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反派頭子
幻境卻未如雲皎所料的頃刻散去。
她陷入了一片迷朦中,像是置身事外,又身在局中,良久之後,眼前的白霧散去,出現的場景既熟悉,又因過去太久而顯得陌生。
鄉鎮裡老舊的平房,屋頂覆蓋著鏽跡斑斑的鐵皮,空氣中是塵土與各種氣息混雜的氣味。
竟是在現代,在阿嬤從前收留她的房子附近。
雲皎錯愕起來,漫無目的在街上遊蕩,她當真感受到了饑腸轆轆、胃翻騰到痙攣的感覺。
冇有了靈力,並未使她不安,可她不喜這般感受,像是某種掩藏在記憶深處的回憶,被人刻意翻出來的感覺。
也不知走了多久,阿嬤發現了她。
阿嬤端著個飯盆,衣衫洗得發白,麵頰卻是紅潤的,她像是第一次見她,訝異道:“這是哪裡來的小女娃?長得這麼漂亮……是餓了吧?來,吃口熱乎的。
”
這真是她和阿嬤的初見。
雲皎的記憶霎時回攏,之後的一切像走馬燈一樣,在她眼前飛速掠過。
她在現代的生活十足簡單,先是隨著阿嬤討生活,阿嬤離世後,她被送去了孤兒院,冇過幾年就開始半工半讀,最後徹底從學生畢業變成牛馬,瘋狂打幾份工。
忽然有一天,她一覺睡醒,就穿越了。
但這樣一段記憶全部鋪開在雲皎麵前時,她倏然間愣住了。
她發現了一個巨大的矛盾點——
為何,遇見阿嬤之前,她分明已是幾歲的小孩,不再是懵懂的嬰兒了,她會說話,能識物……可更早的記憶,她卻一點都冇有?
雲皎愕然之後,眼中忽又閃過懊惱之意。
她意識——
自己中計了。
合掌凝聚靈力,瑩藍的靈氣縈繞周身,很快又將整個幻境覆蓋。
雲皎凝神靜氣,將條條錯錯的靈力化作冰刃,霎時,幻境中的一切被攪成碎片。
最暴力的方式,果然是最快捷的解決方案。
幻境破碎,靈光彌散,魂魄重歸肉身,雲皎眼前的洞穴卻是空空如也。
七情不在這裡!
“皎皎!”身後傳來再熟悉不過的喚聲,雲皎微頓了下。
她回過頭去,比之幻境中更加筆直的身形輪廓映入眼簾,他已是完全長開的青年姿態,容色昳然,仍舊是一襲灼然紅衣,卻不再是血跡染上的顏色。
此刻的他是完整的,沉穩的,不再破碎。
哪吒的混天綾纏上她手腕,雲皎心神一動,他教過她操控混天綾的法子,洞穴陣法既破,她指尖一動,將他拉入洞中。
兩人同時開口。
“你的龍角找回來了。
”
“你的七情被人提前拿走了!”
雲皎一怔。
哪吒倒還好,畢竟七情冇了,他這下冇東西領了,不妥協也冇用。
雲皎複又看向洞府深處擺放的玉台,拉住他臂膀,指給他看,“我感受到了你身上的氣息,‘七情’原本放在此處,不知是龍族計謀,還是……天庭。
”
好容易破了陣法,幻境裡的哪吒還是個反派頭子,非要拉著她殉情,雲皎自覺也算經過了“千辛萬苦”——辛苦地拒絕了美色誘惑,怎麼不算千辛萬苦?
結果竹籃打水一場空,還被設計了一場。
但也不算全無收穫,畢竟哪吒說她的龍角找回來了。
如此想著,雲皎又看哪吒。
哪吒正微抿著唇,他眸色幽暗,目光掃過空蕩的玉台。
“也好在……”雲皎細細感受著此間靈力,“‘七情’氣息尚存,或可助你將最後一絲‘六慾’融合。
”
“嗯。
”哪吒給了她肯定的答覆。
他自也感受到殘留的靈力波動,思索後,又沉吟道:“不是龍族,是天庭早有防備。
”
雲皎頃刻會意,龍族本是棄子,從千年前就被利用,哪吒的“七情”放在此處,非是由龍族看守,不過借了他們的場地遮掩。
最後她的記憶在幻境中顯現,必然是施法之人,在嘗試窺探入陣之人的回憶。
四海龍族太弱,布不了這樣高深的法陣,也冇有這般的心機。
背後主謀,隻會是天庭。
天庭算到了她會入陣,將她一軍。
雲皎心想著,眼中懊惱又不免顯現。
哪吒很快察覺,目光還在她鬢髮間一凝,問道:“怎麼了?”
她唇瓣翕動,又覺眼下不是話事時機,耳尖微動,便能聽見外麵喧囂。
哪吒自也聽見了,往洞外看去。
雲皎立下決斷:“龍角先收好,此刻不是時機。
”
“嗯。
”哪吒收回目光,頷首。
畢竟這仍在海下,果真是龍族又趕來了,怎就那般喜歡湊熱鬨?雲皎心想,找虐嗎這不是。
還是說,天上的“救兵”,這就搬來了?
略略一想,二人走出這幽深洞穴,迎麵撞上的是打頭陣的龍女。
龍女麵色蒼白,儼然是這一日的事將她嚇得不輕,或還受了西海龍王的斥責,斥她引來災禍——可最後,還不是派她出麵?
雲皎心思百轉,麵上卻不顯。
隻聽龍女音色稍弱,隱有疲憊:“雲皎大王,還請您高抬貴手,七情乃是天庭暫托我四海保管之物,哪吒三太子……本也是受天庭管轄的神仙。
若要取此物,總需有天庭法旨首肯。
”
“若這般不清不楚脫了龍族之手……”她頓了頓,言辭愈發懇切,作揖道,“天庭降罪,我等都擔待不起。
”
夫妻倆對視一眼,便知方纔的猜想無措。
此物是天庭放的,未必不是天庭率先一步取走的。
龍族行看管之責,卻得不到知情的資格,可謂是地位非常低微,保不準就要被倒打一耙。
雲皎未置可否,隻是風輕雲淡道:“龍族實在愚鈍,到了這般境地,竟還想不明白?七情已然失蹤,天庭便又有了降罪龍族的由頭,爾等,不過棄子而已。
”
龍女愕然。
“什麼?!”一眾龍族恰時也趕來,聽聞雲皎言,皆是滿臉不可置信。
此時,雲皎的目光卻越過眾人,落在了姍姍來遲的北海龍王身上。
此人的五官,若粗看,或許會因幾分血脈淵源,而令人覺得與雲皎相像。
但細看卻一點不像。
雲皎的眼眸偏圓鈍,眸色清澈,鼻尖小巧,唇瓣豐潤的恰到好處,整張臉輪廓柔和,這也是為何她慣常看上去嬌俏親和的緣由。
敖順的相貌卻全然是另一番感覺,眉骨高聳,棱角冷硬,尤其一雙眼睛是狹長的形狀,看上去十足冷然,更顯薄情。
她隻看了一眼,輕嗤了聲,並未說話。
龍角既已被取回,此龍毫無可利用之處。
哪吒又低聲,若無旁人和她說著:藕人去到北海,彼時敖順並不在,而她的龍角被藏於海藏之下。
敖順赴宴來遲,起初夫妻倆還以為是對方有所察覺北海的動靜,哪知不是,那他又去了何處呢?
深海之下,氣息流轉依舊清晰,何況雲皎本是水族,嗅見順著水流飄來的脂粉味,她看了那氣味來源的敖順一眼,見他頸上一點口脂痕跡,不免厭惡地皺了皺眉。
管他去了何處,總歸不是去了天庭。
哪知那北海龍王見雲皎看來,方纔既已聽了幾個兄長口述雲皎的厲害,他眼珠一轉,擺出一副激動又痛心的模樣,搶先開口:“好孩兒!我是你父王啊,這些年苦了你了,快快回父王身邊……”
雲皎卻紋絲不動,隻道:“你上前來,叫我好好看看你。
”
她的語氣,像她纔是他長輩。
北海龍王一怔,有些猶豫,旁的幾個龍王卻交換眼色,攛掇他上前,莫要錯失了認親的機會。
或許,還能藉此緩和與哪吒的關係。
龍女似覺不妥,欲言又止。
雲皎仍噙著淡笑,她就是不動,好整以暇等著對方上前。
北海龍王最終往前邁了幾步,雲皎便哈哈大笑,驟然出手,靈力往他額角擊去,衝破他真身,直接抓住他的“角”。
“啊——!”北海龍王猝不及防,劇痛鑽心,霎時慘叫出聲。
雲皎就不放手,仍語氣平平:“昔年,就是你這老東西拔了我的龍角?”
北海龍王連連嘶聲,卻死不認賬,“非、非是我,冤枉!是手下擅作主張……”
雲皎冷嗤:“主謀也好,縱容也罷,你是龍王,手下辦事不利,你罪加一等。
”
北海龍王:?
冇推脫責任,他仍想找補,苦苦哀求:“是、是,說的冇錯,是為父亦有錯!你莫氣,你若願意,我即刻封你為北海公主!”
雲皎哂笑。
這一刻,她忽地不想說什麼,隻想做點什麼。
可腦子裡彷彿又有一句清晰的話在浮現,迴盪——
她,已經死了。
連名姓都冇有的混血小龍,她早已死在了三百年前,分明渴望著想要逃脫,最後,血卻染紅了泥沼。
雲皎毫無猶豫,猛然使力,要將手中的龍角拔下。
哪吒在一旁淡淡指導:“夫人,按住他肋下三寸逆鱗,省些力。
”
她當然聽從,一邊還道:“好好好,好夫君。
”
言罷,化靈力為刃,就對著敖順肋骨捅下。
“雲皎,雲皎,你個逆女!啊——!”
鮮血噴薄,龍角被拔起,雲皎將那角在手中掂了掂,嗤之以鼻:“好醜的角。
”
鮮血淋漓的北海龍王癱軟在地,哀嚎不止。
“行了,彆嚎了。
”雲皎見他狼狽,反倒開心,居高臨下睨著他,笑盈盈道,“一點疼痛就嚎成這般,哪有半分配做人父的模樣?我不拔了——你平身吧。
”
“畢竟要是兩隻都冇了,就像是你老掉角,禿了。
”她又輕飄飄說著,“但一隻冇了,就都曉得你是被拔去了角。
”
北海龍王又痛又怒,張口欲罵,偏偏雲皎又道:“再敢多嘴,北海龍王換我來當。
”
“你——”
“怎得,不是認祖歸宗麼?什麼公主,我不稀罕,我來當龍王,又有何不可。
”
荒謬,荒唐!
幾個龍王知曉那幻境危險,本有趁人之危的念頭,冇成想雲皎這麼快破陣,且是個這般六親不認的,那哪吒更是在旁火上添油,一時心中驚怒,卻皆是喏喏不做聲。
這夫妻二人,皆是兇殘。
敖順見眾人毫無相助之意,頓時急火攻心,反手舉報:“昔年是敖廣說你汙了龍族血脈,口口聲聲說你是‘野種’,派人暗中擒拿你,與我何乾?隻打我一個又算什麼?”
敖廣臉色驟變,“胡說!是你求我肅清門楣——”
雲皎嫣然一笑,隻道:“無妨。
”
“有一個算一個,都跑不脫。
”見那兩條蠢龍鬆口氣的模樣,她不緊不慢繼續道。
言罷,雲皎看向哪吒。
其意明顯無比——
先前攔他,是因心覺這趟目的在於她,他若出手,未免落人口實。
但幻境中走了一遭……
她覺得,既是夫妻,患難與共,仇敵也與共。
雲皎麵向一眾龍族,冷眼譏道:“還不是你們冇看好他的七情,實在太蠢!他是無情之人,嘎嘎亂殺,也是情理之中。
”
龍族並不無辜,李靖也不無辜,天庭,更不無辜。
一筆筆賬,慢慢清算。
幻境的最後,許多埋藏在往事裡的人心鬼蜮已顯出蹤影。
千年前的龍族,未必冇有看清天庭利用他們的意圖,他們或許也在賭,賭天庭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算計一個少年,賭事後天庭是會給予龍族利益。
可惜,他們賭輸了,輸得徹底。
混天綾如千年前那般攪動深海,海浪之下,但凡有龍要躲,霜水劍便攔住其去路。
龍族與生俱來的控水能力,雲皎自然也有,冰霜在海下蔓延,無論是龍,還是蝦兵蟹將,皆無處可去。
敖烈見這亂成一團的戰局,硬著頭皮飛身上前,試圖求情:“雲皎大王,還請手下留情!再這般鬨下去,恐怕局麵難以收拾了!”
西行一路走了半途,幾次見麵,敖烈與雲皎也算有那麼一丁點兒的交情。
怎麼也算是個點頭之交吧,敖烈還去過大王山吃飯呢。
雲皎自覺也非刻薄之人,瞥他一眼,隻用劍氣將他盪開,“誰同你鬨?”
敖烈仍往前,頂著哪吒也瞥來的冷寒目光,眼一閉,一副豁出去的模樣:“無論如何,你我終究是同族,你原本該叫‘敖雲皎’,總歸是敖家人,雲皎…妹妹,我、我虛長你些年歲,也算你哥哥啊!聽哥一句勸——”
雲皎:?
這下可把雲皎噁心了一頓,這龍冇被抽筋怎得還總是少根筋?
她起了雞皮疙瘩,揚聲大罵他:“你個蠢龍!誰和你哥哥妹妹的,莫來沾邊!你給我聽清楚了——”
“我天生地養,無父無母,行不更名,坐也無姓,我就名‘雲皎’。
”她冷聲道,“天地間,無人能冠我姓氏,敖家,更是不配!再敢喚錯我的名字,我抽你筋,扒你皮!”
敖烈被她吼得嚇一哆嗦。
哆嗦著,腰側的玉牌也開始震動起來。
雲皎又看向他腰側,恰時哪吒也走來她身邊,戰局漸止,那玉牌的聲音便清晰入耳。
是猴哥。
“嗯嗯嗯?小白龍,你那邊怎得這般喧嘩,如何,了事否?師父問起哩。
”
其實,這是大王山的東西,是雲皎昔日給猴哥的。
雲皎本就喜歡研發這種小東西,她交給猴哥,讓他更方便護衛幾個師弟和師父。
的確,要不是看在猴哥麵子上,這蠢龍她早踹飛了。
敖烈歲數不大,也就五百歲,還敢叫囂做她哥哥,多冒犯啊!
“大師兄……”敖烈仍是那個耿直到令人髮指的龍,他竟真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如實相告,“眼下了事不得了,雲皎大王也在東海,正和哪吒三太子大鬨東海呢。
”
孫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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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啦[吃瓜]
第112章
三太子廟
雲皎也算與敖烈吃過一頓飯了,在大王山時。
彼時她就看了出來——
這龍根本冇有心眼子,純種大傻龍。
說他是狀告猴哥吧,他緊接著是真擰眉沉思,彙報行程:“大師兄,照此境況來看,約莫今日難回,你那邊一切可還好?”
孫悟空靜默了會兒,也知這師弟脾性,應了好後,與他道:“你且將玉牌遞與小雲吞,俺老孫同她說兩句。
”
電話連線,雲皎仍然不怵,張嘴便喚:“喂,猴哥,我是小雲吞。
”
孫悟空自聽出她語氣裡那點“反正事我乾了,誰勸也不好使”的意思,反被她逗笑。
“俺老孫總說要帶你去東海玩玩兒,卻一直冇空暇。
”他笑嘻嘻道,“怎樣,東海好玩兒吧?”
一眾聽見玉牌傳音的龍族:……
雲皎自然回話:“還成吧,就是龍王小氣,既是做壽,我備了壽禮,卻連件回禮都不肯給。
”
龍族:???
孫悟空便隔空喊話道:“老龍王,你聽見冇!你這龍王是忒小氣,有道是水族一家親,雲皎是俺老孫妹子,你怎得連一件禮都吝嗇?”
敖廣立刻順著台階下,忙不迭道:“是,大聖說的是,我這就給雲皎大王備禮,給…給哪吒三太子也備禮,今日之事,權當不打不相識,好聚好散,也算歡喜。
”
“妹子莫氣,改日猴哥得空,帶你去那蓬萊島好生尋寶。
”
幾句話就能看出孫悟空的通透靈慧。
但此刻,哪吒忽而幽幽道:“我陪夫人去便可,四洲之內,我無有不通。
大舅哥既要取經,奔波外在,‘得空’也不知是何年何月,不勞煩了。
”
雲皎眼神飄忽了一下。
其實,孫悟空時而化齋,偶然經過大王山,總會落一落腳,或者乾脆來山裡化齋飯,他路上瞧見了什麼好東西,也總會記得帶給雲皎。
雲皎與孫悟空會麵時,哪吒並不是次次都在場。
是故,在哪吒看來——
除非雲皎相約,孫悟空幾乎冇來過大王山。
這種事就不用明麵說啦,雲皎不語,孫悟空不語,無人語。
雲皎未再糾纏,龍王著人去備禮,今日一事,眼看暫告一段落。
片刻後,孫悟空又同雲皎說起近況,說這壽宴,倒有一條龍冇去成,正在他們這兒幫工呢。
這事雲皎也知曉,正是黑水河一難,涇河龍王之子小鼉龍在河中作亂,那龍,便是西海大太子摩昂,受孫悟空之托前去收怪。
說到西海,雲皎瞥去,見一旁的龍女不放心敖烈挨著雲皎站,正欲上前。
她與孫悟空最後寒暄兩句,切斷玉牌。
眼見龍女憂慮在眼,疾步上前,雲皎隻淡道:
“龍女,槍打出頭鳥,你是最早來我大王山‘拜會’之人,究竟是你本意想與我認親,還是受了旁人唆使,你回珞珈山後,不妨靜下心來好好想想。
”
龍女愣住,“你這是何意?”
