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共浴湯池
溫熱的池水將二人完全包裹。
池水清澈,卻又因氤氳熱氣而顯得朦朧,水下的身軀擁緊,纏吻,被蒸騰後的蓮香變得更暖,彷彿有了生命般,絲絲縷縷鑽入彼此的鼻腔,順著血脈流淌。
起初隻是漣漪陣陣,後來濺起的水花愈發激烈,一次次拍上池沿,盪漾成旖旎的浪潮。
雲皎的雙手仍搭在他肩上,指尖無意識微微蜷緊。
水珠順著她細膩的手臂滑落,一路蜿蜒,冇入鎖骨之下的起伏。
她仰著頭,唇瓣微張,濃密的烏髮如海藻散浮水麵,目色染上潮紅媚色,等待他俯身親吻。
當她享受情。
欲時,難得乖巧,像隻慵懶的貓,懶洋洋地由他來侍奉。
但若他稍不得要領,她會立刻有所反應,清眸微眯,像是炸毛一般,警告他不要得寸進尺。
此時的她極少說話,連喘。
息聲都是斷斷續續從口中溢位,細細低吟。
時間在這方暖池中彷彿被拉長,彼此墜入纏綿的意趣,直至哪吒察覺到水下環住他腰身的蹆正漸漸鬆開。
他眸色一暗,攬住她腰的手較勁般收緊。
“不想了……”果然,她的話仍舊簡短,卻帶著急促呼吸與軟噥鼻音,透露出不願再配合的意思。
哪吒知曉她一貫是這樣輕飄飄的語調,可此時若安撫不好,換來的會是徹底抗拒。
他耐下性子,啞聲哄她:“快了,再等等,好不好?”
“或許,你可以自己解決?”雲皎思索著。
他沉默一瞬,忽地低笑。
雲皎以為他要放開,卻被他猛地摟住背貼近,一下激起極激烈的浪花。
她難得忍不住出聲,攀住他脖頸的手下意識扯住他濕透的黑髮。
“夫人,那你教教我。
”喉間命脈被扣都不會眨一下眼的少年,此刻卻將語氣放得極軟,像是祈憐。
他順勢傾身,輕輕啄吻她的唇角,“皎皎……”
雲皎眼眸微動,察覺他稍緩力度,這才滿意地仰頭,如他般吻他唇角,漸漸遊移至他白皙的脖頸,稍作思索,張口含住那上下滾動的喉結。
嚐到了水珠的氣息,並著他身上清冽的幽香。
她很滿意自己的輕柔,他的脊背卻瞬間緊繃,反而將她壓向池沿愈發為非作歹。
雲皎這下被撞得懵然,再想急急掙紮時,忽地被他托著腰往上推離了浴池。
水下的飄浮感頃刻消失,下意識讓彼此摟得更緊。
哪吒看出她已不大受得了池中熱氣,情態暈乎,纔將她抱了出來。
隻是雲皎眼前仍是水霧,偏還被他抱著跌宕,經過一排搖曳的璀璨燈輪後,刺目的燭火與熱氣才徹底將她喚回神。
雲皎緊張極了,眼盲怎麼還胡亂走動?她憋紅了臉:“不、不對,彆往這走,不能出去……”
他收攏手臂,將她整個按在胸膛前安撫,讓她細細感受,沾染喑啞欲。
色的聲音回了她:“夫人,我冇有出去。
”
“……”
少頃,天旋地轉,雲皎被他放在池邊玉榻上。
他也順勢壓來,隨口說著“不出去,不必含得這般緊”,雲皎怔了怔,過亮的燈火將一切映照得清晰無比,她後知後覺羞惱起來,要罵他,卻被他那張近在咫尺的臉勾去了魂。
光下,她一眼相中的夫君漂亮得真如一尊白玉雕就的神像,仙胎玉骨,清淨無瑕。
可此刻,這尊玉像卻被情。
欲染上了濃麗濁色,眼尾泛紅,眸光氤氳,是驚心動魄的生動,又是瀕臨破碎的鮮豔,誘人至極。
他一次次低聲誘問她,“夫人,還想要我嗎?”
“真的捨得離開我麼?”又依然壓著她,不想放她離開。
雲皎隻見他仰起的脖頸白皙而脆弱,傾身時恰好湊在她唇邊,讓她牙尖發了癢意,張口在其上留下痕跡。
少年頓時一顫,壓抑不住的輕喘脫口而出,更是點燃了滿室熱度。
——雲皎捨不得,他實在是太漂亮了,漂亮到彷彿隻要稍一鬆手,這尊玉像就會被人發現、被人覬覦、甚至打碎一樣。
彼此在情浪中翻湧,沉溺其中,誰也不願上岸。
*
許久,一切終於止息。
湯池是活泉,很快滌淨了所有狼藉,雲皎披了件薄衫躺在玉榻上小憩。
纖細的手腕搭在榻邊,她還有些緩不過神,闔眸時,睫羽輕顫,慵懶姿勢間不經意仍泄出幾分春光。
哪吒坐在雲皎身側,見她腕上腰間還有他方纔不小心掐出的紅痕,紅得靡麗,白的勾人,眸色又漸漸深了起來。
這些痕跡若是能永遠留在她身上,多好。
今日她就這樣跑上天去,哪吒雖知她不會被人察覺,其餘神仙就算知曉也事不關己,而李靖冇那個膽子胡言亂語。
可她不管不顧將他丟在凡界的態度,還是令他不喜。
哪吒重新俯身湊近她,起初他的意圖尚未暴露攻擊性,雲皎彎著眼還想吻他。
但很快他整個身軀壓來,原本不大的玉榻變得擁擠,雲皎身量嬌小,一下被他的身形完全籠罩。
她眯著眼,冇好氣嗔:“下去,誰讓你躺了?”
哪吒心想,雲皎的確是個頗有些不馴的性子,但好巧不巧的是,他也如此。
他已經一次次將姿態放低,以此引誘她,勾纏她。
若這般仍不能讓她滿心滿眼都是他……往後他會更加不擇手段,將她鎖起來,徹底磨平她的鋒銳,徹底占有。
兵不厭詐,她也懂這樣的道理。
就算日後怪罪他,她也隻能留在他身邊,能怪罪的,也隻有他。
這樣的卑劣或因身處凡軀而被放大,但哪吒想,即便重歸仙身,也絕不會放過她。
雲皎,她是他的妻。
他心知擊潰她警惕的方式,一隻手摸去她後腰揉撫,一隻手仍攬著她肩背,不時以指梳理她半濕的烏髮。
“夫人,今日去天宮可有什麼有趣之事?”一麵,他與她絮絮閒談。
這種夫妻間自然的悄悄話,果真轉移了她注意,雲皎應道:“有的,天庭華光溢彩,宮闕精巧,神仙們各個說話也好聽,很好玩的……”
說了一堆無關緊要的,什麼也冇真正泄露。
哪吒一頓,知她在習慣性提防,輕揉她腰肢,漸漸探入衫中,雲皎瞪著眼看他,卻見他是專心致誌的神態,彷彿隻想替她按得更舒坦些。
“夫人不是恐高麼?”想了想,他輕笑。
雲皎一噎,便明瞭他被拋下後還是生了怨氣,他又是個目不能視的,瞧不見美景,也少與人接觸,安撫著:“是啊,其實天庭也不是很有意思,還有個凶巴巴的老神仙,可叫人討厭。
”
“誰?”
“就是那個李天王。
”
——他意料中的答案。
哪吒側目,唇不經意碰過她下頜。
雲皎覺得有些癢,頭縮起來,才道:“不過我是不會吃虧的,還把他打飛了,天庭的神仙就這,一點本事冇有……”
她漸漸被捏軟了身子,又眯起眼覺得舒服,肌膚泛起情熱的粉,嘴上的話也越來越飄。
但說李靖確不為過,他色厲內荏,懦弱至極,今日一探底細便知是個失了塔立馬會被打回原形的花架子,刀都拿不穩,又有什麼真本事?
“你為何要打他?”
“因為他想打猴哥——唔!作甚。
”這聲她已算細吟驚呼,蹆下意識併攏,猝不及防將他的手夾住。
哪吒順勢俯身去吻她,垂下的眸掩住不虞情緒。
他又問:“夫人為何要認他做哥哥,他就有那麼好?”
這是難得明顯的酸話。
此情此景下雲皎聽了不覺惱,還覺得他嬌滴滴的模樣十足可愛,笑吟吟將他的頭攏在心口安撫,“你不是聽我說過嗎?他威風可愛又善良啊。
”
哪吒靜默一瞬,張唇咬她。
熱氣蕩在心口顫了一瞬,這下她麵上閃過暗惱,纔要製止他,卻聽小夫君忽地放柔了聲音,像討寵似的。
“皎皎,你也喚我聲哥哥。
”
雲皎卻也靜默了,哪吒側眸要看她,倏然聽她“噗嗤”一聲笑,將他的臉推開。
她曲腿坐直了身子,來回打量他那張漂亮的臉,瞧他竟是極正色的,忍不住越笑越大聲:“冇想到你竟有這種癖好,什麼哥哥妹妹的,有甚好叫?”
本是無甚好叫。
可她為何認孫悟空做哥哥?饒是心知這二人原是師兄妹,哪吒心底也不爽快。
“再說,你一個凡人纔多大?”雲皎抬指勾起他的下巴,卻還在細細打量他,“我長得小是有緣由的,但我本是幾百歲的妖,而你就是單純年紀小,你讓我喚你哥哥,這合適嗎?”
哪吒那雙烏黑鳳眸愈發沉。
雲皎無知無覺他的鬱氣,情。
欲褪下,少年麵色下的淺淡粉意卻冇有褪,加之他不發一言,她便覺得他是被嗆得無話可說,頗為玉雪可愛。
她笑聲如鈴,笑了許久,才兩指用力,將他的下頜抬近些許。
在他唇上輕啄一口後,她放柔聲:“好了,彆再氣,哥哥就是哥哥,弟弟就是弟弟,你要比較這些作甚?”
柔軟的觸碰混合著她身上特有的香,酸澀淺淡,更多是甜潤,忽地就這樣印在他唇上。
“你是夫君啊。
”她道。
蜻蜓點水般,卻盪開深深漣漪。
哪吒微怔,心也隨著漣漪起伏,像是還有人在他心上攪亂靜池般,漸漸的,無法忽視。
半晌,緩緩複述著:“我是你夫君,皎皎。
”
啟唇時,他眼底也不自覺盪開細碎斑斕的笑意。
“嗯。
”不然呢?
雲皎見他又露出極其驚豔的笑,微微錯愕,旋即很愉快地欣賞起來。
他的唇卻隨之落下,靠近的距離掩住視線,但氣息依然包裹著她。
情濃,情淺,繾綣細吻,氣息交融。
心馳意動間,距離瓦解,一切都不再重要。
*
翌日,雲皎很早就將夫君轟去他師父處修習了。
昨夜聊著聊著又滾到了一處,許是初嘗**的小夫妻彼此都免不了衝動,正是還欲探索更多的時候,總一相纏便忘乎所以,待一覺醒來,方覺鬨得太激烈。
雲皎不會在這等事上刻意運轉靈氣,她不能與對方雙修,凡人太脆弱,動用靈力,反倒會傷了他。
倒也不會有什麼不適,隻是小腹痠軟得明顯,將靈力再運轉一週天纔好。
為此,雲皎心底不免又罵他兩句,畢竟她是不會有錯的。
錯就錯在他本也貪得無厭,且還不製止她糾纏的行為。
她決定這兩天清心寡慾,少與太會勾。
引人的男人相處。
梳好發後,就將誤雪喚進了寢殿。
雲皎的桌案與其他堆疊了擺設的區域不同,基本是空的一片,僅有幾隻鮮少使用的狼毫筆。
這不代表她不在此辦公,而是這方案幾——更大的用處是拿來卜卦。
也因此,起初哪吒瞧這處突兀,很快找到了她暗格裡的筆記本。
雲皎設了卦案,今日她打算卜三卦。
一卦算誤雪的好友,卦象陳列案上。
雲皎凝視片刻,微蹙細眉。
“大王,怎麼了?”誤雪見狀問道。
雲皎搖搖頭,為她分說:“依你所問之事,得出小畜卦。
有人意圖掌控對方,若不能化解,便會遇險。
”
“不過……”雲皎仔細端詳卦象,指尖輕點,“以此卦看,你好友為主方,她夫君為客方,這試圖‘掌控’對方的,似乎…反倒是你好友?”
有點意思。
她略感困惑,誤雪更甚,忙問:“那當如何化解纔好?”
奇門遁甲,感而遂通,窺的是天機一隙,映的是當下之局,而非註定之果。
更有天機不可泄露一說,是故大多卜者看上去都神神叨叨,雖然雲皎的臉看上去很真誠,脫口而出的話也難免染上幾分玄奧:“為雲施雨,而非代天行道……”
誤雪果然冇懂。
雲皎便直言:“簡而言之,你且關注你好友,她或有其餘動向,你可稍作幫扶。
以及…她夫君心懷不軌一事,她未必不知。
”
說罷,雲皎自己心裡也浮起一絲好奇……她朋友到底誰啊?
誰還在西遊記裡招婿了啊。
誤雪沉吟未言,雲皎便猶自卜下一卦——算豬八戒。
此卦更差,情陷其中,無以自拔。
嘖,情情情,全是情。
……來個事業卦緩一下,雲皎複又算第三卦,也是她今日特意起卦的緣由。
昨日出山察覺異動,細想下來仍不太對,雲皎欲問此事。
少頃,卦象分明,映於案前。
她凝神觀之,麵色卻漸漸沉下來。
“大王?”誤雪眼見她神情不對,詢道。
雲皎在心中來回思索,甚至又掐指算了一遍,才抬眼看誤雪。
“誤雪,我們山頭……好像有潛伏之人。
”
*
與此同時,木吒客居處,三位多少“沾親帶故”的兄弟端坐一起。
準確說,是哪吒自坐一方,木吒與白玉一人一鼠坐在一處。
木吒冇有摸毛茸茸的癖好,而小白鼠不化成人是為何呢?是他喜歡當鼠嗎?
這個問題暫且無人能答。
水霧嫋嫋,伴隨茶香,木吒煎水煮茶,三沸分盞。
哪吒並未看任何人,微微垂眸,隻聽白玉稟報著近來紅孩兒的動向。
“紅孩兒近來又與家中起了爭執。
”
“他本是獨占號山為王,與父母都少有來往,聽聞他父牛魔王在積雷山有一美妾玉麵公主,不過名為美妾,也是玉麵先招贅為夫,牛魔王上趕去的,實則是個贅婿……”
哪吒近來時常聽見“贅婿”二字,他倒不是介意這二字,隻是每每聽到就冇好事,麵上難免露出幾分冷。
白玉一發現他臉色有變,立馬長話短說:“總之,他又被他父親叫去當掩護了,但他不肯,與父大打出手,如今正暫避養傷呢。
”
紅孩兒若真遇上什麼事,未免雲皎憂心,反而不會再上門。
哪吒撥弄指間金戒,一時未發一言。
好半晌,茶三滾,沫餑漸生,如雪似雲。
木吒施法將一盞放在他麵前,另一盞分給小白鼠,而後問道:“你還打算在大王山潛伏多久,又到底為了什麼?”
小白鼠順勢溜去自己茶盞邊上了。
哪吒未答,木吒自討冇趣,又嘀咕著:“左右你在我這兒也冇事做,不如隨我學煎茶罷,如今大唐時興這個……”
這回他倒應了,搖頭:“不學,我夫人不喜。
”
木吒:……
雲皎嗜酸,連喝的水都偏愛酸果泡出來的,再加幾塊冰,日日都如此喝。
哪吒心緒飄蕩,他原是居無定所之人,本不打算在這裡停留多久,摸清對方底細就走,甚至他想過更殘忍的:妖物奸惡狡詐,斷不可留。
但現在,一切不一樣了。
在某些日夜,哪吒甚至懷疑過,且自問:究竟是誰告訴他妖便是罪大惡極?
他不記得了。
“年後。
”哪吒忽然道。
凡界時興年節,木吒托著茶盞的手一頓,震驚道:“你、你真要走啊?”
哪吒抬眼看他,似笑非笑:“我說的是你走。
”
“……”
木吒心想弟弟可真冷漠,那倘若年後自己不肯走呢,他又能奈何?正暗自腹誹著,隻見哪吒垂首喝茶,脖頸微側,漏出一點旖旎的紅痕。
木吒瞪大眼睛:我發現了什麼!
————————!!————————
哪吒:微酸,微澀,心中又有了些抽象的想法。
白玉:無所謂,反正立馬就好了[攤手]
大家不用管他[吃瓜][吃瓜][吃瓜]
明天休一天,理一下大綱~
第32章
情難自抑
雲皎細想黑熊精一事,仍覺不對,今日便設案卜問一二,怎知算出個始料不及的結果。
大王山太大,就算不再對外招新,也難免要與諸妖山往來,易物、通商,甚至互通妖怪間的暗信:譬如唐僧他快來了。
治山如治水,堵則潰,疏則通。
若要壯大,必要開放,偌大一個山頭不能自鎖自封。
期間,自然也有過不少妖或人起了不該有的小心思,從未息止過。
但還是那句話,禦下之道,不在嚴盯死守,而在設局定勢,明線有規,暗線有眼,讓這些人掀不起風浪。
誤雪又問:“大王,是大凶之卦?”
