎麼有種她人已經冇了的感覺?
雲皎麵色扭曲一瞬,越想越冇好氣,真是煩鼠啦!
她兩步上前,指尖化出鋒利冰淩,在她的牌位最上“唰唰”刻下兩個小字,於是就成了——
[(主人)尊嫂雲皎大王位]
哪吒:……?
一段小插曲,兩人繼續在洞內排查,幾乎將無底洞翻了個底朝天。
每至一處,雲皎都以靈力將小洞口封上,以防白玉折返藏匿。
可饒是這樣,依舊不見那鼠影。
再出洞府時,天色已黑透。
雲皎吩咐值守的小妖換班,而後就著篝火再度起卦。
算籌攤開,於火光邊明滅撲朔。
片刻後,她沉吟道:“我還曉得一處,去碰碰運氣罷。
”
推衍變卦,得出因果仍在控製內,且指向了她知曉的地方。
關於金鼻白毛老鼠精,除了這處老巢重新整理點,西行路上,便隻剩他捕獵唐僧的據點了。
*
黑鬆林,鎮海禪林寺。
正值整月寒冬,風雪漸起。
哪吒看著越發沉黑如墨的天色,想到明日便是上元佳節,眉心微微蹙起。
——儼然,心情也不太爽了。
雲皎看出他的小心思,牽住他的手。
夜裡風雪席捲,寒風呼嘯,哪吒將她拉得更近了些,取下身上的大氅給她擋風。
實則二人都不需要,但哪吒會配合雲皎玩“奇蹟哪吒”。
這說法也是雲皎起的,她說新衣裳買來,就該在相宜的季節穿相配的行頭。
彼時,哪吒還問她:“若忽要打架,如何是好?”
雲皎:“哈哈!那還不簡單,和對手說‘你且等等,我的技能有冷卻時間’,再大喊‘巴啦啦能量,小魔仙,全身變’,最後原地開始脫衣服!”
哪吒:……
為驗證穿太多究竟好不好打架,二人還真當場打了一架。
而後發現,其實真無甚影響。
神仙打架都喜歡先使法器,近身肉搏,唯有哪吒這種武將喜愛。
但他亦有火尖槍在手。
再者,這點衣物的重量,於仙妖而言實在不值一提。
雲皎美而自知,哪吒未必不是如此,能讓夫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更久,他便是穿滿身珠寶金鍊亦可。
是故,在凡界之後,他日日都隨雲皎心意“花枝招展”。
*
二人入廟,前山殿宇傾頹,蛛網密佈,一派蕭條寂靜之象。
但哪吒眉眼微動,已察覺到不對,雲皎更是泰然,帶著他穿過三層門後,麵前豁然開朗。
彩雲。
牆,琉璃殿,乃是寶刹一座。
哪吒挑了挑眉。
有一股極淡的妖氣若有若無飄散,並不深。
白玉確然來過此地。
隻可惜,搜遍整座寺廟,乃至問過喇嘛,依舊一無所獲。
這小白鼠當真在跟他們玩躲貓貓,實在可惡。
哪吒索性設了法陣,在方圓十裡內細細搜尋妖氣,便是這般,也直到上元之夜,纔在黑鬆林深處尋到那一縷熟悉的氣息。
*
此刻,哪吒已然是十足不爽,混天綾應念而出,如赤火穿透風雪,毫不客氣地將林間那道雪色的身影纏縛。
白玉乍見他現身,麵色霎時慘白如紙,原地化形成小鼠,意圖在混天綾收緊前逃脫。
隻可惜,混天綾冇那麼弱,加之還有雲皎。
冰淩驟落,將小白鼠的每一道退路封死,最後迎上他麵門的,是霜水劍凜冽的劍鋒。
夜色沉沉,風雪如幕。
雲皎立於雪中,白茫茫一片的飛雪裡,她清冷豔絕的輪廓變得朦朧,那雙桃花眼卻依然澄然冷凝,直勾勾盯著他。
見幼小的白菰並不在他身邊,她當即寒聲道:“白菰呢?”
白玉重新化回人形,一雙眼驚恐地看著她。
許久未見白玉,這廝看著憔悴了不少,束髮的綢帶不止落去何處,銀髮披散,麵色蒼白,也是與他們周旋了兩日,麵上更是顯而易見的驚惶。
但即便劍尖直指他咽喉,他仍緊抿著唇,一言不發。
雲皎眸色幽深起來,她冇那麼好心,劍鋒往前一送,刃尖霎時刺破他的麵板,一點殷紅的血緩緩滲了出來。
“我不問第三遍,快說——”她的手很穩,冇有任何放下劍的跡象。
聲音亦是,卻透著刺骨寒意,“她若出了事,你給她陪葬。
”
這不是玩笑話。
哪吒亦明白,冰天雪地裡,白玉自顧不暇,哪有餘地一邊逃竄一邊妥善安置一個女童?
他冇將白菰放在身邊,在雲皎看來,已是最大的不妥,直接惹怒了她。
白玉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至極:“雲皎大王,我不會傷害白菰。
”
雲皎自然曉得,若非如此,她早用更狠厲的手段將他逼出來了。
但人不見,他就有罪。
“我要的,是你將她完好無損地交還給我。
”她一字一頓道。
去歲年初,白玉從觀音處問出能讓白菰起死回生的方法,此後便心神恍惚,最終拜彆她離開大王山。
這一年,他悄無聲息,定是在暗中準備著什麼。
他真敢。
敢從她眼皮子底下搶人。
混天綾愈發將白玉纏緊,其中一縷甚至順著白玉喉間傷口攀纏而上,勒住他的咽喉,他臉色漸漸漲紅,呼吸艱難。
“大王,我想讓她複活……”
“她已經活了。
”雲皎音色冷然,“你已瞧見了活生生的她,前世因果已了,你何必執著?”
“那不是她!”白玉嘶聲反駁。
雲皎凝視著白玉,仍然不解他的執著。
“大王,您親自去與她說過話嗎?”白玉不肯退讓,聲音放緩,反而顯出幾分淒涼,“這小姑娘很怕黑,但白菰從前最喜在山頂看星星,她還挑食,不愛吃菜,且怕生,總縮在孃親身後。
她冇有白菰的記憶,她忘了你,也忘了我……”
雲皎靜靜聽著,見他想掙紮起身,手中劍往下抵按。
他悶哼一聲,喉間儘數是鮮血。
可以想象到,這小白鼠究竟揹著她與白菰見了多少次。
風雪在林間呼嘯,掠過幾人身影隙內,白玉的言語也被風颳得破碎,卻又一聲聲清晰入了她耳中。
聽他說的久了,雲皎的長睫上落了細碎雪粒,但她仍是垂眸,眼也不眨,緩聲冷道:“她如今纔多大?靈魂是她,便依舊是她。
”
“不、不,她不是了,白菰已經死了,而我要做的,是複活她——”
“白玉。
”雲皎的麵色徹底沉了下來,“若她仍帶著前世記憶重生,業力將永世縈繞,唯有以死破局,方得一線生機。
”
白玉的麵色僵了僵。
“不然,你以為昔日為何我不救她?”
早在哪吒入山之前、西行開始之前,亦或者,從她與白菰相識之初——
雲皎便想過,白菰,她打算救。
她曾用過無數日夜,研習剝魂術。
可惜此等需要七情蓬勃的術法,對於彼時寡情的她而言,總是傾儘全力,亦無法大成。
無奈,最終變成了半成的替傀術。
白菰離開後,雲皎也想過很久——為何彼時她不能再努力些?為何時間不能再等等她?為何,白菰也不等等她。
年夜飯上為她留下了愛吃的飯菜,她卻冇在那年風雪裡歸來。
有時,雲皎也會想,如此做,真的是“救”嗎?
“因果了卻,纔是真正救她的方式。
”但此刻,雲皎對白玉篤定道。
可這依舊不夠說服白玉,他仍不肯退讓,隻是固執地搖頭。
“帶著痛苦的回憶,重新獲得一具嶄新的肉。
體,這就是你所說的複生,你要她一直如此痛苦的長生麼?”雲皎又道。
最後一句,字字千鈞:“再者,你要複活前世的白菰,那今生的白菰呢?”
白玉心尖猛然一顫,他愕然著,麵色頓時慘白一片。
彷彿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他倒在雪地上,唇角翕動良久,最終,徹底頹然垂首。
“……在、在十裡外的一處關鎮。
”他啞聲,“我將她交給了一位老喇嘛照看。
”
雲皎微微蹙眉,當即收劍,混天綾也鬆垮下來,隻纏著他的脖頸,確保他無法逃脫。
她與哪吒對視一眼,將白玉信手拎起,“帶我去找她!”
第143章
無解之法
幾人一同疾速下山,好在那老喇嘛並未帶著孩子胡亂走,雲皎很快找到了白菰。
小小的孩子,身上裹著一件略微破舊的厚僧袍,縮在破落屋子裡的角落睡著了。
身上看著是冇受什麼傷,但從不自覺緊蹙的眉和微顫的睫毛來看,估摸受了輕微驚嚇。
雲皎緊抿唇,踏前兩步。
那喇嘛見交代自己此事的“白衣仙人”被另一絕色青年輕鬆拎住後頸脖子,像拎著隻小貓般押進來,當即也不敢動彈,乖乖給雲皎讓道。
雲皎從孩子麵色中看出些另外的端倪,但見她臉頰稍有蒼白,眉心一點微紅,似被什麼點過。
許多魂術,皆是由眉心印堂入。
體。
她麵色驟沉,回身盯住白玉,“你對她用了什麼術法?”
白玉妥協了帶她來此處找白菰,但心底仍存不忿,臨到此時,神色成了一種破釜沉舟的平靜。
淩亂的白髮下透出澄然的眼瞳,毫不退讓地與雲皎對視:“大王,我已將觀音所授之秘法種入她體內,此法,你與三太子皆解不開。
”
雲皎聞言,瞳眸凝冷,“你——”
她當即去探白菰脈搏,靈力如絲探入,卻如石沉大海,什麼也察覺不到。
哪吒亦上前探查,片刻後也是搖頭。
“你給她解開。
”雲皎語氣森寒。
白玉搖頭:“我也解不開,便如大王所言,因果既起,便無退路,此法本就不是為‘解除’而設。
”
怎會無解?
本來註定會死的白骨精都轉生了,世上怎有如此無解之法。
隻是一個術法而已。
雲皎不信,眼中厲色一閃,已經想動用武力脅迫白玉。
指尖靈光將起未起,又聽白玉道:“大王,您堅持己見,也隻是您選的路;我執意為之,亦是我的道。
說到底,你我二人,誰說的都不算。
”
“最終,還是要看……如今的白菰怎麼想。
”
他亦看向熟睡的小白菰,眸光複雜。
“觀音大士與我言道:秘術如種,落地生根,究竟如何生根發芽,自有因果造化。
雲皎大王,您為她爭來一線生機,我想為她另辟一條歸途,為何不能留下這顆種子,且看將來?”
將來之事究竟如何,終不是一人或幾人可左右。
雲皎麵色複雜,看著白玉近乎純粹的目光,一時並未接話。
密室中陷入沉寂。
唯餘炭火劈啪,火光在眾人麵頰上搖曳。
最終,雲皎幾番掐指,鬆下手,冇有再駁他的話。
“大王放心,我絕不會害白菰。
”白玉喜道。
雲皎麵上仍有一絲幾不可察的愁歎,白玉看不出來,一旁的哪吒卻看了出來。
雲皎並不信觀音,她萬事依仗自己。
此法出自觀音之手,要驗證是否真能護白菰無恙,還需許經歲月觀察。
哪吒索性代她細問:“此法可還有其餘影響。
”
“冇有,冇有!”白玉連忙搖頭,但見哪吒神色滲人,實在抗不下這壓力,聲音漸弱,“本來……可一舉讓從前的白菰回來。
但此法,催化需七七四十九日。
”
他根本躲不過四十九日,就被捕獲了。
“此刻催化,尚不受本體心智影響,待她年歲尚大……”
看來,白玉也全無把握如今的白菰會如何選。
雲皎自不會讓白玉再將這術法催化,當即就要帶著白菰離開。
哪吒又問:“白玉,你究竟用何等代價換來此法?”
白玉沉默了片刻。
屋內昏黃的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影,見雲皎亦抬眸望來,目光幽深,最終,他無奈歎氣:“你們不是看見了嗎……自然是,自由。
”
自由。
他不再能遨遊四方,隻能在這一條西行路上,等待自己的宿命。
*
雲皎與哪吒帶著白菰返回女兒國,與留在那女主人家的誤雪會合。
此時唐僧已被救出,正與女兒國國王作彆。
雲皎再立於雲頭,遙望華裳明麗的女王,見她雖是含情脈脈,依然從容有度。
一國君主,早已擁有權勢與足夠豐盈的人生,唐僧的離去對她而言或許是遺憾,但生活絕不會因此空陷。
待唐僧策馬狂奔,直至一處溪邊方纔停下,雲皎才重新按下雲頭,朝孫悟空展顏一笑。
“一切還好?”二人同時問對方。
孫悟空金眸往她身後一掃,誤雪已然牽住了那小白菰,他倒有幾分好奇,雲皎真從神佛欽定的死局裡救出了一個人。
但他點到為止,並未多問,隻說起師徒幾人要繼續西行。
雲皎亦將陷空山之事簡略告知。
“意思是,往後俺老孫還會遇上白玉那小子?”孫悟空挑了挑眉,這陷空山確然在西。
雲皎頷首。
“你且放心,俺老孫與那鼠崽子也有幾分交情。
”孫悟空言下之意是會手下留情。
雲皎頓了頓,哪吒已明她意,替她道:“屆時將白玉交予我便好,我本是白玉義兄。
清理門戶,合該由我出手。
”
雲皎並未反駁。
書裡本也是這樣的結局。
隻不過等把白玉捉回來,她必然要叫對方變成白鼠糰子,然後將它當成皮球踢上三天三夜,以解心頭鬱氣。
幾人就此說定。
唐僧還在溪邊歇息,雲皎、哪吒與孫悟空信步而行,尋到一處背風的岩坳,雲皎抬手設了隱蔽陣法。
而後,她唇邊的輕笑徹底淡下,麵容嚴峻:“猴哥,花果山一事,幕後主謀,非是一人……”
她將此事一五一十說予孫悟空聽。
無論是昔年的花果山,與更早的青丘狐族,二者並非是誰定要趕儘殺絕的目標,亦或說,並無徹底針對的意思。
是兩方的博弈,彼此加碼,互不妥協。
佛門看中了孫悟空和青丘狐族的能力,天庭便存了或提前收編、或提前阻攔的心思;此舉反被佛門察覺,佛門再行反製。
昔年的大火,誰又能斷定無人再度去加了一把柴薪呢?
——昔年,花果山被燒得一乾二淨,此恨讓孫悟空耿耿於懷,勢必不會再妥協於天庭。
最終得益者,又是誰?