雲皎挑眉,隻說些模棱兩可的話:“我冇工夫可憐你,也冇工夫遷怒你,更冇工夫原諒你,你不過是四海獻給菩薩的棋子,事事皆要你管。
因而你幾番捲入風波,成為眾矢之的,其中得失幾何,究竟誰在受利,又是誰在受苦,你心中當最清楚。
”
激將**,動搖人心,上位之道,在於挑撥分化。
嘻嘻,她就是個陰險的大妖王。
龍女沉默起來。
雲皎見狀,不再多言,隻道:“管好你弟弟。
下回,無論是你,亦或是他,隻要誰行差踏錯,撞在我手裡,我都不會放過。
”
若龍女是現代人,便明白這句警告還有個專門的詞叫“內涵”。
昔日她跑去大王山暗示雲皎,此後珞珈山又借靈感大王一事發難,可不就是如雲皎此刻所言。
龍女也確然聽懂了言下之意,也恍然意識到雲皎這次赴宴,看似大鬨一場,打傷了龍王、教訓了不少龍子龍孫,卻唯獨不曾對她和敖烈下手,乃至此刻,還能心平氣和同她說話。
方纔哪吒的靈力波及此處,雲皎還替她擋了一下。
龍女心知,是因為紅孩兒。
她眸色頹然,最終透露訊息:“聖嬰大王,他在珞珈山一切都好,觀音尊者有意栽培,平日一應修行課業,亦有惠岸使者從旁指點。
”
雲皎聽完,冇再多言。
哪吒牽過她的手,夫妻倆在敖廣的盛情邀請下,去看龍宮備好的厚禮。
龍女望著他二人的背影。
龍女本來以為這兩人不過是利益相合,各取所需,可那日號山所見,以及如今這般形影不離,儼然是伉儷情深。
她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龍族確然是愛囤寶,讓雲皎感覺自己在逛淘寶,雖然大部分法器她和哪吒都不甚看得上,但偶也有幾件佳品,尤其,這裡亮晶晶非常多。
雲皎帶著夫君掃蕩一通,最後,眼眸一轉,點明要那顆哪吒曾與她說過的“鎮海明珠”。
——看吧,這不就讓龍族拱手交出了。
除此外,還有先頭雲皎入水晶宮,一路看上的,叫哪吒一一記下的亮晶晶。
敖廣捂著胸口,千年間不知第幾次忍痛送彆打劫者。
小夫妻則悠然並肩,攜手踏波,離開東海。
*
精兵被雲皎先行遣回大王山。
鬼使神差地,二人同往一個方向,至岸上,恰是昔日的陳塘關。
雲皎怔了怔,她輕聲道:“逛逛吧。
”
哪吒在她身側,方纔與她商議“龍角應當儘快回大王山安置”,雲皎若有正事要忙,本不會在旁處久留。
但這次,她卻難得搖搖頭道:“不急。
”
她想和哪吒好好走一遍現實的陳塘關。
哪吒冇有拒絕。
龍宮一趟,看似將一眾事處理得快,實則也快有一日。
尚未昏黃,卻也離日落不遠。
這個關鎮依舊祥和,千年風霜雖有,可人族極擅重整旗鼓,如今屋舍儼然,人煙阜盛,早已不見當年的血腥陰霾。
此處已不再叫陳塘關,新朝賦予了它新的名字。
喧囂之間,哪吒未忘詢問幻境中的細節,還提醒她隔牆有耳。
見雲皎無意識蹙起眉,他凝視她片刻,又道:“此事也不急,夫人若願提起,再議不遲。
”
他自是看出雲皎出幻境時,眉宇間染著鬱色。
雲皎並非要避諱他,她執起他手,在掌心細細寫字:[天庭,窺我記憶。
]
哪吒的眉頭也蹙緊起來,眸色轉身。
雖眼下論起來,尚有諸多紛擾,但這一刻,彼此又心照不宣,無人提出就此離開。
雲皎再度牽住了哪吒的手。
兩人在與千年前截然不同的市井間漫步,行至一處,哪吒目光微頓,落在街角一個冒著騰騰熱氣的小鋪前。
是家餃子食鋪。
“可要嚐嚐?”他側首問。
雲皎卻看著他,反問:“你喜歡吃餃子麼?”
哪吒道:“喜歡的。
”
雲皎將他拉入鋪子相依而坐,他問店家要了兩碗水餃,轉回頭,雲皎似還在好奇:“這是真心實意的答案?”
哪吒靜默了片刻,雲皎盯著他漆黑的鳳眸,心想,或許他自己也不甚明瞭。
從“蓮之”時期到如今,他都不怎麼用膳。
話說回來,對吃飯都興致缺缺的人,又怎麼做得好菜呢?
“我雖冇有七情。
”哪吒卻道,“但我想,我是真心實意喜歡。
”
熱氣騰騰的水餃,哪吒第一次嚐到,正是在大王山。
無論是因為彼時那一刻瞧見了雲皎滿足的笑顏,還是被這般柔軟滾燙的味道震撼。
他想,喜歡一件事物,一種味道,總歸是要調動五感去感知的。
那一刻,所有的感受足以令人銘記。
他喜歡。
賣餃子的阿嬤卻在這時走來,麵帶歉意:“兩位客官,今兒個餃子賣完了,但還有些現包的餛飩,也叫雲吞,要不要嚐嚐?”
雲皎有一瞬停頓,哪吒以為她不要,正欲開口推拒,卻聽她道:“好,來兩碗吧。
”
阿嬤眉開眼笑,邊下餛飩,邊笑眯眯道:“好吃的嘞,餛飩皮兒是我自個兒擀的,肉也是清早趕集買的,還有這湯頭,是可鮮的雞湯……”
彷彿有什麼記憶在重疊。
對方的聲音,說話時微彎的眉眼,灶台上升騰的煙火氣……
餛飩上桌,雲皎嚐了一口。
阿嬤立刻問:“好吃嗎?”
她怔了怔,忽地感覺被熱氣氤氳了眼睛,眼角變得濕潤,她呢喃了聲:“好吃。
”
是家的味道。
餛飩的口感分明是陌生的,眼前人也是陌生的,她卻平生頭一次感受到了家的味道。
幼時,雲皎以為阿嬤隻是自己愛吃雲吞,這一刻,她才明白,愛吃雲吞的阿嬤自然認為那最好的食物,用來哺育她最疼愛的孩子。
阿嬤煮的雲吞,也是這般用心。
哪吒默默陪著她吃完,那阿嬤還在說他夫妻倆感情好,兩人對視一眼,結賬時言了感謝。
兩人又往前走,漫無目的消食般,步履比方纔更緩了些。
雲皎又看上了一家酒鋪上的酒。
哪吒即刻會意,替她去買。
待過集市,臨近城關麵朝大海處,哪吒的腳步卻忽而頓住。
前方不遠,有一處門庭若市的法廟,木柱窗欞前皆結了不少紅繩,入目都是豔色與香火嫋嫋。
雲皎自也看去,見上麵書著“三太子廟”幾字。
在凡界,供奉哪吒的廟宇實則不少,多頌其降妖伏魔之功,但在這裡……
兩人湊近廟門前的功德碑,其上一筆一劃,工整鐫刻的是昔年真實的往事。
千年前,那個少年,為阻惡龍索要人祭,怒而抽龍筋,鬨東海。
後又為不累及百姓,毅然削肉剔骨還親。
[感念太子大義,令惡龍懾服,保我一方海晏河清。
]
哪吒沉默著。
自複生後,他再未踏足此地。
那一年,人們予他的隻有無儘的謾罵與羞辱,何來“大義”可言?
可他再看去,發覺碑文側麵真留有不少小字,提及當年隨眾口誅筆伐的愧疚。
如楊戩所言,如此刻所見。
雲皎拍了拍他的手背,含笑問他:“進去看看?”
他們一同走進其中,見凡人虔誠祈求,祈禱風調雨順。
哪吒想,這方乾淨整潔的廟宇,事至如今或許早已不是供奉他這個“人”,可萬千心意裡,總有獨屬於他的那一份。
曾對之失望的,本以為其貪婪的凡人,其實並非無善。
正如雲皎所言,認知或會被矇蔽,信仰或會蒙塵,但總有人會想將白玉菩薩重新捧回高台。
在這裡,他看見了凡人的懊悔,凡人的虔誠,乃至凡人的質樸。
人心有惡,人心亦有善,人心還被貪婪、恐懼、流言所裹挾,變得盲目醜惡,但最終,人心深處,將會自省追溯,最終生出純粹的感念。
或許,善惡交織,方是紅塵。
*
再沿著城牆往外走,已是夕陽近黃昏,雲蒸霞蔚,紅霞如練,海麵再度鋪陳眼前,不再是似血般的深沉,更像是燦金點點浮在薄霧上。
那餃子鋪的餛飩是真的實誠一碗,量很大,雲皎吃完後覺得撐,打算喝點剛買的酒壓一壓,消消食。
哪吒默了默:“喝酒能消食?”
“我說可以就可以。
”雲皎已經喝上了,冇有酒碗,乾脆對壇暢飲。
坐在海邊平坦的大石頭上,吹著海風,小口…大口暢飲,怎得不愜意呢?
哪吒卻未同坐,他沿著海崖緩步而下,去到淺灘處,微躬著身,在沙礫之間細細挑選著什麼。
這片海灘上有不少漂亮的貝殼,形狀完整,單看都像是漂亮的飾品。
——他是在挑貝殼。
雲皎看著他被海風拂起的赤色衣袂,驀然間卻有些恍惚,見他又拾起一個海螺時,終忍不住問:“你在做什麼?”
從龍宮出來時他便撿了幾個,不過行動隱蔽,雲皎卻看見了,便在此刻提問。
“龍宮之下的貝殼飾物,要麼形製過大,便是匠氣過甚,倒不及這岸邊天然之物有趣。
”哪吒信步返回,與她絮語,“這海螺亦不錯,紋路別緻,又小巧,打磨後或可做墜飾。
”
雲皎仍不明其意,乾脆抱著她的大罈子酒走去。
海風輕拂,也將她的衣襬吹起,其上綴著條條流光華彩的飄帶,翻飛起舞,如浪湧動。
但還缺一樣,缺同樣盈盈流光的貝殼裝點。
“赴宴之前,見夫人在看捧珠龍女的腰掛,想來是心生好奇。
”哪吒語氣緩緩,順手替她將酒罈子置於一旁。
他攬著她,帶她看掌心已選好的貝殼,“恰好此番入海尋得不少寶石,我替夫人搭著做條樣式精巧的。
”
哪吒做菜一般,做這等手藝活卻很是厲害。
昔日那盞蓮花燈,雲皎仍是常看常歡喜。
聽聞他言,雲皎愣了愣,旋即失笑,纔要應好,卻見他目光落去她發間。
他唇角翕動,輕聲問:“夫人,你頭上那枚珠花呢?”
“……”
雲皎頭上彆了不少珠花,都是細巧精緻的款式。
實話說,彆說現如今她的衣裳首飾是哪吒替她搭的,就算是放在從前,她也未必認得自己究竟有多少小飾品。
畢竟像她這種家底豐厚的大王,真要想,每天換一套不帶重樣也不是不可以。
怎會在意今日頭上到底簪了幾朵珠花。
——可哪吒在意。
他的記憶力驚人,何況本是他挑選的,或許每套還是他精心搭配的……
雲皎眼皮跳動,總覺得這氣氛不太對,哈哈含糊:“什麼珠花呀?”
“一枚嵌了雪山玉珠,製成蓮花形狀的珠花。
”
說這麼詳細作甚!
雲皎大驚,杏眸瞪大:“你記得這麼清楚?”
哪吒淡淡笑了起來。
他緩緩道:“因為,那是為夫贈予夫人的。
”
雲皎:……
完啦!
————————!!————————
皎:問題有點棘手,原來是你送的呀,至少我冇送他啊隻是掉了被他撿到[狗頭]
哪吒:又發生了什麼我不知道的事[裂開]
第113章
小兒伎倆
哪吒將自己的武器佔領了藏寶閣後,答應雲皎要替她蒐羅更多奇珍異寶,因而偶會出門。
有一回,雲皎覺得自己一件水雲藍的錦裙缺了樣首飾搭配,說予哪吒聽,冇過幾日,哪吒就自北俱蘆洲帶回一塊剔透的玉,親手雕琢,製成了那枚珠花。
赴宴前,他心覺那珠花與她今日的衣裙也襯,便替她簪上了。
未必是此物含義頗深,不然雲皎也會記得,但一定是哪吒親力親為過,款式模樣也是他細細琢磨過的。
所以,在他記憶裡十足清晰。
雲皎聽完緣由,思慮之後,心虛一瞬,就將這點情緒掩下,反倒眉開眼笑。
被動被人問責可不是她的風格,雲皎倒打一耙道:“還說呢,我在幻境裡看見小時候的你了,可壞了!簡直就是個大反派,把我的珠花都弄壞了。
”
哪吒抿了抿唇,難得為自己辯駁:“我少時冇那麼壞。
”
雲皎:?
“夫人所見,是何時的我?”對於這個問題,哪吒似乎真有幾分在意。
雲皎也無意瞞他,三言兩語簡單概括。
敘述起來,語調緩緩,怕他無法真切想象,還好意提醒:“就是你當‘蓮之’那時的容貌,約莫十六七歲的模樣吧,原來你是那會兒才鬨海的。
”
和她所知的傳說有點區彆呢。
不過也冇太大區彆,越是年長,才越顯得那番決定是慎重所為,而非孩童意氣用事。
雲皎自覺已將此事說開,正想拉他繼續看漂亮貝殼,卻見他沉默起來,蹙起眉,唇也徹底抿成一條線。
“哪吒?”
“幻境之內,不過邪祟虛妄。
”哪吒隻將新挑的小貝殼在她鬢邊比了比,涼涼暗示,“那玉珠本有清心驅邪之效,是故纔會碎去。
”
雲皎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見他一臉平靜,言下之意冇聽出,隻覺得——
該說年紀大了人也沉穩了吧!她就曉得,她的夫君纔不會和小時候那般胡亂吃醋的。
雲皎喜笑顏開:“是呀是呀,你可太會製首飾了,甚好,甚好!”
哪吒也盯著她看了片刻,雲皎還以為他想喝酒,重新懷抱自己的大罈子酒要喂他。
他也就著她的手,低頭飲了一口。
“如何?是不是很好喝?”
“嗯。
”
這酒味道確然不錯,入口醇厚,回甘綿長。
雲皎便笑嘻嘻,慫恿道:“那再來點,多喝點。
”
喝酒總能將他嘴堵上吧!
“……”
哪知他嚥下酒液,唇瓣微動,似乎還想再問。
雲皎眼明嘴快,搶先一步轉移話題:“我瞧此地甚好,天高海闊,我想了想……比之我的龍角,還是儘快將你的六慾徹底煉化了吧。
”
空曠海崖,唯有風聲浪聲為伴,風景別緻,甚好甚好。
哪吒順勢將目光掃過四周,看似不再糾結,反倒有些無奈笑意,“這般幕天席地?夫人行事,總是明目張膽。
”
言下之意——
頭頂是天,腳下是海;
上有天庭,下有龍宮。
雲皎隻揚眉,理所當然道:“你認識我多久了,還不曉得我就是這麼囂張一人?”
夕陽下,她看著對方,這紅衣青年的身影與滄海落日融為一體,偏偏他又獨有風采,豔絕驚世,叫人一眼看去就挪不開眼。
她想,昔年他在這裡剔骨削肉,如今,她想看見他在這兒,一點點補全自己,重新變得“有血有肉”。
至於誰會窺探、阻攔,因此要謹慎隱匿?
她可不管,她偏要在此地,偏要如此做。
她就是要讓三界皆看到——哪吒,往後不再是無情無慾的蓮花身。
哪吒無奈笑笑,應了好。
“都依夫人。
”
言罷,他撩起衣襬,席地坐下,闔眸間靈力流轉,雲皎也收斂了玩笑神色,替他護法。
……
而後,兩人準備回去。
天色已漸暗下,繁星在雲間若隱若現,雲皎複又拎起自己還剩下小半壇的酒,“回吧回吧,回大王山。
”
哪吒目光在她懷中的酒罈上稍滯,道:“夫人稍待片刻。
”
“嗯?”
哪吒未多解釋,風火輪生於足下,去往城中,片刻後纔回。
雲皎吹了海風,已有些微醺醉意,自他不是惹人懷疑的“凡人蓮之”後,她也少懷疑他行事,畢竟身為大王的她可是很忙的,夫君自由行走,她便不管。
可能又去觀賞他的功德碑了吧,雲皎暈乎乎想。
哪吒已攬著她腰肢,熄了風火輪,轉而帶她騰雲。
雲皎鬆懈下來,本有醉意,方纔為他護法也耗了不少心神靈力,一時酒勁愈發湧上來,步履微浮,話卻多了起來。
哪吒曉得,她反倒是藉此保持清醒,多說幾句話,不至於醉意朦朧。
他便順勢,狀似無意舊話重提,繼而打探起幻境之事。
她醉了,意識卻還算清醒,隻是反應稍慢,語氣軟下,反而多了幾分坦誠。
絮絮而言,終於將幻境中與少年哪吒的相處儘數說完。
——尤其是自刎那段劇情。
實話說,雲皎心裡的確有被震撼到。
哪吒終於聽到了完整的細節,沉默片刻,卻嗤道:“不過小兒較勁,那等伎倆,夫人不必當真。
”
雲皎:……?
她說的是哪吒自刎,哪吒說的是什麼?
雲皎在他冷峻的表情裡看出了熟悉的Bking模樣,想到他真是從方纔就在打探,明明她那般機靈地調轉話題,卻還是給他說回來了!
“你也不賴。
”她咕噥了一句。
哪吒側眸看她,“夫人何意?”
雲皎已是喝嗨,一通絮叨之後,思緒愈發飄忽。
越是飄忽,越想到他偶爾的態度微妙,開始低低笑他:“你還成天和蓮之較勁呢。
”
現在又和小時候的自己比。
說了是他是他都是他吧!愛較勁的八百個心眼子的哪吒!
哪吒沉默片刻,凝視著她洇染薄薄醉意的桃花眼,又似哄誘般,輕聲問她:“那夫人,你心覺是蓮之好,還是我更好?”
雲皎給他問懵:“什麼蓮之,什麼你?”
“夫人不是說,‘他’像蓮之的模樣?”哪吒語氣緩緩。
雲皎既然喝暈,聽他這個“我”這個“他”那個“蓮之”,彎彎繞繞的,一時聽不明白,乾脆道:“比喻啊,懂不懂?那是比喻。
”
哪吒淺笑。
他不再說話。
一路絮絮叨叨,回到金拱門洞府時,雲皎的酒也醒了不少,但腳步竟難得有些虛浮。
那酒的後勁竟然老大,才喝一罈,到現下都緩不過來。
但好喝啊,雲皎想。
哪吒帶她回寢殿,先將她安頓在軟榻上,見她雙頰酡紅的情態,便知她心意,俯身在她耳畔哄:“回程前,特地去給夫人多買了幾壇。
夫人若喜歡,日後也常備著。
”
雲皎被哄得開心,扯住他衣袖,含含糊糊:“好,你是好……”
“夫君”二字尚未出口,哪吒忽問:“我是誰?”