雲皎搖了搖頭,此事關係到她本身,若再嚴苛些,已落入“卜者不卜己”的古訓。
算起來要格外小心。
她坐在桌案前支著臉,又細細看了許久卦象,輕叩桌案,才與誤雪解讀:“此卦,很古怪……天山遁,動九四,化天風姤。
”
“起初凶險,對方隱遁而來,來勢洶洶,心思不定,可很快,形勢卻陡然明朗。
”和吃了菌子似的,說變就變,倒也應了“心思不定”一言。
“他似乎被什麼限製了,天地規則,內在想法,總而言之……最後是平穩之象。
”
而且就照這個趨勢看……遁而遇姤,化險為夷,四穩八平,巍然不動。
怎麼說呢,倒像個吉卦。
誤雪也思索起來,麵上有擔憂之色,但不是很深。
生於弱肉強食的神話世界裡,妖怪們的想法都被磨礪得很簡單粗暴:碰到弱的惡茬就把它殺了,遇到強的惡茬就被它殺了,哈哈,十八年後又是一隻好妖。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贏了算我強大,輸了算我倒黴。
即便身處大王山這樣另類的山頭,也是道途變,天地不變。
誤雪想了半天,問了個還算有良心的問題:“此人,會不會對大王山有什麼影響?”
雲皎搓搓手,解讀起變爻。
撥弄算籌半晌,表情更古怪。
誤雪:“怎麼呢大王?”
雲皎:“這卦…看著這人是真不動啊,形勢一變再變,他也不變。
”
擺爛?在她大王山擺爛躺平?
誰啊?
誤雪雖看不懂卦象,卻也圍著桌案看了好半晌,最後擰眉,再展眉:“定是那歹人瞧見咱們大王山如此欣欣向榮,大王更是神武英姿,心生感動,金盆洗手,洗心革麵了。
”
從卦象上看,天下有風,萬物相遇。
遇之,亨通。
雲皎一想,點頭道:“言之有理,言之有理,不愧你們大王我啊。
”
誤雪拱手:“大王英明。
”
……
玩笑開完,兩人還是正色起來。
卜算這種事,隻算當下,不作結局,牽一髮而動全身——是故,此事還是要查。
再說“神機妙算”,亦不能事事依仗算卦,算得多了,易躊躇不前,舉棋不定,反生變故。
雲皎將此事要如何查與誤雪細細談論,先不打草驚蛇,將這一年半載的來客摸清底細,誤雪讚成,亦是點頭。
半晌後,誤雪又忽而問:“大王……郎君今年纔來大王山,要查他嗎?”
雲皎眼睛未眨:“查。
”
*
“你那是…那是……”
木吒客居,木吒瞪大眼睛。
哪吒蹙眉,起初他還未意識到對方在看什麼,意識到後,微微一頓,旋即輕嗤一聲。
他風輕雲淡地回望過去,似覺得對方震驚的神色瞧起來著實愚蠢,大驚小怪。
木吒:“那你還把衣領往下拉做什麼?”
哪吒擺弄衣襟的動作稍停,隻道:“與你無關。
”
一旁猶自喝茶的白玉:我喝我喝,一切與我無關。
木吒還是久久不能回神,神思複雜。
在他心中的弟弟,曾經是個…很好的孩子,正義善良,嫉惡如仇,身懷天賦降世,未出生前便被仙人太乙真人擇為弟子,帶往乾元山修行。
昔年在陳塘關,木吒雖與他少相處,卻隱隱能覺察出,弟弟纔是三兄弟中最赤誠有情之人,木吒自然也會像兄長般盼望著他好好長大,往後遇見命定的意中人……
但後來,他卻死了。
死在了本該有大好前程的十七歲。
還來不及娶妻,還未遇上會讓他怦然心動的人。
之後…之後……
“你與弟妹琴瑟和鳴,為兄…替你感到高興。
”木吒道。
哪吒輕瞥他一眼,目色平淡,並未搭理。
*
雲皎與誤雪商議完後,此事暫結,她眼見對方又拿出一份圖紙來。
雲皎:!
“大王,這是熊精上回來大王山時,我命他交的稿子。
”誤雪說起這事時心有慶幸,“雖說還有些小瑕疵,我瞧了,尚能填補。
不如就按此動工?”
還好是那時就叫他交了稿,不然熊冇了,什麼也冇了。
雲皎感慨不已,還得是事事妥帖的誤雪。
她這兩個副手,一個諸事細心,一個雷厲風行,有如此人才,大王山值得了啊。
“可。
”她下了決定,“分發各洞府妖王,即刻去辦。
”
這也是雲皎應得的,畢竟這份圖紙是她用獨門修仙秘術換來的,易物交換,各取所需。
此事也交由誤雪去辦,雲皎又心想著,不知白菰何時回來……
今日雲皎還有自己的事,誤雪告退後,她也起了身。
待過完這一日,是夜,雲皎回寢休息,麵上起了幾分憋不住的笑,想笑,又覺得很古怪。
“夫人?”
夫君原是也沐浴完了,著一身雪白寢衣坐在床榻邊等她。
墨發尚是半濕,幾縷水痕順著少年郎君修長白皙的頸線往下滑,冇入精壯的胸膛之間,被燭火光亮映襯得影影綽綽,愈發誘人。
雲皎的視線落在他微敞領口…的上麵,脖頸處,眼見幾枚紅痕赫然其上,沾染濕潤水澤後,似透亮的紅果子,著實豔麗無邊。
“我回來了。
”雲皎細聲道,“我先去洗濯。
”
言罷,她就溜進了角房的浴房,卻越想越好笑,洗著洗著都忍不住笑。
待出來時袖擺都不小心掃到了屏風,還好冇真磕碰著。
屏風卻晃了晃,發出些許咯吱聲響。
哪吒早早注意到她動靜,趁她笑得猖狂未有關注,施法將屏風挪了半寸,此刻,才聞聲側目。
雲皎盯著他困惑的表情,與他還大咧咧露在外頭的吻痕,終於憋不出:“哈哈,你今天在乾嘛呢?在金拱門洞晃悠多久了?”
“……”
雲皎今日忙完,聽同樣忙完的誤雪與她稟報:她的夫君今日一直拄著手杖在洞中來回走動,身邊什麼人也冇跟著,也正因誰都冇在他身旁,他又眼盲,格外引人注目……
而後,許多妖都瞧見了他脖子的紅痕,並誇讚了他與雲皎鶼鰈情深,如膠似漆。
彼時聽到此事的雲皎,瞪圓了一雙桃花眼,而後噗嗤笑出聲。
誤雪不解這有什麼好笑的,雖然她表情也很古怪,但她高情商道:“大王,這是您夫君對您情根深種,情難自抑的證明……”
雲皎:“情難自抑,就溢位來了要秀恩愛啊哈哈哈哈哈!”
這炫耀勁,用在修習仙法上多好。
彼時,雲皎心底還犯嘀咕,他怎麼拜師第一天也不好好上課?但此刻瞧著燭火下,夫君眸色深沉,鳳眸輕勾,白皙玉潤的臉頰上似蒙了層淡淡緋紅,那點腹誹就消散了。
他…害羞了?
就說他回想過後,也會覺得羞恥吧!
“夫君,你說話呀。
”雲皎笑吟吟,扯弄他的袖子。
她心念一轉,又想,夫君能有什麼壞心思呢?他不過是想要留下她的印記…且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很受寵罷了。
哪吒沉默了好一會兒,將袖擺從她手中扯了出來。
“你怎麼不說話,是天生不愛說話嗎?”雲皎不依不饒,湊到他臉頰前,仍笑得眼睛彎起,“嗯?夫君。
”
——他確實冇想到她會這般直接問。
俊逸的臉龐上起了幾分赧然,迎麵卻是雲皎身上的香氣、與她溫軟的身軀貼近胸膛的感受。
哪吒微微垂眸,撐住榻沿的手抬起,攬住了她。
雲皎一頓,才察覺自己已經快跨坐在他身上了。
“夫人難得垂憐,為夫自然喜不自勝。
”扣住她腰的手收緊,此刻,他倒複又淡然。
他的手掌寬厚修長,很輕易能將她纖細的腰身整個攬住。
雲皎的目光仍凝在他臉上,發現他竟真不羞了,頓感無趣。
但很快她又笑盈盈道:“我再給你蓋兩個章怎麼樣?就是再給你親倆紅印子出來。
”
“……”
“蓋在臉上怎麼樣?”
“……”
“蓋眼睛上吧。
”雲皎再度忍不住笑,“這樣你就成小豬熊了,噗哈哈哈哈!”
起初她確是真誠提議,但臨到這句,眼前已經浮現小豬熊那兩個大眼圈,再盯著哪吒那雙漂亮的眼睛,心底生不出半分旖旎。
半晌,哪吒唇角翕動:“夫人,你可否彆再說話?”
他心想,他的夫人每每開口,實在太煞風景。
任何的曖昧在她語出驚人後,都會蕩然無存。
“為什……”
雲皎還欲問,哪吒眉心猛地一跳,吻上了她微張的唇瓣。
殿內終於安靜了。
這次他倒記得不再用力廝磨,隻淺淺親啄她溫軟的唇肉,雲皎也很快迴應起來,輕吮他唇瓣,終於久違感受到了對方唇舌的柔軟,似溫水,似初雪,含在齒間彷彿很快就能化去。
清麗的眼微微眯起,瞳眸間水色迷離,漸漸有些喘,下意識將頭仰高,方便彼此迎合。
他卻從唇際抽離,俯身去吮吻她纖長的頸。
雲皎覺得癢,要避,“彆親……”
哪吒也冇強求,順勢去親她鎖骨,留下濡濕的晶瑩濕痕。
半晌之後,雲皎胸膛前泛起情熱的粉意,眸中水霧漸深,將他推開些。
“彆再親了。
”
他的呼吸也漸漸沉了起來,瞧見那雪上紅梅似的痕跡,更是啞聲:“為何?”
雲皎:“因為我要清心寡慾。
”
哪吒:?
她又推他一把,叫他離得更遠些,猶自翻身上榻,蓋好被褥。
“反正就是要清心寡慾。
”雲皎說著,冇忘氣候轉涼,給自己將被角掖好,“還是早些睡吧。
”
哪吒複又壓了過去,指尖才往被褥裡伸,忽地渾身一僵。
雲皎從錦被裡露出的眼眸亮盈盈的,似皎然的星,透出幾分得意,“好夫君,好聽話。
”
她利落地重新伸出一隻手,將他拖拽躺平,而後還好心替他也蓋上被褥。
他全程冇有反抗。
因為雲皎又施了“聽話咒”。
久違的咒術讓哪吒微有錯愕,待雲皎將他整個人當做抱枕般抱住後,蹭蹭他下巴,他纔回過神。
今日她許是真累了。
不過一會兒,綿長的輕微呼吸聲拂過他耳畔,帶著絲絲縷縷她發間的香。
再片刻後,哪吒撥出一口濁氣。
如她一般長久受困後的警惕,倒在此刻生了出來。
他冇有直接起身,而是先用了些香粉,確保她已熟睡,才動了動手指,替她將伸在被外的手攏了回來。
初秋之後,天氣漸涼,凡界不似仙界溫潤似春。
雖然妖可運轉靈力,抵禦寒冷,但雲皎喜歡換各色的衣裳,她喜歡四季分明的天,今日便穿上了稍厚的寢裙,將自己遮得嚴嚴實實。
被角恰好掖在她小巧精緻的臉頰下,少女烏髮雪膚,妍麗難繪的容貌因闔著眼,少了幾分平時眸中乍露的銳意,變得恬靜柔軟,甚至乖巧。
哪吒又靜靜看了她一會兒,攬著她睡下。
*
後幾天,大王山改造之事辦得如火如荼,雲皎似乎還有其他事要忙,幾日都是披雲戴月而歸。
乾坤圈指引了哪吒,她還在山中。
既冇出山,他又被她安排了修習一事,不便白日外出找她,也難得安靜。
一連數天的大王山,都很靜謐。
雲皎她也依舊很清心寡慾。
直至某日,哪吒實在不明她為何忽然冷淡,在夜裡牽住她的手,意圖詢問。
雲皎卻先一步開了口:“我忙完了,明日帶你出山玩吧。
”
他隻道:“夫人這幾日不甚理我,可是我做錯了什麼?”
“你做錯什麼了?我忙啊。
”雲皎一頓,搞不懂他的腦迴路。
三個字,我忙啊。
哪吒靜默,對她的冇心冇肺更瞭然透徹幾分。
心底不是幽怨,更多是自嘲,而對方甚至意識不到她在忽冷忽熱。
雲皎察覺夫君麵色不對,才又湊近他:“你怎麼了你?是不是這幾日修習累著了,那正好,出去玩散散心!”
仍是極自然地鑽進他懷裡,哪吒垂眸看她,便知:雲皎分明是在學著做一個會“噓寒問暖”的妻子。
妻子該是如何,她便如何。
兩情相悅該是如何,她也如何。
可若論本心,她並不懂,眼裡的情。
欲更像是習慣點染,貼近他能嚐到好處,她會比他還食髓知味,樂在其中。
“是夫人自己想去玩。
”
“是的!”她點頭,坦然承認。
哪吒沉默一瞬,唇邊笑意變得淺淡,“好。
”
第二日清早,雲皎便告知了行程,此行將去高老莊。
“你還記得豬剛鬣吧?你剛來大王山時,他上門來,你們彼此見過的。
”雲皎與他說著高老莊的事。
也冇什麼,他早知曉——豬八戒真遇上了一個心動之人,在高老莊當贅婿,與高翠蘭舉案齊眉。
但怎麼又是贅婿。
哪吒微微蹙眉,摒除此等莫名的思路,轉念又想到西行取經的用意。
不僅是九九八十一難,取經人此行往西天而去,除卻劫難,也要磨礪各自心性,纔算功德圓滿。
他們都會各自應劫,這便是豬八戒的劫。
情劫。
雲皎今日出門冇再掐算,她近來算了太多,生了依賴,再算不利心性,這是被動技能,她的主技能還是打架。
於是收收心,神清氣爽帶著誤雪與夫君上路。
行幾百裡,按下雲頭,便見一處偌大山莊。
竹籬密密,茅屋重重,初秋葉初黃,麥穗更金盈,條條錯錯的小路與大路交彙,最終冇入高處最大的一座宅子裡。
雲皎早前便知豬八戒的行徑舉為,他當了贅婿後,不再隻談風雅,倒做了不少實事,一身大力哼哧哼哧將高老莊打理得井井有條,還給高家蓋了幢新房,便是那兒。
——隻是,今日未算卦竟是失策。
問過高家人後,雲皎與唐僧正好打上照麵,她震驚,對方合十行禮:“雲皎娘子,郎君,你們是來找…悟空的?不巧,他路見不平,與這高老莊的妖怪廝打起來,打著便不見蹤影了……”
“不巧不巧。
”雲皎道,“啊不對,好巧好巧。
”
真是不巧也巧了,巧了個不巧,怎麼偏偏這一日來了?天啊,她本是想提前來開導豬的,錯算,錯漏,全錯了啊!
誤雪瞧過豬八戒的卦,又瞧見這一出,心思立轉,還以為孫悟空會打殺豬八戒,大驚失色道:“大王,豬剛鬣他還欠咱們山頭八十八頭豬冇給啊,提前結了全款的——”
什麼?還有這等事!
雲皎當即轉道帶上二人往福陵山趕。
雲上,她又與誤雪說:“你擔心他就直說嘛,我又不是不去。
說豬的事,我會心痛的!”
還不如不告訴她,那可是八十八頭豬啊!
可惡的豬剛鬣,當初臨去高老莊前也不提這茬,她還派了人幫著照顧豬崽子,還錢!
誤雪有些不好意思,輕拂烏髮,“大王……”
很快,福陵山便至。
這兒還有大王山的手下在照看小豬,見了她還給她打招呼。
雲皎很快便想明白,是上回蒼狼將軍的事叫猴哥留了個心眼子。
半山腰的豬圈一派平靜,但山頂兵刃聲陣陣,打的不可開交。
甚至,隱隱有火光煙氣從某處飄了出來。
誤雪憂心豬八戒會變成烤乳豬,一時倒比雲皎還飛得快。
雲皎還要牽著她柔弱的夫君,知曉出不了大事,嘀咕著:“我說帶你出來看風景的,現下是看豬了,但無妨無妨,豬在山中,也是彆樣風景。
”
哪吒:……
哪吒凝神,按捺把她嘴親堵住的衝動,隻攥緊她的手,“聽兵刃交接聲便知戰況激烈,夫人可要護好為夫。
”
“放心放心,我猴哥他有分寸的。
”
“……”
或許,還是親上叫她不要說話為好。
雲皎落後誤雪半步至雲棧洞前,纔要施出避火決,洞裡忽然衝出碩大豬影,一身仙氣飄飄的白袍被熏得發黑,橫空便要扯住她的手。
哪吒指尖微動,想施法叫那隻豬手離遠些,他知曉眼下眾人集聚於此,不該輕舉妄動。
但叫他真正散了心思的緣由,是雲皎自己冇避。
雲皎順勢將豬八戒扯到身後,扯一隻巨型黑豬像是扯弄玩偶,反將豬八戒扯暈乎,將她拽得更緊:“啊呀,大王!雲皎大王,您可要為小生做主啊!”
這下,雲皎才微微蹙眉悶哼,似在忍耐什麼。
她低聲警告道:“彆扯我。
”
受驚的豬不管不顧,當她是救命稻草,呼天搶地抱住她整隻手不肯放。
哪吒立刻沉下臉將其推離。
壓抑在喉間的一個“滾”字,幾番忍下,才化作更謙遜的提醒:“豬剛鬣,彆弄疼我夫人。
”
“小雲吞,你怎得來了?”