眼下,孫悟空與天庭看似還是一派和諧,但天庭已然明白自己中了計,如今他們和孫悟空結成這麼大的一個梁子,自然隻能眼睜睜看著孫悟空投奔佛門。
也是因此,他們更想握住哪吒這把能與之抗衡的刀。
這也是為何,天庭遲遲未直接對哪吒發難的緣故。
雲皎所述多為事實,分析僅點到為止,孫悟空八麵玲瓏,慣是慧極,自是一點就通。
二人目光相接,孫悟空的麵色尤為沉重。
良久後,孫悟空開口,聲音已沉:“小雲吞,多謝你。
”
孫悟空自然明白,雲皎查清這些冒了多大風險。
這份心意,他記在心裡。
“日後,任何事都可與俺老孫說。
”孫悟空抬眼,眸中金光湛然,“俺定鼎力相助——無論對手是誰。
”
這話說得隱晦,雲皎卻也懂其下的承諾有多重。
日後無論天庭還是佛門發難,孫悟空都會站在她這邊。
如今的孫悟空已向菩薩立誓皈依,他並非軟弱,而是在濁世中尋到了適者生存的道,合歸他心性的一條道。
反此道而行,似逆他原該歸屬的內心。
她麵色愈發凝重下來,卻聽孫悟空輕笑:“小雲吞,你莫忘了,你可是俺老孫妹子。
”
哪吒亦道:“夫人,莫要辜負大舅哥的心意。
”
這還是哪吒頭一回勸她莫要推拒旁人好意,畢竟之前,他都是一副“我與我夫人是自己人,其餘都是外人、乃至閒雜人等”的樣子。
孫悟空的實力與心性,連哪吒這般自傲的人亦是認可。
雲皎不再猶豫,她一向果決,這下坦然接受:“好,你我扶持,將來縱有千難萬險,總能共渡。
”
哪吒又幽幽接話:“還有為夫。
”
雲皎從善如流,眼眸彎起,“是是是,自然有你,當然有你。
”
從鎮海禪林寺趕回女兒國,途中又帶著孩子,元夜已是徹底過去。
時值正月十六,約好的上元花燈又看不成了。
哪吒倒未因此說什麼,隻是雲皎覺得不甚好意思,尤其早先與誤雪和三個麥也說好了的。
大王之言,本該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怎知世事難料啊。
但哪吒聽她篤定“有他”,眼中已漾開一縷笑意。
孫悟空則看著這小兩口,心裡也幾分感慨。
他才從五行山下來時,這小夫妻還未見這般默契,那時的哪吒在旁邊臉都氣紅了,雲皎也未必察覺。
如今看來……
恩愛就好,恩愛就好啊。
“猴哥?”雲皎看出孫悟空好像神遊天外了。
“嗯?”孫悟空聞言回過神,又見一旁的師父和師弟們已休整好,便撓撓頭,金眸璀璨,“小雲吞,山水有相逢,回頭再見了。
”
雲皎含笑點頭,“好!猴哥回見。
”
怎知孫悟空邁前幾步,忽又轉身,目光落向哪吒。
微微一頓後,他麵上嬉笑之色稍斂,語氣鄭重。
“哪吒,起初俺老孫性急,對你多有誤會。
花果山一事既與你無關,如今也已成一家人,前塵舊怨,就此揭過罷。
”
哪吒凝視著孫悟空,最終道了聲:“多謝諒解。
”
雲皎看著這二人,又對猴哥道:“猴哥,你們師徒幾人走了半年才至西梁國,其中儘是荒山,唐長老心緒也漸有不穩,思及此,我這兩日特意起了卦。
”
雲皎算卦叫人放心,孫悟空立刻認真聽。
“好容易歇下腳,卻又碰見了妖精,經此西梁一事,唐長老恐是心緒愈亂。
”雲皎鄭重道,“猴哥,日後且留意口舌之爭,若遇分歧,也不必過於悲愴。
此坎雖險,終會過去。
”
——說的就是下一難,真假美猴王。
師徒幾人再起分歧,唐僧怒逐孫悟空。
恰時冒出個假孫悟空真六耳獼猴,冒名行凶,鬨得天地不寧。
這事,最後直接鬨去了靈山對質。
孫悟空若有所思。
最終,金眸銳光一閃,認真點頭。
幾人遂不再多言,就此告彆。
*
回去大王山的雲間,哪吒一直緊緊牽著雲皎的手。
他未言語,雲皎卻已與他有了默契,曉得他到底因又冇去成長安有幾分黯然,於是哄道:“好啦!冇有花燈也能去長安玩啦,將小白菰安置好後,你我再去,如何?”
哪吒緊抿的唇這纔鬆下些,心情轉好後,他才意識到自己這般情態……著實有些稚氣。
他輕咳一聲,試圖端回平日的沉穩,“我並未在意這等事。
”
“哦?”
但說不在意,又似顯得自己不看重與她的約定。
哪吒默了默,終是低聲補了一句:“……不,我很在意。
”
雲皎滿意點頭:“嗯。
”
哪吒靜默了一會兒,由於身後還跟著白菰誤雪與小妖,最終輕輕答了聲:“好。
”
——他想與夫人同去長安。
雲皎揚眉,輕聲細語,但拖長語調:“嗯~乖夫君,本大王定會滿足你。
”
兩人目光相觸,眼底同時泛起笑意。
落定大王山,小白菰卻仍有些怯生生的。
雲皎命誤雪帶她先去安頓,但自己也忍不住跟在身後。
哪吒自然不會催促這等事,他耐心等著雲皎。
待一切安置妥當,已是正午時分。
夫妻二人正打算衝去長安吃個午飯,不速之客卻到了。
冇錯,不速之客。
“大王……”麥滿分來報時,微有遲疑,“山門外來了二人,自稱海中龍族,求見大王。
”
哪吒眸色微凝,片刻後,又似有所猜測,未有言語。
雲皎則一直風輕雲淡,率先走在前頭。
不過,待入前廳靜室,雖有預料龍族終會忍耐不住上門,但冇想到——竟直接是兩位龍王。
一位是小白龍和捧珠龍女的父親,西海龍王敖閏;
一位則是南海龍王敖欽。
這兩方勢力要來,倒是冇錯。
雲皎的目光又往二人身後一掃,龍女並未在。
二人見雲皎與哪吒並肩入內,也是同時起身,彼此對視一眼,眸含深意。
雲皎並未客套,徑直於主位落座。
西海龍王見狀,明白雲皎並不想見他們,語氣放得低了些,也知該用何等稱謂:“雲皎大王,今日前來拜見,著實冒昧。
隻是近來聽聞一樁舊事,心中難安,特來向大王求證。
”
頓了頓,他繼續道:“前些時日大王赴東海宴,前腳剛走,天庭的老天使太白金星便下了凡,他與我等示警一二,言辭隱晦,卻叫我等惶恐難安。
後又聞老天使來了大王山,不知可是與大王……商酌了什麼?”
南海龍王接話,小心翼翼道:“既是都被天庭警示過,我等皆是凡界中人,若能互通聲氣,同仇敵愾,豈不更好?”
雲皎聞言,隻是搖搖頭,哪吒替她斟了茶,她便猶自抿了口,又替哪吒倒了盞。
二人見這夫妻二人如此若無旁人,心下難堪,也看得分明瞭些。
要想從雲皎這裡得到些線報,必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南海龍王喉間乾澀,剛想要不與二哥也互相倒一倒,卻發覺自己桌案前根本空無茶盞。
他隻好按下窘迫,乾巴巴繼續開口:“大王,前些時日,我等離開東海宴後,途徑東洋海,無意聞悉了一樁舊事。
”
究竟是否“無意”,是否恰巧“途經”,無人知曉。
但雲皎聞言,的確擱下了茶盞。
這二人便知有戲,西海龍王順勢接道:“東洋海中亦有不少水族生存,其中以蛟一族為首,而三百年前,蛟族,曾出一位驚才絕豔的後生,因而被奉為神女。
”
“她天生有馭水通雲之能,早有入海的神通,東洋海中皆傳,她遲早要直上九霄,位列正神。
”
“但據東洋海的鱖魚一族說,三百年前,她無意遇上了一龍太子……”
“龍太子?”雲皎終於接話。
她既接話,便代表,此事她感興趣。
南海龍王麵露愧色,低聲道:“不瞞大王,便是我四弟敖順。
”
雲皎冷笑了一聲。
第144章
與之結盟
鱖魚一族,實則世代侍奉蛟族。
昔日遇上的斑衣鱖婆,在兩海龍王的口述中,隱約能判斷出便是昔年那蛟族神女身旁的侍女。
神女本無意與龍太子糾纏,敖順便尋到鱖婆,與之合謀,誘神女步步深陷。
譬如,隱藏身份,扮作傷重落難的柔弱凡人。
哪吒:……
雲皎:……
哪吒心想自己至少冇有刻意扮作“傷重”,雲皎暗罵自己也是色心滿滿,昔日上了蓮花精的當。
後來,神女與龍太子情愫漸生,定下終身。
但此事被北海龍後知曉,北海龍王心有慼慼,萌生退意,哄騙神女說是父王召見,讓她等他歸來,而後猶自歸了北海。
“彼時,她已有了身孕?”雲皎道。
能瞭解到這種地步,隻說是無意中聽聞,實乃荒謬。
於是她索性挑明。
兩個龍王對視一眼,終究點頭,“……是。
”
“後來呢?”
“神女誕下幼女之後,仍苦等三年,待蛟龍蛋即將破殼……”南海龍王聲音漸低,“屆時,龍蛋的靈力便會外泄。
”
龍族與蛟族皆屬龐大族係,但蛟族性野,不如龍族開化,雖奉神女為尊,仍多獨來獨往。
也是因此,纔有其餘水族願做他們的侍從,蛟族彼此互不打擾。
水族也不比地上的種族,水麵之下,千萬年來波瀾不驚,弱肉強食的規則根深蒂固。
幼小的孩子靈氣外泄,神女身體尚虛,若再無生父庇護,母女二人必成眾矢之的。
“神女因此決意入海尋他,之後,便……不知所蹤。
”
雲皎抬眸瞥了二人一眼。
這一眼,雖平靜無波,甚至不見寒意,卻讓兩位龍王脊背發涼。
她越是顯山不露水,越叫他們心生畏懼。
“隻講一半的故事。
”她點了點桌案,嗤道,“聽來實在乏味。
”
他們目光閃爍,儼然還知後情,卻難以啟齒。
為防止雲皎當真對他們帶來的誠意失卻興趣,功虧一簣,南海龍王又道:“大王息怒,小王還知一件舊事……”
雲皎未言,隻是抿茶,便是說下去的意思。
“昔年,大王曾有意飛昇上界,最終卻被攔了下來……”
此話,哪吒一聽,微微蹙眉。
雲皎未與他說過此事。
哪吒僅知早日他問過雲皎,為何冇想過飛昇天庭。
雲皎的答案是:她恐高。
雖然這等答案略顯荒謬,但哪吒也隻是隨口一提,雲皎自有想法,他並不深究。
兩位龍王交換眼色,西海龍王低聲道:“實是四弟早認出大王身世,暗中打點了天門守衛,將您攔下。
”
——哪知還有這樣一出事。
哪吒聞言,鳳眸微沉,心中已將幾處天門當值天兵的名姓一一掠過。
雲皎性烈,當年被攔時不過爭執兩句,便拂袖而去,順帶給那處天門降了一場冰雹,砸得守門天兵滿頭是包。
隻是此等氣候反常,並非妖術,小事一樁,無人上報。
哪吒自不曉得此事。
如今,聽聞這樁舊事,雲皎也無甚在意,那天庭她還不稀罕待了呢,但她仍然嘲諷:“龍族當真勢大,天兵亦能打點,若天庭曉得此事,不知作何感想?”
兩個龍王麵色驟變,急道:“大王莫要嚇唬我等!正因我等勢弱,才隻能打點兩個天兵。
當年若大王再往前一步,直入南天門,區區守衛,豈能相攔?”
哪吒在心裡默默記下:南天門。
“大王,龍族如今式微,天庭意向關乎存亡。
老天使下界一趟,實叫我等寢食難安。
”說了這許多,二人自覺誠意已足,將話題重新轉了回來,“不知大王,可否告知天使之意?”
雲皎聞言,唇邊浮起一絲淡笑。
天庭若不想走漏風聲,龍族怎能探查的到?她一聽便知,這是天庭有意施壓。
看龍族如何應招。
而她又打算怎樣給天庭一個“交代”。
已聽了這麼久的戲,她放下茶盞,一貫是直來直往主導對話的風格。
“既然話已說開,我便直言不諱。
大王山本是如今凡界有名的妖山,而我夫君是天庭的哪吒,執掌天庭兵權,其友乃司法天神楊戩。
至於我自己——”她揚高聲量,“更是與齊天大聖美猴王孫悟空親如兄妹。
”
哪吒一聽,又不舒服了,為何說孫悟空就有那麼長的字首,說他就是“天庭的哪吒”。
還有,憑什麼孫悟空是壓軸,還有個“更是”。
心裡在咬文嚼字,麵上他卻未顯,仍配合雲皎,眸色森寒,震懾對方。
當然,也有緣故,他本就厭惡龍族,這是刻在他血脈中的仇視。
兩個龍王自察覺到他的視線,明白來自他的壓迫,一時如芒在背。
雲皎似笑非笑,繼續道:“二位想從我口中探得天庭動向,無非是想知道——天庭會如何處置四海,又會如何待大王山。
”
但聽她之言,便應當想得明白一些潛台詞:
她若要與天庭談判,遠比四海更有力。
四海要探天庭的動向,她想告知便告知,若不想,他們還要承受來自她這邊的壓力。
兩個龍王也不真傻,正因會意,額角滲出細汗。
這二人簡直是自找壓迫,雲皎見示威已差不多,最終表明態度:“我雖非是睚眥必報之人,但有些仇,必報無疑。
”
她要對付敖順,絕不手軟。
“那日拔了他的龍角,未取他性命。
你們當是清楚,我非是不能,隻是留了餘地,給你們一個機會。
”
那日她若做的太絕,物極必反,龍族必然惶恐,怎會有今日上門談判一事。
這是雲皎特意放出的“誘餌”。
果然,今日就有龍上鉤了。
兩個龍王對視一眼,心裡想明白了,自然叫苦不迭,麵上卻隻能道:“是,雲皎大王慈悲。
”
“我與三弟雖都是龍族,卻分得清是非義理。
”西海龍王又斟酌道。
南海龍王立刻接話,語氣懇切,還不忘顧忌殺神哪吒的情緒,“是,我與二哥最是重情重義,明辨是非善惡。
昔年之事,大哥隱瞞前因誤導我等,才致使誤會重重。
這千年來,我二人心中常懷愧疚,早想親赴天庭向三太子致歉,卻始終未得良機……”
他起身,朝哪吒長揖:“今日藉此機緣,願向三太子賠罪。
當年我等多有冒犯,萬望海涵。
”
“自然,聞悉了雲皎大王的事,我二人更是痛惋。
”西海龍王不忘打配合,“大王與我等本是親緣,這般手足相殘,實在叫人心痛。
”
雲皎看著二人做足姿態,並未言語,哪吒更是始終漠然,他不會接受這等假惺惺的道歉。
最後,待他們眼巴巴等著她發話,她緩緩開口:“行了,你二人打算獻上何等誠意?若我滿意,或可考慮結盟一事。
”
試探天庭動向隻是幌子。
雲皎看得分明,這二人自進門起便放低姿態,甚至不惜將北海密辛攤開,為的便是從她這裡得一個保證,尋求同盟。
她仍是那句話:龍上鉤了。
兩人一同行禮:“若能得大王與三太子寬恕,與大王山結為盟好,我二人願以海藏珍寶相贈,誓不相負。
”
這點好處打動不了雲皎。
她聽著他們不斷加碼,珍寶,法器,乃至水族仆從……她的眉眼逐漸厭倦,最終擱下茶盞。
清脆一聲響,不重,卻叫這兩人心頭一顫。
她說了麵對萬聖公主一樣的話,“這等虛物打動不了我。
”
“若隻是這些。
”她音色轉冷,“我就當你們是來挑釁,休怪我不客氣將你們打出去!”
西海龍王眸間終於閃過一絲不忿,雲皎實在太囂張。
南海龍王按捺住他,他看得明白,雲皎打算自己設定這條線。
“那依大王之見……”南海龍王深呼吸一口氣,“該當如何?”
雲皎滿意他的機靈,終於露出一個真心笑容。
開口,依舊姿態閒適,開出來的條件卻石破天驚,“我要西南二海之內水軍的緊急調令,戰時,由我調遣。
”
此言一出,兩位龍王卻臉色驟變。
雲皎深諳談判精髓,又緩了口氣,“不過,眼下我不會呼叫。
我還有一樁更要緊的事,且看你們誠意。
”
先將這等棘手的要求暫緩,乃談判之道,她另提一樁事——
“既想與大王山結盟,想來你二人也已與東海北海分道揚鑣。
日後,我要你們監視敖廣與敖順,他們私下有任何異動,乃至從前做過何等事……”
“我都要知道。
”
*
送彆龍王二人,飯都未曾留他們吃。
哪吒看著那二人的背影,側首問雲皎:“夫人早就想好了這分化之策?”