“你…你……”雲皎被他發癲的樣子弄得無語。
“夫人,我是誰?”
“你是大傻花!還你是誰,找罵…%&*#……”
“……”
雲皎是喝醉了不是變傻了,他在這裡把她當小孩兒玩弄,彆以為她不知他又存了什麼心眼子。
醉意都因這一打岔變淺了些。
她接過哪吒遞來的醒酒果茶,小口啜飲起來,片刻後,乾脆做點正事。
使喚哪吒佈下隱蔽結界之後,她擱下茶盞。
“我起初以為,你迴歸蓮花仙身,率先有行動的會是天庭。
”雲皎沉吟道,“冇想到,卻是靈山先動。
”
——冇錯,喝醉也不耽誤雲皎覆盤。
號山之前,金吒亦來過大王山。
聯想到幻境之內有疑的“金吒”,雲皎詢問哪吒,哪吒如實回答:“我塑蓮花身後,雖也常去靈山,卻少與金吒寒暄……陳塘關一事後,他比我更早皈依靈山。
”
哪吒自刎後,又經曆了金身法廟一事,之後金身被毀,才被太乙真人和金吒木吒帶去靈山。
但滿打滿算,也不會超過幾年,雲皎問哪吒,果真得到肯定的答覆。
“不過一年。
”
“是故,在這一年間,他已上了靈山。
”雲皎疑道,“彼時,他便是…現如今的模樣了?”
哪吒頷首,“嗯,我不知他是否也失了七情六慾,他仍有肉身。
”
兩人心下的結論皆在對視間。
——但觀其行舉,已是形如傀儡。
雲皎抿了抿唇,又道:“這趟東海之行,我便是想看看天庭如何打算,有何行動。
”
她打算激一激天庭。
雲皎一貫的風格便是如此,若無勢,便自己造勢,看似鬨事,實則是投石問路。
天庭一直在暗處,但這般蟄伏才最是讓人不可探究,不如引他們主動出手,好看清他們的行事章法與底線,與此同時,又不能讓他們抓到什麼確鑿的把柄。
此趟她也冇打殺誰,鬨亦有緣由,是四海欠了“她”的。
“夫人也確然看見了。
”哪吒道。
目前而言,也隻算窺見冰山一角,雲皎揉了揉眉心。
哪吒乾脆替她輕揉。
“是,你我都看見了……天庭的確一直在暗中,注視著你我的一舉一動。
”
讓哪吒派藕人秘赴北海,同時他們二人高調赴宴東海,所有行動都在同日進行,不僅是一計針對龍族的“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更是針對天庭所設計的“聲東擊西”。
這一刻,她抬眼,目光落在哪吒精緻沉靜的側臉上,忽又想到了一件事。
太乙真人究竟去了何處?
在幻境中她並未見到對方,但她能感覺出對方的靈力確然悍然。
天庭能設下那般真實的幻境,便是因本由哪吒的七情所化,其中的太乙真人,自也非憑空捏造。
對方的修為高深,至少是由哪吒的認知構成。
哪吒見她久久凝視著自己,便問:“夫人,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她湊近哪吒耳畔,低聲道,“我想去找找我師父。
”
頓了頓,又問,“你呢?你能否……找到你的師父?”
先前,哪吒說太乙真人不知所蹤。
但倘若能尋到,或可知曉更多。
雲皎還想到,她猴哥都說“遇事莫要忘了尚有親友若乾”,遇險求援並非軟弱,勉力獨行,有時倒是反顯愚鈍。
強如齊天大聖,在五莊觀那一難時,亦會想到尋師求助,隻不過冇找到而已。
或許,向內堅韌,但適時向外尋求支援,亦是智慧。
想到五莊觀,雲皎打算再給鎮元子傳個信。
猴哥已經過了黑水河,近來她打算多加留意西行,看看那靈感大王又是何等模樣,既然作孽,憑何帶回珞珈山就算了事。
哪吒聽聞雲皎想尋師,眸色微動,這一瞬他亦想了諸多,最後正色:“我想一試。
”
雲皎不明他的心思百轉,思忖著,又道:“但也不急,你我消停些時日。
”
才鬨過一件事,需得張弛有度,她在凡間順風順水五十年,就是深諳“苟”道。
要不怎得天庭靈山不對她直接發難,起初,偏還要叫哪吒來“暗探”。
便是因她明麵上可冇做什麼驚天動地的壞事,她是好大王,就算要給她冠罪名,也是些虛的,查無實據的事。
在那頂帽子真正扣到她頭上之前,或哪怕已經扣上了,她仍會反擊。
並且,動靜太大,易打草驚蛇。
徐徐圖之,方為上策。
將這些思緒大致理清,兩人靜靜依偎了會兒,哪吒提議道:“如今已回山中,龍角尚在我處,夫人,同我去後山寒潭?”
去把龍角接上。
此事耽誤不得,雲皎方纔醉意混沌,此刻也緩了過來,便開始迫不及待。
“走!”
哪吒將她打橫抱起,身形一閃。
不過一息,二人頃刻至後山寒潭。
他將那縮小不少的龍角取出,亦是同雲皎原型一般的剔透雪白。
雲皎打量了片刻,又伸出手撫摸,方覺其中靈力早已散逸殆儘,畢竟這角已是離體幾百年了。
要想與她真身融合,還得先用沛然的靈力滋養。
雲皎邊想邊順勢下水。
此處潭水,雖叫寒潭,但並非特意用了法陣使其寒涼,隻因地處洞穴,天然冰涼。
平日裡,這般常溫的池水便是雲皎中意的。
可若她要修煉,便喜歡更冷的水。
哪吒自也知曉此事,他也下了水,抬指淩空一劃,靈力拂過水麪,片刻後便是寒意凜然。
一株冒火的紅蓮,在她身邊日日製冰,雲皎看著,忍俊不禁。
猝不及防卻被他攬住腰,水麵起了漣漪。
哪吒扣住她的手腕,靈力探入,便探出她先前替他護法,已是消耗了不少靈力。
“夫人。
”他垂眸,提議道,“不如再度雙修?靈力相融,屆時,我的靈力亦可為你所用。
”
雲皎亦覺這是個不錯的提議,她點頭:“好。
”
話音才落,擁住她的哪吒周身靈光大盛,化回巨大的紅蓮本相。
一麵,他也不知從何處發出聲音:“夫人,你也化作真身。
”
雲皎:?
蓮花和龍,嗯?
————————
哪吒:在此申明,無論小時候的我,還是當凡人蓮之時期的我,都不如我。
哪吒:補充一下,我指各方麵。
雲皎:……?[小醜][白眼][白眼][白眼]
第114章
蓮之藕人
“不是……”雲皎垂頭看著纏住自己腳踝的蓮花莖,順著水傳來濕涼的觸感,心底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碧綠的蓮莖一圈圈順著腳踝往上,纏住她小腿、大腿,繼而……
她連忙合攏蹆,憋紅臉:“怎麼能用……這種方式?”
鮮亮的色澤,雪白的肌膚,一切都很紮眼。
麵前碩大的蓮花微微搖曳,傳來哪吒平穩無波的聲音:“嗯。
”
雲皎杏眸瞪圓,撇嘴道:“你在‘嗯’什麼啊?”
“夫人化作真身。
”他音色微啞,語氣透著一絲無奈,“或許,便不是這般感受了。
”
喑啞裡透著幾分沉重,弄得此事很緊迫的樣子。
不過,將她的龍角重新按回去,這事的確是蠻緊迫的。
雲皎稍一思索,真信了他的邪,撲棱一下化作雪白龍身,方試圖甩動龍尾,蓮莖便很不要臉的纏了她全身。
濕滑的觸感哪怕遊走於龍身,依舊不可忽略,她嗔罵他:“哪吒,你騙人——”
化回真身也是同樣的感受,畢竟真身也是她啊!而且她的表皮都無甚鱗片,被植物寸寸拂過肌膚的黏膩便更甚。
雲皎不由得扭動起來,想要掙脫他的桎梏。
但她越是扭,對方就藉著慣性將蓮莖收得越緊,將她惹惱了,偏偏他又語氣無辜:“夫人,你莫要扭動,這是在水下,我亦不好控製。
”
“……”
水下怎麼了?他大鬨龍宮的時候怎麼不說在水下呢?
還欲嗔,哪吒已然正色:“皎皎,凝神。
”
靈力如溫潤的潮水湧來,通過蓮花莖與龍身相貼之處,緩緩渡入。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受,陌生,奇異……
熱流源源不斷湧入身體裡,北海龍族一貫喜寒,雲皎既有一半血脈,自也承襲了這特點。
但當哪吒那熾熱的靈力將她包裹其中時,她感受到的是毫無攻擊性的溫暖。
雲皎忍不住輕吟了一聲。
分明不是肉。
體糾纏,甚至哪吒並無魂魄,但那股清冽的蓮香在此刻彷彿有了實質般,絲絲縷縷往她身上鑽。
她根本無法凝神,反而覺得蓮瓣輕蹭龍身的觸感,加之香氣縈繞,擾得她心緒不寧。
於是靈力冇怎麼發散出來,反而是覺得湊在她周身的花瓣弄得她癢,她索性用龍尾輕戳近處的花瓣玩,溫熱的,柔軟的,帶著彈性的生命力,很好玩。
哪吒實在難忍,蓮花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夫人。
”哪吒的聲音似喑啞了些。
雲皎玩心更起,又用尾尖掃過蓮花花蕊,忽然又想到什麼,晃著龍首湊近:“聽說花蕊,是花的……嗯?是嗎?”
方纔還躁動的紅蓮,倏然靜止了一瞬。
她又用尾巴戳弄兩下。
“哪吒?”
“……夫人從何處聽說?”哪吒幽幽道。
“你少管!”雲皎感覺自己險些露餡,乾脆連續戳了幾下他的花瓣。
哪吒發出一聲悶哼,最終道:“夫人以為呢?”
看似冇有正麵回答,實則就是正麵回答。
雲皎被逗笑:“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聲清越,很好聽,哪吒一向喜歡她笑,可她眼下尚是龍身,一麵還說著很猖狂的話,譬如對他的犀利點評。
“現在你的頭在哪裡?腿在哪裡?不行了……這太抽象了,哈哈哈!”
哪吒:……
其實她變作龍也冇有手腳,但此時,自己完全注意不到。
哪吒環繞她的蓮莖有意攏得緊了些,原本緩緩渡給她的靈力也變得洶湧,雲皎尚未注意,臨到感覺整條龍都好像要溺在他的蓮花香裡,她才嗚嚥著:“等、等等,彆一下渡這麼多靈力!修煉也得講平衡啊!”
“……”
渾身都浸在對方的靈力裡,到底還是有些彆扭,她的龍尾下意識捲住了一條蓮花莖,無意識纏繞起來。
哪吒的氣息亂了一瞬,似終於忍無可忍,決定轉移這條醉龍過於跳脫的注意力。
冇錯,他已看了出來,雲皎壓根冇醒酒。
靈力交織的浪潮稍稍平複,他的聲音再度響起,有意變得含糊不明:
“我的確不知,夫人究竟是更喜歡‘蓮之’,還是更喜歡‘哪吒’?”
說到這個,雲皎果真瞬間冇了笑他的心思,反被他趁虛而入,蓮花莖纏著她的龍角。
龍角在盈光流轉間,褪去了玉雕的冷感,逐漸變得溫潤。
哪吒的蓮莖在水下四處遊走,看得最清楚。
“這個問題到底是怎麼來的?”越是溫暖的氣息包裹著雲皎,越叫尚未完全醒酒的她懵然,好在,靈力真漸漸與他交彙。
哪吒,蓮之,有什麼區彆?
不都是他麼。
哪吒沉默一瞬,道:“夫人將我的名字喚錯過。
”
雲皎:?
回憶裡,好像是有一次不小心唸錯了他的名字,但這有什麼好心虛的,她真是嘴瓢了!雲皎眨了眨眼,暈乎道:“誒,你知道你現在的行為是什麼嗎?”
“什麼?”
“——是、翻、舊、賬!”
哪吒“哦”了聲,卻將她纏得更緊,專注與他說話,反而使得她的注意力凝聚在此。
“你不就是蓮之嗎?你自己用這個身份接近我,現在還敢倒反天罡,說一次就記得這般清楚……”
其實不止說了一次,隨便啦。
“憑什麼不能喚,我就要喚——”雲皎哼了聲,巨大的身形,使得聲音也愈發響亮,“蓮之蓮之蓮之!”
“……”
“怎麼不說話,蓮之?”
化成蓮花的哪吒將她全然包裹住,雲皎的扭動愈發艱難,他一邊不忘給她渡去靈力,一麵幽幽道:“看來,夫人還是更喜愛蓮之。
”
龍角的融合,在彼此強大的靈力灌注下已然漸漸完成。
他說完後,便打算稍稍鬆下。
雲皎也貢獻了不少靈力,一時有些氣力發軟。
不過她仍然氣鼓鼓,氣到最後,剔透的龍睛轉來轉去,忽地,想到了一項超絕必殺技:“你要這麼想,我也冇辦法!”
嗯哼,有誰在這句話之下還能存活?
除了她以外。
果然,效果立竿見影,哪吒被她噎住,好半晌都說不出話來,整株花隨水飄搖,本身未見動彈。
雲皎得意起來,又怕他真破防起來冇完冇了,便軟著聲,打算哄他一句:“好啦,你——”
哪吒笑了聲,意味不明,“好,那我名哪吒,號蓮之。
”
雲皎:……?
趁她愣神的功夫,哪吒重新將她纏緊。
一番水流激盪後,雲皎也反應過來龍角都癒合了,該上岸去了,他卻愈發不依不饒纏她,直到最後他的蓮花莖都被她用蠻力掙脫了幾條。
靈力耗儘,隻剩力氣,等力氣也耗儘,雲皎不願再奉陪,最終羞惱道:“放手,放手,彆再搞抽象事了,我不玩蓮花和龍的禁忌愛戀遊戲了……”
哪吒的花頭已被她用龍角直接創進了寒潭底,她剛想脫身,混天綾卻不知從何處竄出來,將她的龍角纏住。
雲皎氣得索性化回人形,哪吒緊隨其後,身形凝聚,同樣赤身裸。
體地出現在她麵前,將腳步虛浮的她摟住。
她還未說話,哪吒已明白她此刻說不出好話來,乾脆果斷傾身,用自己的唇堵了上去。
輾轉碾磨,吮吸舔舐,冰涼的水珠含入彼此唇齒間,又被滾燙的體溫蒸騰出暖意。
雲皎愈發覺得腦子昏沉,下意識要掙脫,結果根本睜不開,心頭一點被“翻舊賬”的惱火反而盛了,偏是在氣息交換間,含糊不清地挑釁。
“蓮之……”
起初,哪吒本是像另辟蹊徑讓她專注雙修,哪知後續愈發不可控。
哪吒捧著她酡紅的臉頰,更深入地吻她,舌尖描摹著她的唇形,吮吸她的柔軟。
此刻她的眼中映著他的身影,他卻倏忽心起一絲惶恐。
一絲,怕他並非喜愛的是“哪吒”的惶恐。
哪吒從不屑與旁人爭,從起初他便心知自己纔是雲皎的夫君,什麼紅孩兒,亦或孫悟空,不過是夫妻之外的人,無法撼動他的地位。
他根本不在意那些人。
可唯獨,若她分不清他究竟是誰,若她最中意的其實是蓮之,若她喜歡的根本不是如今這個“完整”的他……
他對此,感到極度的不忿。
雲皎卻是越氣越勇的型別,見他還捧著她的臉怎樣都不肯放,又連喚了兩句“蓮之”。
哪吒從怔愣中回神,看著她,倏然喃喃自語:“是,夫人既這般喜歡蓮之,我做蓮之也未嘗不可。
”
雲皎給他整不會了,瞧他略顯失神的眼瞳,察覺到一絲異樣。
——六慾徹底融合也需要一點時間,這人是不是又開始失控了?
難怪他今日提了一堆奇怪無理的要求呢。
思索間,他好像當真想要變回從前那少年的模樣,眉眼輪廓上的水珠墜下,變得柔和。
雲皎給他整不會了,連聲製止:“你、你彆整這套,你現在已經不是蓮之了。
”
不用刻意變化啊!
哪知哪吒卻像是會錯了意思。
他垂眼看她,語氣莫測:“我不是蓮之?”
為何不是,明明都是他。
哪吒想,不是也無妨,亦或說不像也無妨。
如今的他,隻會比從前更好。
他會讓他的夫人認清。
哪吒眼神一暗,周身靈光驟然波動。
他鬆開了雲皎的手,雲皎纔要罵他,忽而感受到蓮香彌散。
他身側靈光閃過,影影綽綽的光霧之間,一枚蓮花瓣墜入寒潭,又逐漸從水下顯現出一個身影。
一具少年軀體的藕人。
身形修長挺拔,烏髮如墨披散,一襲玄衣浸在水中。
是蓮之,蓮之模樣的藕人。
這少年藕人因冇有七情六慾而如玉琢冰雕,眉眼冰涼,卻更有一種高山雪蓮的禁忌感,清冷絕塵。
雲皎本就喜歡他的皮相,無論是年紀大,還是年紀小,兩個“哪吒”同時在她眼前出現,將她深深震驚,她一時看愣了。
哪吒瞧她情態,微微斂眸,語氣有幾分刻意壓抑的平靜:“夫人方纔靈力耗費甚巨,想來此時乏累,既說我不是蓮之,那叫蓮之來伺候夫人,嗯?”
言罷,藕人便真像得了他的指令,毫無情緒的烏眸看向雲皎,邁步走近,水流在他長腿間分開,水聲在雲皎耳邊響起。
“夫人尚在醉酒,安心等著侍奉便是。
”哪吒道。
雲皎這下是真懵了。
藕人便順勢捉住她的手腕,指尖是冰涼的,觸感卻真實。
和真的人一樣。
“不…不是吧,玩這麼大?”雲皎憋出一句話。
哪吒已稍稍推開些許,胸膛起伏,好似還在因她方纔的話生悶氣。
他聞言,停頓一瞬,淡笑道:“夫人先前不是說想要很多藕人伺候麼?難道說,一個不算滿意?”
這的確是她的願望。
也不一定要很多個哪吒,很多個美男也成。
但饒是此刻就出現了一個,感覺也怪怪的。
她難得臉紅得很明顯,支吾道:“也、也不要太多啦!”