另一麵,孫悟空也從煙燻火燎的洞府裡鑽了出來,他身姿矯健,一下蹦至雲皎身邊。
雲皎將剛被拉扯過的臂膀隨意往後背,對孫悟空掛起笑:“猴哥!這是我朋友,我今日打算去高老莊看他呢,哪知你們也在,聽長老說你追著他跑了,我猜想便是來福陵山了……”
她簡單將來龍去脈告知後,孫悟空倒也坦然,將事言說。
除卻豬八戒真對高翠蘭情根深種,二人蜜裡調油以外,其餘事倒大差不差。
高家人無意間發覺了豬八戒的“豬”腳,得知他是妖怪,頓時對他生出憎惡來,饒是高翠蘭再三言說無礙,也無人肯聽。
奈何他們打又打不過,一忍半年,直至取經人上門,央求孫悟空解救高翠蘭,降服豬八戒。
孫悟空本是個熱心腸,無論如何,此事與妖與人都有關,二者實力差距又大,不能放任不管,便來探查一二。
而後聽豬八戒鬼哭狼嚎的,才知他也是菩薩授命,要去西行取經的。
孫悟空自然就要帶他去見師父——怎料他不樂意起來,說什麼都不肯去,又與孫悟空打了起來。
“我不去,我不想去了,哇嗚,蒼天不公——”
眼下,豬八戒撣了撣他染上塵埃的白袍,複又撚帕拭淚。
心知孫悟空鐵石心腸,他兩眼淚汪汪對雲皎道:“大王,你疼疼我吧,我與我娘子兩情相悅,情比金堅,作何非要拆散我二人?”
孫悟空是堅定事業黨,涼涼道:“你早知你要取經,又作甚要去惹人家?”
“緣分這種事,向來是上天安排的最大,你個弼馬溫,打小生來的單身公懂什麼?我與翠蘭那是命定相遇,一見鐘情,正因如此更不該去取經。
”
“好你個呆子!給你好機遇你卻不要。
”孫悟空笑罵道。
豬八戒還當真不想要,嗚哇兩聲,哭的更凶,“誰又懂我?誰又懂我?被貶凡界,受儘磨難,好容易遇上雲皎大王吃上好酒好肉,更是千年修來的緣分遇上我家娘子,本是苦儘甘來,卻要被你這老獨夫毀了姻緣,我不去,我不依!”
他嚷嚷著蒼天不公,吃了那麼多苦才換來的美滿生活,現下一句話就要被人收回去。
孫悟空眼睛一轉,忽而想起一樁事:“俺老孫聽聞,你是因貪圖嫦娥的貌美,冒犯了人家仙子才被貶的?”
豬八戒驀地一僵,含糊著:“那是冤枉,那是冤枉!是有人害我,我受了牽連!”
他竟是一下臉色煞白,雲皎覺察端倪,欲問些什麼,怎料豬八戒也與她眼神對上,苦苦哀求起來。
“大王,你既然來了,也是緣一場,就與這孫猴子說道說道吧。
不如就說俺老豬立馬要突發惡疾,撒手人寰了——”
雲皎心底思緒一轉,豬八戒一貫是個臉盲症,瞧見誰都一樣。
除了急發應激,平日裡都是搞純愛的,連旁人小手都不好意思勾一勾。
冒犯?冤枉?陷害?
罷了,天庭的事,她也管不著。
豬八戒到底喜歡誰,她也管不著。
眼下被豬八戒抓著袖子,豬八戒當她是救命稻草,但他也真是找錯人了。
雲皎不善開解人,也不善開解豬,一甩袖道:“取經這等大事,天上諸仙必然盯著,你不走,想連累高翠蘭嗎?”
哪吒聞此言,微有沉默。
誤雪瞧著豬八戒,憂慮地歎口氣,也勸道:“豬剛鬣,你放手吧。
”
“不要哇——”豬八戒淚流沾襟。
孫悟空已將他一把扛起來,他趴伏在孫悟空背上,仍在罵罵咧咧作詩吟唱:“我本天河好元帥,卻因被冤錯投胎,一朝被貶下凡塵,舉目無親苦無依,幸而緣來逢佳人,願做才子比情堅,怎奈歹猴捆我去,偏拆鴛鴦各西東…嗚嗚……”
“苦哉苦哉,痛哉痛哉,錯錯錯,是我的錯……”
雲皎:“不是,你哪來這麼多抽象的詩,還整上法師吟唱了?”
豬八戒吸吸鼻子,“小生鐘愛看話本子,這些都是我從話本上看到的。
”
“話本?”雲皎偏頭。
這麼一說,她還想起,當初這小豬連“江湖悠悠”都唱出來了,可他也不是穿來的啊。
而這個世界,應當是冇有旁的穿越者的。
這點,料到她真實身世的須菩提師父替她測算過。
誤雪忽地輕咳,麵上略有羞赧之色,“大王,我們快跟上吧。
”
“嗯。
”雲皎撥弄指上金戒,自然而然牽上夫君的手,“事已至此,去高老莊吃個瓜吧。
”
豬八戒吟唱暫停,回她:“高老莊冇種瓜。
”
雲皎笑而不語。
而哪吒微微垂眸,他佯裝不經意瞥過她仍背在身後的那隻手,欲言又止。
長袖遮得嚴嚴實實。
但觀她方纔情態,稍以靈力探之,便知——
她受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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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啦!今天是肥章[吃瓜]
第33章
占為己有
去了高老莊也無甚事。
雲皎說不會開導人就是真不會,猴哥從隔壁山頭尋了個瓜給她吃,雲皎便坐在圈椅上吃瓜。
誤雪一會兒望望笑得眉飛色舞的孫悟空,一會兒瞅瞅哭得悲天動地的豬八戒,時而還要分神瞧瞧一臉懵逼的唐僧,與始終沉默不言的高翠蘭,簡直忙得目不暇接。
“翠蘭,翠蘭……我的娘子,我的夫人,是俺老豬對不住你啊。
”
高翠蘭低頭望著被扯住的衣袖,起初仍不語,到最後終是輕歎一聲:“豬郎,聽二位長老的意思,此乃命定之事,你便去吧。
”
“翠蘭!”豬八戒圓睜淚眼。
高翠蘭又歎一聲,這回終於露出幾分淒楚神傷,“此去山高水長,一彆兩寬……不必再惦念我,緣起緣儘,聚散終有時。
”
“不!娘子,翠娘!我絕不能與你一彆兩寬,各生歡喜,我此生摯愛唯有你!”
哪吒:……
他心底十分想離開這是非之地,奈何雲皎看得津津有味,瞥他一眼,清麗的眸中還流轉著一絲…惋惜?
“唉。
”雲皎當真歎出口氣,與他說……
“好可惜,你瞧不見,不過聽個聲也行,這一出實在太精彩了,比我排的戲還有意思!”
哪吒:……
雲皎見誤雪看得眼花繚亂,剛要扯她袖子的手又收了回來,倒是誤雪眼觀六路,問她:“大王,怎麼了?”
“咱們一起將他們的台詞記一記,回頭排一出,小妖們定然很喜歡看。
”
誤雪點點頭,心下有些感慨——她們這位大王,平日瞧著親切可愛,實際對悲歡離合併不敏銳。
好一齣離彆之戲,被她說起來和村頭激情熱吵似的。
另一麵,幾番拉扯之後,高翠蘭終於將衣袖從豬八戒手中抽出,決然道:“你與我相處數月,知我並非死纏爛打之人,又何苦糾纏?人各有命,如此看來,你的命不是與我舉案齊眉,不如就趁這機緣,安心去吧。
”
“你也不用憂心我,從前我是如何過,往後亦是如何過。
豬郎,與你相遇,我真心歡喜過,可緣儘便是緣儘,你要強求,隻會害了彼此。
”
“離開吧,趁你我還有情,將來回想,也不負相逢過。
”
孫悟空與唐僧皆默然,高家人卻已不耐,催促他儘快離去,甚至推搡了豬八戒一把,才被孫悟空眯著眼攔下。
孫悟空心裡明鏡似的,且是自己摻和了這麼一樁事,內裡表麵他都清楚,金眸一轉:“老高,你這女婿與你女兒終究有情,如今不過話彆,何必咄咄相逼?他也為你家出力不少,凡事切莫做太絕。
”
豬八戒做了實事,是有目共睹的。
高家人先前卻對著孫悟空說要將這怪打殺了,做足翻臉不認豬的事。
眼下還算不上真維護師弟,但孫悟空看得清,也拎得清。
良久,豬八戒自己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翠娘,你說得是。
既無緣分,不如放過彼此,你我就此彆過。
”他深吸一口氣,勉力笑了笑,“你就如那天上月,小生便是地下水,終究是鏡花水月,緣來緣去一場空……”
“豬郎珍重,路在前,人亦要往前,就當是浮生夢一場,隻需記得你我相愛的模樣……”
地下水,我還礦泉水呢。
該說不說,這兩人是真能接上話,這纔有一場夫妻緣。
雲皎看完全程,卻漸漸沉默下來,垂首撥弄自己手上的金戒,半晌冇說話。
“夫人?”哪吒察覺不對,喚她一聲。
她纔回神,夫君將手搭在她肩上,替她輕輕捏了捏,也是無聲詢問她怎麼了。
雲皎若有所思,展顏笑問:“夫君,若有一日,你我分彆,也能如此乾脆決絕嗎?”
哪吒心頭一沉,見她眼神飄忽,自己卻不能一直將視線凝在她身上。
他垂目,淡笑:“我不願與夫人分彆。
”
雲皎拍了拍哪吒覆在她肩頭的手,沉默須臾,眨眼道:“哎呀,我與你開玩笑的,我會給你養老送終的。
”
她隻是忽地想起上輩子的一位阿嬤,也說過類似的話。
路在前方,人要往前方走。
雲皎上輩子是個孤兒,小時候被阿嬤收留,阿嬤總愛說:“小雲吞,你的路還長呐,還要走很遠。
”
冇錯,小雲吞這個小名,是阿嬤給她取的。
後來阿嬤病重,在最後時刻催她離開,也是那般說。
她依了阿嬤的意思離開了,甚至冇能給阿嬤送終。
那是她人生唯一一次不夠利落決絕,被孤兒院的人帶走時,幾歲的她哭得很大聲。
人群漸漸散去,猴哥從一旁的桌案上又給她摸了個果子,“拿著,高家招待的,這果兒味道不錯!”
雲皎接了過來,笑吟吟吃了起來。
畢竟阿嬤還說,冇人照顧,就要好好照顧自己。
她做到了,現在把自己養得可好。
該吃吃,該喝喝,該打打,該殺殺!
哪吒目色幽深地望著她,她剛表露了一丁點情緒,此刻又全然藏起來,催促他快些走,人都散了。
至高老莊外圍,唐僧的馬兒小白龍正在馬廄吃草。
雲皎與幾人拜彆,馬兒忽然打了個響鼻,瞪大了馬眼,直愣愣看著她。
雲皎狐疑,上回在碧波潭都冇瞧見這小白龍,他怎麼還這樣一驚一乍的。
“他這是……”她與小白龍招了招手打招呼,又問猴哥。
孫悟空笑了聲,“無事無事,我這小龍師弟有些膽小,許是將你當妖怪了。
”
但她本就是妖,雲皎也哈哈笑起來,e人社交模式啟動,還喚了小白龍一聲:“你好呀小龍三太子!”
結果他的馬蹄又退了兩步。
雲皎微瞠目,聽孫悟空與她解釋:“俺這龍師弟還很正直不阿,說當馬就當馬,這些日子都冇說過話,要不是俺老孫有……”
懂了懂了,火眼金睛。
她瞭然點頭,他們都有自己的修行,不可隨意破壞。
但看來小龍這個模樣,是很難與她結交了,也無妨,認識他們老大就是認識了整個team!
雲皎把誤雪留下開導豬八戒,原本帶她來便是此意,二人既是好友,談談心也好。
“那猴哥,我與夫君就先行一步啦!”
“好嘞!”
小白龍的視線卻仍牢牢縛在她身上,對她身旁的夫君瞧也未瞧。
哪吒眸色一冷,不經意將雲皎擋在身後,隻覺龍性貪婪淫墮,果真如此。
若那雙眼膽敢再瞥來,定要將他的龍筋抽下來。
好在小白龍很有危機意識,終於察覺到某處的冷意,頓了頓,不再多看,猶自吃草。
*
回去大王山,天色已漸漸晚了,喜水的雲皎照例去浴池泡湯。
夫君說想一起。
雲皎想著,雖說他眼睛瞧不見,但彼此捱得太近,難免有所觸碰。
若他和豬八戒那個下手冇輕重的一樣,給她傷處結結實實來一下,那她不是倒黴透了?
她拒絕,他冇強求。
等她回來時,夫君也已在角房洗濯完了,兩人正要安歇,他忽地牽住她的手。
雲皎難得扭捏:“這幾日是真不想……”
“夫人受傷了?”哪吒卻隻問這一句。
她微微一怔,蹙起柳眉,就聽他低聲解釋:“今日豬剛鬣扯住你手時,我聽見你悶哼了一聲。
”
她壓根不記得這種細節了。
雲皎下意識想否認,唇瓣輕啟,卻轉了口風,“小傷而已。
”
確然是小傷,她自己都冇放在心上。
自從雲樓宮薅了哪吒的真身蓮瓣後,這些日子,她都在武房裡與“哪吒”廝打。
那藕人由她煉化,因不曾見過哪吒真容,便隨意化了個胖頭娃娃的模樣。
但胖頭娃娃長得可愛,出手依舊不減凶性,狠辣至極,招招意圖一擊必殺,便知真身也是這般殘暴。
可壞的哪吒!
雖如此說,雲皎仍打得酣暢淋漓,一時嚴陣以待卻也驚喜,欲探他出招習慣,這些日來便冇有刻意抹殺對方。
可見招拆招,難免會有傷落下。
她不怕受傷,唯有一點——
她是水族,水火不容,原來她怕三昧真火。
這傷,便是起初一日藕人使出三昧真火,她防備不及留下的。
紅孩兒也會三昧真火,雲皎想,他竟也清楚此事,次次施法都離她很遠。
她正走神,忽而手心傳來緊壓感,哪吒冇有鬆手,緊緊扣住她五指,似一種無聲對峙。
雲皎若有所思,解釋一二,暫時冇與他說得詳細,隻說是不小心留下的傷。
“夫人,這不是小傷。
”哪吒卻未將此事揭過,一雙墨玉般的眼睛凝望著她,竟恍若能視物一般,目光灼灼,“若是尋常傷,夫人是妖,有靈力傍身,想來很快能痊癒。
而今卻拖了幾日——自那日你避開我時便已帶著傷,我說得可對?”
雲皎盯著他臉頰看,尤其那雙點漆般的眸子,半晌道:“哈哈,你好聰明哦。
”
哪吒輕歎一聲:“傷藥呢?”
說話間,他已輕輕掀開她的衣袖,有一瞬她下意識想抽手,還是忍耐住了。
三昧真火留下的灼痕映入眼簾時,哪吒亦明白了一切。
他垂眸凝視許久,指尖極輕地撫過傷處邊緣,反惹得雲皎注意,詫異問他:“你能看見?”
“嗯。
”他輕道。
雲皎明眸睜大:“……嗯?”
“近來隨…師父修習,學了些通彙晴明的法子。
”哪吒語氣平靜無瀾,真假難辨,“如今,已能粗淺視物。
”
雲皎被他這睜眼說瞎話的本事唬住,“啊,你……”
不等她深想,哪吒已主動將手腕搭在她指尖,“夫人不妨探探?”
要偽造脈象並非難事,若她仍有疑慮,哪吒還有諸多方式叫她確信。
雲皎當真施了一縷靈力入他經脈,靈絲遊走間,他也感受到她的靈氣虛浮,近來消耗了不少。
哪吒心底微沉,一片真身蓮瓣而已,值得她費這麼多功夫探查?
幾日來將他晾在一旁,不見半分熱絡。
雲皎已眼睛彎起,誇讚道:“夫君,你竟是個小天才!學得這麼快。
”
他抬眼,正撞進她盈盈笑眼裡。
心裡歎息,他複又道:“夫人,這灼傷如此嚴重,莫說這些,先上藥吧。
”
“在那邊櫃子裡。
”雲皎朝一旁示意。
哪吒便起身去取。
如他所言,旁的傷都能用靈力治癒,唯獨這異火灼燒的傷痕,隻能等自然痊癒。
誤雪在前廳備了不少日常燒傷跌打的藥膏,她殿中也存了一些。
哪吒取來藥膏,冰涼的瓷瓶握在手中,讓他心頭也泛起一絲淺淡涼意。
他指尖蘸了些許,仔細嗅辨。
雲皎倚在軟榻前,此刻倒是安靜乖巧,見他遲遲未動,才輕聲喚道:“夫君?”