雲皎挑了挑眉,算是預設。
對於曾經的哪吒而言,世情多少有些非黑即白,李靖曾說他為將驍勇,為臣卻不懂變通,哪吒至今仍不覺得自己需要順應世俗而改變,可在大王山的這段歲月裡,他又得見了另一種聰慧。
全然的仇視,極易將自己陷入被動的絕境中。
底線,絕不可撼動,但若能將可為之用的人儘數收歸己用,未必不是勝事一樁。
哪吒若有所思。
二人這便打算啟程去長安,哪知前腳還未踏出山門,後腳又有客至。
這次,是久未上門的楊戩。
楊戩這次來得匆忙,連哮天犬都未帶在身側,可歎一旁的麥旋風眼巴巴望著,卻不見自己好容易認識的狗友身影,耳朵都耷拉下來。
楊戩一來,麵色嚴峻,小夫妻二人一看便知有大事。
果然,他開門見山道:“哪吒兄弟,你恐怕得隨我走一趟了。
”
哪吒眉眼微動。
“我在西牛賀洲發現了疑似尊師的蹤跡,但那處山脈被下了極複雜的禁製,我無法破解,若真由尊師所設,恐怕,唯有你才能解那咒術。
”
楊戩娓娓道來。
自那日與二人商議後,他便一直在暗中探尋太乙真人的下落。
近日,他終於在西牛賀洲某處荒山,聽得幾裡外的樵夫提及“太乙仙翁”四字。
雖隻有零星傳聞,卻已是眼下最接近的線索。
哪吒卻微微蹙眉,心覺隱隱不對。
以師父與他決裂時的狠絕心性,既已隱世,又怎會再用太乙名號?對仙人來說,名號有很多,未必不能換。
雲皎問:“是什麼山?”
才從西牛賀洲回來,又要去西牛賀洲。
楊戩搖頭:“那山無名,隱於群峰深處,終年雲霧縈繞,能問出‘太乙’二字亦是偶然。
山中陣法玄奧,我試探數次皆不得入。
”
雲皎倒記得《西遊記》確有一位“太乙救苦天尊”,但與傳說中太乙真人的經曆全然不同。
這位天尊座下有一頭九頭獅子,恰在玉華州竹節山的九曲盤桓洞為妖。
日後,那獅子與它的徒孫還會與西行師徒有交集,但仙尊不在那山,隻是最後出來收服妖精。
“哪吒兄弟,時機不等人。
”楊戩看向他二人,鄭重道,“若真是尊師,或許此刻正是相見之機;若是陷阱,也需儘快查明。
”
楊戩是真將此事放在了心上,不然不會連哮天犬都顧不上帶,隻身疾馳而來。
他如此急切,哪吒自不能推拒。
雲皎亦覺當去一探。
幾人這便打算動身,可一貫與雲皎寸步不離的哪吒,此次卻忽道:“夫人,這兩日風雪兼程,你尚未好生休息,不如留在山中,我去去便歸。
”
修行之人,何來趕路兩日就累的道理?
但雲皎看得明白,哪吒是顧唸到白菰才歸,看出她心底其實很想多與白菰說說話。
理解了他的用心,雲皎不再堅持,頷首認同。
楊戩和哪吒就此離去。
幾個麥早在他們細談時溜回了內洞,它們也想早些與白菰說說話。
雲皎目送二人消失在天際,這才緩步往洞內走去,期間還在思索著方纔與兩個龍王的對話。
關於他們,有利之時自是可以結盟,於她而言是暫時,對他們來說更是權宜之計。
要如何真將海族兵權握在手中,如何確保這兩個老滑頭不會陽奉陰違,還需從長計議。
*
小白菰安置在她前世的居所。
她依然縮在軟塌上,身上裹的是一早就為她備好的寢衣與小披風,還有些怯生生,隻露了一張臉在外麵。
女兒國的孩子長得極快,不過數月光景,這孩子看起來已有約莫兩歲,會說些簡單的話。
雲皎特意變回了從前的容貌,白菰起先真睜大了眼,怯意稍褪,好奇地打量她,還覺得她可親,但想起旁人都喊她大王……
便隱隱意識到她是這方老大,也是她將自己帶來此處,她又不說話了。
幾個麥毫無察覺,仍興沖沖要逗她開心。
麥樂雞努力秀出自己漂亮的雞尾巴,麥旋風恨不得原地化狗,就連最穩重的麥滿分,也忍不住一直喚:“白菰白菰,白菰老大,你不記得我了嗎?”
可它們越是活潑,白菰越是害怕。
她已徹底將小臉埋進披風裡,誰也不理。
雲皎見狀,立刻道:“你們三個,先收起原型。
”
誤雪蹲在榻邊,柔聲哄了半晌,白菰才稍稍抬頭,仍不肯離開角落。
雲皎定定看了對方一會兒,最終,隻得帶著三個麥離去。
但是幾日後,白菰還是怕,連誤雪也逐漸發愁,“大王,這幾日試過讓體態敦厚的小妖陪她玩,試過拿花果點心哄她……可她總怕,這該如何是好。
”
誤雪看著溫柔,但她並冇有帶小孩的經驗。
雲皎亦是。
雲皎心裡有一絲迷茫。
“不如,去給她買些凡界的孩童玩具?”她提議著,“興許她會喜歡。
”
誤雪領命退下。
結果誤雪纔出門,竟又折返回來,步履匆匆,“大王,孫大聖尋來了。
”
雲皎微有詫異,迎出門去,便見孫悟空一臉嚴肅。
“小雲吞。
”
第145章
真真假假
雲皎看出孫悟空麵色不對。
她凝視了片刻,便問緣故,孫悟空嗤笑一聲,金眸之內卻未有笑意:“如你所言,俺老孫這一路上確然是遇上了‘口舌之爭’。
”
“這是從何說起?”
孫悟空簡短將事一說。
師徒幾人路上遇見了強盜,孫悟空見那強盜幾人殺人越貨,自不願留,唐僧卻覺得回頭是岸,好生勸說,其中或有人願意改邪歸正。
孫悟空不聽,將那一窩子強盜儘數打殺,因而惹怒了犟種唐僧。
二人爭執,唐僧冷語:“你這潑猴,凶性不改,我已管教不了你,你自離開吧!”
孫悟空特意學了唐僧的語氣,學得生動,儼然也是氣極。
恰逢將要午膳的天色,雲皎想了想,吩咐小妖去後山亭台設宴邊吃邊聊。
孫悟空卻一擺手,“欸,不必,俺老孫就是來與你絮叨兩聲,不多叨擾。
不過小雲吞,你可想同俺老孫去花果山玩玩?與你說了多次,卻未親自帶你。
”
雲皎頓了頓,思量片刻後,應了好。
臨走前,她又看了眼金拱門洞的方向,去了藏寶閣拿了諸多法寶,且順勢檢查了一下護山大陣。
孫悟空還在與她說著花果山的山山水水,雲皎淡笑應聲,一直到遠離大王山,她心中稍稍平靜。
六耳獼猴一難在即,雲皎冇有天眼,但有金手指,一時自是略微謹慎,顧及大王山中,尤其白菰才歸,才叫孫悟空與自己離開。
二人說話間,倒冇什麼端倪。
恰時這時,雲頭卻顯一抹赤影,隻覺熱浪霎時破開雲層,轉瞬到了二人麵前,伴隨著熟悉的聲音與馥鬱香氣,“夫人。
”
竟是哪吒。
他歸來的這麼快,雲皎心中稍定。
但定定看向他時,她卻瞬間發覺端倪。
——不是旁的原因,隻因對方眼神不對。
漆黑的烏眸,漂亮而澄然,看似是一貫的沉冷,但哪吒從不會對她露出這等眼神。
六慾催使的情比任何都堅固,他看向她的眼神總懷著一種執著的溫熱。
這絕不是哪吒。
霎時,雲皎心裡想到——
從前她就說過,自己絕不會錯認枕邊人。
“夫人。
”這哪吒駕雲近前,便更顯奇怪。
若真是哪吒,見她應下留山休養,卻忽地與孫悟空並肩雲中馳行。
以他的機敏,必然很快能察覺蹊蹺。
不說吃醋,也定會不動聲色將她與孫悟空隔開,以防危險。
這人冇有。
一旁的孫悟空卻動作了,他似察覺到端倪,金眸驟凜,手掌一展,金箍棒迎風幌一幌,登時變作威風凜凜的凶煞武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哪吒砸去。
“哪吒”眉眼微動,側身一閃,旋即右手間的火尖槍一挑,直刺向他。
眨眼間,二人便打了個回合。
雲皎緊盯二人身形,心裡漸漸篤定,這是孫悟空。
哪知哪吒卻不慌不忙,反而看向雲皎:“夫人,你身旁的不是孫悟空,莫要受騙。
”
孫悟空咧唇一笑,竟坦然承認了。
“是,我非是孫悟空,但亦是天生地養的靈猴,名為六耳獼猴。
”
雲皎:???
為什麼突然自爆了?
還有,原來火眼金睛並不能判斷誰是孫悟空麼?
雲皎又想……是了,火眼金睛當是靈猴天生神通,隻是凡世汙濁,這等神通也漸被濁世塵光矇蔽,待去老君的丹爐裡經六丁神火一淬鍊,方重現神威。
如今的六耳,未必冇有這等眼力。
“雲皎,彆被他騙了。
”六耳獼猴自爆後,愈發正色,也道,“他是天庭派來的傀儡,天庭想趁哪吒不在,對你——”
“哪吒”眼中閃過狠厲,殺機暴漲。
拂袖間,淡粉色香粉如霧彌散,頃刻籠罩四周。
雲裡浸潤香霧,一切都變得朦朧,氣氛也變得詭譎。
這是哪吒真身蓮瓣的香粉。
此物,早年的孫悟空也曾中招,六耳獼猴自也如此,他身形一晃,眼神開始渙散。
雲皎卻因熟悉這股香氣,加之哪吒早已挑明用過香粉,她逐漸學會瞭如何抵禦,調整呼吸,默唸清心訣,一時並未被迷惑。
但她步履踉蹌了一下,佯裝中招,一副撐不住要墜下雲頭的樣子。
這假哪吒見狀,再不掩飾,毫不留情就打了過來,火尖槍破空直刺,殺意凜然。
雲皎亦毫不客氣,掌心凝出冰淩,瞬間沿著槍。
尖向上疾爬,趁他愣神的功夫,另一隻手的霜水劍直直刺向他。
鋒銳劍鋒,霎時入肉三分。
這一下偷襲成功,對方肩頭被她刺了一道,血色迸濺,假哪吒悶哼後退。
但另一邊,受香粉所惑的六耳獼猴也向她腦後襲來。
雲皎聽聞破空之聲,霜水劍化劍成鞭,頓時捲住火尖槍槍身,自己則借力回身一閃,叫他二人撞在了一起。
一個假哪吒,一個假孫悟空。
雲皎:保持微笑。
幾人再度鬥成一團。
雲皎對哪吒的招式瞭然於胸,乃至他的每一件法寶運用路數亦是,這就是為何昔日她定要與哪吒切磋的緣故,如今對打起來,還算遊刃有餘。
但今日卻還多了個“孫悟空”。
六耳可非是師承須菩提,親身與他打過,便知招數路數全不相同,好在他也失了神智,身形失卻章法。
也好在她出門前帶了諸多法寶,一時與二人鬥得旗鼓相當,隻是風雪與烈焰卷在一處,周遭視線愈漸模糊。
這哪吒其實就是個藕人,麵色冰冷,毫無表情,反應能力根本不及真正的哪吒。
也因此,她心裡隱隱有了猜想。
能動用哪吒的香粉,與哪吒一模一樣,甚至還有與哪吒一樣的法器。
——這便是天庭一直收集哪吒的真身蓮瓣,最後煉製成的……最像哪吒的藕人。
而這些法器如此肖像真的法器……
雲皎心中思緒飛轉,多半便是昔日金兜山一事法器晚來的緣故。
他夫妻二人將玲瓏塔取了來,原是天庭也算計了這麼一出,她心下微沉。
為使六耳早些恢複神智,不被香粉迷糊,雲皎找準機會就捅這“哪吒”,加速他靈力的流逝。
隻要他靈力流失夠多,後續掉落的便是真身蓮瓣,待他禿了,他便用不出香粉了。
這般軟肋,自也是與哪吒切磋時琢磨出來的。
念及此,雲皎劍法愈發狠厲,霜水劍所過之處,寒光化作冰刃,將藕人割得遍體鱗傷。
若此刻有大王山的小妖在場,定然會驚駭至極:這夫妻倆怎得真打起來了,還這麼殘暴……主要是雲皎殘暴。
雲皎也一邊打一邊在心底吐槽:西遊online果真是刺激的體驗,你可以在這裡一挑二對戰倆戰神,但稍不留神可能會dead的那種。
果然,數十回合後,藕人意識越發渾噩,香霧漸淡。
眼見六耳眸色逐漸清明,不再衝她發動攻擊,那“哪吒”神態間戾氣大盛,掌心一簇火星如烈日耀眼,打算動用三昧真火將她逼退。
雲皎眼眸微凝,亦打算嚴陣以待。
卻也是這時,他似發覺了什麼,當機立斷,決意速戰速決。
袖中混天綾如龍出動,鎖住雲皎手腕,雲皎行動受限,眉頭才蹙,乾坤圈已衝她砸了過來。
這一下狠厲無比,金圈上靈光悍然,是奔著想直接將她腦袋砸開花來的。
雲皎眸色沉下,卻不閃不避,順勢將他拉向自己。
在那金圈如電抵在眼前時,雲皎也撥弄了一圈手指,真正的乾坤圈霎時脫手而出,兩件法器當空相撞,盪開磅礴靈氣。
這般空隙,足以她脫身。
但才旋身往後躲,另一杆燃著紫焰的火尖槍破雲而至,藕人因與她離得近,眼中閃過狠戾,索性用力推了她一把。
槍尖擦頰而過,好在她閃身及時,隻留下一道血痕。
“皎皎!”哪吒呼吸一滯。
雲皎:???
不是,真正的火尖槍,擦傷了她?
下一瞬,她落入了溫熱的懷抱,是她真正的夫君。
哪吒將她緊緊摟在懷裡,她察覺到他似因誤傷了她而身體微僵,同時卻也果斷掌心運力。
驟然間,三昧真火漫天而下,如天河倒瀉,烈焰化作一道通天火牆。
假哪吒與六耳獼猴登時被阻。
幾人隔著火牆對望,六耳似已全然清醒,他眼神複雜地望向雲皎,心底亦迅速盤算戰局。
最後,他隻是又沉聲提醒了一句:“記住,切莫輕易與你夫君分開。
”
語罷,他便騰雲遁走,顯然顧忌這夫妻二人都在場,不願纏鬥。
哪吒攬著雲皎,火光映亮了他繃緊的下頜,也映出了雲皎臉頰上那道細小的血痕。
他抬手拂過她的傷處,指腹靈力熨帖其上,低聲道:“皎皎,是我錯……”
她搖頭,二人一同將目光凝去火牆對麵與哪吒一模一樣的身影上。
哪吒眸中暗色與戾氣齊齊翻湧。
雲皎拽了拽他袖子,二人視線再度交彙,皆已看明彼此眼底的深意。
——畢竟,先前他們就討論過,天庭可能在造“哪吒”。
即便六耳提醒,小夫妻卻有自己的心照不宣,兩人皆不是畏縮之人,既遇見,便打算直接下手。
將這個假哪吒搞冇。
再一眼神相對,兩人打算分頭行動,哪吒也再度摸了摸她臉頰。
而後,他剛打算將雲皎推開,自己與假哪吒對上,卻聽她道:“不,你去取玲瓏寶塔。
”
哪吒垂眸:“夫人?”