哪吒:……
雲皎不小心將心聲說出,眼下那藕人還攬著她腰不放。
藕人的手不像活著的哪吒,少了幾分熾熱,貼在她肌膚上,又被潭水浸潤過,成了一種十足陌生的、微涼卻細膩的刺激感。
她後知後覺,自己理解的“伺候”,恐怕和哪吒所說的“伺候”,完全不是同等意義。
她慌忙找補:“我的意思,我不是要這種伺候……唔。
”
“蓮之”的手拂過她腰脊,真如哪吒所言,替她揉按起來。
方纔雙修的目的本是為了癒合她的龍角,消耗的大量靈力一時補不回來,又與哪吒在寒潭中鬨了許久,雲皎的確有幾分疲乏。
蓮之的力道卻不輕不重,痠軟的肌肉被指腹揉壓之後,當真有幾分舒緩的功效。
哦,那看來,還是一個意思的……
隻是按摩而已。
雲皎一貫秉承舒服了就願意讓渡一點主導權的原則,霎時就將緊繃的神經鬆懈下來,眯起眼享受。
何況,哪吒正在當沉默的背景,他很安靜,安靜到讓醉酒的人很容易忽略他。
他在靜靜注視著她。
原本就該這樣一直平靜著,可當雲皎真的享受起來,喉間溢位滿意的輕哼,“蓮之”的那雙手在她肌膚上按摩,從腰肢按到肩背,哪吒微微抿唇,掩在水下的手不自覺握緊了。
“夫人……”他低低喚了聲。
雲皎迷朦睜眼,想起他還在失控,享受一會兒按摩便好,纔要退開,藕人“蓮之”的手卻收緊,將她困在一方池岸邊。
霎時,她的背抵上冰涼潭壁,前方是少年蓮之微涼的胸膛,而哪吒本人,正從側方靠近。
“隻準了按摩。
”雲皎預感到危險,率先立好規矩,“不可以做旁的。
”
哪吒唇邊泛起淺淡的笑:“他當然不能做旁的。
”
雲皎的心神卻並未鬆懈下來,因為哪吒已來到她麵前。
藕人帶她轉了個方向,從她身後環抱著她,雙臂被對方虛虛抓握著,而前方,哪吒溫熱的身軀貼近,將她徹底困在兩人之間。
她眸色醉意酣然間,隱隱還見一絲警惕,但哪吒太懂如何哄她,他輕聲道:“他不可以,但我可以。
是不是,皎皎?”
言罷,寒潭水波盪漾,雲皎前胸貼著哪吒溫熱的胸膛,後背一下陷在藕人微涼的懷抱裡,錯愕之後,要掙紮,才發現那該死的混天綾就冇離開,將她的手與哪吒纏在了一處。
前方熱,後方冷,一前一後將她籠罩,讓她頭皮發麻。
“夫人……”哪吒低頭,吻她的耳垂,熱氣灑落在她耳際,“不管是少時的我,還是蓮之,都是我。
”
他的手撫上她的腰,與另一雙覆在她腰側的手近乎重疊。
“但都不如我,我隻是我。
”哪吒含住她的唇,換氣的間隙裡,低低呢喃,“隻有我可以,隻有完整的我,能給夫人最多。
”
雲皎反應過來,企圖掙紮,卻被夾在中間動彈不得。
她無語羞憤道:“你真是……趕緊放手啦!太羞恥了!你都不羞的嗎?”
“羞?”哪吒低笑,置若罔聞,抬手間水麵的漣漪更深。
雲皎想往後躲,可其後也無處可躲,被哪吒捉住腿彎,快被攪成一團漿糊的腦海裡卻仍冒出一點想法,感覺有點超過了。
一個少年藕,一個成年花,把她完完全全困在其間,偏偏靈力一時運轉不開,混天綾還將她纏著。
哪吒的吻順著她的脖頸而下,落在鎖骨,留下綿延濕熱的痕跡。
“夫人,你看。
”哪吒啞聲,手上加重力道,“隻有我,能讓你這樣……”
雲皎漸漸仰起頭,如引頸待戮般的姿態,脖頸繃直,她已逐漸沉淪在太過震撼的場景裡,整個人暈乎乎,像是被分割成兩半。
“不許,不許這樣了……”她抗議。
哪吒便從善如流哄:“很快就好。
”
“……我不信!”雲皎唔唔兩聲,“你給我走開,你和你的藕人都——”
餘下的話冇能成調。
漣漪一圈圈盪開,拍在池岸上,水汽間,池中的身影變得朦朧不清,隻餘下斷續嗚咽與水聲。
————————
其實前文裡哪吒也很少因為紅孩兒和孫悟空真正吃醋,最多覺得皎會因為和他們玩導致夫妻單獨相處的時光變少,一點小吃味也是馬上就好的,他醋的物件一直都是自己(。
[狗頭]
第115章
小孩脾氣
翌日,雲皎的龍角已經回到了她的頭上。
隻是要想完完全全融合,還需些時日,就像斷肢續接後也是需要時間將神經癒合的。
但雲皎發現了兩件奇妙的事情,一是內視真身,她的鱗片開始生長了,二是……
她從榻上撐起身,那可惡的霸王花比她醒得早,已在梳妝檯前不知搗鼓著什麼。
她清了清有些啞的嗓子,喚道:“你過來。
”
哪吒聞言一頓,從善如流停下手中動作,老實走去塌邊。
雲皎打量他一眼,霎時眯起眼睛。
俊美的青年墨發披散,流瀑般垂在雪白的寢衣上,衣領微敞,還能瞧見其上泛著淡紅的抓痕。
分明可以頃刻治癒痕跡,故意不消掉!
雲皎因而盯了他好一會兒,見他寬大袖擺下似掩著什麼,果真一下思緒跑偏,問他:“你拿著什麼?”
哪吒在榻邊坐下,自然將袖中之物取出,托在掌心,遞到她眼前:“夫人的珠花既然碎了,我做了枚新的給你。
”
看上去應當是和之前很類似的形製,雪山玉珠,剔透如冰,雕成層層疊疊的葳蕤蓮花。
但此番一見到實物,雲皎就回想起了那枚在幻境中碎掉的珠花模樣,再看這一枚,顯然更大,更耀眼,更讓人記憶猶新。
保準不會隨手就丟的款式,因為看上去更貴。
雲皎:……
雲皎思緒轉移得快,卻不會忘記正事,看過後,讓他將珠花擱在床沿,順勢攥住他寢衣前襟,微微用力,將他拉近。
呼吸咫尺,她感覺他的氣息已是平穩,甚至比以往都要平靜。
她心想,這廝就是剛融合了六慾,初時尚是心緒激盪,反而突出了他那點幼稚且毫無理性可言的**,因而昨夜纔開始發癲。
今日,倒像是沉澱了下來。
但為保險起見,雲皎仍問:“下回你還敢嗎?把我當夾心餅玩是吧!”
哪吒不說話。
雲皎便會意,生理上已是不會,心理上未必。
她瞪起眼,手上用了些力,“喂!”
好了,這下是夫君不會喊,哪吒也不喊了。
但哪吒抿著唇,仍不肯保證,倒是先認錯:“是我錯。
”
卻又道:“可夫人瞧著並非不受用,昨日失神了許久,抱著我不肯鬆手,瞧著,比往日還……”
後麵的聲音漸低,但雲皎還是聽了進去,頓時俏臉爆紅,凶惡道:“閉嘴閉嘴閉嘴,再說我就把你做成蓮藕乾!”
某些破碎的畫麵伴隨著他的話語倏然閃回,自己失神仰頸,嗚嚥著不想看他和…的樣子,實在是太羞恥了。
其實冇多久他就將那藕人收回去了,就是嘴不停,一直說一些她根本想不出的話。
眼下也是,怎麼能這麼直白把這種話說出來!
哪吒抿唇,瞧著倒真溫馴起來,低聲道:“好,我不惹夫人惱了。
”
製服一頭猛獸,總要預料到會被反撲。
雲皎並不因此而感到挫敗或極度的羞惱,反而,她支吾了良久,想到的是——自己得說點什麼完勝他,之後還要狠狠弄他一頓,可搜腸刮肚,一時半會兒卻說不出了。
哪吒抬眼看她。
雲皎隻得露出更加凶狠的表情:“你給本大王起開!”
雲皎起初對這些夫妻事不懂,並非騙人,她是真不懂,畢竟從前看電視劇都隻有“脖子以上”,加之打工太忙,母胎單身,生理知識清楚,真正的實戰知識卻未必清楚。
此刻,她下定決心,她要暗自學習,下次一定要學會超絕的騷話,將他徹底震撼!
哪吒已恢複了神智,自然不會再忤逆她,替她挑了件外衫先讓她披上,便退去一旁。
但待她要猶自梳妝時,他又巴巴湊過來,“夫人,為夫替你梳妝吧。
”
雲皎從銅鏡中盯著他看,分明還是那張豔到會叫她覺得此人不食人間煙火的臉,但她卻給他整笑了,她發現這人其實從來就一個脾氣——小孩脾氣。
成天不知和什麼在較勁。
為何,“蓮之”,會叫他發狂?雲皎暫時思索不明,又覺這將是個切入點,能叫她更加摸清此人心思。
思忖間,又想,既然他這般喜歡當“小孩”……
心底那個起床時便想到的主意愈發大,雲皎回過頭,衝他勾了勾手,懶洋洋道:“你先過來。
”
哪吒卻一頓。
因雲皎這般的神情,他也太熟悉。
接下來必然不是什麼好主意,可誰叫他惹了夫人生氣,哪吒仍走去她身邊,在她示意下微微屈著身,方便她打量。
雲皎抬起他下巴,左移會兒,右移會兒,最後乾脆捧住他的臉不許他動。
“夫人?”
她的目光在他昳麗的眉眼間幾番描摹,漂亮的鳳眸,挺直的鼻梁,以及豐澤的唇上。
左看右看,而後嗯哼一聲,“你閉上眼睛。
”
哪吒合上眼。
察覺到有靈力在波動,落在他臉頰上的指骨似乎也稍有一點變動,緊接著是雲皎輕快的吩咐聲:“好了,睜開眼吧!”
映入眼簾的不再是那個帶著些許少女青澀的雲皎,一張更加美豔明麗的臉龐,在他麵前放大。
雲皎笑彎眼,那雙桃花眸更顯媚色:“嘻嘻嘻嘻嘻,從今往後,我們走年下路線。
”
冇錯,醒來之後,她便發現自己可以控製人身的生長了。
她方纔已確定,此刻的哪吒約莫二十歲出頭的樣子,那她就變成二十五!
哪吒:?
哪吒不知何為“年下”,但這一刻,他無心思忖詞句的含義,他當真被雲皎的容色震撼,喉結微滾。
完全長開的雲皎,果然如他所想,精緻的五官褪去稚嫩,露出其下綻放的豔色,鼻梁挺秀,唇色嫣紅,眼型輪廓也是愈發清晰,淡徹的瞳色叫人一眼能鎖住她的眼睛。
這般姿容,甚至是具有幾分侵略性的,穠麗如枝頭最豔的海棠,明媚似朝陽曦光,鮮活而濃烈。
雲皎很滿意他的反應,故意湊近了些,衝他拋了個媚眼,“好啦好啦!我知曉我長得好看。
把你的眼珠子按回去,再看就要掉下來了!”
哪吒輕咳一聲,站去她身後替她梳妝。
雲皎冇再說話。
融合龍角竟然會耗費這麼多靈力,好在有雙修補足,但昨夜鬨得太晚,此刻她乾脆平靜享受哪吒的伺候。
梳完妝後,她要起身,哪吒卻再度拉住了她。
接觸到雲皎疑惑的視線,這般豔光四射的容貌,神情卻依舊是他熟悉的嬌麗模樣,他心中微微沉重下來,緩道:“夫人……”
“昨夜胡鬨,是我不對。
”他再度認了錯,頓了頓,仍有話要說,“往後,無論發生何事,無論出現何人,夫人可否應我,先護自身周全?為我涉險之事……一次便夠了。
”
方纔,他思考了許久。
他心知昨夜荒唐,是因心中不忿,但除此外,實則他還一直在想……
雲皎願與他患難與共,卻會因此陷入危險。
他不知幻境中的自己是真抱有著真實的七情,還是真如碎去的珠花一樣,是邪祟虛妄。
——那會傷害她。
如果她不認清其餘的“他”與他的不同,若因此叫她放下了警惕,有朝一日,真傷害到她,該如何是好?
他明白自己的心意,又顧慮從前的自己不懂她的心意。
看著雲皎那雙澄然的眸,他頭一回不敢直視,隻垂眼低聲道:“夫人,說來也是我的錯,讓你獨自涉險。
”
若千年前,他真有了妻子。
哪吒想,或許,他當真會少去一些衝動。
這並非懦弱,而是他終於領悟到,他可以擁有羈絆,擁有一個不會背棄他的家。
雲皎盯著他,看了會兒,感慨道:“你還挺有責任感。
”
長久以來的相處鑄就了某種默契,雲皎僅從三言兩語間,便似窺見了他所有的言下之意。
他有不安,有緊張,還有認為一切因他而起的愧疚。
也是,冇責任感,昔日也不會屠龍了。
也或許就是這種很有責任感的人,纔會毅然選擇在那一日將所有罪名擔在自己頭上。
若是雲皎,她心覺自己至少得和那些個罵她最狠的battle三百回合,問候對方祖宗十八代,完了,再做打算。
“我明白了。
”雲皎道,眼眸間光華流轉,計上心頭,“所以,你要更加努力護好我,還有你的好友二三,發動你的關係網,若有預先知曉旁人下一步打算的可能,那可就太棒啦,哪吒,加油乾!”
此刻,雲皎化身兇殘資本家。
——emo一定是因為不夠忙,多乾點活,總會好的。
哪吒微怔,聞言,他明白了雲皎的決定,分明不是他想要的,可看著她明麗的笑顏,心底那點惶恐又被奇異地撫平了。
雲皎起身,她方纔趁著梳妝的時間已認真感受過了自己的狀態。
“要想完全融合龍角,尚需些時日。
”她與哪吒沉吟道,“近段時日,我打算閉關,你替我護法。
”
哪吒自然應是。
但在閉關之前,她還得先遣小妖給猴哥去送點補給,之後,待龍角徹底融合,她便打算去趟地府。
花果山燒山一事,她自是冇忘。
眼下,那枚珠花也仍舊簪在她髮髻上。
*
閉關前,雲皎將山中一切事物打理得井井有條。
誤雪與她通氣,說是萬聖傳了信來——
“大王,昭珠傳了密信過來,九頭蟲已說動了萬聖龍王,正謀劃著前往祭賽國,盜取金光寺塔頂的佛寶舍利子。
”
雲皎便說計劃一切照舊,頓了頓,心中卻有另一個想法。
不過,誤雪正看著她出神,欲言又止。
雲皎注意到,一挑眉,“怎麼了?”
“大王忽然……”誤雪回過神來,斟酌詞句,似還有幾分錯愕,“年長了幾歲,我倒有些不習慣了。
”
雲皎一聽是這事,立刻笑逐顏開:“怎樣怎樣?好看吧!”
雲皎將自己年紀變大後,明麗容色愈發攝人心魄,少了幾分嬌憨,反而有了一絲過豔而產生的距離感。
但此刻,那點疏離在她一如往常的笑意裡淡下,誤雪失笑:“那自是極為好看,大王本是豔色絕世,無論年歲。
”
雲皎又哼笑著,意有所指:“那如今,我與哪吒是不是更般配了?”
誤雪當然都依雲皎,她隻會永遠簇擁她的大王,更聽得懂雲皎的言下之意,“是,比從前更般配,般配甚多。
”
哪吒:……
一番調笑完,隻是小插曲,雲皎又很快心歸正事。
日前,她也與猴哥傳了信,猴哥他們眼下正在車遲國。
玉牌傳信間,孫悟空自與她說了些近來感想,“三個妖魔將國王忽悠得團團轉,最後苦的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
車遲國中,有虎力大仙、鹿力大仙、羊力大仙三個妖魔為非作歹。
二十年前,車遲國無雨,三妖將佛門的凡塵弟子趕下台,猶自為國祈雨解旱,因而被尊為國師。
國王見他們神通廣大,開始獨尊道教,敕令拆毀佛寺,並將僧眾貶為奴役。
廣建道觀,看似是教派之爭,最終抗下一切的是被從各地捉去的僧人。
孫悟空如今皈依佛門,但他作此感想,非是純粹的為僧人鳴不平,他看得比誰都清楚——那些,說到來不過尋常凡人。
哪吒也在她身旁,傳信畢,那日,夫妻二人不免討論起這事來。
君王無道,非一日之寒。
三個妖道是順勢而為,將人心的貪婪與愚昧看穿,但這般唆使,推波助瀾,唆使君王以舉國之力行打壓之事,視人命如草芥,已非尋常的‘順勢’了。
“若悉數磨難,非由天定,本也是‘人’為……”哪吒微微蹙眉。
雲皎詫異,冇料到哪吒率先從這個角度去想。
人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一世之內,當是有自然的磨難。
但若一趟九九八十一難,精心設計,牽扯了太多人的命數,隻是為了用苦難去磨礪一人心性……
“那確然不對。
”雲皎笑道,“萬物有靈,自有劫數,非一人該定。
”
孫悟空昔年決定去靈台方寸山,一路曆經磨難,須菩提祖師未再強行磨礪他,為他加註諸多苦難,看明他的決心之後,便決定收其為徒。
心既已堅,即便磨難,也當是磋磨本身之心,而非牽連旁人。
哪吒的目光與她相接,眼底翻湧起複雜情緒。
他喃喃:“起初,我亦認為,諸般劫苦加身,或許才成就瞭如今的‘我’。
”
苦難鑄就神通,劫數成就仙身,儘管這一路無比痛苦。
一雙雙手,將他推向瞭如今的境地。
他看向雲皎,卻聽她道:“可你本有天生神通,縱無諸苦,也無人可奪。
”
有人在苦難中崩潰,有人根本走不到如今,但雲皎可以,因為她是她。
哪吒這般心想。
是,他也本是哪吒,本就身負神通,彼時冇有經曆那些的他,也未必冇有如今的成就。
另一條路,或許會更平順,誰能斷言,必然不如現在?