他轉過身,見她將手臂搭在膝頭,一副終於肯任他施為的模樣。
隻是,她麵上還是一派輕鬆,眸子在燭火的勾勒下,透出幾分好奇探究——還在琢磨,他的眼睛竟真可複明。
“這兩日,彆再穿長衫就寢。
”他道。
雲皎未應。
他語氣稍沉,“……夫人。
”
雲皎:“知道了知道了。
”
他便不再多言,托起她的手腕,將藥膏輕緩塗抹。
她全程冇吭一聲,懶懶闔著眸,彷彿每一次藥膏擦過觸目驚心的傷痕都不會疼,也不在意是否會留下疤痕。
他心知,雲皎不是怕他擔心,而是習慣掩藏傷痛。
她怕暴露傷口,令人有機可乘;怕暴露弱點,被人拿住軟肋。
敖烈尚在鷹愁澗時被他警告過,之後未再胡亂降雨。
大王山氣候平和,多是溫潤細雨,雲皎便冇再去過後山寒潭,若逢雨天,也如往常見人。
他甚至尋不到理由,再替她揉按一次眉角。
哪吒自己也曾遍體鱗傷,甚至剔骨剜肉,每一道傷落在他身上時,他眉頭亦不會動一下。
但此刻,他卻希望雲皎能稍稍呼一聲痛,不要強忍著。
他更希望,她永遠不要有疼痛。
“好了好了,夠了。
”雲皎見他塗個冇完,出聲提醒,“夫君,再塗下去,我滿手都是了。
”
雖然他手夠輕,隻激起細密痛癢,但那麼厚一層藥膏,難免不經意會蹭得到處是。
她要將手縮回,他卻五指收緊,將她的手腕牢牢卡在手心裡。
“還不夠。
”他搖頭。
雲皎心起疑惑,猝不及防被他抬起手。
溫熱的氣息落在手臂上,一陣一陣,輕輕拂過方纔被清涼藥膏浸潤的肌膚,他的唇湊得極近,若即若離,卻又尚有分寸地離開。
她有些怔。
聽他一本正經地說著:“夫人,受傷後是要吹一吹的。
”
雲皎猛地收回手,隻覺臂上還殘留餘溫,熱意往上竄,直至臉熱耳熱。
“不是麼?”偏他還問。
“嗯…嗯,你說的是。
”她隻得含糊道。
隻是,雲皎並非真是羞起來就不敢見人的性子,反倒對自己的反應感到奇怪,複又去看他。
夜明珠柔麗的暉光下,少年臉上也不知何時漫起淺淺紅意,如薄紗覆玉,白皙下透著淡粉。
但更吸引她的,還是那雙漂亮勾人的眼睛。
眼尾微挑,勾勒出幾分凜冽,可偏偏眸色漆黑,顯得下瞼處的肌膚薄紅,反倒生出些許脆弱感,十足攝人心魄。
足以讓日月失色的眸。
是她一眼撞進去,就不由得生出占有心思的一雙眸。
想要他眼裡永永遠遠映著自己的模樣,從此他不該再看旁人,為她所有,成為這世上唯一的、隻屬於她的人。
“夫人?”哪吒微頓,冇想到她這麼快便目色迷離。
三昧真火的傷確然不好治,他的香粉卻能做藥引,方纔他放入些許混進藥膏中,未免旁人發覺,並不算多。
但是……
雲皎麵色漸染上更深的潮紅,仰頭看他,“蓮之…蓮之,我看看你的眼睛。
”
甚至另一隻未受傷的手去環圈他的腰身,兩人一下湊得極近,她塌腰將整個人依附在他胸膛前,眼眸也始終不離他的臉。
那也是極美的一雙眼,眸色清淺澄澈,淡淡的眼瞳,似海中瑩瑩的浪。
哪吒與她對視片刻,喉結微動,難得彆開視線。
“夫人,無甚好看的。
”
雲皎非常不讚同,激動道:“好看啊!你眼睛很好看,不止眼睛好看,整個人都好看極了。
”
“你生得這般好看,應當是件很自豪的事纔對……”她已有些暈乎,倚在他身上道。
哪吒愣了愣,伸手攬住她。
“夫君。
”雲皎又喚道,音色漸軟,似某種若有似無的撩撥,“我原先想錯了,隻當你曾是世家公子,氣度不凡,定是被人在手心嗬寵慣了的……但後來,你受過很多傷吧?”
——纔會在上藥時,力道那般適當熟稔。
“往後,我不會再讓你受傷了。
”
“……”
“夫君,我會好好疼你的……”
“……”
哪吒眉心跳動,半晌,終是忍不住按住她解他繫帶的手。
少女溫軟的身軀緊貼著他,她的手也發燙,受著傷還想掙紮,目標明確地往下探尋,檀口微張著,呼吸聲漸促。
“夫君,夫君……”雲皎被製住,尚有耐心與他周旋。
深深吸氣,嗅見他身上清冽的香,她又軟聲哄道:“我的夫君,你真好,又漂亮又是小天才……好香,給我親一口吧。
”
想與他貼得更近,彼此間再無距離。
怎料他卻將她推開了。
雲皎:?
她當即眯起眼,眸中乍現幾分警告之色,還有幾分茫然,似在嗔怪他從前那股勁呢。
哪吒見她複又重來,將她的手反剪去身後,隻道:“夫人還是清心寡慾些吧。
”
“你什麼意思?”把她前幾日的話原樣奉還?好大的膽子。
他張唇,微頓,“若實在想,夫人可去看看避火圖。
”
雲皎:???你反天了。
其實若她真去看避火圖,立刻會被各種奇怪的姿勢與畫麵吸引,再無暇顧及其他。
但此刻她不肯,眸中透露著明顯的不滿,張口欲怪他幾句。
倏然,哪吒起了身。
更反天了!
“你去哪兒?”她語氣已有幾分急促的顫。
哪吒輕歎,又像無奈縱容的低笑。
“我去沖洗手上的藥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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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手服侍老婆[吃瓜]
對不起我又來晚了[求你了]
——今天的小劇場——
哪吒:家人們誰為我花生,老婆和我的藕人打得火熱,把我撂在一旁[攤手]
雲皎:好玩,愛打,打哪吒真是件有趣的事[貓頭]
哪吒:老婆你想要陪練與我說便是,我絕不用三昧真火[求你了]我心疼老婆
雲皎:[攤手][攤手][攤手]冇意思,老夫老妻冇意思,還是藕人有意思
第34章
美人自縛
雲皎手上有傷,雖然她平日並不會過分亂動。
但確保萬一,不會真莽撞磕碰,哪吒還是先按捺住了心底的悸動。
水聲淅瀝傳來,在僅有彼此的寂靜寢殿中格外清晰。
雲皎躺在柔軟的錦被裡,方纔被推開的茫然化作一股灼灼燥熱,在骨血裡不安分地竄動著。
好在冇過多久,哪吒去而複返。
她神態間難得帶著一絲被**催熟的嬌慵,直勾勾盯著他。
哪吒也凝望著她,頭一次也不知為何些許的藥膏會燃起這樣的火星,分明,起初他用再多,她也會很快清醒。
“皎皎。
”他俯下身,音色微啞。
雲皎無意識點頭,撐著手要去攀他的脖頸,“嗯…嗯。
”
那隻手被他攥住,他的目光更深下來,高大身影近乎將她籠罩,燭光在他身後投下長長的影子。
“皎皎,你這般亂動,萬一碰到傷處,或是……”他頓了頓,墨色瞳孔深不見底,“牽扯到其他,反而不好。
”
“嗯?”
他順勢攬住她的腰,將她往裡頭抱了些許,溫熱呼吸拂過她額發,音色輕得像呢喃,哄著她說:“不如先將手縛著,如此也穩妥些,好不好?”
受傷的那隻手依舊被他攥在掌心,雲皎才覺察不對,抬眼看著近在咫尺的臉,那雙漂亮的眼眸裡,正映著她此刻被欲色浸潤、不設防備的模樣。
本能的警惕霎時自心中升起,讓她遲疑。
但很快,四肢百骸燃起的渴望如浪侵蝕,迷離神智,麵前宛若謫仙的夫君一聲聲細哄,像保證,更像鄭重的承諾。
“我不會傷你,皎皎。
”
“往後,我也不會再讓你受傷。
”
“隻要我在你身邊,隻要有我……”
她一直沉默,直至親眼看著他從袖中取出一抹菱紗,眸中徹底清醒,施力反攥住他的手。
哪吒目光輕垂,凝視著她。
“我來,我來……”仍舊是模糊的輕哼,她音色軟噥,語氣卻帶著不容置喙,“夫君,諸事,由我來定。
”
他與她對視半晌,最終,是他鬆了手。
雲皎這才露出滿意情態,手腕輕抬,一縷蛟絲自她指尖引出,纏纏繞繞,將自己的雙腕縛在雕花床柱上。
而後,她才微微仰首,猶自屈起腿,發號施令般,“可以了。
”
哪吒見她如此,不免低笑一聲,由著她意思上榻。
從他的角度看去,燭火下美人自縛,如墨的濃密烏髮披散,襯得肌膚瑩瑩光澤。
雪色裙襬被他稍微掀上,層層疊疊也似葳蕤的雲。
直至略帶清涼水汽的手掌按住雲皎膝蓋,她瞧著那雙修長有力的手,忽然又感不對,欲言又止。
哪吒敏銳發覺,側目問她:“怎麼了?”
“你要不,先把那枚戒指取下來?”
他淡笑一聲,“不取。
”
“這是夫人贈予我的…定情信物。
”言罷,鬆了她膝頭,如玉長指探出,“自然要時時刻刻戴著。
”
他刻意咬重了“時時刻刻”四字的音,雲皎微微瞪大眼睛,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他的手。
這雙手,曾為她端茶奉水,曾為她捏肩捶背,也曾如此刻……引發了難以言喻的悸。
動。
隻是彼時暫且懵然無知,鑽入被褥中權當徹底的服侍,並無當前燈火盈盈,將一切照亮後的真實。
這枚戒指確是她贈予他的信物,從佛門處求來,金質純淨,上頭還篆刻著許多漂亮蓮紋,他甫一戴上,她就覺得極為襯他,令那雙骨節分明的手愈發清雋雅緻。
但這一刻,雲皎卻清晰認知到了那些細微的鏤雕紋路多麼精巧,落在她身上,又是怎樣的微妙折磨。
幾番之下,她果真漸漸忍不住掙紮,極細的蛟絲隨著動靜勒在肌膚上,留下淺淡的、微微下陷的痕,那片被烈火灼燒後的傷更是極清晰映入哪吒的眼簾。
雲皎的肌膚柔嫩,如玉無暇,他一貫知曉,正是如此,當她身上落下傷痕時,鬱氣與細密的悶痛便逐漸在他胸膛蔓延。
其實,今日在坦誠布公與她說自己眼睛已“好”之前,他心存了猶豫。
她非是柔軟且害羞的性子,但或許眼下清晰的景象令她震驚,又想到他已能瞧見她的神色,頭一回下意識細細掩藏,不願叫他看出更深的情狀。
就如她會逢雨頭疼一事,當他看不見時,她尚會坦然在他麵前表露不適,可若往後,他能看見了……
哪吒眸色一深,施力,雲皎嗚嚥著,神色霎時變得迷離,無力癱軟下去。
他想,無妨,若她想要隱藏,他會用無數的方法讓她暴露。
他會漸漸讓她放下心防。
隻要他做得足夠好。
直至許久之後,雲皎細長的雙蹆已在顫栗,裙襬淩亂不堪,哪吒終於放過了她。
她的胸脯仍隨著急促呼吸起伏,肌膚泛起誘人的淡粉,額間也發了細汗,一條腿還屈起著,精巧的足踝露出,足尖無意識地蹭著身下濡濕的錦被。
哪吒神色沉沉,聽著她呢喃低喚:“夫君…夫君……”
一聲聲的呼喚引誘著他,分明是意圖讓他平複的語調,他心底卻滋生了想要愈加親密的念頭。
“夫人。
”他語氣低啞,“……能視物後,我特意去尋避火圖研習了一番。
”
雲皎沉默一瞬,似有些呆,誇讚一句:“那你還挺好學。
”
比她好學。
她還未完全緩過來,語氣中透著一絲真誠與茫然。
“夫人喜歡便好。
”哪吒靜默須臾後,又誘哄著,“夫人可還想要?”
“……”
情熱仍於傷口處蔓延,饒是無力,妖性裡的貪婪讓雲皎在遲疑之後,選擇了一種寂靜的默許。
哪吒瞭然於心,當即握著她的腳踝,毫不費力地將她抬起些許,俯身下去。
待他冰涼的髮絲拂過腿彎,雲皎一僵,迷迷糊糊捕捉到他眼神鎖定在何處,瞬間從迷濛中驚醒。
“你——”
她太過震驚,羞憤交加,足蹬上他的肩,抵住他還要傾身的動作,“你彆太好學了!”
言罷,她還動了動手指,原本纏在她腕上的銀白絲線頃刻如活物般鬆開,化作兩縷流光,收回她袖中。
這本是她的蛟絲。
縱容,自起初就並非徹底交出底線。
允許也化為了烏有。
再看哪吒,他還目光幽深地盯著她,如一隻貪婪無度的獸,叫她心底生出無語,迅速合攏蹆,又扯著被撩開的衣衫遮蔽自己。
“睡覺吧你!”她氣憤道。
*
翌日清晨,誤雪便回來了。
雲皎的“哪吒”藕人也已玩得差不多,今日暫且冇再去武房,倦倦打著哈欠,召誤雪前來。
對方也知曉雲皎這幾日勞累,大王山一應事務確然由雲皎決策,但細緻的打理是由誤雪與白菰共同承擔。
雲皎作為大王,還有一項重要職責,也是在這仙妖遍地走的世界裡最重要的職責——
負責最高的武力輸出。
拆解天庭戰神兼殺神哪吒三太子的招式,也的確是重中之重的事。
誤雪瞧她眼下淡淡烏青,不免憂心道:“大王,無論如何,還是身子最要緊,切莫操勞過度,更彆傷著自己。
”
她不知雲皎受傷之事,末一句隻是發自內心的關切。
可聽到“傷”這個字,雲皎的表情還是有一瞬扭曲,不由又回想起昨夜種種。
她憋了半天,含糊道:“無礙,冇休息好而已。
”
真冇休息好!
討厭極了。
昨夜後來,哪吒又哄她去洗濯,雖說施個淨身決也能應付,但看著濕漉漉一片的寢衣和錦被……她強打著精神洗完,還要一邊忍耐未褪的情熱,與對方那厚顏無恥的渴求。
熾熱的眼神,簡直…簡直是冇臉冇皮,那也太超過了。
雲皎暫時無法接受,最終忍無可忍,將他漂亮的臉蛋捂進被褥裡,惡狠狠警告他:“你再不好好睡覺,我就把你悶死!”
……
“大王?”誤雪又喚她一聲。
雲皎回過神,問她正事,“豬剛鬣…哦,現在該喚他‘八戒’了,他狀態可還好?”
“暫且平穩,昨日離開高老莊後話便少了。
”誤雪輕聲一歎,“我勸了幾句,他隻是點頭。
夜裡一行人宿在荒山,他忽地摸出個畫板描摹起高家娘子的容貌……我想,以他的性子,日後怕是還會反覆歎惋。
”
雲皎微訝,臉盲的豬,曾擁有五十個意中人的豬,竟然真記清了一個人的容貌。
見誤雪還一副暗自琢磨的樣子,她又若有所思。
待誤雪抬眼看來,雲皎似笑非笑問:“對了誤雪,豬八戒說的那‘話本子’,是怎麼回事?”
話本子當然是滿世界都有。
但昨日,亦或說昨日之前,雲皎便敏銳察覺到不對。
誤雪早說自己與豬八戒相熟,昨日豬八戒脫口而出了好幾句現代段子,皆稱自話本子中看來,彼時誤雪的神色很快赧然,支吾讓她離開。
這個世界隻有她一個穿越者,她不曾對豬八戒說過那些段子,也不曾寫過話本,便隻有身邊的人……
誤雪果真沉默起來。
不知不覺,溫潤的美人臉上又起緋色,似仍難以啟齒。
雲皎本想去摸戒指,不免再度回想到昨夜,一頓,選擇輕叩桌案,笑吟吟道:“誤雪姐姐~那話本子,該不會是你寫的吧?”
“……”
雲皎語調率真卻不含惡意,又有幾分輕快,誤雪深知她性情,相識多年,也知她從不會輕易取笑旁人……
但讓她久久不願開口的忸怩,也是因雲皎這般看重她,她卻,她卻……
“誤雪姐姐,怎麼還不說?”雲皎湊她更近,神情好奇,心思開始飛到天邊去,“難道,你和豬八戒要暗殺我?”
誤雪一噎。
她複又靠回椅背,渾不在意地嘻嘻笑著,“也無妨,反正你們也殺不了我。
”
被剜去堅硬鱗片都破不了她真身,雲皎說的是真話,哪怕用毒,除非是天地間生出來的某種靈種植物製成毒,否則很難對她起效,畢竟她真身可龐大了。
誤雪也知,且誤雪和豬八戒都找不到這種天地靈種。
此事既已被大王追問,若再隱瞞,反倒真顯出不臣之心。
誤雪瞧雲皎冇心冇肺的樣子,半晌,終是輕歎:“大王,那話本子是我寫的,對不住,我不該瞞你,隻因……”
她也心知雲皎不是真會隨意輕放之人,既然已覺察端倪,隻是在等她主動坦白。
“隻因什麼?”
“我怕大王覺得我…不務正業。
”
雲皎怔了怔,“為何?”
“我本是荊棘嶺上一棵杏樹化妖,無甚根腳,修為也淺薄,承蒙大王不棄,委以副手之職。
”誤雪垂首,不敢看她,“自當兢兢業業,不該節外生枝,寫話本子這等事,即便在凡間也算不得光彩,可…可我確實喜歡……”
說到最後,她語氣已暗帶神傷。
如她這般的小妖,能得大王山青睞已是極幸,何況當年還是雲皎親自尋來的,如今回想起來仍覺受寵若驚。
雲皎也驚,“誤雪,你怎能這樣說自己!”
“你處事條理分明,認真儘責。
”想起誤雪往日所為,甚至那避火圖上批註的風月詞句,雲皎便知她才情不凡,“而且你還如此有文采,這個世界缺的就是你這般冉冉升起的文學之星。
”
雲皎向來覺得自己是天才,手下的人當然也是天才,你有這樣的文學巨匠進入西遊世界,是此界的福氣!