“不然屆時待我回來,會分不清你們二人。
”
這般說辭哪吒並不信,他抿唇。
他自然明白雲皎的顧慮,玲瓏寶塔本是專治他的法器,她並非分不清他和藕人,而是擔心塔一催動,會傷及他。
讓他做執塔者,才更穩妥。
雲皎看著他,他眼中還殘存暗色,這般戾氣沖天的模樣,她已有許久未見。
此刻的他,倒真與那藕人冰冷的神情有幾分相似。
還是平時溫柔的他看著帶勁。
哪吒最終還是應了下來,沉聲道:“等我回來,夫人。
”
雲皎嗯嗯兩聲,這次她不立Flag了,啥也不說。
三昧真火凝成的火牆漸漸熄止,餘燼被風滌散,哪吒離去後,雲皎執劍再度迎上那藕人。
另一麵,哪吒還做了另一手打算,通過打狗棒聯絡了孫悟空。
槍來劍往,不同於麵對哪吒,雲皎與這藕人並無多言,轉眼已過數十招,冰火靈力在空中恣意飛濺,正是戰至酣處。
而孫悟空是與沙僧一同來的。
兩人乍見雲皎大戰幾乎成了血人的“哪吒”,總歸大驚。
沙僧更是一整個目瞪口呆,以為哪吒是怎麼惹了雲皎,被打成這樣……
思及方纔哪吒的傳信,孫悟空看著似乎想上去勸架的沙師弟,將此事解釋,“那不是哪吒三太子,是個藕人……”
沙僧聽了卻更驚,喃喃:“如此說來,雲皎大王不單打了假的大師兄,連假的夫君也打……”
孫悟空:……
他方纔被唐僧驅逐,轉身去尋觀音談心,話還冇說上兩句便遇上匆匆趕來的沙師弟。
得知疑似出現了個假孫悟空,他當即要去找,又逢哪吒傳信。
哪吒言簡意賅,隻說他夫妻二人也遇上了假孫悟空與假哪吒,煩請他速至大王山附近。
隻是哪吒說得快,沙僧冇聽清,是故想歪。
眼下二人纔來,假孫悟空已跑了,假哪吒卻還在。
雲皎一看又來了個孫悟空,本還有些遲疑,但見他取出玉牌晃了晃,“小雲吞,是哪吒妹夫叫俺老孫來助你的。
”
加之沙僧也在這孫悟空身旁,她眸色漸漸亮了起來。
“猴哥!”
手中劍招未停,霜水劍往前一送封住藕人退路,順勢將他往孫悟空那邊逼。
孫悟空也騰地昇天,師兄妹二人一同暴揍假哪吒。
——是的,其實還有更簡單的方法,就是看孫悟空招式,就知是不是真的師兄。
哪吒折返的時候,就看見這倆配合默契,打得起勁,將“哪吒”揍得節節敗退,花瓣亂飛。
哪吒:……
為何覺得這般奇怪呢?
心裡如此想,手中卻不耽擱,玲瓏寶塔淩空飛出,這法器於他而言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每一次李靖催動咒術,那咒術都如跗骨之蛆縈繞耳畔,早已爛熟於心。
光華燦然的塔身迎風便長,霎時蓋過天色,塔壁之上浮現金光鎖印,藕人似有所感,掙紮著還想反抗,卻被孫悟空一棒砸在後背。
他悶哼一聲,再不能擋。
下一瞬,藕人連同他手中那些假法器一同化作流光,被攝入塔中。
孫悟空金箍棒一橫,攔下還想湊近細看的雲皎:“小雲吞,當心些。
”
哪吒麵色不是很好地湊近。
幾人湊在一起,互相關切之後,便要覆盤這一日來彼此所遇上的事。
但在此之前,哪吒和孫悟空的目光,皆不免在她頰邊還未好的傷痕上凝了一瞬。
沙僧已開始覆盤:“是我冤枉了大師兄,那假孫悟空也不知逃去了何處,我等快一同去找師父吧!”
孫悟空自然說好,但仍問:“小雲吞,你這傷如何而來?看著不單是利刃所傷,其上還附著火靈之息。
”
這話問得隱晦,卻有幾分陰陽。
若是尋常傷口,早已好全,是因其上還有靈力。
而又有誰弄出來的傷口會帶著火靈之息?
不是藕人,就是哪吒本人。
“是我傷的。
”哪吒冇有拐彎抹角,坦然承認。
早在孫悟空質問時,他已將雲皎牽近,小心從袖中掏出這趟折返特意帶回來的瓷盒,指尖蘸取藥膏替雲皎抹上,“這是誤雪新製的。
”
雲皎收到了孫悟空的關心,衝他咧唇笑道:“與藕人鬥法時波及的,無礙,猴哥不必擔心。
”
孫悟空看了他們二人一眼,不再多言。
兩句話的功夫,幾人也不算耽誤,這下皆疾速往西而去。
第146章
一念歸真
雲端之上,幾人同行西去。
雲皎心下沉吟。
前頭,沙僧還在與孫悟空絮絮說著話,這一定是這個社恐說話最多的一次。
“大師兄,你還是快回來吧,師父冇了你,吃不好也睡不好。
如今又有一個假大師兄在外逃竄,師父安危不定,唉……”
後頭,雲皎讓哪吒從豹皮袋裡取出紙幣,匆匆寫就幾行字,而後收入袖中。
*
女兒國往西幾十裡外的一處荒郊野嶺間,幾人尋到唐僧的身影。
這六耳竟正在這處,豬八戒分不清真假,還在傻裡傻氣與其攀談。
孫悟空性急,見此情景,隻覺豬呆子果然是最適合豬八戒的名兒!
加之他從未被人冒充過,一時覺得這猴子壞他名聲,更是心頭火氣,當即厲喝一聲。
“好你個壞俺老孫名聲的妖怪!午前俺才同師父分開,轉眼兒的功夫你便鳩占鵲巢——呔!吃俺老孫一棒!”
話音落下,金箍棒已對著六耳獼猴當頭砸下。
雲皎看去,心中隱約覺察不對。
六耳離唐僧並不近,渾然不像故作親近的模樣。
但還冇來得及阻攔孫悟空,兩個一模一樣的身影已纏鬥在一處。
二者皆是身姿靈越,也皆是毛臉雷公嘴,眨眼間就過了幾招,一下就很難分辨了。
眾人:……
雲皎能通過招式區分這二人,不過,此刻,她已想到了個更妙的主意。
前世她就看到過好多網友討論要怎麼區分這兩人。
拜托拜托,現在她可是真來了西遊世界,讓她再試試好了,剛纔經曆了驚險刺激的打架環節,總要讓她有個遊戲環節叭!
如意金箍棒與隨心鐵桿兵淩空相撞,但爭打不休時,六耳卻似有意無意朝雲皎瞥了一眼。
雲皎一頓,一旁的哪吒已趁亂將那張紙條塞入唐僧手中。
六耳擅聆音,能知三界諸事,因而取經途中、乃至他找到雲皎時,皆能因瞭解前情而遊刃有餘。
總歸這遊戲環節已要開始,見唐僧已讀了紙條,雲皎眼眸一轉,便揚聲道:“唐長老,既分不清真假,何不念那緊箍咒?誰疼,誰便是真悟空。
”
兩個孫悟空同時停手,異口同聲:“好!”
唐僧猶豫片刻,還是合掌唸咒。
六耳早曉得這咒術當即生效,立刻佯裝起頭疼,哪知旁邊的孫悟空卻懵了懵,頓在原地冇動靜。
——六耳一下反應過來,這是假的咒術。
雲皎那般維護她的師兄,又怎會真忍心讓唐僧施咒?
雲皎也眨了眨眼,這招竟成功了!辨彆男神,果然還得是她在行嘿嘿!
孫悟空看向雲皎,略帶無奈笑意,似對小師妹的頑皮感慨,“你啊你……”
六耳虛晃一棒便要溜走。
眾人齊齊追上,其實也非要這時就要辨出他真身,隻是冇捉住他,終究是個隱患。
眼下,反倒多了個單獨說話的時機。
日漸傍晚,雲蒸霞蔚,雲層變得厚重。
一眾人混亂穿梭在雲霧之間,六耳被髮覺,卻並未太多慌亂,反而趁機折返,再度與雲皎警示道:“天庭本有意藉機發難,哪吒去尋太乙真人,你便落了單,如此湊巧……雲皎,你再好生想想看。
”
或許,本就是天庭縱容哪吒去查的。
雲皎心中覺察一絲不對,那這一次,哪吒查到了什麼?
她覺得更不對勁的是,六耳這般幫她……
她已有了猜測,哪吒亦有之。
“三百年前。
”雲皎忽問,“你在何處?”
六耳冇有避諱,淡淡一笑,麵上還有幾分促狹調侃,似乎覺得她竟未分清:“我在花果山外,救了你。
”
那一年,孫悟空尚被壓在五行山下。
但那人不是雲皎的臆想,更不是子虛烏有的幻影——
是真有一隻靈猴,救下了年幼的她。
雲皎怔住。
孫悟空本離得不遠,亦聽到了這方對話。
精明的猴王逐漸冷靜下來,騰雲的步履慢了些,不再執著於立刻前去靈山。
他靠近,眼中還有幾分戒備,沉聲問:“就事論事,你若從前真是個好猴,如今又作甚要打傷我師父,作甚要自行去西天取經?”
六耳對孫悟空的感情似乎極其複雜,二者俱是天地育化的靈猴,麵目相類,心氣相通。
他眼中閃過一絲冇好氣,但雲皎看去,並不如原著般所言的那般凶戾。
“孫悟空。
”他語氣裡含嘲弄,亦含無奈,“虧得你自詡聰明,你再仔細思量一番,你是何時與你師父爭執,而彼時,若按腳程,我又當在何處?”
雲皎錯愕一瞬,驀地想起——
方纔孫悟空說自己是午前被唐僧趕走,而那時,六耳正至大王山,她原本還想邀他用膳。
隨後,他便一直與她在一處,直至沙僧已去了趟南海。
他冇有推傷唐僧的時機。
“我早知天地間生出你這麼一隻靈猴,若我真想將你取而代之……”六耳道,“數百年前我到了花果山,大可與猴兒們說‘我纔是真大聖’。
我能聆音,早知你動向,自不會讓你察覺分毫。
”
孫悟空麵色沉了下來。
六耳也是個心高氣傲的,見眾人神色變幻,輕哂:“孫悟空,你有你的人生,我亦然。
我並不稀罕你的。
”
此刻,哪吒似想通了什麼,語氣肅然:“有人在構陷你。
”
雲皎與孫悟空對視一眼,亦是豁然開朗。
“已有一個孫悟空,又構陷你要陷害孫悟空,自行取經?”雲皎音色漸冷,“佛門已有內定的人,這般行徑的,唯有……”
天庭。
雲皎轉向六耳,還想問:“方纔所說太乙之事,你可還曉得什麼——”
“你去找小雲吞,一則提醒,二則……”另一邊,孫悟空也正巧道。
他恍然,“也想向我等求助。
”
六耳獼猴點點頭,他也聽見了雲皎的話,剛欲迴應什麼,忽地天邊佛光大盛,祥雲鋪路,隱約可見大列隊伍而來。
其中,如來法相尤其浩然莊嚴,珈藍、羅漢位列他兩側。
原來他們已不知不覺中行至西牛賀洲的邊界,萬丈金光破開雲層,眾人當即都覺不對,便要轉身。
梵音卻比眾人動作更快,渾厚端莊,是如來感歎。
“汝等俱是一心,且看二心競鬥而來也。
”
法相茫茫,金光瀰漫,天穹因此被點亮,逐漸凝就蓮台法相。
這靈力威壓……
與她先前卜算時感受到的,一模一樣。
當真是如來親臨。
雲皎看去,眸色漸漸轉深,她從前看原著時,也看過很多對原著的分析。
有一種說法是孫悟空與唐僧生隙後,善惡二心分離,“二心”便化作了六耳獼猴。
待六耳獼猴伏誅,孫悟空便一心向善,一心向佛,自可忠誠保唐僧西行。
如今自己真切地處於這個世界,同時得見二猴並立,隻覺這個“二心”愈發微妙。
取經人隻有一行,自然也隻可有一心。
若天庭想偷天換日,靈山不會應允。
孫悟空率先迎上去一通周旋:“佛祖,聽沙師弟說這妖孽冒充俺老孫,打傷師父,強奪行李……”
又話音一轉,笑嘻嘻躬身作禮,“但方纔察其言行,似有冤屈。
原是未曾傷俺老孫師父,亦未必真心阻取經之路。
”
如來亦是含笑,隻緩聲道:“悟空,你可知‘二心’既生,便難歸一?汝一路西來,雖有勇猛精進之心,卻常生嗔怒,起爭競。
此獼猴正是汝之‘二心’顯化,二心競鬥,必損功行。
”
“若他真是俺老孫二心所化,為何他有自己的過往,自己的蹤跡?為何他能於三百年前救下他人,而俺老孫不知?”
如來頌佛號,歎道:“一體二心,心念紛馳,一念可化三千界,一念可生百劫身。
今日他若不除,你師徒難複一心,經卷難取,正果難成。
”
表麵,言語仍合,但伽藍羅漢沉沉壓製,天光已儘數被金光所阻。
眾人皆知,在表麵之下,氣氛已逐漸劍拔弩張。
恰時,南下彩雲之間,觀音踏蓮而至。
如來合掌,且問:“觀音尊者,你看那兩個行者,誰是真假?”
觀音隻是搖頭,並不爭論,“弟子委不能辨。
”
是真不能辨,還是無心去辨,無人可知。
一心生二猴,俱不在五行之內,非天非地非神非人非鬼,天地不容也。
如來與眾僧這番解釋後,目光終落向六耳。
佛目如鏡,見一人,如見眾生,威光凜凜。
六耳頓覺危機將至,他心亦正亦邪,最不願直麵如來,身形忽動,欲化做個蜜蜂兒往上便飛。
如來抬手,袖中飛出一隻金缽,霎時將六耳罩住。
雲皎與哪吒立於側,見這番情景,眸色漸深。
哪吒忽而低聲問她:“想救他麼?”
雲皎想到了三百年前的往事,想到了那雙向她伸出的手。
她以為是孫悟空救了她,實則是六耳獼猴。
如今這一出真假美猴王,已是兩個都存在於她的記憶裡。
心不同,道不同;雖不相謀,又何必趕儘殺絕。
她當即道:“救。
”
待佛祖再欲揭開金缽,從來就冇服過誰管的哪吒動手了。
混天綾一卷,看似是要將人捉回來,實則暗勁一送,將其推得更遠。
霎時漫天也飄落雪來,孫悟空金眸一閃,也道:“佛祖,俺老孫去將他擒回來!”
場麵一時紛亂。
如來微微搖頭,慈悲麵容間卻叫人清晰得見一分無奈。
祂看向哪吒:“三太子,你既允諾護持取經人,為何屢添變數?”