倘若‘因果’,是人為強加的‘果’,再去倒推‘因’,本就悖逆‘因果’。
一番回憶後,雲皎心底的主意也落定,又對誤雪道:“祭賽國若被盜取了舍利子,國王必然遷怒守塔的和尚們。
說來,凡人確難與有法力的妖爭,他們亦是無妄之災,被天之局勢推動。
”
“碧波潭一計,盜取捨利子已是重罪,佛門自有清算,波及無辜卻是徒造孽果。
”
妖魔的惡,與凡人的苦,未必就要鮮血淋漓的牽連。
車遲國與祭賽國之難,說來皆是無知**,稍加阻攔,並不算難,也不算擋了“九九八十一難”。
“你且帶著……麥旋風吧,帶他走一趟祭賽國。
”雲皎吩咐,誤雪自會將細節做得漂亮,“同國王說,切莫殺生。
”
麥旋風還是夠親和的,也不至於將人嚇破了膽。
妖魔邪祟盜取捨利子,自有同等“方外之力”能阻攔殺戒。
誤雪會意,領命退下。
此舉,哪吒這個“護持取經的天庭神仙”也讚成,另派了藕人若乾,護送隨行。
————————
從即日起,皎擁有了想要的霸氣大姐姐容貌[狗頭]
哪吒又會如何應對呢[狗頭]
第116章
由不得你
雲皎閉關前一日,小夫妻倆泡過湯後,回到寢殿歇息,說起些悄悄話。
從東海拿回來的鎮海明珠,光芒秒殺所有的夜明珠,最厲害之處是不必做任何改造,就能直接通過靈力調節光亮強弱,真的很有當照明燈的覺悟了。
將珠子中的靈力抽離後,便隻留下一層微芒,殿內被映得一片暖融朦朧,彼此的影子在燈下交疊至一處。
而後,雲皎開始倚在軟榻邊玩她的蓮花燈,哪吒靜靜看著,忽而輕問道:“皎皎,那日寒潭之內,你的龍角與本體融合時…可曾覺得疼痛?”
雲皎指尖微頓,側過頭看他,覺得他這問題問得有些“多餘”,那怎會疼呢?
但回首撞入他眼中,心底的腹誹又散了。
分明因為缺失七情,他那雙烏眸總顯得有些冷淡,可一旦專注看著她,又像是漩渦一樣會將人吸進去,惹人沉淪。
她想,他是真的怕她忍痛。
怕到無論什麼事都想問上一問。
她眉眼彎起,笑著:“要是疼,哪有心情和你玩龍花大戰。
”
雲皎若真不願,從不會委屈自己,更不會在疼時縱容他胡鬨。
哪吒失笑,低聲喃著:“也是。
”
他走去她身邊,挨著她坐下,也和她一樣撥弄蓮燈,兩人的指尖偶爾相觸,一同浸潤上燈的暖意。
雲皎看了會兒哪吒,回首,餘光瞥見擱在妝台上的蓮花珠花,霎時玩心大起,替他彆上。
男子簪花,未必不俏,古時、乃至此朝代也有這般裝扮,不然何稱“探花”?哪吒本又生得俊美無儔,蓮花點綴,美得不可方物。
哪吒微微偏頭,任由她動作,甚至配合地低下些許。
珠花在燈下盈盈流轉,珠光柔麗,她見燈下的俊美容顏,忽而又想到了一個問題。
她問他:“哪吒,彼時自刎,你真的不疼嗎?”
她問過哪吒這個問題。
不止一次。
一次是他先前反問她疼不疼的時候,另一次是在幻境中,她問了那一年的小哪吒。
麵前她的夫君比任何時候都安靜,他似在認真思考,回憶著昔日刮骨割肉的舉動,究竟帶來了怎樣的劇痛。
哪吒想了片刻,這一次,他輕聲道:“疼的。
”
是真的疼。
他意識到,有些埋藏在心底的事,不是不疼。
而是無人可訴。
若有人說,若有人問,若有人願意聽,原來他也能坦誠承認:是疼的。
雲皎笑了笑,笑意淺淺,澄然的眸色卻是暖的。
過了會兒,她換了個話題,又思索著問:“那你喜歡蓮花嗎?”
“夫人喜歡嗎?”哪吒垂眼反問她。
雲皎眼波橫轉,幾分促狹,笑嘻嘻道:“我喜歡你這株蓮花啊,要是彆搞抽象,就更好了。
”
哪吒有時不大聽得懂她說的話,卻又能意會,燈影流轉,映照在妝台鏡前,又折射回雲皎的眼眸裡,漾開柔柔暉光。
他看著她,看著長開後容色愈發豐姿冶麗的雲皎,見燈火在她如瓷般細膩的肌膚落下影子,看她因笑意微微上揚的唇,潤澤嫣紅,那般動人。
看得有些出神。
於是他抬起手,手指輕緩地描摹起她眉眼的輪廓。
這等事,之前他“眼盲”時也乾過,雲皎自然也記得。
她總是坦然,不閃躲,亦不羞怯,乾脆微微仰起頭讓他摸。
哪吒的指腹落在雲皎的唇上,而後,是他的唇落去。
一觸即分的吻,短暫,卻又溫存。
他低低道:“喜歡的。
”
哪吒想,他真的喜歡上了蓮花,因為……
“夫人的喜歡,給了我‘喜歡’的意義。
”
他開始真正接受自己冇有肉身,隻有一具蓮花化身。
或許“非常”,或許曾帶給他缺失與痛苦,但此刻,因她的喜愛,一切有了意義。
他就是他。
是哪吒,也是她的蓮花。
*
雲皎閉關這件事辦得很利落,出來之後,靈力充盈,龍角的融合速度快了不少。
之後,她帶著哪吒去了一趟西梁女國。
子母河將這座靜謐的國土護衛,也孕育了這方土地的人,更維繫著綿延傳承。
此處與彆處不大相同,因是女子多,街市房舍格外整潔,市集劃分明晰,熱鬨卻不過分喧嘩,笑語歡聲,其樂融融。
白菰出生在一處家境尚算不錯的人家中,西梁的女兒都誕生於子母河,女子亦不必當真曆經懷胎十月。
此後,西行取經團一行人來此,那唐僧和豬八戒的肚子也是迅速變大了。
是故,如今的白菰也有幾月大了。
雲皎隱匿了氣息,高立此人家屋頂。
雖然白菰隻有數月年歲,雲皎還是暫時將自己的容貌換回原先大小,但當她看見小小的白菰被裹在柔軟繈褓中,被孃親抱著來回踱步時——
她忽而反應過來,就算湊去對方麵前,對方又怎麼能認出她呢?
午後,暖陽正照宅院內,那嬰孩一張臉蛋紅潤嬌嫩,懵懂地睜著眸,不時嗚嗚兩聲,張手揮著小拳頭。
這麼小的孩子,雲皎看不出她的神態意味著什麼,也看不出她的容貌與從前有多大區彆。
但雲皎,的確感覺到了一絲陌生。
將這等心緒悄然壓迴心底,又默立了片刻,雲皎便示意哪吒離開。
哪吒稍有詫異,側首看她:“夫人不打算此刻帶她回大王山?”
雲皎沉默了一瞬,隻道:“再等等吧,等她再長大一些。
”
大王山中亦有人族村落,但這一年來並未有女子生育哺養。
不過,其實說來,此事也不難解決,山中靈藥奇珍,亦能保其無病無災。
可近來的大王山也不算安穩,其上還有天庭靈山虎視眈眈,真有事時,雲皎亦料不到自己能否護住一個無力自保的嬰孩。
不如等諸事穩妥之後再議,屆時塵埃漸定,來日方長。
“我為她卜算過,此世家宅安寧,雙親皆會疼她愛她。
”雲皎輕聲道。
厄難般的宿命已然在白虎嶺了結。
這一世的白菰,哪怕不去大王山,也會一生富足順遂。
哪吒聞言,瞭然她意,未再多言。
*
回去大王山,雲皎想起了一件重要事情。
但還冇落實,年關之後就未見過的賽太歲,竟然來找她玩了。
這可真是稀客,雲皎心想。
從白玉說對方像貓之後,雲皎特意觀察了一番對方的行為舉止——發覺,果然還挺像貓,雖說有金聖宮在麒麟山陪他玩,但他本身也不太社交。
也正常,貓是獨居動物,獨自山中當霸王嘛。
所以今次,這小白貓來找雲皎玩,雲皎才感到稀奇,又一想,難免感慨。
她山中當真是很久冇有過白絨絨了。
年前,偶爾雲皎見白玉那鼠子到處亂竄,一副“賊眉鼠眼”的模樣,平時不摸,但那會兒她就很愛薅它一頓,把它的毛全部揉亂。
正想著,稀客“麥旋風”已是和貓似得走路無聲,咻得竄至她眼前。
前廳本靜謐,但這小丸子頭一出現,嘰嘰喳喳的,好像一個人就能頂五個,一下叫這兒熱鬨了起來。
賽太歲頭頂的丸子晃啊晃,他聲音洪亮,大喊:“雲皎娘娘!”
而後感覺空氣裡的蓮花香比年前來濃鬱了太多,吸吸鼻子,目光一轉,瞥見了雲皎身旁站著的紅衣青年,一派冷煞模樣。
賽太歲:“哇呀——”
畢竟是觀音菩薩坐騎,賽太歲自然曾見過哪吒的變臉版本。
臉可以變,靈力騙不了人,賽太歲一眼認出哪吒,對雲皎而言也是意料之中。
這已經是很老的話題了,雲皎對要向所有人解釋的這個流程已熟悉,但已不甚耐煩,於是,長話短說:“冇錯,他是哪吒…嗯嗯嗯,也是我夫君蓮之……嗯嗯嗯,是的是的他以前在大王山搞詐騙,嗯嗯嗯,現在被我製裁了……嗯嗯,好的,這就是全部了!”
一連串的“嗯嗯嗯”堵得賽太歲滿肚子疑問隻能在喉頭翻滾,一張臉震驚到通紅。
最後,震驚到“嗷嗚”了一聲。
哪吒:……
雲皎:?
這到底算貓叫還是狗叫。
賽太歲還想掙紮著再問一波八卦,他身後傳來一個慵懶的女聲:“小賽,彆再鬨了。
”
這回,原是連著金聖宮,還帶著兩個隨侍姑娘也一同來了。
——但好像是被賽太歲強行拖過來的。
金聖宮怕冷,已然開春的天還穿著一身毛,不過這樣瞧著比賽太歲還像貓,眉宇間含著一絲漫不經心,像慵懶優雅的貓貓美人兒。
這漫不經心倒不是有意的,她眼見也不社恐,眸色友善,隻是神態裡不免。
流露幾分“不想出門,好像在家躺著”的生無可戀。
她身後的兩個姑娘也顯然比從前姿態舒展了不少,在妖山也不怎得怕,瞧著還豐腴了。
金聖宮對雲皎見禮,“雲皎大王,許久未見,實在叨擾。
”
雲皎衝其頷首還禮。
賽太歲依然蹦蹦跳跳:“不叨擾,不叨擾!雲皎大王可好了!我們來找她玩,她肯定高興的!”
雲皎挑了挑眉,笑笑冇說話。
幾番閒談間,雲皎發覺金聖宮果真是最宅的那個,她壓根不想出門,更懶得應酬,與雲皎打過招呼後,就在旁邊不再吭聲。
好歹雲皎有得力小助手誤雪,誤雪很貼心,趕來之後,不著痕跡就接手了招待事宜,引著三名姑娘前往備好茶點、話本等消遣物件的靜室去。
這邊,賽太歲已按捺不住,扯扯雲皎的袖角,眸瞳間滿是好奇:“雲皎娘娘,白玉呢?怎麼不見他?”
雲皎便將年後之事簡單說了,“他回自己洞府去了,你若想去找他,去陷空山便是。
”
賽太歲卻盯著她眨眼睛,道:“雲皎娘娘不打算去嗎?”
雲皎怔了怔。
賽太歲大大咧咧道:“我感覺你應當也挺喜歡與他玩的,至少挺喜歡逗他。
”
白絨絨的鼠子,稍微嚇一下立馬變成糰子,誰不喜歡逗呢?
雲皎的凶惡個性就體現在此,她真的很喜歡玩弄白毛。
她哈哈兩聲,“你還真說對了!”
“所以——”賽太歲激動道,“雲皎娘娘,下回我們一起去找白玉玩吧。
”
雲皎被他說得也有些意動,正欲點頭應下,身側的哪吒忽而開口:“我要同去。
”
雲皎側目,凝噎住了:“冇說不帶你去。
”
之後便是尋常的敘話玩鬨。
待到將夜,就著霞光,送走總算心滿意足不再鬨騰的賽太歲,以及歸心似箭的金聖宮一行人,雲皎立在金拱門洞前,心想,大王山從不缺熱鬨,可不知為何,白玉離開後,山中是有些寂寞。
也或許,不是因那小白鼠走了,而是許多人都離開了,那麼一段安寧的時光也逝去了。
雲皎佇立夕陽下,思索著何時去找白玉為好。
這時,腰間玉牌卻忽然震動起來,靈光微閃——
是猴哥來電話了。
遮蔽外人的功能可以自己調控,如今雲皎已很少這般做,哪吒在場也無妨。
玉牌接通,立刻傳來孫悟空嘹亮的嗓音:“小雲吞,小雲吞!你前陣子在玉牌裡跟俺老孫提過,若是路上遇著了詭異的河霸,就喚你來,這回,好似真遇上了,就在通天河!”
詭異的河霸。
——靈感大王。
因為雲皎記得,起先,靈感大王並未直接亮明身份是鯉魚精,眾人隻知是河妖,是故她這般對孫悟空說。
她記得原著之中,是師徒幾人路至通天河旁的陳家莊,見此地有人辦亡齋,還是預修亡齋,也就是預備辦的喪事。
幾人覺得蹊蹺,問後,才知此處有一“靈感大王”,美名其曰要“庇護村子風調雨順”,實則卻是要村民獻祭童男童女。
孫悟空與豬八戒化作童男童女,隨後與靈感大王幾番打鬥,最後,觀音來了……
便是因觀音要來,雲皎必定要去這一趟。
她當即與孫悟空說:“猴哥稍待我片刻,我這就趕來!”
言罷掛了玉牌,卻非是真的“當即”出發,而是拉著哪吒火急火燎趕往寢殿。
哪吒以為雲皎預先曉得那怪厲害,要多備些法器出發,心說哪會有他夫妻二人都敵不過的妖怪。
而後,又提醒她道:“夫人,若尋法器,藏寶閣不是更多?”
雲皎正推開寢殿的門,聞言,回頭詫異看了他一眼,將他一把拽進其內。
她一路將他牽到紅木衣櫃邊。
哪吒心中忽起一個不好的預感。
便聽雲皎笑語嫣然,還特意軟著聲道:“好夫君,替我挑一身去見猴哥的衣裳吧~”
她有陣子冇見猴哥了,見偶像,當然要用心打扮一番!
哪吒唇邊的笑意霎時淡下。
“夫君?”
他的唇抿緊,“不好。
”
雲皎一雙桃花眼瞪圓,霎時,露出凶狠霸道的神情:“由不得你!”
————————
雲皎:喜歡你,但不耽誤我見男神[狗頭]
哪吒:[裂開][裂開][裂開]
第117章
童男童女
哪吒眉梢微動,眼底閃過一絲極輕微的不忿,卻又無可奈何,除卻床笫之間忘形,平日裡他如何好“忤逆”她。
他微抿著唇,下頜線繃緊,最終還是沉默看向那紅木衣櫃,而雲皎已貼心地揮手,替他開啟。
雲皎的衣裙確然很多,琳琅滿目。
他來大王山後,許多還是他盯著小妖去采買,或畫出式樣請人裁剪的,一件件都經了他的眼。
纔要伸手拿一件,雲皎卻彷彿忽地想起什麼:“等會兒!”
言罷,哪吒轉身看她,但見靈光輕閃,雲皎又將自己變成了大人模樣。
哪吒:……
青絲如瀑,容光攝人,笑意亦是穠麗明媚。
哪吒瞧見,唇已抿作薄線,繼而重新轉回頭替她挑起來。
他挑了一襲赤色錦裙。
雲皎看了看,冇有反駁。
既有大事,穿紅也喜慶。
雲皎發覺哪吒果然還是偏愛奪目豔色,尤其是紅。
從前他當蓮之時,白衣也穿,玄衣也穿,什麼顏色的衣袍都穿,或清冷,或沉肅,或溫潤……
雲皎在吃穿用度上也冇少過自己夫君,同哪吒想將替她梳妝這等事包攬下一樣,她也樂於“富養”夫君,多玩玩換裝遊戲。
後來,看來看去,隻覺他還是太適合灼灼如火的紅,這等鮮亮的顏色,就該配他那絕美的臉,通身鋒芒,恰是相得益彰。
最後,她也為他挑備下許多紅衣。
眼下,他穿得也是一身錦繡紅袍。
知曉他這點暗戳戳的“小心思”,雲皎也不戳破,隻要他肯挑就好,哪吒的審美一向挑剔但線上,值得信賴!
何況哪吒做任何事都力求完美,他既預設了,此番也挑得認真。
一件紅裙挑出來,又覺不好,再挑出另一件,一邊低聲與她道:“春將儘,恰時芍藥盛放的時節,這件花紋正宜。
”
挑好衣裙,又替她挑了件玉項圈,還從妝奩裡揀出一支嵌寶石的金絲簪,比了比,換了一支赤玉珠花,才簪去雲皎鬢髮間。
而後,他順手替自己將髮髻上同色的玉簪扶得更正些。
真的是很精緻了。
雲皎看著看著,真起了些好奇心思,“你這些穿搭學問,都是從哪兒學來的?”
哪吒又替她簪了她喜愛的小珍珠,聞言微頓,語氣雖淡,仍透出幾分理所應當:“夫人不是總說我學得快麼?”
雲皎:?
其實她口頭是冇說過的。
但哪吒從她往日某些或驚歎或調侃的神態中,看出了這個意思。
說到此,他眉眼間那點不虞散了不少,反而幾分矜傲,可謂是自己將自己哄好了。
最後一處髮髻邊還有些空落落,他特意選了兩串珠花,又比來比去,一麵再度“平靜”評價:“這串白玉的雖溫潤,卻略顯素淨,不如這串紅髓芍藥的,與夫人衣裳正宜。
”
雲皎給他煞有其事的樣子逗笑了,一時笑意愈發明媚。
看他這樣子,她想到——是了,千年前的哪吒,其實就是很自給自足、自己打工的小男孩一枚了。
待哪吒終於將一切擺弄妥當,他方擱下替她描眉的螺黛,她自不吝誇獎:“好哪吒,好夫君!”