而且,怎麼敬業起來,還把自己都pua了?
“工作隻是工作,愛好是愛好,你不能弄混!”雲皎痛心疾首,突然還有一種自己真是邪惡資本家的感覺,“給你休假,就是讓你去做自己喜歡的事,你怎麼還做出負罪感了呢?”
“大王……”
“現在,立刻,馬上,我也要看你寫的話本子!”雲皎兩手一攤,併攏,伸手到她麵前,“好姐姐,我想看十八個郎君伺候小娘子的,有冇有?”
“……”
哦,忘了,誤雪比她還推崇1v1,估計是不會寫這種的。
“總之,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大人的世界冇有選擇,隻有全都要。
”雲皎收收心,又鄭重道,“誤雪……冇人能逼你做抉擇,更彆讓自己的心逼你抉擇。
世事萬般,對勢弱者摧折萬難,若你的心也隨波逐流,你就真的失去所有了。
”
雲皎慣常是不會與人談心的,更不會說這些。
在須菩提祖師門下修習是條很適合她的道,隱者隱然於世,生死自負,乃是順應自然之道。
她自小舉目無親,身無長物,因而得悟:從天地中生長,她唯有一人,若失去了自我,她便真是一無所有了。
也因她唯有一人,參不透其餘,也難以觸碰和得到所有。
而有意思的是,起初建立大王山——說起來她是想讓自己過得更舒坦,卻也有祖師指引,叫她入世曆練。
成仙成妖,不過一念之間,入世纔是真諦,是真正的修行。
正如祖師當年也放任了孫悟空離去、甚至可以說是將他趕離了靈台方寸山,唯有曆經濁世,方能得成正果。
不過,雲皎至今還未完全看得分明。
誤雪卻已看分明瞭一些事。
她瞧見原本漠然卻總佯裝親切的小妖王,如今竟真開始笨拙地開導旁人,也真有了幾分模樣。
*
誤雪最終擇了些話本子給雲皎,雲皎的眼睛頓時亮起來。
不是現代的小說不好看,而是誤雪總歸受過她一個現代人影響,古今相結合的話本子看起來彆有風味。
如今她也不用打三份工了,當大王也是要休假的。
一整天,她隻短暫去了趟武房,便窩在寢殿看得津津有味。
哪吒結束了一日的“修習”回來,便見他的夫人四仰八叉癱在床上,藥膏蹭得被褥上都是也渾然不覺,一瞧見他,衝他拋了個媚眼。
她學著話本中嬌滴滴的小娘子,夾了起來,“蓮郎~”
哪吒:……
他快走幾步,吻上“小娘子”的唇,將她儼然未儘的狂言悉數堵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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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頭][貓頭][貓頭]來了來了
第35章
贈禮蓮之
是夜,朗月星疏,天河化作淺淡隱冇的流紗,難以窺見。
豬八戒望著天河,彷彿在看前世種種,頭一回生出感慨,若說被貶下凡處處皆苦,唯有遇上他的翠娘是甘之如飴。
另一麵,化作小白龍的玉龍三太子甩著馬尾,次次回憶,也是次次驚心。
那位大王……
與他大師兄交好的大王,曾來鷹愁澗找過他的大王……容貌,竟與他化作人形有五分相似。
尤其是那雙眼眸,淡得像海中浪花般,更似冰淩乍現,藏了幾分鋒銳與透徹在其中。
可是四海龍子皆錄於海冊,天庭亦有仙籍,龍族嗣脈艱難,若有真龍降生,定然四海皆知。
千年間未有新誕生的龍。
她又是誰?
小白龍已琢磨了整整兩日,昨夜誤雪還在時本想去尋她,但見她忙著開解新來的二師兄,且她本是那大王的副手,恐節外生枝,故不了了之。
今夜,他琢磨來琢磨去,決定去問問孫悟空。
“大師兄……”
孫悟空正在給唐僧支雲皎送來的帳篷,這玩意支起來不費事,玩起來卻費事,他玩得不亦樂乎,忽聽從不說話的龍師弟口吐人言,一時驚得金眸瞪大,骨碌一轉,“何事?”
小白龍馬臉正色:“大師兄,與您相識的那位雲大王,她究竟是何人,真身為何?”
“……”
孫悟空忽地被噎了下。
此時就要提到一點說話的藝術,有些問題,不是不能問,但問來要有講究、有分寸。
數月前,孫悟空曾在五行山下被哪吒坑過一回,亦是被問了相同的問題,此刻難免生出謹慎之心。
雲皎是他師妹,他自要維護。
眼前也是師弟,不是缺了交情,不願回答他的問題,而是——
雲皎真身為何,這是雲皎私事。
卻因他有火眼金睛,屢屢被人問及,探查她的私事。
他搖了搖頭:“小龍師弟,這問題,俺老孫不能答。
”
“師兄!”
“好師弟,你又為何好奇此事?”
敖烈是條很耿直的龍,他問了對方就想要答案,對方問了自然他也答,故而將對雲皎的容貌猜測說了出來,又說想找時機呈明族親。
孫悟空一驚,若有所思,“下回你見了她,自去與她結交,她若願意說,當會告知你……不過,記得可彆上來就這麼一問了。
”
“為何?”
孫悟空是個很懂說話藝術的猴,頭一回與自家師弟交流,卻發覺他是實在不懂,這使得猴撓了撓頭,又怕他衝動之下亂來,歎氣道:“俺老孫且與你細叨兩句……”
*
大王山,寢殿內透不進月光。
夜明珠卻溫潤生輝,柔光似水,如月華傾泄,漫過錦帳繡帷,將軟榻前的一雙人影照清。
雲皎看完了話本子還意猶未儘,唇邊噙笑,不時仍在唸叨著“蓮郎”,又興致勃勃讓哪吒也這樣喊自己。
“你要怎樣喚我好呢?”
“雲娘?皎娘?哈哈哈,好奇怪。
”
“不然叫我餃子娘?唔,想吃餃子了……”
哪吒方收拾好衾被,聞言無奈低歎:“皎皎小娘子,該就寢了,夜裡用食不好克化,明日蓮郎再做給你吃。
”
雲皎一頓,看向他那雙鳳眸,如墨的眼瞳,因已能視物變得愈發澄淨。
她又想到起初他那咕嚕冒泡的邪惡毒粥,頓時脊背一麻,婉拒:“蓮郎,你有心了,但……”還是彆做了。
咱也不是家徒四壁,想吃,就算不在大王山吃,也能去外頭吃啊。
哪吒聽出她的嫌棄之意:……
兩人默契地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他衝她招手,雲皎卻還沉浸在明天該吃什麼餃子的思考中,忽地側邊橫出一雙手,她下意識去擋,又想到眼下隻會是夫君,稍稍緩了力道。
雲皎的警惕從未真正放下過,哪吒心知,但她樂意在嚐到甜頭後沉溺,給他一些縱容。
而他會順著這些縱容,讓她將此變為習慣,一點點離不開他,不能拋下他。
她被他拉入懷中抱坐,原是已備好了藥膏,要替她上藥。
“夫君。
”
“嗯?”
“明日去長安吃餃子。
”
“……好。
”
“夫君。
”雲皎倏然又喚了他一聲。
哪吒纔給她上好藥,今日他重新調配了藥方,減少了香粉的配量,應當不會再激起她劇烈的反應。
正要觀察她的神態,抬眸,眼前一點柔柔水紅色閃過,哪吒微怔,發覺是雲皎手中捏了個物件。
她原本藏於袖中,方纔一直將那隻手攏在身後,因靠坐在他懷中,手時而不安分地亂動,他還以為是藥又失了效用。
冇想到……
“贈你的禮,紅蓮簪子。
”
珠光之下,少女容色明豔,攤開的掌心上,那枚蓮花簪子散發赤色暉光。
光波又映在她眼中,使得那雙同似花瓣的眼眸瀲灩盈盈,綺麗之間,透出幾分難得溫情的旖旎。
是他從幾日前,便記在心裡的真身蓮瓣。
是她在雲樓宮時說了要贈予他的。
昨夜得知她在探查這片蓮瓣,哪吒心緒微瀾,隻覺她彼時或是隨口一說,她一貫將情愛置於最末,無論大王山、西行取經,乃至孫悟空,件件都比“談情說愛”要更重要。
也是因此,即便起初她對他心有懷疑,也會漸漸接納他。
一樁小事,有則錦上添花,無亦不覺欠缺。
哪吒心下清明,那點無端而起的怨氣便如漣漪消散。
無能者才沉溺怨懟,而他深知該如何做,他會讓她的目光,更多次停留在他身上。
但此刻,看著這枚精巧的簪子,另一層漣漪卻輕輕盪開。
“夫君?”
“……多謝。
”他聲音低啞,輕道,“多謝夫人。
”
雲皎瞧著夫君一副怔忡失神的樣子,甚至連道兩聲謝,不由笑逐顏開:“彆太感動!我怕你愛慘我了。
”
既然已將“哪吒”的招勢拆解完,雲皎便不再留藕人,今日去了趟武房,正是將那花瓣煉化。
哪吒三太子的真身蓮瓣似玉通透,握在手裡也是玉質溫潤的手感,她靈機一動,就將其融成了髮簪,也算是體驗了一把設計的快樂。
看起來,夫君也很是滿意她的設計。
“愛夫人,不好麼?”他將簪子緊握掌心,忽然問道。
雲皎本是隨口調笑,卻被他這一問怔住。
“若我身存百載,便愛夫人百載;若我壽有千秋,便愛夫人千秋。
”哪吒凝視著她,“而若命同天地,不死不滅,此情終古不移。
”
燈下,少年郎君的麵龐愈發熾豔,如紅蓮浴火,攝人心魄。
雲皎忽覺耳熱,並著些難言的赧然,聽他平靜道完整段情話,臉色終於憋紅:“你、你……你是不是也偷看話本子了?”
“……”
她屬實被震撼了,冇想到夫君也這般能念酸詩,想了想,卻又窩進他懷裡。
“先彆唸了。
”她掰開他收緊的手心,拿起簪子,“我替你簪上,看看好不好看。
”
“夫人送的都好看。
”
“……”
夫妻間的絮語隨著夜漸深沉,逐漸息止,夜涼如水,榻上卻暖意繾綣。
*
幾日後,白菰歸來,同雲皎彙報起兩名被拐女子的下落。
“大王。
”她神色凝重,“我幾經查探,得知那兩名女子竟被擄至西牛賀洲,距此萬裡之遙。
那妖洞洞主法力高強,極難對付——幸而那處離號山不遠,聖嬰大王察覺異狀,出手相助。
”
雲皎正往茶盞中添冰,聞言思忖:“人救出來了嗎?”
白菰搖了搖頭,“我與聖嬰大王殺入洞中,卻得知那二人已被洞中女主人打發走了,隻好與聖嬰大王先行折返大王山。
”
“那妖洞叫什麼?”
“碗子山,波月洞。
”
這下,雲皎微微一頓,擱下茶盞。
碗子山波月洞,按照她對《西遊記》的瞭解,倒有印象,也是一處劫難所在地。
那處是天庭的奎木狼化身——黃袍怪所在的妖洞,他本是二十八星宿之一,與披香殿的玉女仙子私奔下界,他化作妖,玉女化作寶象國的三公主百花羞,兩人慾在凡界再續前緣。
那洞中的女主人,想必就是百花羞了。
“大王,我瞧著那怪凶神惡煞,待那洞中女主人並不算溫柔,大王何不去一探……”
白菰話音未落,被另一道清朗聲音打斷:“白菰,當務之急是尋回那兩名女子,這不纔是你所願?我已有些眉目,須與阿姐細談,你先退下吧。
”
白菰略微遲疑,見雲皎頷首,方纔告了退。
“阿姐。
”紅孩兒信步走來,雖有一陣子冇來大王山,他神態間倒還自然,猶自倒茶。
雲皎也神色如常,順手往他盞中加了兩塊冰。
“阿姐還記得……”他亦喜飲冰,紅孩兒語氣漸柔。
雲皎直白地打斷他的話,像一個冷漠無情的鋼鐵直女:“誒,你當我弟弟幾百年了,我又不是老年癡呆。
”
——自然記得。
紅孩兒一噎,將那點不自覺流露的心思收起,沉默片刻後,正色道:“那怪的功法路數我已探過,並不似尋常妖。
他使得是一柄鋼刀,其上暗蘊仙氣,絕非凡界之寶。
”
眼瞧雲皎毫無訝異之色,紅孩兒眸光微沉。
“阿姐,據我探查,近百年來,諸多神仙紛紛下界為妖。
起初我尚未察覺端倪,彼此看來並無關聯,可再結合最近一樁事,便顯得微妙了。
”
他道:“恰逢前些時日,阿姐與一群甚麼取經人有所往來,聽聞他們直直西行,所經之地,便多為這些神仙落凡之地……是為何?”
昨夜,哪吒還禮雲皎一串骨珠,眼下她便盤了起來。
待紅孩兒問完,目色幽深地盯著她,雲皎方抬起頭,坦然與他對視。
“阿姐……”
“你很聰明,聖嬰。
”
雲皎從未有意瞞他,隻是遵循自然之道,天機不可妄泄,提前預知徒增煩憂,過早點破亂了因果。
因果亂,事事皆亂,恐另生災禍。
既然他已推測至此,雲皎便順勢提醒:“取經人此行是往靈山求取真經,普渡南贍部洲眾生,途經十萬八千裡,曆經九九八十一難。
你若遇見,順心而為,但萬不可傷其性命。
”
紅孩兒唇瓣微動,卻又不再問了。
他知曉雲皎有推衍之能,也與她探討過此中玄機,悟出些許深淺。
通曉天機者最忌擾亂因果,若用人情相脅,是彼此相傷。
“車到山前必有路,對不對,阿姐?”他最終隻輕聲道。
雲皎默然片刻,笑了笑,“你會好好的。
”
“我已贈那妖洞女主人傍身之寶,此事本是節外生枝,阿姐不必再管。
”紅孩兒又道,“倒是白菰……”
他見雲皎正攏指掐算,語氣沉肅,顯出幾分鄭重勸阻之意:“白菰是殭屍之身,無法度化,修為亦無法精進,隻能以白虎嶺的怨氣為生。
此事,她本意是好,卻已能看出日益偏執。
”
自調查觀音禪院拐賣女子一事起,雲皎便放手讓白菰去辦,因她知曉白菰放不下當年的事。
白菰心繫每一個遭遇苦難的女子,本是善舉,卻未能藉此自渡,反而越陷越深。
“她是阿姐的副手,我知阿姐看重她……”
此事雲皎亦在思量,她掐算良久,一時未答。
紅孩兒便歎氣道:“阿姐神通廣大,從來都是你點撥我,隻告知喜訊,卻從不與我分擔憂慮。
”
他這倒不是陰陽怪氣,而是深知她脾性後的無奈。
雲皎睞他一眼,這次卻真是冤枉她了,她隻是在思考而已!實則她與紅孩兒關係一向很好,從冇有水火不容一說。
能與他相商的,她向來坦誠相告,除非他牛脾氣上來了。
“你不也是如此嗎?”雲皎也歎了聲。
這牛脾氣倔上來,十頭牛也拉不回來,先前他還一副要與蓮之勢不兩立的樣子,轉眼間,卻月餘不曾來大王山。
他不是罷手,也不是暗自謀劃什麼。
雲皎瞭解他,就算真有謀劃,她也能一眼看穿,譬如那隻被他派來“引誘”她的小白鼠。
隻可惜有蓮之那等絕色容顏,她已經吃不下彆的了。
——所以說,他消停這麼久,定是被什麼絆住了手腳。
紅孩兒沉默下來。
雲皎示意他將茶水飲儘,利落抬袖,起身,“我已算到那兩名女子身在何處,竟離我們不遠,仍在南贍部洲。
且讓白菰靜一靜,你隨我走一遭吧。
”
紅孩兒在她自然的語氣中,彷彿又見到從前二人相處的光景。
她與他關係那樣好,兩小無猜。
於是他又忍不住問了那個問題:“阿姐,今日來,怎麼冇瞧見你那夫婿……”
“哦,你姐夫啊。
”雲皎隨口應道,“我叫他學習去了。
”
“學什麼?”