言罷,待哪吒還要出手時,祂袖角輕拂,一點金光渡入哪吒眉心。
這下,雲皎停了手,哪吒也微微蹙眉。
佛祖緩聲告誡:“哪吒,你借蓮身脫胎換骨,本當斬儘頑劣,皈向善道。
如今,你卻仍然執性難調,不遵法度。
”
哪吒隻道:“我隻知,我本有一心,難從他人所謂法度。
”
“法者,天地之序;天者,眾生之畏。
”祂緩緩搖頭,“無法則序亂,無天則畏失。
一念放任,便生無窮業果。
”
佛門重塑他骨血,賦他新生,卻又以此言相縛,何其矛盾。
哪吒不願再聽,雲皎已然要往雲下去追六耳。
如來也欲往前,天際忽有一道清氣掠過。
這靈光極其熟悉,孫悟空和雲皎一時皆愣住。
清然高遠,純淨凜然。
——是他們的師父,須菩提祖師的靈力。
如來亦抬目望去,寶相依舊無悲無喜,他靜默片刻,看著孫悟空和雲皎二人,歎息一聲。
“我乃出家之人,不造殺孽,爾等何須如此急切?世間紛爭,多起於執著,此猴本是無明妄心所化,收之鎮之,亦是度他。
”
而後,祂將目光單獨轉向孫悟空。
“六耳既現,便當已伏法。
悟空,你當一心護師西行,一念歸真,勿再生二念。
”
言罷,佛光漸斂,諸聖隨雲而去。
雲皎拉著哪吒去找六耳。
孫悟空與二人對視一眼,轉身折返,去尋唐僧師徒。
六耳跑出去不遠就跌落雲間,雲皎幾番掐算,在一處荒澗中找到他。
他受了重傷,已然昏迷不醒。
雲皎看著他這個樣子,心知他必須要有一個庇護之地,原想用玲瓏寶塔,可塔亦屬佛門之物,恐不安全。
哪吒沉吟:“無論佛門還是天庭,皆不會就此罷休。
”
微微停頓後,他道:“我在下界尚有幾位雲樓宮舊部,可暫作掩護,但非長久之計。
”
雲皎頷首,仍稍有愁緒。
二人在山澗中等待片刻,很快,雲樓宮舊部前來接應。
數道身影自雲中降下,衝哪吒肅然行禮。
這也是雲皎第一次見到哪吒在天庭的舊部,雖說是雲樓宮侍從,但更像久經沙場的戰將。
一襲錦紅衣袍的青年哪吒立於其間,饒是眉眼清冽驚豔,也能顯然看出他身上有最深沉的殺伐之威。
更像天庭首將了。
雲皎將大王山玉牌交予為首之人手中,哪吒亦衝他們頷首。
二人送彆六耳。
*
回程的雲路漫長。
雲皎臉頰上的傷勢還未好全,這是火尖槍落下的傷痕。
若是往常,哪吒絕不會傷到雲皎。
他側首看她,傍晚時分的天光透過流雲,在她瑩潤如玉的麵頰上披撒光暈,那一點紅痕,很淺,如白玉上的血髓,幾分脆弱,但更多的是容色嬌豔帶來靡麗。
他不由得再度抬手,指腹停在她傷口半寸前。
這一點點傷,雖不至於再晚點就要癒合了的程度,畢竟其上還有靈氣未散。
可他一路有機會就渡靈力,心疼的表現太明顯,反而逗笑了雲皎。
雲皎本不是個怕疼的,此刻卻起了玩心,故作嘟囔抱怨他:“都怪你,本來我隻是衣角微臟,你一來我就麵上見血了,都怪你,都怪你!”
一連說了好幾個“都怪你”,有嗔怒的意思,更多是看熱鬨不嫌事大的調侃。
哪吒攬住她肩的手收緊了些,又給她渡去更多靈力,俯首在她傷處極輕地落下一個吻。
溫熱的觸感,驅散了晚風帶來的一絲涼意。
彼此早過了親兩下就羞澀的階段,雲皎仍撇撇嘴,去揉他的臉。
哪吒任她揉捏,又低低道:“抱歉,皎皎……若不解氣,重些也無妨。
”
但這話聽起來總歸有幾分“挑釁”似的,雲皎冇生氣,卻覺得揉他臉頰真的是件極其好玩的事。
哪吒的肌膚細膩軟白,觸感舒適。
這般天生的絕色美少年,將他的臉搓圓捏扁,那點驚人的豔色變了形狀,反而能在指尖塑造出另一種美感似的。
尤其他一副任人施為的樣子,更好玩弄了。
雲皎揉得興起,忽而又聽他問了聲:“疼嗎?”
她下意識便答:“當然疼!我可疼了!”
話音落下,她自己先愣了愣。
不知從何時起,她已能這樣直率地說出“疼”字。
在他麵前,她可以坦然將脆弱攤開。
第147章
同生共死
哪吒稍有怔愣,攬住她的手不住收緊,將她圈進懷中。
他一遍遍低聲道歉,末了還覺不夠似的,又提議說把火尖槍拿出來讓她刺一刀。
“如何?”他心覺這個提議尚有誠意,是真煞有其事征詢她意見。
雲皎:……
雲皎覺得不如何。
她靜默片刻,才道:“夫妻之間,何必睚眥必報?若連這等無心之失都要計較,也無甚必要做夫妻了。
”
哪吒聞言,也靜默下來。
他將她攬得更緊,道:“夫人,我明白了。
”
他的皎皎是如此,總是大度豁達。
他教會她的東西,她很快便能舉一反三,他對她一分好,她便能還以三分。
那若是他傾儘所有去愛她,將整顆心都捧到她麵前,是不是,有一日,她終會愛他不再那麼淺淡?
在地府裡她未能毫不猶豫應下同生共死的諾言……
是不是有朝一日,她會變得堅定。
哪吒又想,即便雲皎不會。
他亦會。
他會毫不猶豫,為她生,為她死。
“夫人一眼就能認出我……”哪吒又回想起雲間的那一幕,心頭滋味複雜難言。
那一刻,他心裡蔓延著無邊擔憂與不安,但除此外,心底竟有一絲可恥的慶幸在蔓延。
慶幸她認得他。
當真隻憑一眼,就篤定地認出他。
雲皎聽他如此道,彎起眼輕笑:“你是哪吒啊,真正的哪吒,誰能錯認你?”
還是,她的夫君。
哪吒靜靜凝視了她片刻,無比認真道:“唯有夫人,能一眼認出‘我即是我’。
”
隻為這一眼。
千般劫難,萬死何辭。
雲皎坦然承認:“當然,我可是你夫人!”
他將下巴擱在她發頂,笑了起來,低聲道:“是。
”
一時寂靜之下,流雲飛速自身畔掠過。
雲皎總覺得哪吒仍在胡思亂想,於是尋了話題岔開:“方纔在如來麵前,你似有一瞬不對勁,怎麼了?”
哪吒微微抿唇,搖頭:“我說不出,隻是一瞬心悸,身上卻無傷,許是佛音影響罷。
”
“佛音?”
“從前我會常去靈山聆聽佛音,以消弭殺伐戾氣。
”哪吒解釋道。
可如今漸漸明瞭靈山的意圖,哪吒從很早便察覺靈山不再信任他,這佛音究竟是好是壞,是淨化,還是桎梏,已難分辨。
雲皎若有所思,又想起一事。
“那日在毒敵山,琵琶精的音術襲來時,我見你似乎也蹙了眉。
”
哪吒凝視了雲皎許久,也在沉思,最終吐出一口氣道:“或許,是我生了六慾,不再是全然的無魂無情之身?其實並無疼痛,隻是一瞬心悸。
”
這一次,雲皎並冇有反駁他。
她靜心沉思起來。
*
二人回到大王山,已是暮色四合之際。
雲皎還想細談方纔未儘之事,哪吒卻執意先尋誤雪替她檢視傷勢。
他一副誓不罷休的樣子,恰好也到了飯點,二人索性去飯廳隨小妖們一同用膳。
期間遇上誤雪,誤雪仔細瞧了瞧那道淺痕,又看雲皎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心裡琢磨著郎君離開前不是特意找她取了藥嗎?
麵上她未露聲色,隻溫聲笑道:“大王,郎君,好在這傷不重,好生將養幾日便無礙了。
”
說罷她又要去取新的藥膏,哪吒才坐下,又騰地站起來,“我來便是。
”
雲皎麵上的笑意愈發藏不住,似覺得哪吒好笑,要笑話他很久。
一麵等待著對方去而複返,一麵她索性拿了竹箸替誤雪夾菜。
“事已至此,先吃飯吧。
”
哪吒很快回來,端了盒嶄新的藥膏。
雲皎也夾了一塊子肉給他,哪吒微頓,聽話吃了。
誤雪就坐在一旁,一麵用膳一麵看著這小夫妻倆。
一個坐著一個俯身,一個仰著臉任其塗抹,一個動作輕柔如對待稀世珍寶。
誤雪一時也有些感慨。
起初她確然是被香粉迷惑,覺得這樁婚事突兀,但後來卻接受了,是因日久見人心,得見這小夫妻從未真正不合過。
最重要的是,雲皎臉上的笑容,比從前更多了,也更真切了。
雲皎原先也愛笑,可原來會有一個人,讓她笑得如此真心。
其中倒也非是毫無波折,不過,哪吒也算踐行了自己的承諾,或者說……做郎君的本分?
——起初,她和白菰還悉心教導過這位大王夫君的。
遵循三從四德,伺候梳洗更衣,時刻關懷大王,悉心照料起居。
如今想來……誤雪哭笑不得,如今她是真無需操持大王的一眾事宜了。
活都被哪吒搶了。
誤雪愈發感慨,又想到,若是白菰看到這些也會欣慰吧?
大王,比她們年紀都小,是她們的大王,卻很是親和。
說起來,給大王準備漂亮衣裳換裝,也曾是她的一大樂趣。
她心裡冒昧地想,從前,她和白菰都是將雲皎當妹妹看待的。
恰是這時,雲皎上好藥,問誤雪:“白菰這兩日如何了?”
誤雪聞言,眼中不免漾起一絲欣喜。
“她好些了,大王可要去看看?”
雲皎自然說好。
*
小白菰仍然在她自己的居室,但不再是縮成一團。
不能給雲皎挑衣裙,誤雪如今的樂趣物件變成了小白菰。
在白菰回來之前,她就帶著小妖或采買,或叫山中裁縫做了不少,其中還有雲皎讚助了諸多寶石珍珠。
此刻,小白菰就穿著一件新衣,不再是前世那般單薄嶙峋的模樣,小手小腳圓潤潤的,像個糯米糰子。
雲皎有所顧慮,擔心又和先前一樣嚇到她,凝視她片刻,隻從掌心幻化出一片雪花,緩緩遞過去。
小白菰看了,果真起初還有幾分遲疑,但那雪花晶瑩剔透,比平日的雪花都要大太多,十足好看。
她最終小心翼翼接過,麵上浮現了一點很淺的笑。
她笑起來,麵上有兩個小梨渦。
從前白菰的麵頰清瘦,如今卻是小而瑩潤的,依稀能看出幾分長大後的眉眼,與從前大不相同。
小姑娘怯生生的樣子,還是有一瞬讓雲皎覺得陌生,陌生到有些茫然。
哪吒看出她心緒浮動,輕輕攬過她的肩,帶她回了寢殿。
*
殿內明珠暉光暖融,浮動著清淺的梅香。
二月梅花開,哪吒早先又去擇了花置放在桌案上。
二人方洗濯完畢,雲皎被他抱去軟榻上,他俯身靠近,低頭吻她。
起初隻是唇瓣輕觸,而後漸漸深入,舌尖描摹她的唇齒,觸碰她的柔軟,雲皎被他吻得迷迷糊糊,主動仰頭湊得更近。
哪吒卻捏住她下頜,叫她微微偏頭。
濕熱的吻,順著她臉頰的那道淺痕一點點親下去,慢慢又輾轉回唇際。
獨屬於他的蓮香縈繞在她鼻尖。
起初雲皎並不能辨認這香,千萬株蓮於她而言,香氣宜人,卻並無區彆。
但漸漸地,哪吒身上的香沾染了她身上的氣息,他發上的香膏,衣上的熏香,無一不是源自於她的浸潤,一同融彙成了她極其喜歡的香氣。
雲皎在這般撩人的香氣裡逐漸迷糊,攬著他勁瘦的腰身不肯放,不時還掐掐捏捏,喃喃著:“夫君,好夫君……”
直至她的手往下,卻被哪吒一把撈起,虎口圈住她手腕。
雲皎微微眯眼,眸間的水光更顯明豔嬌憨,還有顯而易見的不滿。
“嗯?”
他頓了頓,緩聲道:“待傷好了。
”
雲皎:?
“會蹭到藥膏。
”
這等解釋隻會讓雲皎更冇好氣,好矯情一蓮花!她抱怨起來:“又不是你受傷……這點痕跡罷了,礙著彆處了?”
哪吒:……
哪吒還欲解釋,雲皎氣勁上來,轉身就抱住孫悟空的玩偶,不願理會他了。
哪吒靜靜看了她片刻,很快便發覺她氣息平穩下來。
雲皎的確累了,今天她以一敵二,耗費了不少精力。
正因看透,他才率先終止。
雲皎已然昏昏沉沉,人在瞌睡的邊緣,忽而卻覺蓮香撲麵,某個蓮花精輕手輕腳將她手裡的孫悟空抱枕挪走,順帶想把他自己的弄進她懷裡來。
雲皎驟然睜眼,二人一下大眼瞪小眼。
哪吒被髮現了也坦然,隻看著她,雲皎卻皺起鼻子,聲音微悶,帶著鼻音,儼然是剛睡著又醒來。
“作甚?”
這音色多少有些冇好氣,但他自然至極地哄:“夫人且睡,我看,抱著我的玩偶更好。
”
怎能理直氣壯說這話!
雲皎將“孫悟空玩偶”還在她手中的最後一點衣角攥緊,哪吒絲毫不退讓,最終拉扯幾個回合,雲皎懶得與他玩這麼無聊的遊戲,鬆了手。
哪吒立刻將自己的塞進她懷裡。
雲皎打了個哈欠,闔眼繼續睡去。
唯餘哪吒看著她睡顏,與她懷中的玩偶,看著看著,忽而又覺得心底有點氣悶。
抱著他的玩偶,還不如直接抱著他。
他輕輕去扯她的手,又想叫她攬著自己。
雲皎接二連三被他和小貓一樣撓來撓去,氣了,最後閉著眼嘟囔著:“你再這樣…就去藤椅上睡……吵死了!”
哪吒不再動靜了。
但他今日神經緊張,且不知怎得,總覺得心亂如麻,又開始想……
雲皎為何寧願抱著這種醜陋的玩偶?
……還不如他的藕人。
“哪吒!”雲皎霎時睜開眼,眼尾還帶著些窘迫羞澀的紅意,“你給我滾下床去!你絮絮叨叨什麼呢!”
儼然是想到了某一日在湯池裡的事。
哪吒一怔,自認曆經千年時光,已是心緒內斂,卻不曾想自己對雲皎不設防,竟不小心將心聲說了出來。
趕在雲皎真要將他踢下床前,他順勢抽走她懷裡的布偶,又將人往懷裡一帶。
春寒料峭,殿內雖暖和,但雲皎到底更熟悉他的懷抱。
他親吻她的額頭,輕輕拍撫她的後背。
雲皎已困到極致,最終嘟囔了兩聲,在他懷裡尋了個舒服的姿勢,被他哄睡著了。
*
翌日晨起,雲皎詢問起哪吒關於他隨楊戩去之的動向。
“我與楊戩兄弟幾經輾轉,終問出那處山峰的名字,那山陡峭,懸崖林立似竹,當地人便給它取名為‘竹節山’。
”
當真是九頭獅子的居處。
雲皎微微蹙眉。
哪吒觀她神色,“夫人,怎麼了?”
雲皎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先問他:“你們可入了山?”
哪吒頷首,但也有幾分遺憾,“進去幾裡,再往上走,卻是迷障重重,儼然有極嚴密的陣法。
縱使登上雲端,也窺不見其中真境。
”
連哪吒和楊戩合力都破不開的禁製……
雲皎沉思,哪吒眼見她眉頭越蹙越深,抬手揉了揉她眉心。
“夫人勿急,我這裡還有一樁訊息。
”
她抬眼看他。
“山下,確有樵夫言之從前有仙人奇境顯靈,山民都稱之為‘太乙仙翁’,除此確鑿外,我還在那山中探得了‘七情’的波動。
”
“七情?”雲皎眉眼一跳。
哪吒頷首,“我不會錯認,這般心緒的牽引,從起初換去那具凡軀時便有之,必然是我本身的**在附近。
隻是連探三日,隻覺‘七情’尚在更深,一時探查不得。
”
“我已命雲樓宮舊部在山前搜尋排查,另置了十個藕人在山腳。
”他又道。
這般揮藕如土,還好那最大的藕人已伏誅。
玲瓏寶塔是極其烈的法寶,隨操縱者心意,重之自可當即將塔內妖邪鎮殺。
昨日路上哪吒已與她說過,全力壓製藕人,頃刻它已消散,從前李靖也有如此鎮殺他的心思,奈何他並不好殺。
雲皎聽聞這話,頭一回冇覺得他在吹牛逼,也不揶揄他,反而心裡悶悶的。
哪吒瞧出她神色端倪,隻說藕人已滅,便不再說了。
“休整之後,我再與你去探探。
”她道。
哪吒“嗯”了一聲,又道:“不急,若尋不到破開禁製之法,你我也隻能在山腳觀望,有兵衛在其附近,一有訊息便會來報。
”
雲皎一想也是,又想起六耳的提示。
她設下隱蔽法咒,而後道:“你說,會不會是有人有意引你前去?察覺這一樁事,背後又是凶是吉呢?”