言罷,湊上去在他臉頰上“吧唧”響亮地親了一口。
哪吒眼底笑意驀然漾開,那點不虞早已消散無蹤,唇角弧度深深。
雲皎也看出他被釣成翹嘴了,正是皆大歡喜,宜出發!
不再耽誤,二人趕往陳家莊。
*
二人騰雲往西,待見一條寬闊大河橫亙前方,波濤暗湧,水汽森森,河畔倚著個炊煙裊裊的村落,便知是通天河與陳家莊了。
村口稻草垛旁,竟閒閒蹲著個金燦燦的身影——
正是她俊俏無雙神通廣大的猴哥。
她的好猴哥竟然專門在村頭等她,雲皎受寵若驚,欣喜若狂,眉開眼笑,當即衝他招手。
“猴哥!”
“小雲吞!”
“你來了!”
“我來啦!”
哪吒:……
孫悟空自也一眼看出雲皎的變化,畢竟孫悟空本有火眼金睛,不單是她容貌的變化,她真身的癒合也霎時被他發現。
師妹重獲龍角,稍一琢磨便知是先前去東海的收穫。
孫悟空是真為她高興,忙拍手:“好好好!妹子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了嘛!”
又見哪吒麵色憋悶跟在後頭,當即更捧場,一挑眉梢,嘻嘻笑道:“哦喲,哪吒小老弟,你也來了,看來是雲皎‘大王’特意帶你出來踏青呢!”
“小老弟”和“大王”二詞一出,哪吒隻覺前者尤為刺耳。
麵上他神色不動,唯有眼皮幾不可察跳了一下。
旋即,他又很快淡笑,有了應對之策:“大舅哥果真是取經事忙,已是糊塗,我既是你妹夫,又何來‘老弟’一說。
”
孫悟空隻覺這人一口一個“大舅哥”,是越喊越自然。
他一噎,但很快直接將腦袋轉向雲皎,上下打量,讚道:“小雲吞‘長大’了,不過,不管年歲大小,都是一等一的標緻,貌美如花極了!”
實話講,美醜於他而言並非緊要,但既是自家師妹,當然要可勁兒誇。
無人在意哪吒。
雲皎已開啟商業互吹模式,對著孫悟空,笑得眼彎如月,“那是!我家誤雪也這麼說呢!果然英雄所見略同,猴哥你真是極有眼光!品味不同凡響!”
孫悟空也給她逗樂了,嘿嘿一笑,在彼此的互捧間往前走去。
待哪吒與雲皎並肩而行,雲皎才察覺到他周身氣息有點低,不免側首輕問:“怎麼了?”
哪吒神色平淡,目視前方,但語氣卻低了幾分,“我也這般讚過夫人。
”
“多次。
”他補充道。
言罷,最終忍不住看向雲皎,眼神中幾分困惑,幾分期待,儼然是在說:我也誇了,怎麼不見你這般高興?
雲皎立刻領悟,順勢誇:“你也很有品味,並且,你最有品味的一件事——就是喜歡上了我!”
這一點,哪吒深以為然。
但他也看得出,雲皎仍是那副慵懶含笑的模樣,並未因他的誇讚而格外喜盈盈。
他知曉是為何——
因為,彼時雲皎那般問他,定然是想得出“眼下她更好看”這種話。
繼而打算永遠這般“大”過他。
但他不想說。
其實他本也無謂雲皎多大,在他心中,無論她是何模樣,他皆鐘情,隻因她是她。
可如今……
雲皎還不知自己又點燃了哪吒的犟種脾氣,隻看天邊,天色漸沉,暮色四合,拉著他快走幾步,趕在最後的天光隱冇於山際前,幾人進了莊子。
*
這陳家莊倚山通路,傍岸臨河,卻是好光景。
臨到這次取經人一行留宿的陳老家,但見門外豎一首幢幡,還是做亡齋的架勢,內裡有燈燭煌煌,煙霧四起,瞧著倒有些瘮人。
不過幾人本是神仙妖魔,自是不懼,隻優哉遊哉繼續往裡走。
打頭,雲皎先見著了豬八戒和沙僧,一個嗷嗷叫說她如今真是容光攝人,一個仍舊社恐地點頭。
隨後,是唐僧瞧見了她和哪吒,微有一怔,合掌見禮,卻未多言。
至於小白龍,他重新化作白龍馬,眼下見了她還下意識往後縮了縮馬蹄,眼神飄忽,儼然是打定主意不再招惹她。
這住家的陳老見孫悟空又找了人來,且這新來的二人非常“人模人樣”,甚至說驚為天人。
女子稍長幾歲,明豔大方,男子亦是俊美凜冽,兩人站在一處貌似畫中神仙。
這般清貴端肅的通身氣派,霎時叫他狠狠放心。
而且,陳老一看便知這二人是夫妻,雖未刻意親昵,卻也形影不離,女子步履在前,男子便緊隨其後,目光多半落在她身上,家中誰主事也可謂一目瞭然。
於是他先向雲皎拱手敘禮,在孫悟空示意下,再度將前因後果淺淡陳述。
“那‘靈感大王’平日隱匿於通天河中,唯有祭祀之時方現身。
我小女喚作‘一秤金’,今年剛滿八歲;舍弟家的小兒,名叫‘陳關保’,今年七歲,正是此次要獻祭的童男女……”
這一秤金,雲皎還記得有些說法,算是古代的貴名了,區彆於“狗蛋兒”這種。
是這陳老一生兒女艱難,因而修橋補路、建寺立塔、佈施齋僧,用一本帳目記錄,哪兒使了三兩,哪兒使了五兩,到生女之年,恰好用過有三十斤黃金。
三十斤為一秤,所以喚做一秤金。
(注1)
倒是珍惜這女兒。
這倆小孩如今已被陳老叫到麵前來,兩個孩子生得粉雕玉琢,極其水靈,因著年歲尚小,還是懵懂無知。
卻又不怕人,圍著孫悟空玩得開心。
“今夜,就是祭祀給靈感大王的日子了。
”陳老見女兒侄子這般天真的模樣,更是悲從心來,饒是家中忽地來了這麼多“方外高人”,也難消哀慟。
“兒女是爹孃心尖上的肉,我們怎捨得她才這麼小,便要……如今白髮人送黑髮人,當真心裡苦痛,像是被剜了肉去!”
眾人皆聽著,出乎陳老預料的是,先開口的竟是那位一直靜立貌美女子後的紅衣青年。
哪吒想起先前與雲皎論及車遲國之事,早無袖手旁觀之心,沉吟著:“此事倒也不難,引出那妖邪便是,既要獻祭,我…可扮作童子。
”
雲皎挑了挑眉,自是依他。
並且她想到此界的傳說裡,此人就是酷愛變裝,這等變化之術自是信手拈來。
想到此,雲皎也道:“也看我的吧,我也能變!”
雲皎有心想顯擺自己已能自如變化年歲大小,招呼孫悟空看來,而後特意誇張地搓了搓手,揚聲:“變變變!”
靈光閃過,雲皎已化作自己七八歲時的模樣。
她一雙眼本生得圓鈍靈動,變小後更顯清澈,瓊鼻櫻唇,真像極了年畫裡的福娃娃。
甚至,她還特意改了髮型,變成了孩童愛梳的雙丸子頭,今日簪的赤色珠花與珍珠項圈也不顯突兀,反而更添幾分玉雪可愛的神采。
哪吒的目光瞬間被吸引,一直凝在她身上,眸色深深。
雲皎感受到他灼灼的目光,不免詫異側首,他在看什麼?
另一邊,孫悟空已拍手叫起好來,“好好好,不愧是小雲吞大王!這般變大變小的能力,好生厲害!”
這誇的,嘿嘿!雲皎仰首,頭頂珠花都晃了晃。
孫悟空又看了看旁邊的“一秤金”,對她道:“妹子變換容貌,變成這個小女娃試試?”
雲皎當然明白,既然來了那必然要乾活的,也不推諉,當即就變。
孫悟空對著她繞了個圈,又看一秤金,那確是一模一樣,再讚道:“小雲吞這變化之術也學得這般好。
”
兩人眼神一對上,又是一番各自天才的互吹,加之心照不宣的——還是師父教得好啊。
八戒也在一旁拍手,本來他師兄要叫他變,但他那“三十六般”變化卻隻能變山變樹,變石頭變癩象,方纔變了反不討喜,臉是成了,肚子還在,叫那猴兒笑了一通。
這下冇他事了,整個笑得樂開懷。
孫悟空見他憨樣,金眸一轉,又笑:“呆子,你少在這兒憨笑,還不快給你大王與大王夫婿盛些飯吃。
”
八戒方纔一直眼巴巴守著桌上幾盤醬肉燻雞,就等開宴吃。
雲皎聽了孫悟空的話,忙看去,瞧那菜色是美,一個靈巧閃身過去,拉著哪吒坐那座位,將豬八戒擠開,一麵還說:“好哇小豬你還護食呢,拿來吧你!”
陳家人見狀,連忙張羅開宴,一時杯盤羅列,一派其樂融融。
唯餘豬八戒苦了吧唧臉,直說:“雲皎大王實在霸道!”
雲皎耳朵尖,立刻接話:“嗯?你還挺會誇,多誇幾句,我愛聽!”
豬八戒哼哼唧唧,不與她說話了。
飯畢,孫悟空很是放心將今夜之事交由他二人。
唐僧一直欲言又止,臨到此時,怕麻煩了雲皎,雙手合十道:“多謝雲皎大王與…哪吒三太子大義,先前在號山,貧僧驚慌失措間,對雲皎大王諸多驚疑猜論,還望海涵。
”
其實那日他也冇對雲皎說什麼,畢竟和雲皎也不算太熟。
唐僧是善的,眼下纔會因此聊表歉意。
不過是人身要與妖魔爭,一路之間,總會多心多疑,乃是人之常情。
雲皎笑笑,隻順勢道:“唐長老客氣,也是我猴哥心善,才結識了我這等善心的朋友,畢竟俗話說‘人以群分’嘛!他本也要行俠仗義的,是我與夫君也想行行善舉。
”
“不過的確,有時,眼睛看到也不是真。
”雲皎意有所指道,“用心關切身邊人,卻不會錯。
”
她會永遠致力於給她猴哥拉好感。
唐僧自是明瞭言下之意,合十稱是。
此時,陳家人已端來了兩個紅漆丹盤來,雲皎和哪吒順勢化作小孩模樣,各自坐上。
陳老又喚了四個後生,一麵敲鑼打鼓,抬起丹盤,將他們抬去了靈感供廟。
這丹盤坐著倒好玩兒,一顛一顛,像乘小轎。
雲皎也在盤子裡搖頭晃腦,不時還招呼後頭的後生:“莫怕,莫怕!有我在呢,你們且將我弟弟端近一點,我同他說話。
”
說完,她又對著哪吒笑語嫣然,擠眉弄眼:“好弟弟,快些跟上你姐我呀!”
“……”
言語間,那靈感廟已至,兩人聽台下人供奉唱誦,陳老演得最真切,哭得最淒惶。
一時叫雲皎也愈發入戲,演戲總要演全套,便想著此刻也該哭嚎兩聲。
可惜醞釀了半天,怎樣都哭不出來,待人將散時,才勉強乾嚎兩嗓子。
才跨出門檻的陳老步履一踉蹌,還以為她怎得了,又聽她道:“快走快走!”
哪吒:……
見她還要裝,哪吒看不過去了,問她:“夫人,你在作甚?”
雲皎正色:“不要搞錯!現下你我是‘陳關保’和‘一秤金’,是姐弟,你要喚我姐姐。
”
哪吒:“……不喚。
”
————————
注1:出自《西遊記》原著第四十七回
看到覺得蠻有意思的,就把小姑孃的名字這段放進來了。
現在的哪吒:夫人無論什麼模樣我都喜歡[親親]
以前的哪吒:為何對她有不一樣的感覺?大概隻是她合了自己做凡人時的眼緣吧
(小小打臉一下[狗頭])
感覺皎應該不是那種會和哪吒玩姐姐弟弟遊戲的人,她隻會把每個人會在正確的位置上。
但可以場景模擬下玩玩[狗頭]
第118章
靈感大王
“快喚!”
“……夫人。
”
“喲,你真是越髮長脾氣了。
”雲皎道,作勢要去拉他,發間的紅髮繩也隨著動作輕晃,“大膽!”
他先前還想讓她喊哥哥呢,彆以為她不記得了,她記性好得很。
“還敢偷換概念,眼下我纔不是你夫人。
”
哪吒看她氣鼓鼓的模樣,低低笑了一聲,仍道:“怎樣都是我夫人。
”
他一邊說,一邊伸手替她將晃亂的發繩仔細理好,理著理著,便順勢湊近了些。
分明是兩個供盤,最後,兩人卻快擠到了一處。
哪吒既然離她近了,索性似不經意又替她理理衣襟,待雲皎回過神來,已然被他摟住。
雲皎登時看他眼神不對,用手推他:“喂喂喂,乾什麼,乾什麼呢!”
——很有夜裡巡視,挑著手電筒的保安那味道。
她手上用了些力,很快將哪吒推回原位,故作嚴肅道:“你現下是弟弟,不要做弟弟不該做的事。
”
很顯然,若他不肯乖乖喊那聲“姐姐”,在那精怪來之前,他是彆想碰到她了。
哪吒無奈低歎,終究讓步,低低道:“是,我是‘陳關保’弟弟,你是‘一秤金’姐姐。
”
他還真喊了,雲皎忽覺還挺受用。
這小豆丁模樣,喊她姐姐,真的很難不讓人聯想到幻境裡那個與此刻同樣年歲的哪吒小豆丁。
那可是他原本的容貌,忒不乖覺,很不老實。
若彼時也乖乖喊她姐姐多好。
一下覺得不過癮了。
於是,雲皎眼眸輕眨兩下,主意上頭:“好,為了讓你鞏固一下這個知識點,現在跟著我學,我喊你‘弟弟’,你就喚我‘姐姐’。
”
“……”
“弟弟。
”
“……”
雲皎眼睛一瞪:“嗯?”
哪吒終是飛快喚了句,聲音壓得極低:“姐姐。
”
雲皎霎時眉開眼笑,“誒,小哪吒,你可真乖!”
“不是說是‘一秤金’姐姐嗎?”哪吒早有預料般,卻仍是想問個明白。
雲皎又搖頭晃腦,鬢邊紅繩也隨之晃得更厲害,一副得意情態:“我說過嗎?不記得了,我是雲皎啊!”
哪吒含笑不語。
她卻得寸進尺,還想讓他喊兩聲。
最終一番笑鬨過後,靈感廟內複歸寂靜,隻餘燭火劈啪聲。
安靜下來,雲皎又注意到供桌上放了不少供果點心,碧綠的,酥香的,件件模樣可人,像是陳家莊的土特產。
她伸手拿了一個酥餅咬了一口,果然美味。
便又湊去哪吒處,遞給他,“快嚐嚐這個,真的好吃。
”
哪吒乾脆就著她手咬了口,唇邊笑意愈發深切。
雲皎卻被他這眼神看得瘮得慌,瞥眼看他,“你做甚一直用這種眼神看我,你曉不曉得你現在也是小孩了,剋製點好不好?”
“用人家小孩的臉做這種表情,很變態啊。
”她咕噥著。
“……”
哪吒其實並未亂想什麼,真正回想的,不過是方纔她變了刹那的孩童形貌,他幽幽道:“我隻是想到夫人幼時,是不是也是如此。
”
她覺得他變態。
他倒覺得她萬分可愛。
或許是因雲皎在幻境中瞧見過他那般年歲,他便也想看看。
看過了,又忍不住想若遇見那般年歲的她,當是什麼模樣。
雲皎看他神態,約莫也能料到他在想什麼,於是也幽幽道:“應當,隻會覺得你是個變態老登。
”
她很根紅苗正的,絕不會像他一樣,從小就有八百個心眼,琢磨著怎麼把人困在身邊。
遇上喜歡的,她也不會暗戳戳,隻會大方告訴對方喜歡,而後和他說:“你敢不和我玩,你最好彆叫我曉得你住哪兒,不然我天天去你家樓下找你!”
哪吒:?
哪吒漸漸對聽不懂她的話這件事習以為常,通常稍加思索,又能意會,想著或許真如她所言,若那時的她見了他,大抵真是一派懵懂。
畢竟初見她時,她也冇好到哪裡去。
正說笑間,忽聽廟外呼呼風響,燭火明明滅滅,四周驀然暗了下來。
一股濕冷水汽,無聲無息瀰漫進廟宇之中。
“叫本大王來瞧瞧,此番敬獻的童男童女,成色如何,嘿嘿嘿嘿……”
這靈感大王的笑聲,很猖狂了。
眼見他已化作人形,一身金甲金盔,腰纏寶帶繞紅雲,這身裝束倒是威風凜凜,就是還是個魚頭,叫雲皎霎時想起了許多年前一妖獻上的魚頭猛男。
死去的下頭記憶,在多年之後,梅開二度,又以另一種形式回到了自己身邊。
雲皎變作的小姑娘霎時露出一言難儘的表情,定睛仔細一看,還好不是從前那條魚,但更醜了。
它本是珞珈山蓮花池的靈物,周身的靈力卻不再清澈,浸滿濕漉漉的血氣。
雲皎和哪吒都已感覺出,這靈感大王是當真是吃過人的。
雲皎毫不手軟,眸中冷光閃過,當即一擊,寒刃破風,她甚至未曾完全站起,靈感大王隻覺眼前寒光過,緊接著便慘叫一聲。
寒刃直直插入它麵頰邊的魚鰓之下,森寒靈氣炸開,霎時叫他半邊腦袋都麻木了。
它自是心下大駭,察覺這供台之上的“童男女”非是它惹得起的人,心神一轉,便扭身化作一道妖風想遁出廟門。
哪吒眸色也冷下,纔要補上一擊,雲皎卻輕輕挑眉,遞過一個眼神。
哪吒便會意,暫且收手。
雲皎起了身,尚未換回原本的形貌。
隨手破開已然稀爛的廟門,她領著哪吒,不緊不慢追在那腥惡靈氣之後。
長夜蕭瑟,林間枯詭。
霜水劍已化作長鞭,一時放一時收,所過之處皆留下寒芒與血痕。
二人一路隨它往通天河去,至最後,慌不擇路、卻始終未能真正逃脫的靈感大王身上已儘數是傷。
直至它將要入水,一道赤色流光後發先至,混天綾將它徹底裹成一個繭。
鮮亮而熾熱的靈氣,氤氳在通天河上空,將黑夜中洶湧翻湧的河水映得猶如火苗鼓動。
靈感大王自然曉得這標誌性的法器,其主人是誰——
它驚恐地瞪大魚眼,又因疼痛而瞳孔緊滯,神色扭曲。
因混天綾並非是簡單的捆縛,而是勒入皮肉,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幾乎將它筋骨都扭斷。
它慘叫連連,哀嚎不斷:“饒命!哪吒三太子饒命啊!”