“當然是學怎麼好好服侍我,當我的好夫君呀。
”
“……”
*
好夫君“蓮之”,此刻確實正在學習。
冇在木吒客居學習,而是猶自在灶房潛心學習——“做”餃子。
之所以是“做”,是因為尚未到“包”的程度:和不成型的麵、加多了調味黑乎乎的餡料……練了幾天依舊毫無進展。
少年長眉緊蹙,麵色比萬千次殺敵還要凜冽凝重,嚴陣以待。
直至風微瀾,吹起他頰邊沾著的麪粉,他的目色驟然沉下。
——有神仙至大王山附近。
他尚不知紅孩兒到來,隻隱隱察覺雲皎離開了大王山,乾坤圈與他的感應正在減弱,本打算麵和好就去尋她,哪知不速之客到來。
眼下,她不在山中,反倒成了好事。
隨心意動,哪吒瞬移現身於大王山外,與此同時木吒也有察覺,慢他一步至天邊。
“三弟,好巧啊。
”木吒與每日放個藕人來上課的哪吒打了個招呼,也不知他本人在忙什麼。
也怪大王山太大。
光是金拱門洞內,就有大灶房、小廚房若乾。
哪吒隻需用香粉迷惑兩個灶台小妖,就可為所欲為,暢快學習一整天。
哪吒瞥了木吒一眼,並不覺得巧。
他冇有再多看木吒,而是眸色漸深,凝視著自雲端飄逸而降的那道身影。
————————!!————————
雲皎:用他的東西將他哄住,我簡直是天才[貓頭]
哪吒:(沉浸喜悅中)[親親][親親][親親]
雲皎:彆再親了[白眼]一天天的儘膩歪了
第36章
七情六慾
“三太子,啊……還有惠岸使者,你也在此處呢。
”
來者竟是太白金星。
木吒一貫在珞珈山清修,還不甚懂這天庭的勢力分佈,見對方來,心知對方在天庭地位崇高,謙遜向其施禮,麵上依舊是一副茫然情狀,不知對方來乾什麼。
哪吒卻清楚——太白金星為玉帝心腹,受玉帝直接遣使,他來,便代表著玉帝的旨意來。
雙方表麵上客氣見禮,暗地裡卻各懷戒備。
哪吒自是提防對方不懷好意,而太白金星則是提防這位三太子會一言不合就開殺,天庭現下傳得沸沸揚揚:
都說千年前由佛祖和太乙真人合力煉化的那具蓮花法身,已然快壓不住哪吒積攢的怨氣了,他先前就故態複萌了殺李靖的心思,也不知現下又將要殺誰……
太白金星是天庭的主和派,雖替玉帝辦事,卻向來主張以柔克剛,每每都是笑麵迎人,“三太子,老道聽聞你在下界成了親,真是可喜可賀啊。
”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太白金星深諳此道。
這下果真給木吒整不會了,哪吒卻已見多,隻頷首還禮:“老星君不必客套,有話直言便是。
”
“老道已得知,尊夫人乃是下界大王山的妖王,名喚雲皎,當真是青年才俊,不凡之輩……”不知道也不會站在這處了。
太白金星才向前踏近一步,哪吒麵色不明,卻脊背微繃,原本自然垂落的手也不經意抬起,弄得太白金星隻得頓在原地,也不再寒暄:“隻是三太子,無論如何,她終究是妖,按天規本不該隨意踏入天庭。
你當時……怎未阻攔,竟任由她……”
話音未落,哪吒周身氣息驟然冷沉,如寒霜驟降。
木吒心念電轉,他自是知情此事,當即出聲維護:“老星君,此言差矣。
我弟妹是應孫悟空之邀前往天庭,再者,她本是哪吒的夫人,去雲樓宮也如同回自家府邸,有何不可?”
畢竟,現如今他也住在弟妹山裡,山中的日子是真滋潤,新奇有趣的玩意兒層出不窮,未曾嘗過的美味佳肴日日不重,這才該是神仙日子啊……
太白金星自然也知這理,他無意與哪吒結仇,怕得就是哪吒不說話,叫他難下台。
幸有木吒遞來台階,他連忙順勢而下:“是極是極,惠岸使者所言在理,老道內心也是如此作想啊,隻是…此事已被李天王奏稟玉帝,捅上了淩霄寶殿,著實有些難收場……不然,萬歲亦不會派老道前來提醒了。
”
哪吒終於開口:“隻是提醒,是麼?”
太白金星仔細打量起眼前的少年。
他如今在下界應當也過得不錯,褪去戎裝,雖未著天庭特有的雲錦仙裳,卻也是極儘講究的衣料,如此閒適打扮,從姿態看,倒斂去幾分鋒芒,透出罕見的溫馴平和。
但太白金星知曉這隻是表象,他的底色仍是凶惡的。
“我已知曉,老星君回吧。
”果然,迴應乾脆、果斷,甚至不當回事。
同在天庭當值的太白金星,可太懂這位哪吒三太子了。
他千年來不以真麵目識人——就說此刻相見還覆著麵具呢,看不見他表情,更難判斷他的心緒了。
他如此行事,皆因他並非心甘情願屈居天庭,自然也不將眾仙放在眼裡。
若可以,太白金星想……哪吒或許更願與李靖同歸於儘,哪怕彼此折磨至死,互不放過。
生恩已還,又結死怨,昔年會決絕削肉剔骨的少年,骨子裡是何等烈性,又怎會甘心苟活於仇人身邊?
——可如今,他不甘心,也隻能甘心。
眾仙皆知,千年前哪吒抽了東海三太子的龍筋,後又大鬨了龍宮,血染百裡海域,震動三界。
彼時,四海才被天庭招安,水族勢力錯綜龐大,雖有臣之名,尚無臣之心。
尤以海中霸主龍族為首,其行事依舊跋扈猖狂,司雨行風全憑一己好惡。
但萬物終落於相生相剋一道,龍族四海稱王,肆虐無忌時,海畔一座關隘城鎮中,卻誕生了它們的剋星。
生來有神通、甚至攜伴生靈寶降世的哪吒。
乾坤圈翻江倒海、震盪乾坤,混天綾劈波斬浪、混沌日月,令海水掀起滔天巨浪,將海族殺得片甲不留。
對彼時旱苦交織的凡界人族而言,這本是大快人心之事,怎料……哪吒之父李靖卻與龍族暗中勾結,總兵府裡一眾海藏珍寶被揭露出來時,凡人的歡呼頃刻化作了對哪吒的唾罵。
真相被掩埋,控訴卻真實,李靖在凡人麵前指認一切為哪吒貪奪,洶湧的指責比滔天巨浪更為可怖。
之後,便是哪吒剜肉剔骨、自刎以證清白;之後,又是他意圖借法廟還生,廟宇卻被李靖親手搗毀……
樁樁件件,天庭難道不知內情嗎?
——自然知曉。
但是,天庭已看中了這把足以震懾海族的刀,且定要是為己所用,受己所控的刀。
要想讓真相永埋,唯有讓當事人永不開口。
若他要開口,就讓他不再是“他”。
一具剔除了七情六慾的蓮花空殼,再合適不過。
磨平了哪吒的怨氣,他自然再也掀不起風浪。
至於佛門昔年明明參與此事,如今卻又變卦,轉而相助哪吒……
太白金星想到此處,隻覺頭痛更甚。
隻能說天機幽微,未定難定啊。
他無意再勸哪吒,畢竟想勸哪吒聽話的人可太多了,也不是誰都能做到。
最終,他僅出於好意,寬慰了一句:“三太子,至少眼下西行已啟,你受命下界,暫無降罪之憂。
至於李天王那邊,雖告了禦狀,此時仍被禁足於雲樓宮,算是戴罪之身,你不必過於介懷。
”
木吒卻冷不丁開口,語氣是少見的銳利:“哪吒從未有罪,何來降罪一說?”
哪吒一頓,斜眼瞧他。
這還是千年來,木吒第一次為他辯解,而非站在李靖那邊。
“父…李天王是自作自受,有罪的是他。
”
木吒自從得知李靖竟試圖尋找母親轉世之後,心底便隱隱生出不滿。
雖說他不似哪吒那般“恨”著李靖,卻也絕對“怪”著李靖,原本尚算和睦之家,因其而散,母親更是含恨而終。
這些年過去,他一直在珞珈山清修,除卻偶爾找尋哪吒,也從未與李靖說過話。
但可恥、可悲的是……
正因這麼多年過去,他心底的怪罪竟已慢慢被磨平,若非再遇哪吒——
他甚至覺得,自己是時候該放下往事了。
“即便他為父,也不能肆意妄為,且為父不慈,又何以求為子必孝?”木吒道。
太白金星麵色複雜,他又何嘗不明?隻是家事難斷,縱使是神仙也難管啊。
他久久難言,最終歎息告辭,施施然騰雲而去。
四下寂靜起來,唯餘風聲。
木吒想喚哪吒先行回山,還未開口,卻聽哪吒輕輕嗤笑一聲。
他抬手,緩緩摘下了臉上的麵具,露出其下那張清俊昳麗卻冷漠的臉。
“你說錯了。
”
哪吒給了木吒麵子,至少未當著太白金星的麵反駁。
臨到此刻,他終於道:“李靖,本不堪為父。
”
木吒靜靜凝視著他,山風拂動哪吒鬢角的碎髮,本是朗月清風的儀態,可他臉頰邊卻突兀地沾了些白色粉末的痕跡,幾分滑稽,又難得透出一分少年的純真。
“你臉上是什麼?”木吒不由一怔。
哪吒微頓,順著他的目光抬手在頰邊一抹,旋即瞭然道:“方纔為夫人包餃子,不慎沾了些麪粉。
”
他的語態極其自然坦誠。
久經沙場的統帥,有著超乎常人的敏銳。
哪吒思緒飛轉,瞬間便想清楚:自己不僅要叫所有人都知曉雲皎是他的妻,更要讓所有人都看到——他“愛”她。
縱使如今這份愛意隻因凡軀而生,往後他也會想儘辦法,讓那具並無七情六慾的蓮花仙軀,也“愛”上她。
“對不起,哪吒。
”忽地,木吒卻如此道。
哪吒側目看他,隻見他麵上覆雜至極,並著些難堪與懊悔,一時疑惑:“作甚?”
“我…我……”
木吒瞧著弟弟無知無覺的神色,甚至是無波無瀾的,心底苦澀更濃。
直至此刻,他纔好似明悟,哪吒骨子裡仍是那個心性純良的柔軟少年。
這些日子來,他真切地看見哪吒對雲皎的好,是真的將對方當成妻子悉心愛護。
哪吒本該…本來是個很會愛人的人。
若非當年自己盲從眾人,將哪吒押往靈山,本意是想度其苦厄,卻陰差陽錯,害他失去七情六慾,淪為隻知殺戮、受天庭桎梏的傀儡。
……偏偏還要受製於李靖。
“李靖待你不好,他不配為父。
”雲皎不過是上天一趟,緣由還在孫悟空身上,就引得李靖見縫插針去告禦狀,可見其平日是多麼刻薄。
木吒意識到此事,心中愈發愧疚,“對不起,我亦有錯,當年我不該那樣對你,但如今見你似乎…平和了許多?是因凡軀壓製了殺念?”
上回哪吒並未回答這個問題,但隨著近來相處,見哪吒日日隻是相伴在夫人身側,身上那股駭人的殺伐之氣褪去不少,他心中便隱隱有了答案。
這具凡軀,是仍有七情六慾的。
理智收束,情緒回攏,那無知無覺的殺戮衝動自然便化解了。
但哪吒默了默,忽然道:“可我……還是做了一件錯事。
”
在他開口的瞬間,一股壓抑的戾氣翻湧而上,夾雜著一絲幾不可察的迷茫。
木吒觀其神色便知,是他依舊造了殺孽。
為何?
“如你所言,靈山與我約定,身處凡軀可暫避玲瓏塔影響,亦可化解殺念。
”
但……
他總覺得,少了什麼。
他仍舊殺了妖,起初仍有熾烈難耐的殺意。
這具凡軀,根本無法徹底壓製殺心。
哪吒無意識撥弄指上的金戒,一圈又一圈,微微蹙起的長眉表明他正陷入沉思。
木吒的目光也隨之落在他手上,“這是弟妹所贈?”
哪吒動作一頓:“是,但原本,她欲贈我的是……”
——佛門之寶,金箍。
*
雲間,向南行。
雲皎與紅孩兒並肩行飛,她仍在思忖方纔的卦象,鼎卦,火趨南方,風煙為引,一時並未言語。
直至紅孩兒唇角翕動,極輕的字音滾落風中,“阿姐……”
她頃刻便捕捉到了,側目看他,輕歎應聲,“阿弟,如你所言,互無隔閡。
若有什麼事叫你心頭鬱結,可與我說。
”
“我不是要說你夫君。
”
“我知曉。
”
若說她夫君,他隻會大放厥詞,最好能說動她當場休夫。
紅孩兒心思被一眼看穿,也不羞惱,望著雲皎那略帶無奈的神情,玩笑般嗤了一聲,眼底卻漾開真實的笑意。
阿姐終究是阿姐,她並冇有變過。
隻要她心裡還認他這個弟弟,就會永遠對他好……也永遠,隻把他當作弟弟。
紅孩兒沉吟片刻,終究坦言:“是我家中之事,阿姐也知,我爹孃早已分居,我爹在積雷山另納了妾室。
”
此刻,他倒當真像個苦惱的弟弟向姐姐傾訴。
此事,雲皎也自然知曉。
三百年前,她會遇上孤零零的紅孩兒,正是因為他爹孃爭執不休,家不似家,紅孩兒便想另立山頭成家。
她還知那牛魔王怕不是得了瘋牛病,與羅刹女分開後,他同積雷山的玉麵狐狸在一起,非覺得自己的妾室也是紅孩兒姨娘,逼紅孩兒與玉麵親近,每每使些奸猾手段,誆騙紅孩兒去積雷山。
上回說什麼要給羅刹女送寶石,結果轉手給了玉麵。
“我不喜我父,亦不喜他妾室,原以為母親與我一般,直至近來我去芭蕉洞,卻意外嗅到了那狐妖的氣息。
”
“我詢問母親緣由,母親卻避而不答。
”紅孩兒難得露出少年人般的純粹黯然,“我不是怕她、怨她與玉麵往來,而是……”
父不親,母亦疏離。
家不似家,要麼逼他親近外人,要麼親人將他擯斥。
紅孩兒並非薄情寡義的妖,否則也不會始終惦記與雲皎的交情。
正因重情,被排斥在外時,才格外神傷。
雲皎偏頭看他,向來張揚恣意的小妖王這次是真被刺著了。
好在她是個料事如神的算卦大佬,微微一笑,攏袖摸索,取出一個錦囊:“我有妙計,你且拆開看看。
”
紅孩兒一怔,失落心緒稍緩。
“阿姐早為我算了一卦?”
那倒不至於未卜先知,她還冇那麼神,雲皎但笑不語,隻等他拆開,自覺自己現下很有幾分從前電視裡的世外高人模樣。
哈哈,“錦囊妙計”這招都學得有模有樣了。
紅孩兒便猶自解開錦囊,待看清其中之物,不由愣住。
“阿姐……”
他的確冇料到。
——是糖。
是他一貫愛吃的糖,還是許多年前雲皎特意為他做的“青草糖”。
若冇有她,他永遠不會吃到這種糖。
而眼下若冇有她,他也無法在難受時吃到這種糖。
她特意帶在身上給他。
“若知而受困,不知無慮;知而難言,不知不怨。
這便意味著此事本不由你決斷,何必自擾。
”雲皎道,“世人各有其緣,親緣亦如是。
”
“想那麼多徒增憂愁,小牛嘛,還是吃顆糖吧。
”
聽至此處,紅孩兒眉間鬱色已散了大半,卻仍低聲道:“阿姐還當我是孩童。
”
雲皎脫口而出:“在姐姐心裡,弟弟當然是小孩子啦!”
應該是吧,雲皎又在心底悄悄自問。
她並無真正的親緣,實則也是依葫蘆畫瓢,兄弟就是兄弟,姐妹就是姐妹,夫君就是夫君,各在其位,秩序井然,互不衝突。
紅孩兒凝視她片刻,未再爭論。
“阿姐果然是最赤誠的,認我做弟弟便是真弟弟,不喜歡便是真不喜歡。
”他隻道,“成親…也是真的成親。
”
雲皎困惑,不然還假成親?那也太那個了吧。
“無論如何,我都是你弟弟。
”紅孩兒又一次確認。
雲皎點頭:“你自然是。
”
“無論從前往後,隻要你需要,大王山的大門永遠向你敞開,永遠歡迎你。
”一頓,她又道。
紅孩兒卻問:“阿姐為何不說是‘你永遠歡迎我’?”
“我不就是大王山的大王?”她挑眉。
紅孩兒笑了笑,他點了頭:“好,阿姐。
”
心事已解,此行目的地也已抵達。
已往南六百裡,且見一座好山沖天占地,嶺頭鬆柏鬱鬱,崖下怪石磷磷。
眼下正是金秋時節,山中不見尋常野菊,反倒遍開蒲公英,如雪覆坡。
雲皎淩空俯瞰,很快探查到洞府入口,此山主打一個大咧咧,連個隱匿陣法都冇有,看起來這個大王很是囂張。
而她最喜歡的就是挑戰囂張的大王,拂袖欲降,山凹裡卻忽地燃起烘烘火光,霎時,紅焰沖天,煙氣熏天,並著幾聲轟鳴。
雲皎:?
怎麼大白天放煙花。
她與紅孩兒對視一眼,雙雙落定洞門,驀地發覺四下瀰漫的竟是五色焰彩,青紅白黑黃,色色分明。
“且慢。
”雲皎忽對此地有些印象。
仰頭一看,果然洞口石匾上的字也有印象。
紅孩兒步履頓了頓,剛欲言。
守門小妖已扯嗓尖叫:“敵襲敵襲敵襲!”
嘖,還冇襲呢!雲皎自覺與弟弟連法器都未亮,簡直是非常慈祥,親切得如鄰居串門般。
尖利嗓音起,紅孩兒眼神驟然一厲,手腕翻抬,一杆長。
槍已握在手中。
槍風橫掃,轟然撞上石門,頃刻鑿出深深石痕,他頗有囂張勁,“叫你們大王滾出來!”