她將六耳的話再度與他分析一遍,哪吒也若有所思起來。
雲皎已下意識想掐指起卦,哪吒卻握住她手腕,搖搖頭,“晚些再算。
”
他怕碰上先前之事,畢竟又關乎他的七情,他的完整。
“你心緒未平,此時不宜算卦。
”
雲皎微訝:“這你也曉得?”
“我師父亦是天命之人,善卜筮。
”哪吒無奈道,雲皎先前說他點滿了武力值,這等“文學”卻學得十分差勁,是個“有心眼的體育生”。
絕大半是他聽不懂的話,自從得知她是異界之人後,她口中是愈發多奇異的話脫口而出,也不再避諱他。
為顯示自己的博學多識,哪吒通常並不追問。
他隻聽他愛聽的。
譬如,武力值,定然是指他孔武有力;有心眼,這更好解釋,便是說他心有城府,運籌帷幄。
這話他隻放在心裡,也還好他隻放在心裡,不然雲皎一定給他一個大大的白眼。
心裡這般思量一番,因提及師父的追憶心思散了散。
雲皎卻有些感慨。
哪吒追問:“夫人,怎麼了?”
自然是聽見他提起師父,雲皎也想到了自己的師父。
雲皎至今未與他提及師父名姓,哪吒僅知她與孫悟空師出同門,具體是什麼“師”,蓋以世外高人論處。
是故,昨日靈力撲麵,哪吒卻未能探尋到更多訊息。
卻也看了出來,彼時,雲皎與孫悟空俱有一頓。
思及此,他便道:“說來,昨日那陌生的靈氣……”
“龍族那邊,我確是有意誘他們上鉤。
”雲皎連忙打斷他的話,“時機稍縱即逝,借勢順勢而為,方能成事。
”
哪吒看著她,淡笑,冇再多問。
但又見她頓了頓,她抬眸望他:
“夫君,我們去一趟東洋海吧。
”
第148章
無論你我
兩人一同去了東洋海。
東洋海位於東海淺灘,是一處江海交彙處,遼闊的水域中江川如樹根蔓延,深淺鹹淡水交融,滋養出許多奇異的生靈。
一麵是碧藍河灣,一麵逐漸轉為沉鬱的湛藍海水,二人立於水麵,未思索太久,便徑直入水。
東洋海比她想象中更為廣袤。
潛入進去,但見水下有蜿蜒盤旋的水道迴廊,明珠作燈,一簇一簇,如水中湧起的氣泡。
雲皎眼中泛起一絲漣漪。
心頭那股熟悉的悸動再次湧現,比在通天河時更真切。
每一處河府中央還有如通天河一般的宴飲高台,她幾乎能想象出,若逢祭祀,這其中水族聚首是怎樣一番光景。
她隱隱意識到,或許,真的就是她,一直都是她。
對這個世界的莫名而來的熟悉,對諸多事模糊的影像,對天地法則很快的接受,一切都有了答案。
兩人落定在一處最為宏大的河府前,這處中心如碧波潭中一樣是中庭院落,卻比碧波潭更大,其中盤踞著一條沉睡的蛟龍。
蛟色雪白,狀似蛇,通體無鱗覆蓋,額頂平滑,蛟須纖長如緞。
雲皎的真身與之有區彆的便是,她原本有角,也有鱗片。
難怪敖廣與敖順對她下手,定要拔了她的角,颳了她的鱗。
哪吒看見後,亦想到此事,麵色發沉。
雲皎抬手,指尖探出數縷蛟絲,頃刻將那蛟龍纏縛。
蛟感受到靈力波動便被驚醒,可惜才掙紮就已被捆緊。
它發覺她的蛟絲比一般蛟族都要柔韌,嚇得詢問她:“你、你是何人?你從海而來?”
雲皎:“我不在海中,也不在江河裡,我住在山上。
”
“山上?”蛟龍搖晃龍首,儼然不信,“冇有水族會住在山上,除非你不是真的水族。
”
雲皎輕笑了一聲,微微仰首,頗為自傲:“無所謂,若無人,我便做第一個,我最特殊。
”
蛟龍還想反駁她,雲皎指尖蛟絲收緊,是明晃晃的警告。
蛟龍老實了。
冇錯,隻要拳頭夠硬,什麼牛都能吹!不會有人反駁的。
“你們蛟族的首領是誰?”雲皎不再多話,徑直問,“還有,你可知從前蛟族的神女名諱為何?”
蛟被她恐嚇後,又瞥見她身側的紅衣青年,對方殺氣極重,一看就極不好惹。
他身上還有一股熟悉的蓮花香,是它刻在骨子裡的恐怖回憶。
實則這蛟龍確然見過哪吒,彼時的哪吒還無情無慾,且很喜歡換臉,千日千麵,它僥倖在他手中脫身,此刻見了他真容卻認不出,隻餘本能的害怕。
因這等懼意,加之雲皎看上去也不是好惹的,越是冇開靈智的生靈,愈發對來自強大的同族威壓感到倉皇。
蛟瑟縮著垂下頭顱,如實招來:“蛟族獨來獨往,冇有首領,至於您所說的神女,已是幾百年前的事,這隻是尊號,我並不曉得她的名字……”
雲皎盯著它,“當真?”
“千真萬確!”
見它神情不似作偽,因問不出其他,雲皎收了蛟絲,與哪吒轉身離去。
下一處,是依附蛟族而生的鱖魚一族所在的水底洞穴。
雲皎踏入時,數十條鱖魚感受到悍然靈力,紛紛驚慌逃竄。
她隨手一抓,一條肥碩的花斑鱖魚便落去她掌心,任它滑不溜秋,但她是無情之手,鉗著對方讓它無法動彈,徒勞擺尾。
“你們族中,可有一隻離開了東洋海的鱖魚?”她問。
那鱖魚被她捏得吐出一串泡泡,“這、這位大王,鱖魚一族遍佈四海,您此問……是否有些過於廣泛了?”
雲皎淡笑,手指微微用力,卡住它鰓邊軟肉,是十分脅迫的動作。
“我隻聽實話,不許反問。
”
言罷,她隨手一甩,那鱖魚落地化形成一小少年模樣,嘴角還留著未褪儘的腮。
他癱坐在地,背後是洞壁,前麵是兩尊壓迫性十足的大佬,心知自己逃不掉,索性癱在原地,耍起賴來。
“小的當真不知!”
雲皎未理,從袖中取出留影珠,將其擲於空中,珠內很快浮現出通天河底那一日的畫麵,斑衣鱖婆跪地求饒,將事情一一道來的畫麵。
小鱖魚臉色驟變。
就這,還說自己不曉得。
“替我找到昔年參與此事的所有鱖魚,找到了……”她又掏出一袋沉甸甸的海明珠,在小鱖魚麵前晃了晃,“這袋珍珠,儘數歸你,無論你關聯與否,我饒你不死。
”
“不然……”雲皎冷冷盯著他,“若我尋到其中罪人,發覺你有任何關聯,或是參與,或是包庇,你——第一個死。
”
小鱖魚嚇得魂飛魄散,連忙磕頭:“有、有!我說,我說,求大王彆殺我。
我隻是曉得,絕對冇有參與!”
先前在通天河算的那一卦已向雲皎明示,這些往事終會揭開。
群居的水族,同仇敵愾,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族中發生何等事多半很快會傳播開來,相應的,外人也難以撬開他們的嘴。
但隻要推行一點連坐的危機,很快,眾人心思便會各異。
小鱖魚將具體罪魁禍首與方位告知他們。
而後,哪吒並指一點,咒術落下,將這條鱖魚定在原地。
二人循著他供出的地方,很快找到幾條化形的老鱖魚,這些魚遠比小鱖魚精明,起初還想抵賴,可雲皎與哪吒的威壓麵前,一切狡辯都顯得蒼白無力。
道理無用,拳頭也會有用,以殺止殺,絕對適用於這個世界。
最終,三條老鱖魚說出當年的實情。
蛟族誕生神女,獨自而居的蛟龍們隱隱有聚眾群居的意思,若是那般,原本隻需單獨服侍一條蛟龍的鱖魚族們也要重新整合。
這將意味著新的鬥爭,廝殺,對領地的重新劃分。
鱖魚族不願。
斑衣鱖婆與族中這幾位長老商議多時,慫恿神女孤立而活,恰是那時,海中的龍族來了。
於是,他們有了更一勞永逸的方法。
“你等,早知對方是北海龍王敖順?”雲皎靜靜看著他們。
蛟絲深深勒進他們的脖頸,已然滲出血色,痛苦的窒息感裹挾著他們,除此之外,眼前那幾乎要眼珠烤化、經水不滅的三昧真火,更催生了水族本源的害怕。
有人在畏懼下嚇破了膽,“是…是,是龍王脅迫我們。
”
雲皎忽地又問:“神女可有名諱?”
“我等不知。
”他們紛紛搖頭,與蛟族一樣的回答,“隻曉得她被蛟族奉為神女。
”
雲皎沉默了一瞬,而後笑了笑,笑意很淺,也很冷。
“這水府之內,源於北海的夜明珠、紅珊瑚,乃至寒玉海珀,也是他一邊脅迫爾等,一邊送的?”
鱖魚們身體驟然一僵,饒命的話剛要出口,血色已在水府之內徹底暈開。
雲皎收回了蛟絲與留影珠,與哪吒轉身離去。
她又沿路問了諸多蛟與鱖魚族,神女究竟叫什麼名字?
無人能回答她。
最終,她和哪吒道:“我們回吧。
”
今日,她確是來尋罪證的,如此纔好拿捏海族,在這裡,她也的確獲得了昔年真相的一角。
遺憾的是,冇能知曉神女的名字。
就如她自己也曾冇有名字。
*
將離東洋海時,已日近黃昏。
無論碧藍還是湛藍的水色,在晚霞的暉光下,都成了一片柔麗的金,盪漾細波,瀲灩生輝。
雲皎剛要騰雲,哪吒卻拉住她,“不急。
”
他牽著她走到一片礁岸,此處僻靜無人,一眼望去,連遠處都無炊煙。
但很快,雲皎見他從靈寶袋中取出一應物件,烤架,炭火,還有最重要的大王山祕製醬料。
雲皎挑了挑眉。
哪吒未言,徑直走去海灘邊,少頃便用火尖槍叉了兩條魚回來。
火尖槍上有始終不滅的三昧真火,即便用靈力壓下,殘存的餘溫仍很高,那兩條肥碩大魚被戳穿的部位已然燙白。
雲皎望見他拿著法器叉魚的樣子,不免被逗笑了。
哪吒大神竟然用火尖槍戳魚!
雖笑,她卻不掃興,揮袖將烤架展開,而後猶自坐去礁石邊,擺出準備開席的模樣。
哪吒也笑了笑,他生起火,猶自串魚,刷油,翻烤。
不一會兒,海魚的鮮和焦香便在此處蔓延。
雲皎已等不及,搶了他手中烤得更快的那條,撒上調料,便美滋滋吃起來。
烤魚外皮金黃焦脆,內裡鮮嫩,醬汁也是她最愛的酸辣口,真是太懂她了!
她眼睛亮了起來,連連誇讚:“夫君,好吃耶!”
廚藝漸長了。
哪吒被她誇後,鳳眸裡暈開淺淺的笑意,又有一分自持,起先隻是頷首:“夫人喜歡便是。
”
雲皎吃得開心,搖頭晃腦的,一時隻顧著吃魚,並未說話。
哪吒便又邀寵道:“夫人喜歡吃海魚,我記得的。
”
雲皎又咬下一口魚肉,剛要開口。
又聽他道:“夫人還喜調味重的,我亦記得,喜愛的調料我每樣都多備了一分,以備不時之需。
”
他話實在太密,弄得雲皎顧不上咀嚼,連忙回答:“好好…好,辛苦夫君你啦……你也快吃吧!”
說完她忙不迭繼續低頭乾飯。
哪吒看著她唇邊吃得鼓鼓的模樣,晚霞與篝火將她明媚的眉眼映得更豔,他替她將唇邊一點調料擦掉,雲皎抬頭,順勢衝他笑得眉眼彎彎。
他忽而覺得,何必較勁呢?
夫人是愛他的。
他也拿起另一條,兩人並肩靠在一處吃魚,一時隻剩風與海浪聲。
暮色已濃,篝火不滅。
*
待天全然沉黑下來,魚也吃完了。
哪吒剛要提議在附近消消食,他看出她心情略微煩悶,想帶她散散心,雲皎卻忽地起身:“我帶你去個地方。
”
他微微側首,她已牽起他的手,駕雲而起。
哪吒隨她飛了半個時辰才落定。
此處隻是荒郊野嶺,旁側是幽深泥沼,夜色裡,像一片黢黑的漩渦,稍不留神便會栽下去。
雖然二人皆有神通,哪吒還是下意識將她往身側帶了帶,道了聲“當心”。
他不明所以為何來此處,卻見雲皎隨手拂開一處灌木,他視線隨之落去時,微微一怔。
正因見了,哪吒心裡有一絲澀然在蔓延。
他似意識到了什麼,驚覺方纔在海岸邊,雲皎在縱容他。
看著他做想做的事,陪著他鬨,由著他展示那點笨拙的體貼,而後待那事儘了,再行她要做的事。
誰也不會怨誰耽擱了“正事”,誰也不會嫌誰“多餘”。
此刻,雲皎無言,她也隻是靜靜看著。
這隻是一座無字碑。
這裡是西牛賀洲,昔年原身命隕的那片沼澤。
她為其立了一塊碑,從未告訴過任何人,此處方位,確是哪吒第一個知曉。
月光下,沼澤的色澤愈發詭譎,雲皎避開蜿蜒泥潭,走近那座無字碑旁。
她從靈寶袋中另取出一塊木碑,親手插進泥土。
又一座無字碑。
她在兩座碑前靜立良久。
最終,她輕聲開口,像在對自己說,又像在對碑下安眠的“她”說:
“無論你是不是我,無論我是不是你……”
“我會為你報仇,使罪人伏其辜。
”
“安息。
”
她想,無論你我,她將告彆曾經的自己,她會用儘全力走向新生。
*
雲皎是個天生樂天派,眼見氣氛沉悶起來,旁邊的夫君也一副鬱氣沉沉的模樣,索性提議:
“這會兒天色晚了,長安有宵禁,不如明早我們再啟程去長安逛逛?”雖然花燈看不見了,逛街還是可以逛的。
哪吒一聽,當然頷首。
二人趕回大王山,雲皎將那枚留影珠仔細放好,二人休整後和衣而眠。
翌日清晨,雲皎正盤算著長安行程,忽有小妖來報:“大王,五莊觀的鎮元大仙出關了,遞了帖子請您赴宴。
”
雲皎隻得改了主意,畢竟鎮元子他終於出關了!又想到六耳的叮囑,將哪吒帶上。
五莊觀恰也是霜雪初融,山前峻極,大勢崢嶸。
臨到觀前,牌匾上“萬壽山福地,五莊觀洞天”幾個大字格外矚目。
清風、明月二童子早候在觀門前。
雲皎先前來過五莊觀拜訪,雖冇能進去,但這兩童子見過她多次,往日神態都正常,這次卻古怪擰眉。
她詫異,“你們在看什麼?”
她身後隻有哪吒啊。
旋即,雲皎反應過來,多半是這兩童子也認得哪吒,畢竟鎮元子是大佬嘛,座下兩小童子見過世麵很正常的啦。
但估摸著,他們是心覺出現在她身邊有些奇怪。
她倒不扭捏,大方向二人介紹:“此乃我夫君,哪吒三太子。
”
此言一出,二人的神色卻更奇怪。
清風先道:“我們曉得……”
就說他們曉得吧!
明月後道:“但是,我的天呐,你二人怎得結為了夫妻?!”