“小妖不知是三太子駕臨!是小妖有眼不識泰山,竟敢、竟敢在您麵前撒野……求三太子高抬貴手,饒小妖一命,小…小妖再也不敢了!”劇痛之下,它的話都已變得支吾斷續。
哪吒已化回原本的形貌,紅袍被河風鼓動,月色下,他隻靜靜佇立,一張昳麗到讓人忍不住被他勾住魂魄的臉,眼眸卻是冷的,像萬年不化的玄冰。
淡淡吐出幾個字,平靜無波,卻好似力帶千鈞,“為何在此作惡?食童男童女,可有旁人授意?”
此刻的他,儼然不再是廟中與雲皎含笑逗樂,甚至會被她逼著喚“姐姐”的少年,而是真正執掌殺伐,令神魔聞風喪膽的天庭殺神。
雲皎瞧他這通身Bking氣派,在他身後停下,難得不再主動,好整以暇地還在其後扮演“一秤金”。
靈感大王痛得幾乎暈厥,聞言更是嚇得肝膽俱裂,苦苦哀求:“小妖知錯,再也不敢了!是、是小妖自己貪圖血肉,無人指使,求三太子開恩!”
實則,夫妻二人已然看出,這靈感大王兇殘,卻非工於心計之輩。
抓它它便掙紮,放它它就逃脫,全然不會深思背後是否另有蹊蹺,為何次次都能精準捉住它、戲弄它。
它隻有本能。
因而,它的惡,也是極為純粹、天真的,尚遵循著本能的嗜殺。
它覺得對修行有益,便吃童男童女;
如野獸捕獵,並無太多複雜的因果算計。
此等凶獸,未必不該存活於世,可它來了它不該來的地方,而放任它來此的人,怎不算罪魁禍首?
哪吒心想,那些曾將無情無慾、最適合做殺戮之器的他放出來的神仙,亦是如出一轍。
他靜靜看著靈感大王狼狽求饒的模樣,混天綾下滲出血色,染紅了夜色下的泥土,但他無動於衷。
“三太子……”靈感大王嗚咽哀求。
他這才淡淡勾了勾唇,笑意發冷,語氣平靜,陳述道:“你求我無用,我聽夫人的。
”
靈感大王:???
“你、你,您夫人……是誰?”
哪吒三太子何時有了夫人?!
它懷疑自己自己是不是被勒得筋骨欲斷,痛出了幻覺。
雲皎一聽便知哪吒給她留了個壓軸出場的機會,自是上前,還特地慢悠悠地,想營造一點大佬的壓迫感。
踱步往前行,夜風拂過她赤色的裙襬。
女童稚嫩的形貌如煙霧褪去,顯露出她原本的模樣。
靈感大王但見這女子烏髮雪膚,珠翠琳琅,眉眼精緻如畫,其姝色之盛,竟與哪吒昳麗之姿不相上下。
隻是月影黯淡,河麵粼光淺淡,沉沉黑夜之下,這般明麗至極的容色,竟也透出幾分瘮人詭譎。
但好在,她是笑盈盈的,瞧著比哪吒和善不少。
靈感大王當即就要求饒,怎料她仍笑著,手中寒劍卻毫不猶豫出鞘,刺入它麵頰上另一側的魚鰓。
“你——!你們!”
劇痛讓它徹底崩潰,掙紮得更加瘋狂,雲皎倒也順勢收了劍。
哪吒已看出她無意追,混天綾亦鬆了些,最後任由這妖物扭開,它慘叫著,悲憤地重新投入通天河中,隨即消失不見。
哪吒並未問她什麼,此刻倒心照不宣下來——
這還是九九八十一難中的劫難。
河麵動靜漸息,兩人遂慢悠悠回了陳家莊,順帶將那靈感供廟的豬羊牲醴,重新拎回陳老家。
恰好又在大堂正撞上陳家老小與西行取經人,二人便將方纔發生的事一通言說。
孫悟空從始至終就冇擔心過危險,有他師妹在,外加個哪吒,這倆也不與他一般還要看護師弟們,瞧見妖怪就能開打——必然打得很爽快。
“好好好,這便妥了。
”孫悟空笑著,金眸骨碌轉了轉,去拍陳老的肩,“陳老爺子,這下你可好好睡個安穩覺了!”
陳老見幾人都是這般輕快神色,激動得老淚縱橫,想要下拜:“多謝幾位仙人,救我女兒與侄子性命!我陳家定有重謝,定有重謝啊!老朽願奉上千兩白銀,以表寸心!”
雲皎拜拜手,笑嘻嘻道:“重謝嘛,待晚些時候再說。
眼下,先替我與我夫君尋個住處歇歇腳,纔是正經。
”
陳老一拍腦門,滿臉懊惱:“是是是,是我疏忽,還請仙人恕罪。
”
雲皎瞧他這樸實憨直的樣子,正經到有點呆呆的,想到他在原著裡,似乎還同猴哥說了些什麼“我給你師父備銀子,你就安心去吧”的台詞……
——想來,這陳老是真覺得他二人大義,這趟準備捨身獻祭,一去不歸了。
因而,客舍也冇準備。
陳老果真是越想越不好意思,幾番低語喃喃:“仙人神通廣大,安然歸來,真是萬幸,萬幸……”
他急忙召來家丁,低聲商議。
陳家家大業大,屋舍充足,片刻後,他便上前與小夫妻商量:“不瞞二位,東邊庭院已讓這幾位長老住下了。
西邊倒還有個大院子,隻是久未住人,需得灑掃佈置一番,恐要勞二位稍待。
”
古代的建築就是這般講究對稱,東西院必然是一般大的,但也因院子大,徹底收拾起來,確需些功夫。
雲皎聞言便道:“不必麻煩,東院旁處,可有能住的?”
哪吒見她提了,自也讚同,以免夜半三更勞人費力,“我與夫人所需不必闊大,有一間客舍便好。
”
眾人皆無異議,唯有旁側馬廄裡的白龍馬打了個響鼻。
雲皎和哪吒雙雙看去。
雲皎不明所以,這還冇開始下雪呢,這龍怎就凍感冒了?
哪吒眸色寒意深深,似已明白這蠢龍缺了根筋,眼神中透著警告。
陳老含笑道:“有的,有的,東院旁處恰有彆苑,不大,裡頭有間主屋,另有兩個耳房。
”
“主屋收拾出來便是。
”雲皎乾脆道,又想起什麼,“還有,那供……”
哪知話音才落,那白龍馬幾乎發出尖銳爆鳴:“不行!”
陳老也險些大叫,與家丁挨做一團,哪知這馬也成了精,一時驚疑不定,“誰在說話?”
雲皎涼涼開口:“一種愛多管閒事的生物。
”
“陳老不必理會。
”哪吒道。
敖烈被他二人一噎,仍硬著頭皮要掙脫韁繩過來,看得孫悟空一愣一愣,竄過去,“小師弟你這是怎得了,冇事多吃點草,少說兩句,少說兩句。
”
敖烈就非要說:“妹妹,你二人作甚同住一屋?男女授受不親,何況他是哪吒……”
雲皎:?
————————
來啦!天冷開始凍手了,好在明天好像會升溫點了[化了]
敖烈:你倆怎麼住一起?住一起多久了?你倆是真夫妻啊?[害怕]
雲皎:少見多怪[白眼]
哪吒:少見多怪[白眼]
第119章
夫妻之道
“我與夫人早已結為夫妻,天地共鑒。
”哪吒寒聲,摟住雲皎,“婚事正經操辦,千百賓朋見證,夫婦一體,乃是名正言順,同室而居,有何不可?”
哪吒早看他不順眼,他管得實在太寬,究竟是以何立場在管?
既然不順眼,他有的是法子教訓。
正待發作,卻見敖烈懵然地眨了眨眼,“夫妻就要住一屋嗎?”
雲皎:……?
孫悟空扶額,小聲叨叨:“師弟啊,俺老孫就說讓你少說兩句吧。
你這做龍的,怎比我這石猴還少點兒心眼?”
豬八戒一聽,也捧腹大笑,“小白龍啊小白龍,你這就是‘冇吃過豬肉,也冇見過豬跑’,啥也不懂就在這兒瞎摻和呢!”
搞半天這龍都不明白什麼叫夫妻,耿直,單純。
雲皎難得瞧見一個比她當初還單純的——不對,她可不是,她從前雖冇經曆過,但也很有學識的。
她覺得好笑,乾脆挑釁般牽起哪吒的手,衝著敖烈晃了晃他們十指相扣的手,揚起下巴道:“那是自然,笨蛋!”
夫妻二人不再多言,攜手跟著引路的家丁離去。
唯餘敖烈還在原地震驚:“你倆…你倆是真夫妻啊?”
不然呢?還以為他們在過家家啊,雲皎如此想。
不然呢?誰與他那般孤苦伶仃,一路西行蹇驢勞形,無家室之緣,自是不懂閨房畫眉之樂,哪吒如此想。
夫妻二人隻想,但未多言,攜手跟著引路的家丁離去。
哪吒將雲皎牽得更緊了些,一麵俯身與她低語,兩人挨在一處,衣袂相纏,儼然是如膠似漆的意思。
雲皎走了幾步,又回頭對仍有些呆愣的陳老道:“哦對,方纔在靈感廟的那種酥餅還有嘛,可否弄點來給我嚐嚐?”
“有的,有的。
”陳老怎會連這點要求都不滿足,忙不迭應承,立刻吩咐下人,“將廚房裡囤備的餅子都送去神仙屋裡,仙人放心,今日修齋,家中備了許多。
”
雲皎笑意盈盈:“那就多來點!”
“那是自然。
”陳老道。
漸行漸遠間,還有絮語流落風裡。
“夫人,我在懷疑一件事。
”
“什麼?”
“千年前,我是不是抽了兩條龍的筋,卻忘了其中一條……”
“哈哈哈,大有可能!非常可能!”
馬廄裡,被無形補了一刀的敖烈:……
他才五百歲大,根本冇經曆過當初的事好嘛!
*
由家丁引著,二人一同步入那小彆院。
院落確然不大,一方天井,數竿修竹,一座客舍,兩座耳房,雖小,倉促打掃起來時間雖趕,仍是被弄得乾淨整潔。
青磚還泛著才灑掃的水光,步入其內,床褥衾枕也儼然是嶄新的。
待一切安置停當,雲皎想吃的供餅恰好也送了過來。
陳老也明白今日自家來的都是神仙,估摸不準神仙的飯量,乾脆多給,總不會錯,於是連連端了六盤來,另還有其他樣式的點心,壘得和小山一樣。
雲皎美滋滋就要去吃。
哪吒也緩步過來,她便要再去拿個餅子給他,但他卻覺有現成的,徑直在她手中咬過的餅上吃了。
雲皎也已習慣,眼眸亮晶晶,隻問:“是不是很好吃,是不是很好吃?”
一連問兩句,足矣看出她對這酥餅的喜愛。
哪吒看她饜足的情態,唇邊含笑,認真點頭。
夫妻二人便對著小山高的酥餅分食起來。
隻是,確然有些太多了。
陳老實在高估了神仙、與大妖王雲皎的食量。
哪吒本就不重口腹之慾,吃得更少。
待最後吃不下了,雲皎望“餅”興歎,卻也不急,給哪吒一個眼神,他便心領神會,自袖中取了個靈寶袋來裝。
雲皎一看倒有些詫異,“咦,怎得換了個袋子?”
他之前的是個豹皮袋,能裝不少東西。
“這個裝吃食。
”哪吒低聲解釋。
——專門裝雲皎愛吃的吃食。
雲皎聞言,挑眉笑了起來,眼波流轉,“喲,還挺講究。
”
見他目光仍落在那剩下的酥餅上,似有思索,她便湊近些,絮絮低語與他商量:“這酥餅味道真不錯,回頭我打算複刻一下。
”
“何為複刻?”又是哪吒聽不懂的詞彙。
雲皎便解釋給他聽,“就是回家自己做。
”
哪吒聽罷,卻忽地輕咳一聲,麵上掠過一絲極淡的不自然,移開了目光。
雲皎莫名看他,他卻又抿唇不語。
原是方纔他盯著酥餅,也是這般打算。
但思及自己的廚藝,又不好說給她聽。
雲皎此刻吃飽喝足,心情極佳,見他這般情狀,反而起了興致,非纏著要問出個所以然來。
她力氣並不小。
有意與他玩時,是輕晃他衣袖;真執著時,哪吒隻覺自己的衣袖快要被扯爛。
哪吒拗不過她,心底本就存著這點念想,終於低聲與她商議:“我也想學這酥餅,若能做成,便可常做給夫人吃。
”
他頓了頓,“……夫人,容我同你一道做,可好?”
雲皎眼眸一轉,便明瞭他方纔的遲疑所為何來。
她拖長語調,眸裡含笑:“哦——原是這般,當然可以!”
她在旁監督,叫他開火倒也不是不行。
萬一他真學會了呢?那她又省事了……嗯,也算省事吧。
“那一言為定?”哪吒道。
雲皎欣然頷首:“一言為定。
”
雲皎對於旁人誠懇的請求一向很大方。
小夫妻這便約定好,又依偎在一起說了會閒話。
窗欞外是夜色清寂,修竹伶仃,窗內卻是燭火劈啪,人影相依,一室暖融。
不過,出門在外,自是不方便沐浴,二人隻是施了淨身決,滌去一身風塵。
哪吒卻還從另一個靈寶袋中取出兩套素軟寢衣,叫她換上。
這下又給雲皎看好奇了,他怎麼忽地弄了這麼多袋子。
知她好奇,這次哪吒倒是坦然,一邊幫她理順寢衣的繫帶,一邊答道:“先前在翠雲山,見夫人出門會備許多東西,我便想著,也該如此,以備夫人不時之需。
”
好會學習啊!
雲皎一聽,連連誇讚,一麵心想,有這樣的學習心態做什麼都會成功的,一時對他學會做飯這件事更有了信心。
“哇塞,夫君你可真是太貼心了!”雲皎湊過去摟住他的脖頸,特意用了他喜愛的夾子音。
哪吒稍稍一頓,心中思緒一閃而過。
但實在太受用這等親昵,思緒短暫擱下,很快順理成章地摟住她,他將下巴擱在她發頂,從善如流道:“夫人滿意就好。
”
一麵也不忘和她“顯擺”,煞有其事道:“夫人,我還帶了你慣用的安神香,你喜歡的口脂,另備了幾套首飾衣裙,還有……”
還有雙修的書。
他一貫隨身攜帶。
“嗯?還有什麼。
”
哪吒不動聲色移開話題,“也帶了夫人慣常愛吃的酸果乾,眼下該是李子熟時,回程若瞧見,你我去摘些可好?”
雲皎笑盈盈聽著,心裡想——
看吧,夫君當然還是要調教的,用人之道,她算是徹底拿捏了。
“好好好,我們去!”她讚同道。
夜色漸深,燭火漸熄,僅剩微光。
雲皎索性抬袖將燭燈熄滅,兩人換了寢衣,並頭躺在床榻上又說了會兒話,便和衣而眠。
*
翌日晨起,屋外已是寒風凜冽,竟在六月天裡飛起雪來。
北風嗚嗚,將外院修竹打得飛響,窗欞亦是吱呀吱呀。
雲皎不認床,醒來已是巳時末,屋內倒是暖和,畢竟有哪吒這個大暖爐睡在她身旁。
他攬著她,掌心正有一搭冇一搭地拂過她如瀑鋪陳的烏髮,指尖偶然帶過她後頸,兩人離得極近,呼吸交錯,體溫交融。
直至雲皎咕噥著:“熱,離我遠些。
”
哪吒說了聲“好”,旋即卻將她摟得更緊。
雲皎便去推他,衾被間一陣輕晃細響,兩人鬨成一團。
鬨過了,瞌睡也漸漸醒了,兩人洗漱起了身。
哪吒果真是備了不少衣裙,今日落了雪,他替她挑了件繡著海棠的白絨裘袍,倒叫雲皎有些好奇,這是一年四季的衣裳都備著嗎?
最後一支珠釵簪入雲鬢,雲皎已迫不及待要去外麵,畢竟對於她這種喜好冬日的龍而言,這日子真是再舒服不過了!
不過哪吒卻看著她,略顯疑惑。
雲皎福至心靈,忽地震驚道:“好生奇怪,這六月天竟然落雪了!”
哪吒隻是笑笑,未再多言,隨她出去。
鱗片已漸漸開始生長,雲皎不必再以靈力禦寒,更覺神清氣爽。
哪吒緊隨其後,還在懶洋洋喊:“夫人慢些,雪天路滑。
”
雲皎嗔他:“彆當我是小孩!”
但才言罷,已是一個雪球丟過去。
一點硃紅火焰憑空綻開,雪球頃刻化作白汽,雲皎見狀,撇撇嘴。
哪吒一頓,待她再俯身團雪時,便熄了周身護體的靈力,結結實實捱了這一下。
雲皎哈哈大笑,一雙桃花眼綻開清亮光色。
哪吒也不拭雪,隻噙著笑繼續朝她走近,雙手揹負身後,一副任她施為的模樣。
但雲皎瞧他神色可不對,下意識閃身,果然一個小雪球飛落她方纔站的地方。
雲皎:?
“好啊你!想偷襲我。
”
“夫人還說我。
”哪吒幽幽道,“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
雲皎索性又團了幾個雪球在懷裡,隻道:“誰叫我是大王呢?”
哪吒失笑稱是,二人便在院中追逐起來。
原本也尚算和睦,不過是你來我往,通常是雲皎丟得多,哪吒回幾個。
直至雲皎運起靈力,霎時漫天飄雪凝聚,靜止下來,又瞬息間在二人眼前凝聚。
那般多的渾圓雪球懸於空中,她今日亦穿得白絨絨的,立在雪幕後,像是最大的那個雪糰子。
哪吒:?
好在這邊雪球尚未“發射”,院外已傳來腳步聲。
篤篤兩聲敲門聲,雲皎袖風輕掃,門扉自開,孫悟空甫一進來,瞧這陣仗,金眸眨了又眨。
看看雲皎,又看看哪吒,頭一回露出遲疑、加上一丁點兒不讚許的神色:“小雲吞啊,你這是在謀殺親夫?”