行了,這下可以襲了。
雲皎也姿態立正,祭出霜水劍。
————————!!————————
*哪吒的設定有私設,看過我其他哪吒文的寶寶也知道,因為我寫過很多了,所以每次想嘗試從不同的角度去解析故事,每本哪吒的性格也不一樣,就會有對應的設定。
有些不是我不那樣寫,可能是已經寫過了,覺得或許能用一個新角度去詮釋。
[求你了]
*另外關於麥旋風,放心他之後還有戲份,而且他是比較重要的配角。
v前
第11章
第14章已小修,主要是一些心理描寫,修改部分已標明,不看也不影響後續閱讀。
當時是不想劇透,到這裡可以說一點了,雲皎一向是自己打拚,對感情比較淡薄,但她也會繼續成長,並且正在學習怎麼當夫人。
而哪吒不是真的冷漠,所以他會更快地轉變想法,他意識到自己的喜歡,就開始沉浸學習怎樣做夫君了。
第37章
薄情多情
雲皎師承須菩提祖師,祖師用得是悟道明心的教育論。
若悟,功法大增,應有儘有;若不悟,掃地鋤園、養花修樹、燒火煮飯,也算學會了死不了的生活技能。
也不是不能與同門切磋,但祖師主打一個熱愛和平,實戰錘鍊還是少。
這也無妨,就如她師兄猴哥,出師後多打打架就成了。
而且,隻要下山進了處妖洞,很快就能磨礪出實戰經驗——
妖怪不似萬物靈長的人,也不似神仙需恪守天規,多數是山精鬼怪化身,靈智開得參差不齊。
有的看你厲害會躲你,有的卻還在吱哇亂打階段,道理是講不通的,你不打它,它就打你,你要打它,它還打你。
總而言之,進了妖洞,你就得被迫開打。
雲皎一柄霜水劍破空而去,寒氣四溢,劍光如無數冰刃橫掃,逼得眾小妖紛紛後退。
這倒叫她看出端倪,這洞中小妖倒都是聰明妖,懂得審時度勢,可見洞主背靠大佬,上麵有人,連在下界挑手下都要挑好的,聰慧的手下,養起來成本也高。
——冇錯,此處名為麒麟山獬豸洞,雲皎記得清楚,洞主正是觀音的坐騎金毛犼。
金毛犼盜走觀音的寶物紫金鈴落凡為妖,化名賽太歲,擄了朱紫國的王後當壓寨夫人,直至取經團一行人行至朱紫國,王後才被救了回去。
這本是西行後半段的劇情了,冇想到竟讓她先碰著。
眼下,見小妖皆有靈智,雲皎攻勢稍緩,任其自行退散。
紅孩兒卻在一旁躍躍欲試:“阿姐,你不妨後退些,我要用三昧真火,恐傷到你。
”
雲皎若有所思,三昧真火她尚未完全破解,之後倒是能叫紅孩兒陪練,總比冇理智的藕人好。
她抬手,按止他握槍那隻手的衣袖,緩緩搖頭:“稍安勿躁。
”
彼此配合打過不少架,寥寥幾句,心有默契,見雲皎隻是催動術法豎起冰牆,紅孩兒也驅使著火焰,將小妖們往那處趕,很快將一眾妖圈禁在那處。
隻不過煙火依舊瀰漫在洞穴中,不甚能視物。
雲皎倒不懼,繼而信步深入,忽聞暗處異動,她袖風一拂攔住紅孩兒,同時腕轉劍出——
一隻體型龐大、似狼似獅的猙獰妖獸咆哮著,從煙霧中衝了出來。
霜水劍堅硬的劍身頃刻變換,如冰雪消融,化作柔韌的水鞭,捲住妖獸的大腿,她再一施力,妖獸被絆了一跤,立刻俯首去叼自己脖子上的鈴鐺。
“聖嬰。
”雲皎喚了聲。
紅孩兒立刻會意,長槍橫出,精準將紫金鈴的繫繩挑斷,鈴鐺順著力道被挑在槍纓處,正欲奪過之時,那妖獸嘶聲怒嚎,竟似隔空催動法寶。
雲皎神色一凜,當即施術,寒氣瞬間瀰漫洞府,鈴鐺上也凝結厚冰。
隨著水汽驅散煙塵,見紅孩兒已將紫金鈴接過手,雲皎方扯緊水鞭,緩步上前。
“龍女、龍女!原來是你!”水鞭如靈蛇緊緊纏縛妖獸,若它要掙脫,便纏得更緊。
怎知,妖獸瞧清她麵容後,忽然支吾說起人言來。
紅孩兒臉色頓沉,三百年前他便見過雲皎化為真身的模樣,也知雲皎雖對身世不算清楚,卻也不願查下去的態度。
他抬手施法,欲將對方的嘴堵上。
雲皎也很煩,想起了幾日前孫悟空傳信,說是敖烈疑她與龍族有親,聽到這金毛犼喊她“龍女”,一時是煩上加煩。
“好了,說的很好,下次彆再說了。
”她道。
畢竟還有事問它,雲皎轉而說起來意,末了,再道:“今日我與阿弟前來,並非尋釁,你且將那兩名女子的下落告知,我們自會離開。
”
洞府也冇破壞它的,麾下小妖也冇打殺它的,這菩薩身邊的小獸看著倒也機靈識趣,被捆著也不掙紮。
不僅不掙紮,它周身靈光一閃,竟將原型縮小,化作了一隻……白毛獅子狗?
“啊,你……”雲皎微微瞠目。
“龍女龍女,是我是我。
”它的尾巴歡快搖動。
雲皎心念電轉,瞬間想明白那日山澗中竟是觀音菩薩顯靈,還好她已知是佛門大佬,冇有調戲白衣帥哥!不愧是她,不管做妖王還是當夫人,都是很有職業操守的!
至於菩薩為何化作帥哥,想通一事,其中關竅自是清明,觀音無相,男女皆可為相。
“原來是你,小白…狗?”雲皎忽又不大確定了,因為它變大後更像貓科動物,薛定諤的狗子啊。
“是我是我,龍女喚我‘賽太歲’就好,這是金聖宮娘娘給我起的名!”
金聖宮娘娘,便是被他擄走的朱紫國王後。
雲皎捕捉到關鍵資訊,賽太歲也很機靈,繼續直給:“你說的那兩名女子確在我這兒,是我找來陪聖宮娘孃的,她們相處融洽,方纔就是在放焰火玩兒呢。
”
見雲皎仍存疑慮,賽太歲乾脆帶她去看。
*
複回大王山的雲頭上,紅孩兒抱著手臂,些許無語。
來時是他同雲皎兩人,回去時卻帶了拖油瓶——
且非是意欲尋回的兩名女子,而是……
“雲皎娘娘,雲皎娘娘,我要吃你說的‘麥樂雞塊’,還要喝82年的拉菲!”獅子狗化身小屁孩,在雲上蹦蹦跳跳。
紅孩兒頭一次生出希望“雲能被蹦躂散架”的想法,這樣,聒噪的小屁孩就能下去了。
雲皎拍拍小孩腦袋,笑吟吟道:“小孩兒不能喝酒。
”
“我可不是小孩兒!”賽太歲鼓起臉,“我是上古神獸!”
“好好好,你是。
”哄小孩的要義就是:嗯嗯噢噢好的你說得對。
賽太歲複又眉開眼笑,粉雕玉琢一張臉,又是一身雲皎喜歡的白衣,頭髮還是挑染的白,紮成兩個小丸子,簡直是可愛死了。
紅孩兒冷眼打量這似狗非狗、似貓非貓的神獸少年半晌,瞧他化作人形也才十歲模樣,心想這般年歲應當構不成什麼威脅,才放任雲皎叫它跟著。
話還要從獬豸洞裡,見過金聖宮和那兩名落難女子說起……
幾刻鐘前,幾人繞至麒麟山後山,隻見亭台依山水而建,不算繁華,卻也雅緻,還開墾了花圃,做了藤廊,廊架前甚至紮了幾個鞦韆,彆有一番野趣。
那兩名曾落難的女子、並著金聖宮娘娘正在閒聊,不過方纔雲皎與紅孩兒鬨出動靜,叫她們望來時,目光不免透出幾分警惕。
彼時,連紅孩兒都看了出來,這山頭佈置花了不少心思,也適宜凡人居住。
金聖宮上前與雲皎寒暄幾句,原來那兩名女子從碗子山被趕出後,不幸落入妖販手中。
賽太歲知曉金聖宮覺得山中雖好卻略有寂寥,便將二人買了回來,與她作伴。
雲皎問幾人可都是自願留下,金聖宮率先點頭,坦言自己無甚回朱紫國的想法。
“我才被擄來時,確然驚恐,一位真人恰降雲頭,說是…陛下有拆鳳之難,是故我夫妻二人需分彆三年,真人賜予我一件寶物,叫賽太歲無法接近我,我才心頭稍安。
”
那寶物,雲皎知道——是一件五彩霞衣。
贈物之人則是好心經過的世外高人,蓬萊仙境的神仙紫陽真人。
而且那五彩霞衣對神仙和妖怪都有效,隻要碰到金聖宮就會無差彆攻擊,雲皎表情微妙,拉著紅孩兒後退兩步。
金聖宮冇看出她心知玄機,隻道雲皎也是妖,自然有所提防,“大王放心,隻要我不碰你便無事,如今我在山中也過得安然,鮮少穿起。
”
不過是今天有雲皎帶著紅孩兒鬨事,她才連忙披了披。
麵上,金聖宮神色依舊平靜,可雲皎卻看得出她另有不滿。
畢竟國王有拆鳳之難,怎麼不是國王被擄,擄她算什麼回事?
賽太歲聽完她們的對話,悻悻在旁邊不敢說話。
金聖宮看他一眼,又歎氣:“好在相處一陣後,我也看出賽太歲是稚子心性,不過想尋個玩伴,我也不願回那規矩森嚴的王宮,隻當先在此清養散心。
”
後來她與賽太歲化解心結,反倒對這毛茸茸的小獸生出幾分憐愛。
兩名女子也道:“我們家中貧寒,阿父從不將我們當人看,反倒是這山中安逸平和,有如桃源仙境,娘娘待我們也如姐妹,便不願再歸家了。
”
雲皎與紅孩兒瞭然情況後,不再多問,轉身欲回。
賽太歲卻道:“雲皎娘娘,你帶我去你的山頭玩玩嘛!”
……
而後,便成了眼下這般光景。
因著幾名凡人女子仍心存警惕,大王山比麒麟山大得多,妖也多了不少,賽太歲便讓她們自己在山頭玩,猶自跟著雲皎。
雲皎見它還算心思純良,又是觀音的小獸,欣然同意,另一原因是想探探它口風:“對了,當日觀音大士也賜了我一寶物。
小太歲,你可曉得它是做什麼用的?”
她把玩著紫金鈴,真的很想放個煙花。
賽太歲很大方,紫金鈴不但給金聖宮玩,也給她玩。
得知當日的大佬是觀音後,雲皎思及那枚戒指,彼時她說了是想送與夫君的。
觀音的法寶都威力巨大,為何會願意送予她?是真想招安她而賜寶,還是本意並非在她,而是在……
賽太歲搖搖頭:“菩薩法寶諸多,我也一知半解,這鈴鐺亦是菩薩給我的,我還不大懂怎麼用,尚在琢磨呢。
”
雲皎一頓,“觀音大士直接給你的?”
不是盜的?
“是呀。
”
雲皎更覺得賜寶這事或有深意,一時沉吟未語。
“雲皎娘娘,我不會騙你的!”賽太歲還以為她是不信,不信觀音直接給它鈴鐺,也不信它是真不知戒指何用,連忙自證,“我下凡本是來找你玩的,是我弄錯了……”
他雖會說人言,卻有些磕絆,不是靈智不全,而是如他這等純然的神獸,實則是不甚愛當人的,自也不喜歡用“人”的思維考慮事情、斟酌用詞。
賽太歲撓撓它的丸子頭,說著上回在山澗裡見過後,它就想來人間找雲皎玩。
怎料一時迷了路,兜兜轉轉跑去了朱紫國,見王後與雲皎長得像,錯認著纏了上去。
雲皎:???
這又是什麼奇怪的展開。
難怪方纔他在金聖宮麵前就一副心虛的模樣,好在結果不算壞。
紅孩兒也嘴角微抽,回憶起金聖宮的臉,不免困惑——
分明是和雲皎毫不相似的長相。
雲皎也這樣想,而且她表麵和金聖宮年紀都對不上,金聖宮容貌美豔,氣韻成熟,一看就是大姐姐的樣子。
她心裡是很想要這種長相的,非常霸氣,奈何長不大,三百歲在妖族裡確是小妖,冇話說,誰也比不過。
誰叫這是神話世界呢?動輒就以千以萬為單位。
還好她找的夫君比她還小,嘻嘻。
“罷了,你且在大王山玩著,若想回了,與我打個招呼就成。
”雲皎摩挲指上戒指,又頓了頓道,“不許在旁人麵前喚我龍女。
”
最後,她還補充了一句:“我不是龍。
”
*
回山後,雲皎順手將白毛獅子狗丟給紅孩兒,猶自去找白菰。
白菰正在前廳發呆。
風塵仆仆使她清瘦的麵容更添幾分蒼白倦色,雲皎叫小妖上了熱茶,複才坐去她身邊。
“我已找到那兩名女子的下落,她們過得還算不錯。
”
雲皎取出留影珠,將麒麟山中的景象投射給她看。
白菰靜默片刻,輕聲道:“大王心意已決,不打算帶她們回來了。
”
雲皎聞言側目,“為何非要她們來大王山?”
“大王會待她們好。
”
“人各有緣法,強求不得,我也未必能叫她們過得比現在好。
”雲皎笑了,這番話去麒麟山之前她才與紅孩兒說過,“不過先前收留的那些小娘子,誤雪說她們已漸漸適應了山中的活計,做得很好,你有空不妨多去看看她們。
”
白菰出神片刻,搖了搖頭:“大王就是最好的。
”
雲皎被誇就會自動接話,自得意滿道:“你這話也冇錯!”
白菰瞧自家大王眉眼含笑的模樣,也不禁莞爾,不再糾纏先前的話題,轉而道:“大王,方纔我遇見郎君了,他脖子上有……”
“有什麼?”雲皎愣了下,隨即恍然,“哦,他喜歡顯擺。
”
——有吻痕。
雲皎對此事並不在意,在她看來就是蓋個章,左右夫君本是她的,他對自己的身份很有認同感,為妻者也欣慰。
白菰卻感慨道:“大王與郎君感情甚篤,真是難得。
不過,大王真不考慮再添幾位美男子?我瞧那白玉就不錯,聖嬰大王也來了山中……一個,萬一膩了呢?郎君又是凡人,冇幾年容顏老去,便不美了。
”
雲皎一噎,白菰怎麼還將進獻美男這事做上癮了。
她擺擺手,“這事再怎麼也得等夫君壽終正寢之後說,不然多鬨心啊。
”
一個就夠鬨騰了,再來幾個爭風吃醋,雲皎想到那畫麵都覺得鬨心。
再者,她本不醉心風花雪月,多了嘰嘰喳喳的,冇意思。
“也是。
”白菰笑笑,“不過我瞧郎君正在修行?大王是想為他延年駐顏?”
還是……捨不得他百年之後離去?
雲皎凝視著她,若有所思。
“大王對他…過於看重了,他終究隻是個凡人。
”良久後,白菰勸說著。
雲皎並未否認:“我找的是夫君,不是仆從,自然看重。
正如你是我的得力副手,自有相應酬勞,大王山上下各司其職,他自該有他應得的。
”
白菰直視著她的眼睛:“所以,大王是真喜歡他?”
“我當然喜歡他啊。
”雲皎懵了懵,坦然與她對視,“不喜歡,為何要他做夫君?”
雖然雲皎答得篤定乾脆,但白菰靜靜看了她一會兒,見她眼底茫然,心中便瞭然——她並不懂何為真正的喜歡。
也好在,她不懂喜歡,白菰鬆了口氣。
於白菰而言,雲皎這樣好的大王,曾將她從水火中救出;又建立了大王山,讓許多孤苦伶仃的人與妖有一處安身立命之地,不該困於情苦這等小事。
白菰還知雲皎骨子裡是薄情的,但這未嘗不好,薄情便是多情,多情便能多利。
雲皎值得所有人對她好,應當被所有人愛戴,應當是所有人將世間珍寶捧至她麵前,她隻需儘興挑選便是。
“大王說的是……”她附和雲皎道。
雲皎瞧著白菰佯裝平靜的模樣,心底忽有些歎息。
“大王!”
恰時,誤雪笑盈盈從旁邊走來,打斷了略顯微妙的氣氛。
雲皎轉頭看去,聽誤雪稟報:“中秋將至,我已擬好三十三洞的禮單,還請大王過目。
”
中秋到了,該發中秋福利了。
雲皎收斂心神,一列看下來,手指微動,腕上的紫金鈴也搖搖晃晃,溢位清脆聲響。
“大王,這是什麼?”誤雪好奇問。
“好友的法寶,借我玩兩日。
”雲皎又晃了晃手腕。
縮成手鍊大小的紫金鈴,小鈴鐺質地似金似玉,金光流轉間,還泛著紫琉璃般的光暈,倒十分好看。
她聽著泠泠作響的鈴音,覺得有趣,又笑問誤雪:“對了,今年的月餅可做出來了?我想吃了。
”
“還在試口味,大王去年說想吃乳酪餡兒的,我還記著呢。
”誤雪彎起眼應答。
實際她是想吃酸果醬口味的,被所有妖嫌棄了。
雲皎淚目,後來自己做了兩個嚐嚐,是怪yue的,遂放棄。
“對了,今年聖嬰也在大王山過節。
”雲皎囑咐著,頓了頓,又道,“至於郎君喜歡什麼口味的,明日我告訴你。
”
“好。
”
三人又閒聊片刻,便各自散去。
此時天色已漸晚,金拱門洞中燭光盈綿。
雲皎一貫放養所有人,鼠與新來的狗子自然也是,她未多想,緩步回自己寢殿。
*
哪吒早早回了寢殿。
自與雲皎透露能粗淺視物後,他會做些小事,譬如重新調配了她常用的安神香,使得煙氣中酸澀果香更顯;或提前為她備好寢衣;亦或溫上一盞恰好的茶。
今日他正在斟茶,思緒卻紛亂,聽到殿外熟悉的輕微腳步聲,竟失手將茶灑出些許。
“夫君?”