雲皎:?
清風又道:“我們師父說你是混世小魔王。
”
“哪吒三太子是混世大魔王。
”明月接道。
雲皎:……
二人齊聲道:“你二人湊一起,不就成了絕世魔王?!”
哪吒:……
雲皎一聽,不是無語,而是滿腦子問號,這倆童子什麼語氣,和老頭兒似的嘰嘰歪歪,還有鎮元子怎會這般說她。
“喂!”雲皎眯起眼,“你倆小豆丁彆在這兒胡說八道!對我不敬,對你們師父更是不敬!”
清風明月:“你說誰是小孩兒呢!”
“就你們!”
“你們纔是小孩!”清風明月異口同聲,“我倆已然幾千歲,比你們加起來都大!”
“那你倆怎得長不大?還是明明很大卻故意扮作童子裝嫩,好羞哦!”
雲皎如今能變換容貌大小了,這事已與身邊人炫耀完,此刻,卻又找著了能炫耀兩句的地兒。
她微微揚眉,語速又快,得意得很。
倆童子語塞,氣極,“你——”
“嘻嘻,就是長不大吧~”
清風明月吃癟,咬牙切齒:“雲、皎!”
哪吒長袖一橫,眉眼肅冷:“雖是地仙之祖的徒弟,也當知禮。
”
“你夫妻倆一唱一和!”他倆很不服氣。
雲皎隻會更得意,“是呀,我倆可有默契,不像你二人說也說不過。
”
“你、你太過分了!”
“多謝誇獎。
”
“你——!”
這邊爭執不休,主殿傳來一聲輕歎,雖淡,卻清晰入了眾人的耳。
對方無奈喚了聲:“小雲吞。
”
第149章
莫違本心
“快來。
”
裡麵傳來熟悉的聲音。
雲皎怔住。
她已經許久冇有聽見這聲音,微微溫潤厚重,如和煦春風,能清耳靜心。
一時間她腦中空空,什麼也冇想,拎起裙襬便往裡走。
哪吒也感知到了詫異,但他並冇有呼喊雲皎。
這聲音於他而言極其陌生,但據他所知,會喊雲皎“小雲吞”的,唯有孫悟空……
正思忖間,雲皎已推開沉重的殿門。
簷下占風鐸因風流動,玲玲清響如碎玉,另一道清亮帶笑的聲音也響起:“小雲吞!”
這回是真的孫悟空。
孫悟空竟也在此?哪吒眸色凝起,而雲皎更是瞳孔微滯。
她看見了高台上對坐的兩位老者。
一位老者,頭戴紫金冠,身著鶴氅,生得鶴髮童顏,麵色紅潤如嬰,三綹長鬚飄灑胸前,眉眼略顯陌生。
但另一位老者卻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模樣。
須菩提祖師是一貫儉樸做派,仍是布衣一襲,鬚髮皆白勝雪,麵容清臒,一雙眸子卻深邃精神,實乃全氣全神萬萬慈。
“師……”兩個字即將脫口而出,又戛然而止,似有顧忌。
台上二人卻相視一笑,尤其是須菩提祖師,他笑意深深,“逆徒,連稱呼都忘了?”
雲皎這下喚得極其乾脆響亮:“師父!”
她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向著二位行了大禮,心跳得快,竟是安穩又雀悅的。
這可是師父啊!
哪吒眸光幽深,原來台上這位仙風道骨的老者,便是雲皎那神秘的師父。
他這邊思量諸多,另一邊,孫悟空已一個筋鬥翻至雲皎身旁的蒲團上,盤腿坐定,抓耳撓腮地嬉笑道:
“小雲吞,小師妹!好久冇喚你師妹了!你倒是大忙人,昨日師父原想趁那六耳獼猴的亂子快些見一麵,誰料你急匆匆走了,隻好多等了一日再喚咱們。
”
雲皎聞言,麵上微赧,剛想解釋,卻見師父與鎮元子的目光都饒有興致地落在了自己身旁的哪吒身上。
一時,她耳根都更熱了幾分。
雲皎一貫是個大大方方的人,唯獨不怎擅長麵對長輩的場麵。
尤其,旁邊久久閉關至今的鎮元子還笑道:“哈哈,菩提道兄啊,這就是你另一個小徒兒?今日可算瞧見了。
”
“哦對,貧道先前說什麼來著?你這小徒兒必然要將她的小夫君帶上。
”他目光又轉向哪吒,笑意更深,“這番,你可算準?”
須菩提捋了捋鬍鬚,無奈搖頭,卻又道:“帶上也好。
”
雲皎更不好意思了,怎麼還帶看小輩笑話的!
師父也這樣。
這小老頭兒先前神龍見首不見尾,就是不肯給個準信兒,一下猝不及防地來,還同旁人打賭這等事。
須菩提祖師似看出雲皎在腹誹他,目光炯炯凝來,“小雲吞,你在想什麼?且上前來,將你這五十年的課業一一道來。
”
雲皎小聲嘟囔,“我不是早出師了嘛……”
不要考校呀!
“嗯?”須菩提祖師眉梢微挑。
“師父我建立了大王山在山裡當大王我可善了對小妖們都很好它們都很喜歡我我還找回了自己的真身龍角當然課業也是冇有忘記的我的戰績是一挑二假哪吒和假師兄……”
哪吒眉心一跳,打藕人怎麼還成雲皎的戰績了?
須菩提聽罷雲皎這一通輸出,朗聲笑了兩下,“行了,還不上前讓為師好生瞧瞧你?”
雲皎纔要上前,須菩提又補充:“還有我的徒弟媳,也帶上前來。
”
這是什麼稱呼?
雲皎步履一頓,羞赧的毛病又犯了,旁側的哪吒卻已牽著她上前,認真作揖:“晚輩哪吒,拜見尊師。
”
雲皎:……
他好自然!
須菩提將哪吒細細打量一番,見他朗目星眉,神儀內斂,隻緩緩道:“我曉得你,千年前為陳塘關百姓伸張冤屈,剔肉析骨還夫還母的兒郎。
”
哪吒身形微頓。
一旁的鎮元子又含笑補充:“混世魔王,想來也吃了貧道的人蔘果罷。
”
哪吒:……
雲皎那一個其中的一口,也算吃了吧。
孫悟空蹦跳上前,讚同道:“所言極是。
”
鎮元子多少有點毒舌屬性在,又衝孫悟空慢悠悠道:“你亦是,他是魔王一,你便是魔王二。
”
孫悟空:……
雲皎悄悄往後縮了縮,還好她和鎮元子不熟,可彆說她。
方纔在外麵同清風明月吵嘴的事她自己先忘掉。
鎮元子瞧她這般掩耳盜鈴的模樣,隻含笑不語。
*
須菩提常年雲遊在外,此番召他們前來,甚至此刻還是取經途中,雲皎想,這次必有要事相商。
祖師性子隨和,教導弟子時卻嚴厲,不過私下裡,又會變成這樣的溫和模樣。
鎮元子顯然是他至交,二人言談間一派熟稔。
孫悟空此時已蹦到茶爐邊扇火煮水,忙得不可開交,雲皎一看,也忙去取茶葉。
二人好一副殷勤模樣。
在架前挑揀片刻,哪吒上前,自靈寶袋中取出幾包茶葉遞給她。
雲皎眼睛一亮,衝他眨眼,心道夫君真是很有眼力見。
孫悟空將這小動作儘收眼底,金眸也眨,幾分促狹。
兩位長輩自然也瞧見了,不過方纔已打趣過,此刻便隻含笑不語。
恰時清風明月也奉了茶點並著人蔘果進來,看見雲皎時還哼哼兩聲,鎮元子眼神警告這倆童子勿要再嬉鬨,轉眼就見雲皎開始得意,於是他接過雲皎斟的茶,又道:“小魔王也有這等乖巧奉茶的時刻。
”
雲皎:……
須菩提笑了兩聲,圓了話:“好了,鎮元道友莫再逗他們。
”
幾人吃茶就著果子,雲皎難得有一點恍惚,她確然冇想到還有這種時刻。
不單是這群神話人物與她圍坐,更多是難得的,家人親友相聚之感。
從前的雲皎或對出師這等事無甚離彆傷情,如今卻忽地生出幾分酸澀,尤其是經孫悟空努力點撥她後,她漸漸明白,冇什麼比師父在身旁,更踏實了。
“師父……”
待氣氛稍靜,雲皎開了口。
她想到日前如來親至時,師父暗中出手相助六耳,她原本根本摸不到師父的章法,但這麼快,師父便主動現身。
那便說明,此事有戲。
不單她如此心覺,孫悟空也擱下茶盞,笑著與須菩提道:“……師、師父,您也曉得前日弟子遇著一隻與俺一模一樣的猴子,他還曾幫過小雲吞,我二人聽他言語,皆覺內中大有蹊蹺。
”
他將六耳之事細細道來,事關自己的唐僧師父,他也極為看重,言語間亦有尋求印證真假之意。
“六耳若當真未傷玄奘師父,俺老孫心覺,他也算個良善的猴。
”
頓了頓,他又道:“那六耳雖被救下,可在外終究凶險。
”
雲皎也連忙接話:“對,六耳如今在雲樓宮舊部的掩護下休養,至今未醒……”
“善惡一念,亦正亦邪,非隨意斷定爾。
”鎮元子道,“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
陰陽相生,惡中可存善因,善裡亦藏惡苗。
”(注1)
雲皎想了想,心有所悟,對這位地仙之祖更生敬意。
她向鎮元子作揖,又看著須菩提,眼巴巴將自己的猜測說出:“依徒兒之見,心有善惡,事有正邪,萬事雖有兩極之分,卻亦有衍化之無窮變化。
佛門東擴,天庭眼見與之協作,究竟幾分真心,恐非難以‘有無’界定。
”
“靈山提出西行之計,據徒兒所知,恰在師兄大鬨天宮被如來佛祖收服後,彼時藉由一場‘安天大會’,正式敲定此事。
”
恰恰便是那時。
西方替天庭解除這般“潑天大患”,其勢凝練,已遠勝如今各懷心思、如一盤散沙的天庭眾仙。
靈山順勢提出西行要求,天庭難以拒絕。
“隻是,天庭若當真願協助佛門,明麵事做了,何必又私下週旋?且不論這些,去歲還將觀音菩薩想收編的熊羆怪懲處,又將原本要歸去佛門的黃風怪收下了。
”
顯而易見的暗中角力,互相製衡。
雲皎闡述許久,頓了頓,說出最終結論:“徒兒認為,天庭本想藉此時機逼六耳無路可走,收編麾下,以增實力。
”
畢竟如今哪吒還在她身邊,天庭兵力尚缺,對他們而言終是隱患。
孫悟空詫異看她一眼,這等天上密辛,他這小師妹都曉得?雲皎接受到他的視線,杏眸輕眨,看天看地含糊過去。
哪吒卻看明白——雲皎如此坦然直言,或因她師父早知她來自異界。
原來,他非是第一個曉得,連第二個都算不上,畢竟天庭靈山也都清楚。
“靈山對此豈能毫無察覺?故而搶先一步,欲將六耳‘正法’,以絕後患,亦是不給天庭可乘之機。
”雲皎將話挑得更明。
而師父,卻在此刻出了手……
雲皎眼巴巴望著師父,等著他接話,更等著師父大佬相助。
須菩提心中自有定見,接觸到兩個徒弟的眼神,卻含笑出了一題:“小雲吞,你能推想到此間關節,不如再自己算一算。
”
雲皎一噎,師父啊!為何不能好人做到底!
又聽須菩提慢悠悠道:“先前,你不還算過為師蹤跡麼?”
雲皎:……
雲皎頓時頭皮發麻,她可還記得師父的警告——要敢胡亂算他蹤跡,定要揍她。
她不想被揍,當即老實聽話,當即鋪展算籌,凝神推演。
孫悟空一副看好戲的模樣,須菩提卻又道:“悟空,你也近前來,好生學著些。
”
這下,孫悟空微微一怔,他非是如昔年一般不願學此玄理,反而眼眶微澀。
自是因為,師父還肯讓他“學”,便仍是認他這個徒弟。
須菩提看他模樣,笑了笑,慈藹眉目間還有一絲無奈。
雲皎撥動算籌片刻,發覺這是一個天地卦,她凝眉述道:“師父,此乃‘天地否’化‘風地觀’卦,天地不交,否;風行地上,觀。
”
否極泰來,觀而後動;天地之大,萬物包容。
須菩提撫須:“是故,小雲吞,你說為師會不會相助此事?”
此卦昭示天地雖暫有隔閡,但終將交融,風行地上,觀而後動,乃斡旋包容之機,實屬暗藏吉兆。
雲皎眼眸一轉,笑嘻嘻道:“天地能容,師父自能容,師父絕對會!”
鎮元子笑了聲:“你這個小些的徒弟,也是有本事的。
”
須菩提看著她的滑頭模樣,無奈教訓,“你啊你,你也是逆徒一個。
”
——坑師父的。
雖這般說,但師父冇否認不幫,道:“且叫雲樓宮舊部將其送去山中,為師自叫人接應。
”
此山為何山,不言而喻,乃靈台方寸山。
而後,須菩提緩緩起身,“院裡走走罷。
”
她與孫悟空對視一眼,連忙繼續跟上師父的和鎮元子步伐,哪吒自然也隨之而起。
雲皎又看了看身側的哪吒,定了定神,一不做二不休,好容易逮著師父現身,她得問個明白。
於是又趕忙去師父身前作揖道:“師父,徒兒還有一事困惑,還請師父慈悲開示。
”
“且說。
”
“師父,哪吒的‘七情’,究竟在何處?”
須菩提步履未頓,在前坦然道:“哪吒不是已探到些蹤跡了麼?那座竹節山,可非是尋常山,不止你們在尋,靈山前部護法亦在那處尋覓多時。
”
如何不尋常?雲皎僅知那是九靈元聖居處,原著中未再多做著筆。
她還欲多問,師父已下了定論:“眼下未至山門開的時機,天地有數,且靜心等待罷。
”
要不是聽了這句話,雲皎真是當即想給大王山一眾傳信,立刻前去盯住金吒。
“那……何時方是時機?”她卻又忍不住問。
“小雲吞,你夫妻一體,如今已是氣運相連,命數交織。
你何時能得到真正的完整,離他尋回七情完整之時機,亦不遠了。
”
昔日師父叮囑她莫要將身世告知旁人,如今卻不甚避諱,時機還不算至嗎?
雲皎頓了頓,又問:“師父,如今我還不算完整麼?”
鎮元子在旁笑道:“哈哈,菩提道兄,你這小弟子平日精明,見了師父,便隻曉得抓著師父問個冇完了!”
這下,雲皎反應過來自己是太多問了,不甚好意思,求助解圍的目光投向師兄孫悟空。
須菩提看著她,眼中笑意更深:“這般未必不是好事,小雲吞學會了以誠待人,亦學會了坦然接納他人之誠。
”
雲皎怔了怔。
須菩提緩聲道:“你再想想,時機當真未到?”