他後頭還有非要跟來的小白龍,此刻倒是化回了人形。
小白龍從前堅持取經路上不化人形的原則,但為了妹妹的安危,他可以。
方纔磨了孫悟空許久,纔有了與師兄一同來的機會。
哪知進門著急,迎麵便撞上兩個漏網的雪球,“啪”地糊了滿臉。
這是什麼陣仗!
本是憂心妹妹會被哪吒欺負,不成想險些撞上了雲皎暴打哪吒,不對,怎能這般想,應當說這龍族剋星怎麼將他妹妹惹了。
俊朗龍人霎時成了雪人,他用袖子抹來抹去,纔將雪擦拭乾淨,剛要說話,“你們……”
“猴哥。
”雲皎已然強詞奪理,搶先對著孫悟空控訴道,“他也用雪球丟了我!”
敖烈心想,他就說是吧!
言罷,雲皎還將自己的衣角拎出來給猴哥看。
雖然孫悟空愣是看了半天也冇瞧出哪裡臟了,但孫悟空隻會力挺師妹,當即改口:“哪吒你小子越發不像話了,你要造反嘛!”
敖烈也接聲道:“就是,你怎能這般對雲皎大王?”
夫妻倆皆涼涼看向他,這又有他什麼事?
敖烈頓感自己好像不該站著而該躺在雪裡,撓撓頭,不吭聲了。
雲皎還是想不通這龍究竟哪根筋抽了,起初還對她愛答不理的,也不知怎得就認定了她是他妹妹。
——但他當然是自作多情,她纔不認。
雲皎不理他,但問孫悟空:“猴哥怎得來了,可是有事?”
她記得唐僧還得被陳老拉去參觀雪景,聽幾台戲,待他意興闌珊,聽說河麵冰封的訊息,纔會迫不及待說著“西天佑我”,抓緊上路去。
是故,她才同哪吒在此玩。
孫悟空要說的也正是此事。
許是唐僧心覺眼下人多,上路穩妥;許是靈感大王昨夜見隻殺不渡的哪吒也在此,心想速戰速決,清早間那通天河上的冰就凍嚴實了,早有人行走。
之後,唐僧過河,會撲通一下掉到河裡。
而後徒弟三個與靈感大王一番爭鬥,觀音便會來了……
既有正事,雲皎也收斂玩心,正色道:“既如此,一起走吧。
”
孫悟空頷首。
唯有敖烈還在欲言又止,挑挑剔剔:“這般冷的天,大王莫凍著了,你夫君也是,不曉得再給你添一件披風。
”
眼下穿得厚實的就是她了!
不等哪吒殺人的眼神看去,雲皎也率先瞪了過去,敢說她雲皎大王的夫君不是?實在活膩了。
孫悟空連忙對小白龍道:“小師弟,少說兩句,少說兩句。
”
幾人這就出發,在前廳告彆了陳老一行人,午膳也冇停留吃,便搖搖晃晃往通天河去。
唐僧心急,又覺雪天騎馬前行太慢,馬蹄濕滑,倒不如他持杖前行,一時自己踏步往前。
空閒下來的敖烈也冇忘了自己當馬的本分,師父不騎,他便自個兒尋個騎馬的人,巴巴湊去雲皎身邊:“雲皎大王,好妹妹,雪天路滑,你不如騎馬吧?”
雲皎:???
哪吒隻覺這龍越發討嫌,幾簇火苗倏然燃起,險些將那油亮的馬鬃燎著,驚得敖烈馬性驟起,奔騰往前。
雲皎自是壞心眼…不,貼心地替他將前路都用靈力鋪平了,一道長長的冰路在他四條馬腿下延展,一下將他送出老遠。
終於清淨了。
哪吒涼涼道:“這馬騎乘不穩,怎好叫夫人受此顛簸。
”
“夫君說得甚是。
”雲皎深感讚同。
唯有慈悲的唐僧佇立原地,還有些懵然。
他未見方纔一幕,本就走在前麵,隻看見敖烈“咻”得一下竄飛了,一麵感慨:“原來這小徒兒腳程這般快……”
“悟空,你去前處提醒它一聲,莫要跑得太快,一頭栽去河中了。
”
孫悟空也忍俊不禁,應聲去了。
————————
雲皎:打雪仗,打雪仗,我一定要贏[撒花]
哪吒:但也不一定要擺個雪球陣來轟我吧[求你了]
(不還是愛和老婆玩嘛,不和你玩了到時候你又不樂意[狗頭])
第120章
醜魚頭人
雲皎拉著哪吒走在最後,實在不想靠近前頭那匹還在不時回望的白龍馬。
孫悟空看夠樂嗬了,也不藏私,晃悠過來與她低聲解釋。
實則敖烈是家中最小的一個,據他說,五百年前他出生後,龍族再無龍子龍孫誕生,既是幺兒,從未當過兄長,見著她小,就巴巴湊前來。
雲皎聽完,麵對孫悟空好歹收斂了點,隻笑笑:“哦~原是如此~”
等孫悟空晃悠去了前頭,她轉頭和哪吒惡狠狠道:“還想當我哥哥,最小的怎麼了?我送他去投胎,屆時他再出生,仍是老幺!”
哪吒笑得眉眼深深,自然稱是,還問要不要他動手。
此夫妻間的玩笑話,不足為外人道也。
雪落不停,紛紛蓋地。
這雪下得蹊蹺,天尚不算更冷,林間葉片便積雪凝冰,如玉色墜墜,雪霧蒙人眼,也不知過去多時,麵前寒風更烈,是已到了開闊的通天河畔。
這風一吹,更將人吹得打顫,雲皎卻不冷,但哪吒還是取了件短披風,主要起一個不將頭髮吹得亂七八糟的作用。
雖然用靈力護體也成,但雲皎見他能想這般周到,還是誇:“你深得朕心!”
這邊小夫妻尚在歲月靜好,前麵的取經團已是急不可耐,給馬蹄包上稻草便要前行。
他二人倒仍不急,孫悟空也不管這小夫妻,左右相信師妹顧得好自己。
各自忙活,有事便相互扶持,本是這對師兄妹的相處之道。
臨行河心,原本還平穩牢固的雪層忽地散去,冰麵行人全都消散無影,取經團一行也被動盪的河麵撞得散去,紛紛落了河。
哪吒當即攬住自己夫人的腰便要騰空,雲皎卻有旁的主意,反手將他拽入河中。
“你不畏海水,河水應當也無妨?”
哪吒頗為自傲道:“我避水訣學得很好。
”
“好好好。
”雲皎便順口說,“你是很有用的夫君一枚。
”
言罷,二人潛入河底,隨著正扯住唐僧衣袍往深處拖的靈感大王,悄無聲息往河中洞府而去。
河水幽幽,朦朧一片,隱約能在水波間瞧見其中書寫著“水黿之第”幾字。
這水府本是通天河中原住民老黿的宅邸,靈感大王下界作亂後,便將那老黿趕走了,猶自占府為王。
臨到此刻,雖然雲皎未言,哪吒也看出了些門道。
何時該跟著孫悟空,何時自有章法,她早有謀劃,確然是對這陳家莊、乃至這通天河中將會發生瞭如指掌。
或許也不止此處。
許多事總藏在日常的細節裡,從起初的觀音禪院,便初現端倪。
果然,雲皎帶他潛入一處被茂密暗藻隱蔽的河洞裡,說出此行計劃:“此物在人間作惡,未必冇留下罪證,你我且仔細探查一番。
”
屆時觀音前來,空口論辯,怎能比得過鐵證如山?
哪吒知她心思,點了頭。
至於唐僧那邊,自有師兄弟幾個去管,他們少摻和其中,也少叫人捉住把柄。
外麵水草搖曳,隱約可見那靈感大王與一貌美女子在說話。
那女子雲皎記得,是斑衣鱖婆,也算是西遊中的女諸葛。
她給靈感大王獻過兩計,與之結拜為兄妹。
一則為今日的六月飛雪,叫唐僧主動走近通天河來;
二則是之後,西行取經團幾個徒弟會與靈感大王打一通,而後她會勸阻靈感大王“閉門緊守,任外叫罵”,待他們無可奈何了,自然散去。
此等人才,確然有些造化,若遇上個講義氣的大王,本是互相成就,說不定這女諸葛還能更上一層樓,修得成果。
雲皎惜才,卻非不分是非。
既然聰慧,自然看得清自己跟的是什麼人,做的是什麼事。
自擇歧路,助紂為虐,便當自承其果。
不多時,豬八戒和沙僧已是前來叫囂。
靈感大王出門迎戰,哪吒和雲皎對視一眼,便趁機一同往水府深處潛去。
這座水族不大,結構卻有講究,不少河群都會依照這等佈置,環形迴廊,夜明珠為燈,中心一般則是種族群聚的宴飲高台。
若是大的河府,那處便會做成中庭院落,譬如碧波潭。
雲皎一路領著哪吒往那河族用食的高台走去,又驀地一頓——
“怎麼了?”哪吒看出她心神微亂,詢道。
雲皎搖了搖頭,隻說“跟上”。
她隻是忽然驚覺,分明自己幾乎冇有與任何水族深交,在碧波潭時也並未處處走動,更不曾與湖泊河澤的族群棲息過……
為何,她卻對這等佈局如此熟悉?
心緒紛雜理不出頭緒,她索性暫壓疑惑。
及至高台,撥開糾纏如幔的水草,數十具骸骨赫然呈現。
這些孩子約莫與一秤金和陳關保同齡,幼小的骨骼尚未發育完成,便戛然而止,如今,唯餘粼粼白骨。
雲皎的目光落去某處。
一截細弱的腕骨之上,還有一串尚未腐爛的平安鎖,鎖麵上“長命百歲”幾字,顯得極其刺眼。
雲皎眸色漸深,與哪吒一起將那些骸骨全都包裹起來。
耽誤的這些功夫,靈感大王已是出了水麵又落敗,正要逃竄回洞府。
雲皎能感受到水波的流動,察覺到那條造了無數殺孽的魚精在靠近他們,他們尚在水府中,而對方正在其外。
她眸色暗下,又聞身後還有另一股水流聲,沉聲對哪吒道:“活捉。
”
哪吒頷首。
水府洞開的刹那,混天綾悍然出袖,如靈蛇,似電光,倏地將尚未回神的靈感大王纏縛結實。
與此同時,雲皎回首,見那道瑩藍鱗裙的身影頃刻要至麵門,她撥弄了一圈指上的乾坤圈,那金圈霎時飛旋入水,破水無聲,朝那女妖砸去。
一時,那偷襲的斑衣鱖婆被砸向水中廊柱,她本想逃,卻逃不掉,重響之後,她額前也被砸出一個極駭人的血洞。
汩汩鮮血在水中彌散,血霧如花,朦朧了人的視線。
朦朧血色裡,哪吒已將靈感大王扯來身邊。
靈感大王被捉了也不算老實,他有攪海翻江之神通,當即欲叫河底捲起滔天暗渦,河水暗自鼓動——
但下一刻,所有將起的波瀾卻齊齊凝滯,仿若被更強的靈力壓製。
靈感大王傻眼了,看看哪吒,感覺不是,轉而看向雲皎。
“醜魚頭人,這點能耐也在我麵前顯擺。
”雲皎嗤道。
靈感大王便知,她也是水族。
“你說誰是‘醜魚頭人’呢——”它又憤怒嚷著。
話音未落,捆在它身上的混天綾被雲皎催動法訣,一時深陷入它皮肉,尤其是脖頸,它一下麵色漲紅,幾乎無聲。
“我說話,你無需反駁。
”她聲線冷澈。
另一邊,哪吒的目光落去那被砸得鮮血淋漓的斑衣鱖婆身上。
雲皎的視線也隨之凝去,微微挑眉,“我試試手。
”
乾坤圈,好凶的法器。
第一次用此物實戰,雖然早聽過這法寶的傳說,可震盪天地、動搖乾坤的至寶,但唯有自己用過才曉得——是真好用啊,也是真兇殘。
分明形貌圓鈍,無鋒無刃,卻有悍然靈力,方纔信手一擲,竟如自有靈性般追索敵人的靈氣,殺機凜冽,銳不可擋。
雲皎思及此,又涼涼瞥了哪吒一眼,這廝在幻境裡還想用乾坤圈砸她呢。
哪吒見她表情就大抵能猜出她在想什麼,就算他想不到幻境那一出,也能想到起初他接近她的時候。
他壓低聲音道:“夫人,乾坤圈之威,是隨主心念而定的。
”
雲皎這時倒不會說還敢挑我的刺,學起東西來,她亦是態度認真,思索後道:“那改日,你再帶我細細練練。
”
哪吒嗯了聲,二人不再多言,看著已被他們震懾的差不多的斑衣鱖婆。
但待此刻,河水平息,血霧散去,雲皎才發覺這鱖婆不是被震懾了,反而是表情有幾分錯愕。
她稍一蹙眉,覺察不對,對方分明眼前都起了血霧,看著奄奄一息,卻仍在死死瞪大眼,直勾勾盯著她的臉。
“你認得我?”雲皎冷聲道。
鱖婆霎時一副見了鬼的神色,許是冇料到雲皎這般敏銳,錯開她眼神,努力保持鎮定:“我自然認得,您是哪吒三太子的夫人,大王昨夜與我說過。
還請夫人饒命!我不過一尾小魚,依附妖王,乃是身不由己!”
雲皎淡淡勾唇,“是麼?”
她未動,水流卻輕微鼓動,霜水劍凝出劍身,以疾速詭譎之勢橫上鱖婆的脖頸。
鱖婆瞳孔緊縮,驚恐道:“夫人——!”
“眼下你與這醜魚皆落我手。
”雲皎聲線平緩,卻冷徹,“接下來……他的結局尚有轉圜餘地,你卻是必死無疑。
”
鬼蜮之心,與人心無異,但凡有智生靈,都有同一本能——
求生。
求生不得,求一死,也得是與相依的同伴同死。
被雲皎這般點破,也許靈感大王會活,而她會死,這斑衣鱖婆是個心思深沉的聰明魚,怎甘獨赴黃泉?自是愈發不忿。
她果真問:“……夫人這是何意?莫非我大王背後,另有倚仗?”
就說她聰明吧。
雲皎不答,隻居高臨下地注視著她,不時,眼中卻流露一點不經意的“惋惜”。
“這魚精瞧著有幾分機靈,若不是……我倒想收歸己用。
”雲皎還有她的演戲好搭子,她對著哪吒假惺惺道。
哪吒配合,當真打量起這鱖婆,“夫人好眼光,根骨確比這鯉魚精好些,隻是從前少了機緣。
”
話雖三分,不誇天才,但半真半假,才叫人深信不疑。
鱖婆經此一激,明明已是重傷昏沉,仍不甘,啞聲道:“夫、夫人,我說實話。
我不敢再說認得您,卻當真瞧您眼熟,許是因您水性通神,容貌亦有三分似故人……夫人或許也是因此,見我有幾分眼緣……”
雲皎眸色微深,“哦?”
“幾百年前,我曾與你母親有舊,做過幾年好姐妹……”鱖婆仍有遲疑,言語模糊,“她姿容絕世,神通天成,本是蛟女,卻有化龍入海的本事。
”
“既曾為伴,後來為何又離散了?”
“不是不是,非是離散!”鱖婆慌忙辯白,“她修成入海神通後,就獨往深海去了,此後,便是音訊全無。
”
這鱖婆的目色倒不閃爍,隻是在雲皎微冷的眼神下,有些瑟縮。
“我早雲遊過四海,知四海水族的習性。
”雲皎淡淡道,“見你方纔行舉,你是東洋海出身?”
——雲遊是有,但冇遊過四海,全靠原著讀得熟,她就可以未卜先知。
鱖婆驀地抬眼,難掩駭然情狀,冇成想雲皎連這都曉得。
“是、是……”鱖婆眼前已是陣陣發黑,她失血過多,又不想就這般丟了性命,硬著頭皮答。
東洋海與東海稍有區彆,東洋雖叫“海”,隻是東海淺灘處,與河灣接壤,本身還是淡水河族。
是故,這鱖婆才說雲皎的“母親”後來去了深海。
“那我母親,也是東洋海出身了?”雲皎又問。
鱖婆卻支支吾吾起來,“這……年歲久遠,小妖也記不真切了。
”
儼然,她是還想留著籌碼。
雲皎凝視她良久,逼近寸許,忽道:“鱖婆,你怎知那便是我母親?”
這般篤定,反而露了破綻。
——僅是眼下與她一麵之緣,這魚婆怎就能篤定是當初那蛟精生了女兒,而她又是那蛟精的女兒?
“夫人……夫人饒命!”鱖婆也反應過來,眼中頓然惶恐之色凝聚,驚喚道,“小妖願儘數告——”
話音戛然而止。
失血過多終是擊垮了她最後的清醒,還冇說完,這鱖婆便眼白一翻,身軀軟軟癱倒,額前血洞仍在滲血,將河水染得赤紅。
哪吒看向她:“要去那東洋海看看麼?”
雲皎看著昏死過去的鱖婆,思忖片刻,卻搖首,“她所言未必為實,不過是想藉機讓我留她一命,但我,從不受人要挾。
”
身世,亦不能威脅她。
她頓了頓,“日後若有機緣,再說吧。
”
言罷,恰時水麵大動,萬丈之光隱隱透過水層。
似是觀音已至。
靈感大王頓時焦躁起來,暗中掐訣,欲召小魚妖將藏匿唐僧的石匣轉移。
畢竟,若菩薩不知它捉了唐僧,或許……或許還會救它!靈感大王如此想。
殘忍卻又天真的鯉魚精,哪知觀音菩薩早已洞觀一切。
雲皎嗤了聲,她自然曉得唐僧藏在何處,方纔探路之間,她已在一暗礁處發覺了一個長得像棺材的石匣,根據原著而言,唐僧便藏在那兒。
見那小魚妖要去,她運起靈力,周遭水流激盪,將掩蔽的礁石儘數推開,露出其中之物。
蛟絲瞬間纏上那口石匣,她將其拽了出來,穩穩停於她和哪吒身側。
靈感大王一看便知,她的運水神通遠在它之上。
眼下,它被混天綾捆著。
本有一個海中閻王哪吒,又來一個厲害的水族,真是吾命休矣!靈感大王痛心不已。
雲皎卻未再出手,隻以玉牌傳信告知孫悟空來尋師父。
之後,哪吒押著靈感大王,二人攜手浮出水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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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啦來啦[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