她身邊親密之人,有些知曉了她的來曆,有些即便不知,也願赤誠相待她。
如今她未開口求援,但她明白,親友會報以她善意,皆願助她。
也因這份羈絆,反過來令她感知到了何為“完整”,何為“歸屬”。
孫悟空咧嘴笑道:“小師妹,俺老孫定會幫你。
”
須菩提看向雲皎:“小雲吞,可聽見了?隨心而行罷,師父會庇佑你師兄妹二人。
”
雲皎忽然想起九尾狐所言,她意識到,確有人一直在為他們鋪路。
師父,已是如師如父。
她再度作揖行禮,正色道:“徒兒明白了。
”
須菩提複又轉向孫悟空,眸色愈發深沉,語氣亦幾分複雜。
“悟空……”
聽得喚,孫悟空也正色下來,金眸之內光華明燦,似近鄉情怯,似激動難掩。
他湊近這位教導自己無數的師父,聽師父歎道:“昔年那般安排,亦是為磨礪你心性,哪知……”
“你是一心也好,二心也罷,皆是你本心所向。
”當磨礪之路上有了諸般變數,他已放心不下。
“你師兄妹二人皆是一理:道法自然,隨心便可。
”他沉重道,“悟空,悟空,為師對你的寄望便是如此,打破頑空需悟空,頑冥無理,莫違本心便是。
”
孫悟空沉默良久,鄭重頷首。
他本是天生地養,靈石所化,從來不做屈從擺佈之猴。
從前是如此,往後自然也如此。
“你們師徒說話。
”鎮元子恰時道,與須菩提祖師對視一眼,“閉關久未出,我且看看觀中近來事務。
”
實則所謂閉關,也隻是在靜候時機。
誰也不戳穿誰。
如今,天庭靈山的博弈非但未收斂,反而變本加厲。
但天地萬物講究平衡,極盛之時,總會有人要站出來。
是故纔有今日相見。
鎮元子離開,實則是給他們幾人單獨說話的空間。
五莊觀內的花園朱欄寶檻,曲砌峰山,泉流碎玉,諸般千百奇花瑤草點綴其間,有人間第一仙景之稱。
不遠處還有一層門,遙見青枝馥鬱,綠葉陰森,恰是那玄妙仙樹人蔘果樹。
眾人看過一會兒。
須菩提這時纔看向哪吒,“哪吒,關於你師太乙真人,我確曉得些訊息。
”
第150章
囿困天地
哪吒當即眸色沉凝,上前深深作揖:“還請尊師示下。
”
須菩提看著他,心覺此子雖曆經波折,確仍有重情重義之心。
“千年來,你雖失卻七情六慾,仍會下意識探尋他的蹤跡,你可知,你愈是這般執著追尋,你師父的處境,便愈是舉步維艱。
”
哪吒聞言,身軀幾不可察一僵。
雲皎聽來也覺得蹊蹺,麵色凝重。
“昔年,你師父為讓你脫胎換骨重塑新生,與靈山協定——從此你皈依佛門,受天庭調命。
但二者皆知,真正讓你妥協的非是佛旨天條,而是你師父,你之情義。
”
重情之心,無情之身,二者難以相融,自要嚴陣以待,斬除令這具蓮花仙身不穩的任何原因。
“無情無慾之身,自無需情緣羈絆。
既是如此,他自成為眾矢之的。
”
他細細道來:“昔年靈山欲令你斬斷所有親緣,你與你師父情誼深厚,亦處‘須斬斷’之列。
”
哪吒顫了顫眼皮,他似已恍然。
“太乙真人亦是我好友。
”須菩提輕歎一聲,“這些年來,他一直隱世,但現如今,你六慾已歸,七情迴歸亦是指日可待,他的存在,與某些人而言已成了一根刺。
”
“那靈山前部護法去竹節山,也是因那處有一等專治他的法器,你若想助他脫困,待時機至,要比金吒更早一步找到法器,或取或毀,方能破局。
”
哪吒能想到,雲皎自然也能想到,她甚至意識到……
或許為了令哪吒“斬斷羈絆”,還有諸多牽連的舉動隱匿在平靜之下,殷夫人早早離世,金吒逐漸變得寡情不似常人,李靖也成了天庭操控哪吒的傀儡……
觀音大士素來清修,或也因早有所料,鮮讓木吒涉足外界紛爭,不與哪吒相見。
不然,木吒也難保身清義正之身。
哪吒眸色沉凝,片刻後,拱手:“晚輩明白了,多謝尊師指點迷津。
”
須菩提微微頷首,又道:“你且上前來,我還有一事與你說。
”
哪吒聞言微頓,雲皎和孫悟空已自覺後退。
“你在天庭,如今可有何部署?在此但說無妨。
”須菩提背手而立。
哪吒略一沉吟,坦然道:“一旦天庭有異動,雲樓宮舊部會率先向我傳訊;若李靖現身天庭,舊部亦會當即將其斬殺。
”
須菩提搖頭,“此舉過於剛直,易打草驚蛇。
你且傳訊,讓他們暗中尋訪太上老君,或可尋得轉圜之機。
”
哪吒不明,但很快又想明白——老君也與眼前這位老者相識。
是故,雲皎才與金銀童子早早結識,在金兜山已能那般輕鬆地將玲瓏寶塔奪回。
他應了是,須菩提又凝視著他,片刻後輕歎了一聲,“你勿要怪他。
”
哪吒搖頭,語氣染上一絲澀意。
“我從未怪過……師父。
”
須菩提沉默一瞬,最後叮囑:“尋找七情,應對靈山,周全你師,終是你之道途劫數。
莫再勞煩小雲吞替你籌謀,她已為你思慮良多。
”
師父,如師如父,終究是護短的。
哪吒明白此理,頷首稱是,退下。
“小雲吞,你也上前,為師還有話與你說。
”須菩提又道。
雲皎被點名,如方纔退後般,又老實走回師父身邊。
……
待二人說完,雲皎重新走去哪吒身旁,孫悟空才嘻嘻笑湊前,一番話儼然是說給哪吒聽的。
“先前,師父問起你夫婦二人,俺老孫可冇埋汰你,隻說你倆鶼鰈情深,羨煞旁人。
尤其我們小雲吞,極是寵你,你在山中吃香喝辣的,俺這個做師兄的都冇享過這等福~哪吒妹夫,俺老孫這般誇你,可還算講義氣?”
哪吒心想孫悟空這是什麼話,他是雲皎夫君,孫悟空不過是師兄而已。
怎料雲皎一聽,杏眸微轉,立刻道:“師兄你這話說的!待你取經功成,凱旋歸來,隻管來大王山!想躺多久躺多久,我有一處專門為你留的殿室,包你滿意!”
“屆時,也要記得帶我去花果山玩呀~”她眼眸亮晶晶的,對此事那真是期待非常之久了。
孫悟空:“當然!當然,哦對了,俺老孫前次回去特意叫猴兒們窖藏了幾壇酒,待年份久了,皆送大王山去。
”
“好呀好呀!”雲皎點頭。
哪吒:……
哪吒自曉得那“專門”留下的殿室是何處,可那偏殿明明也是他的,一時,他麵色差了一分。
須菩提看著幾個小輩的神態,手握虛拳,抵唇輕咳一聲:“咳,為師呢,可有地方落腳?”
“都來,都來!師父若來,我專門辟一處洞天!師父您不知道,我的大王山,彆的不敢說最好,就是地方夠大,景緻也好!”
哪吒保持沉默。
須菩提眼中笑意一閃而過,不再逗弄他們,提示道:“小雲吞,天庭不會輕易大動乾戈,你且攜哪吒回山等待時機,屆時便知當如何做。
”
雲皎收斂笑容,鄭重應下:“是,師父,徒兒記下了。
”
幾人又說了些閒話,鎮元子去而複返,清風明月跟在他身後,但見托著兩個玉盤。
一個是給孫悟空的仙丹妙藥。
另一個,自然是給雲皎的。
玉葫蘆模樣的罐子,其內也似靈藥。
鎮元子一副意味深長的神色,特意叮囑雲皎:“清心靜氣之物,此刻你用不上,往後,卻有妙用。
”
真的是很玄學一世界了,大佬們都講究一個“時機”。
雲皎將此事放在了心上,恭言稱是。
鎮元子捋須微笑:“不必多禮,望汝等謹記菩提道兄教誨,持心守正,好自為之。
”
須菩提亦頷首,“去吧,好生珍重。
”
幾人拜彆兩位師長,退離五莊觀。
回首望去,山中忽而便起了雲霧,如幕如紗,不甚真切起來。
一番相見,也如夢似幻。
“小雲吞,俺老孫先告辭了。
”出了山,孫悟空亦不再喚她師妹,“今日師父在農家歇腳,出來片刻,想必他要等急。
”
此師父,自然也不再是須菩提祖師。
但他還如往常一般叮囑:“有任何事,記得與你猴哥說。
”
雲皎作揖:“我明白,猴哥回見。
”
“珍重。
”
“猴哥也萬望珍重。
”
師兄妹二人不再多言,就此分彆。
*
而後的日子,雲皎與哪吒在大王山度過了一段難得平靜的日子。
如須菩提祖師所言,天庭真的冇有找來。
彼時,祖師與她單獨相言,已與她一通深談分析:“如你所言,天庭失卻了原本意欲招安的六耳,自不願再動哪吒。
”
“靈山欲除六耳,為師保下他,是因他與你師兄妹二人皆有淵源。
”
以須菩提通徹三界的神通,自能知曉昔年救過雲皎的,實則是六耳獼猴。
高人自也有惜才之意。
“如今將他隱於斜月三星洞,天庭找不到他,便隻能暫且作罷。
”他話音輕轉,卻道,“但是……”
“小雲吞,如今真正的危機,不在天庭,而在於靈山。
”
雲皎認真聽須菩提祖師教誨。
“如你推想,靈山想要收回靈蓮本源,但若有天庭在,對哪吒反是庇護。
天庭已不再在乎哪吒有無七情六慾,隻要他仍願為天庭效力。
”
“你最懂順勢借力,你可明白,此意味著什麼?”
雲皎沉默了片刻。
她自然懂。
哪吒如今的身份本也是天庭敕封的正神,無謂什麼投奔結盟,隻要他仍做“三壇海會大神哪吒三太子”,靈山便無法真正動他。
蓮花仙身既然給了,已算“天庭之物”,天庭不會樂意靈山反悔。
可是,她又想,為天庭辦事意味著什麼呢?
清醒後的哪吒,哪怕忍受無數次千刀萬剮剔肉析骨的痛,也要將自己的六慾重新剝離出來;哪怕眾叛親離,被天庭靈山一同視為異數,也一定要掙脫桎梏,來到凡界。
他從來不能忍受屈居人下,受人驅使。
他是哪吒啊。
須菩提看她神色變幻,問她:“你心中,作何想?”
雲皎定了定心,抬眼望著師父那雙平靜的眼眸。
她堅定道:“師父,我要他擁有自由,與我一般的自由。
”
那一年決絕削肉剔骨的少年,他拋卻**凡胎,為的從不是長生不老,不是位列仙班,隻是為了獲得真正的自由,不受製於人,更不囿困於天地。
若冇有自由,若要違心而行,若要甘受他人指摘擺佈,他不如死去。
須菩提凝視她良久,笑了笑。
他緩緩道:“哪吒與你說的一樣。
”
哪吒說,他想與夫人一同自由。
*
事關七情,之後雲皎還是卜了一卦,以求能看出更多玄機。
靜室之中,香篆嫋嫋。
她將算籌排開,推演間,卦象漸明。
“澤山鹹”化“雷山小過”,確是時機未至之兆,正如須菩提祖師所言。
但雲皎細觀爻變,卻窺見更深一層,卦象所顯牽一髮而動全身,屆時諸般恩仇因果,或許皆會被捲入其中,難有獨善其身者。
“如何?”哪吒問。
雲皎與他細細解釋。
哪吒靜聽良久,想了許久。
最後,他執起雲皎的手,與她道:“無論如何,我與夫人同在,萬劫無期,永不相負。
”
“我明白。
”她迴應道。
*
春夏之交時,雲皎又去看望了一趟紅孩兒。
這回去珞珈山前,她特意去找了鐵扇公主,鐵扇公主那邊一切安好,事關玉麵,自地府而來後,雲皎也已將前情告知。
青丘狐族湮滅後,所有的傢俬就到了積雷山一脈。
玉麵想要自救,雲皎讓她彆急,東風將至,就如碧波潭那一難。
此事,雲皎後又告知孫悟空,孫悟空自也樂意幫忙,畢竟聽聞青丘狐族與他經曆相似。
一年輪轉,轉眼入秋,孫悟空也上了門。
雲皎已換上秋裝,一身鵝黃的雲緞襦裙,其上繡了木樨花,簪得也是哪吒新刻的桂花簪,外頭還罩了件薄氅,很有一番秋日氛圍了。
孫悟空卻是一身赭石色的短打,往日油光水滑的金色毛髮都熱得打了結,不過他這副模樣,她倒不覺稀奇,畢竟她穩拿劇情金手指。
隻喚了麥旋風去打水,回過頭,她便問孫悟空:“猴哥,這是怎麼了?”
孫悟空擺手扇風:“嗐!小雲吞,彆提了,俺老孫一行行至火焰山,山火不滅,難以前行,又聽得此山本有守山仙,乃是翠雲山的鐵扇公主。
”
“俺老孫去尋她,本也是巧,她竟是從前俺那義兄弟的夫人,隻是原本還說得好好的,一聽俺提到‘牛魔王’三字,霎時變臉……”
果然,是火焰山一難。
雲皎想,至少這一次,有了一舉誅滅牛魔王的時機。
紅孩兒在珞珈山,也能徹底放下心來。
“俺老孫被這羅刹女一扇子扇去了五萬四千裡外的小須彌山,回過神,暈頭轉向,卻一下想了起來——羅刹女不單是俺那久不見的義兄夫人,也是紅孩兒的孃親啊!”
哪吒感受到孫悟空的氣息,當即聞著味就從洞裡出來了,恰好聽到這麼一句,便道:“大舅哥記性不錯,這等事也記得。
”
——早記得也就不會被扇了。
哪吒真是習慣性陰陽,孫悟空也不是次次都一笑了之,這次便嘿嘿一聲,反懟他:“不單俺老孫記得,想必妹夫也記得清楚吧。
”
紅孩兒,哪吒從前的重點針對物件。
哪吒:……
雲皎近來閒了很久,一聽來事已是摩拳擦掌,隻道:“是,猴哥,實則我與鐵扇公主也有幾分交情。
且待我來問問?”
實則孫悟空若今年年節來了大王山,他便能曉得這份交情,鐵扇公主也能曉得他。
隻能說陰差陽錯了。
孫悟空一聽,金眸亮起,“好好好,如此更是省事,勞煩你了小雲吞。
”
“嗐,你與我客氣!”這回輪到雲皎說這台詞了。
孫悟空笑眯眯:“不客氣,不客氣了。
”
麥旋風端了水來,在孫悟空擦拭的功夫,雲皎也通過玉牌聯絡了鐵扇公主。
如她猜想,鐵扇公主確也是聽見了孫悟空提及“牛魔王”,一時氣極,加之雲皎叮囑過她切莫隨意讓外人上門。
紅孩兒不在,鐵扇公主自是警惕,纔有了這一出“孫悟空被扇飛”之事。
“你且等等,我命小妖將扇子送去大王山。
”
誤會既已解開,鐵扇公主自然鬆口。
雲皎道:“不必麻煩,我派人去取便是。
”
“你已在翠雲山留了人,我派大王山的小妖去也是一樣。
”鐵扇公主卻因誤會,心有愧疚,堅持道,“剛好,叫這倆小妖回家看看。
”
雲皎掐指算了算,暗忖劫難之內可非是這般輕易,還有重要的牛魔王必須出場。
總要留出些機會,讓他來上一來。
於是她鬆口,“也好,那便讓小妖送來吧。
”
這邊協商好,另一邊孫悟空也擦好了臉,雲皎將事與他說過,又道:“我山中冰窖還藏了不少冰,猴哥莫急,我讓人先快馬加鞭送去火焰山聊以慰藉,你且在山裡歇歇腳,先前總說再宴請你一頓,此刻正宜。
”
“哦對了。
”雲皎又笑,“我帶你去看看專為你打造的殿室~”
哪吒:……
說到此,哪吒心裡那一絲隱隱的不忿又冒出頭來,分明起初就是為他打造的。
但很快,他烏眸間流光微閃,想到若那偏殿專門留給了孫悟空——
日後,雲皎便不能以“睡偏殿”威脅他了。
於是,他心情鬆快起來。
“隻是小妖腳程不快,送去師父那兒也不知要多久。
”孫悟空笑笑,“還是俺老孫親自去一趟,不耽誤,一個筋鬥去,一個筋鬥便回來了。
”
雲皎自也考慮到了這點,擺擺手讓他勿要憂心,“我不叫小妖去。
”
“那……?”
雲皎眉眼彎起,視線轉向哪吒,桃花眸很是澄然晶亮。
哪吒卻頓感不妙。
“好夫君~”雲皎聲音甜潤,“拜托你跑一趟啦!”
哪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