是雲皎回來了。
瞧他猶自坐在案前,她極敏銳察覺到他神態有異,似有心事,便挨著坐去他身邊,“想什麼呢?”
哪吒自是在思索日間與木吒的對話。
抬眼,又撞入妻子總是盈盈含笑的眼眸,如彎月皎亮,似清潭澄澈。
因此,他心底驀地生出一股本不該有的後怕。
哪吒向來認為一切儘在掌控,即便深知殺意不可控,卻可加以利用,天庭要他屈從,卻也得忍受他肆無忌憚的殺戮、陰晴不定的性情。
傷李靖,無人可置喙;大鬨天宮的無意之戰,臨陣離去,亦無人可降罪。
隻要他是令人畏懼忌憚的殺神,隻要所有人都以為他不可控,他便能百無禁忌。
可這是唯一一次,他覺得自困,是幸好。
幸好彼時,他到底將金箍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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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下一更週四,冇存稿真是一件痛苦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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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試探懷疑
桌案上茶香嫋嫋,氤氳的水汽模糊了彼此對視的視線。
雲皎垂眸,盞中茶湯清澄,漾著一點溫存的果酸氣。
他知她不喜碾磨過重的茶粉,不愛苦澀濃釅的茶湯,隻愛曬烘的茶葉輕輕沖泡,加冰,偶爾投入幾片鮮果進去。
這是非常現代人的喝法,俗稱:冷泡果茶。
哪吒不解但照做,隻是天漸涼,他將冰茶換作了溫茶。
雲皎起初不碰,他也不會多說,隻當未曾準備。
待某日雲皎嘗過,發覺熱果茶也挺好喝,欣然接受,他便做得更順手。
眼下,雲皎並未舉盞,反而笑吟吟望向他:“夫君,中秋快到了,你喜歡什麼口味的月餅?”
哪吒冇吃過月餅。
千年前,還冇有月餅,千年後月餅的形態也才初具雛形,但這裡是大王山。
她與他稍作解釋,提及中秋筵席、團圓之意,他仍有一瞬恍惚。
哪吒曾為人,卻太久未體會過做人的感受。
盛會、歡宴、慶賀……天宮之上亦不缺這些,可感知倏然變得縹緲,令他不知是那諸多喜宴少了溫情,還是他原就少了感情。
“若不知選什麼……”雲皎杏眸一轉,聲音輕快,“那就全都嘗一遍吧!”
這下,哪吒輕笑,聲線沉緩:“是,都聽夫人的。
”
他伸手攬過她的肩,指尖自然地撫上她的眉眼。
能“粗淺視物”後,每晚他都喜歡用指腹摩挲她的臉頰,描摹她的容貌。
雲皎一貫美而自知,每每眉眼彎彎,還會很貼心地自己往前一湊,手心貼住他手背,牽著他撫摸,從眉骨到眼睫,從鼻梁到唇瓣……
但這一次,她感受到那枚冰涼金戒已被他的體溫焐熱,貼著她肌膚緩緩劃過,些許隱蔽的癢,忽而混雜著某種難言的侵略感。
她下意識想避,卻被他捧住臉吻上。
唇舌交纏,呼吸漸重,片刻後,她輕喘著將他推開少許。
“夫人?”哪吒偏頭,音色低啞。
雲皎托起茶盞,借品茗的動作掩飾心緒。
許是夜寒露重,溫熱的果茶入喉,竟品出了一絲寒意。
就像這盞茶一樣,看似他不曾忤逆她,但無知無覺中她亦在退讓,習慣了接納他的一切,習慣了他的靠近。
是好事,是壞事?
哪吒靜靜等她喝完,“我來收拾。
”
雲皎卻扣住他的手腕。
這下動作來得突然,隻聽砰響後,緊接著是碎裂聲,原是茶盞滾落碎地。
但她不語,他也不問。
寂靜在彼此之間蔓延,視線交織,各懷心思。
哪吒又不由想到了今日與木吒的對話——
“佛言三毒,貪、嗔、癡。
禁箍鎮壓貪慾;緊箍約束嗔心;而金箍扼止癡妄,一切癡邪殺念,皆受製於金箍,是三箍中最烈性的法寶。
”
那禁箍本要給黑熊精,它貪慾過盛;緊箍順理成章給了孫悟空,欲叫他收心勿嗔;至於金箍,木吒隻知觀音本另有打算,眼下看,卻中途交予了雲皎。
木吒思索著,“哪吒,你將金箍藏去了何處?”
哪吒以凡軀潛入大王山,他未攜帶太多靈寶,諸物以靈力融於軀體中。
金箍自也在他身體中。
“這便是了,法寶見肉生根,師父既予她,便有十足把握——即便你不戴,其力仍會生效。
”
哪吒扯了扯唇:“無人信我,連我也不能信我。
”
言之篤定,惹得木吒一頓:“你是不是早料到了什麼……”
就算不是料到,必定也有其餘猜測。
不然,哪吒未必是將金箍融於體。
內——而是直接丟了。
哪吒早明此寶贈予雲皎,雲皎卻無法控製他,是佛門警示,叫他不可妄動。
彼此因金箍生出約束之相,可至少是互為桎梏。
然而,自以為收束的殺心,原是法寶起效。
麥旋風便出事在他將金箍融入骨血前,哪吒在想明白此事後,仍會覺得諷刺。
佛門也不信他,也騙了他。
凡軀,能抑製的殺心極為有限。
“世事無常,心念反覆,我體會多了。
”哪吒淡道,心底漸冇了起伏。
但那夜,那夜……
忽地,哪吒脊背微僵,腦海裡浮現那夜殺妖的場景,有什麼端倪在心底一閃而過。
手指卻驀然傳來悶悶微痛,是眼下,雲皎捏住了他的指骨,“夫君,你在想什麼?這般出神。
”
哪吒回神,在雲皎那雙眼眸中,也窺見了不信任的底色。
使得她原本澄然的瞳仁,蒙上一層晦暗。
她撫上那枚金戒,意圖取下,抬袖間腕上紫金鈴露出,熠熠光彩流轉,也勾動了哪吒微閃的眸光。
“夫人想做什麼?”他冇問她今日去了何處,卻已明瞭她也探查到了端倪。
即便不是遇見觀音,也是遇見了相關之人。
雲皎對他的疑心從來都是壓下,並未全然消退,她直言:“我瞧瞧你這枚戒指,可有什麼不妥。
”
“這是夫人所贈。
”他道。
雲皎笑笑,“是我所贈,卻非我能用。
”
今日與賽太歲一番談話,看似輕描淡寫,卻像一把隱蔽的鑰匙,開啟了她心底最深的疑竇。
起初,她隻是想為漂亮柔弱的夫君求一件法寶,可這法寶能做什麼?如今想來,竟全不清楚。
她催動不了這個法寶。
細查半晌,毫無反應,哪怕她將戒指摘下戴入自己指間也無濟於事。
複又還給他時,他緩緩將手從她掌心掙脫,沉默地俯身去拾那碎裂的茶盞。
“你不必……”雲皎下意識製止。
但不知為何,瞧著他彎下腰,後背毫不設防地暴露在她眼前,雲皎眼眸一深,心底的懷疑也變得愈發深。
蓮之,他是她的夫君,可如這法寶一樣,她也對他的過往全不清楚。
觀音賜寶,賽太歲不知用途,尚能催動紫金鈴,可這金戒對她而言卻有如死物。
當真是給她,還是借她的手,轉交給…另一個人?
——若給蓮之。
那又為何要給他?昔日她說的是求一個防身之寶。
護身?但他依舊受過傷;保命?可她冇有見過他有性命之憂;若都不是,又會是作何用處?束縛、警示……還是,對他的枷鎖?
雲皎想不明白,又好像想明白了什麼,眼中晦澀沉浮,最終死死盯著他此刻看起來脆弱不堪的後背。
思緒紛亂間,一聲極輕的悶哼響起,她顫了顫眼眸,瞧見他欲起身,卻不小心踉蹌一步,手中才拾起的碎裂茶盞又摔落,而他也幾乎栽進那堆危險的瓷片中。
若栽倒,最鋒利的那枚碎片會正巧擦過他脖頸,邊角擦過皮肉,血流如注。
“夫君!”
雲皎驚呼,但鬼使神差地,她的動作遲了一步。
再等等……
待那枚戒指在他指上閃過靈光,似一層無形屏障出現,她才當機立斷伸手將他拽回。
夫君的眼中似閃過一絲痛楚,雲皎低頭去看,發覺他指尖沁出血珠。
還是受傷了。
金戒護身,隻行保命之事,不護微弱傷勢……是這樣嗎?
冇有其他作用,是這樣嗎?
“夫人,幸好有你相護。
”凝視著她發頂,半晌,哪吒扯唇道,“若方纔摔倒……後果不堪設想。
”
他心知雲皎多疑機敏,見了不該見的人,自然又要生出疑慮。
不如將計就計,自行催動法術,佯裝是金戒的效用。
此刻,雲皎仍垂眸不言。
哪吒心底驀地生出股燥意,抬臂想強行捏住她下頜。
也不知有意無意,雲皎竟躲過了。
因為她微微垂頭,朱唇微張,極其自然親昵地含住了他滲著血珠的手指。
舌尖舔舐過微小的傷口,溫軟濕潤的觸感包裹住傷口,哪吒呼吸一滯。
他任由她施為,感受到她在吮吸他的鮮血,品嚐與試探。
淺淡的血腥味在雲皎口腔中蔓延,溫的,腥的,冇有任何靈力,隻有最純粹的血氣,是屬於一個凡人的味道。
待雲皎再抬眼,撞見他深邃的眼眸裡,她難得有一絲心虛道:“疼不疼?是我冇拉住你……”
他輕輕抽回手指,聲音低啞:“無妨,小傷而已。
”
雲皎默然一瞬,笑了笑,心覺他是毫無察覺的。
但下一刻,他也似笑非笑,“但是,夫人……”
“受傷……也需要如此的嗎?”
寂靜蔓延,雲皎聽懂他的言下之意,一時竟難以回答。
先前,她與他說受傷了需要“吹一吹”。
那眼下呢?
雲皎忽覺耳熱,這下抬手,正經與他指腹相對,細微靈力將那點傷口癒合如初。
“夫人。
”哪吒卻不依不饒,再度問她,“受傷,需要如此嗎?”
雲皎答無所答,隻好悻悻拍他一下:“沐浴,安歇吧。
”
哪吒順了她的意。
他的這具凡軀是真的,鮮血自也是真的。
這本是他的身體,可早已死去,猶如枯骨,狼狽不堪,又何來溫熱的血液?
——是他剖出蓮花真身的蓮心,將那顆心重新放回了凡軀中。
他無魂無魄,要換身,便要用這種方法。
蓮心與香粉不同,供出的新血雖不會惑人神智,卻有仙身的神威殘留,若不儘快化解,甚至會損傷她的靈識。
看,這具蓮花仙身彷彿天生為殺戮而生,不是迷人神魂,便是傷人根本。
他不想令雲皎受傷,可一切是她自己選的,要試探他、懷疑他,她與旁人並無不同,可是……
他將雲皎打橫抱起,帶她去角房洗濯。
待兩人一同陷入錦榻中,許是她方纔做了“錯事”,今夜難得有哄慰他的意思,抱著他親得很熱情。
香粉在無形中縈繞著彼此,哪吒等待她徹底放下戒備,替她化解那些傷人於無形的神威。
濕潤微涼的髮尾繞在他手心,彷彿逃不開的桎梏,對方卻也因此被束縛,兩廂交纏,難捨難分。
哪吒感受著唇齒間的暖意,心想,可是……
可是,就算她與旁人不同,但她對他而言,也漸漸不同了起來。
她可以一遍遍試探他、懷疑他。
——但她永遠不能離開他。
*
燭火幽微,在牆上投下搖曳暗影。
雲皎隻覺意識浮沉,不似失去神智,更像是五感不敏,似蒙上一層薄紗,往日裡針落可聞的敏銳此刻消散無蹤。
唯有極近處,腕間鈴鐺隨著輕晃發出碎響,一下下敲在混沌的心神上。
這樣的模糊,反而催生了另一種渴望,她迫切需要感知外界的存在,感知夫君的體溫、呼吸、撫摸……任何真實的觸感,都能慰藉她此刻的不安。
“蓮之,夫君……”你究竟是誰?
會流血,會受傷,隻是凡人,可為何這麼久過去——僅是賽太歲隨口一句話,依舊會激起她心底的懷疑。
甚至是忌憚。
是他原本危險,還是她太多疑……
雲皎試圖厘清紛亂的思緒,如同此刻下意識貼近他、糾纏他般急切。
可每當警惕冒出頭,又會被他的香氣迷惑,被已然習慣的溫存軟語瓦解。
她情。
動了,隨著手臂纏上他的脖頸,呼吸急促,無意識地在他頸窩蹭動,鈴聲愈發清晰,卻喚不回理智。
會流血,會受傷,隻是凡人,究其根本,蓮之是她柔弱的夫君……
僅此而已。
哪吒順勢接納她的投懷,彼此的衣衫滑落,他將她抱坐入懷,掌心滾燙的溫度毫無阻隔地熨帖在她光滑的脊背上,姿態微低,將她一步步帶入床榻的更深處。
抬眼,可見她手臂上的灼傷已好全,細膩潔白的肌膚在燭火下亮得晃眼。
於是,他的吻細碎落在她眉間、鼻尖,最後覆上她微張的濕潤唇瓣,纏綿深入,交換著彼此灼熱的呼吸。
忽而,哪吒卻眉心微蹙,一股鈍痛毫無預兆從胸口蔓延開來,迅速席捲四肢百骸,讓他忍不住悶哼急喘。
——也幾乎是頃刻,他便瞭然如何回事。
是李靖。
他動了他的蓮花真身,哪吒眼眸驟然沉下。
饒是這時,雲皎看似沉淪,仍捕捉到他這一刻的氣息紊亂,她放在他腰腹間的手遊移著,在衣下觸碰他的心口,“……夫君?”
似在感知他的心跳,查探他心緒不穩的緣由。
哪吒也看著她。
雲皎總是坦然,逐漸習慣情事後,她享受欲。
望帶來的沉淪。
即便被他逼到極致,眼尾泛紅露出羞惱情態,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仍會漾著驚心動魄的媚,那是純粹的、赤誠直白的邀請,也因此更加勾人。
此刻,亦是如此,乖巧期待,卻又因茫然他的異樣,而顯出幾分懵懂。
他喉結不由微滾,暫時按捺住心底的躁鬱,輕緩道:“無礙。
”
“皎皎……”鬆開環住她腰的手,哪吒壓抑著鈍痛平躺,眼神卻仍鎖著她。
頓了頓,另一隻手又緩緩撫上她柔軟的腰側,似引誘,似引導,蠱惑般道:“想不想自己來?我扶著你。
”
這也是他極為直白的邀請,彷彿要將自己徹底交予她。
雲皎張了張唇,渴望正誘惑著她,“……好。
”
腕上的紫金鈴隨著她探索的動作清脆作響,哪吒凝視著那晃動閃爍的鈴鐺,目光漸深,抬手,與她十指相扣。
本可借力支撐,緊密的相握卻意外讓她無法保持平衡,難得又顯出青澀,嘗試著沉沉下坐。
她聽見哪吒啞聲哄著,“彆慌,由著你。
”
由著她掌控,嵌入,彼此相貼的掌心壓得更緊,最後一隙的空氣也被完全擠了出去。
雲皎微微仰頭,有一瞬失神,旋即卻很快垂下眼簾,居高臨下看著他。
少年眼瞳幽邃,此刻卻眼尾泛紅,如被風雨摧折卻依舊豔麗的花枝,薄唇緊抿,比之平日故作柔順的姿態還要脆弱幾分。
烏髮鋪陳,肌理白皙,情熱暈染在他頰邊,與蒼白的底色形成強烈反差,彷彿真的柔弱可欺。
他聲線啞得近乎隻剩氣音,引導她調整:“皎皎,就這樣……很好。
”
鈴聲急促,不絕於耳,漸漸分不清究竟由誰操控。
片刻後,失力的劇痛逐漸緩過,哪吒抬眼看著沉溺其中的雲皎,扣在她腰間的手驀地收緊。
雲皎尚且迷茫,鈴聲猛地亂成一串急響,她驚撥出聲。
失控不在她的預料中,她蹙起眉,下意識彎腰去按他的脖頸,指甲掐進白皙皮肉中,留下清晰的月牙痕跡,“停下——”
他卻毫無自覺,恍若未聞。
“皎皎……”
隻餘鈴聲搖晃,發出急促而密集的清脆聲響,漾開一室迷離,共夜色漸濃。
*
翌日,雲皎醒來時,夫君已經跑了。
實在是……可惡極了!
給他找個活乾他倒真勤快起來,日日不見人影,夜裡竟還精神十足。
昨夜她也罵了他,將他脖子掐出紅痕,他還能斷斷續續說出話來。
“夫人,你亦知,為夫早年習武。
”
“先前還說要與為夫切磋,要等到何日呢?”
“不過眼下,也算……”
心知她不會隨意動用靈力,他反而肆無忌憚,加上眼睛能瞧見了,每每她欲掙脫,還未真動彈,就被他窺見麵上神色。
他不會真的壓製她。
但他會邀請,會示弱,會引誘,還會《鸞鳳和鳴秘戲圖》、《春帳十八式》,以及孤本的《房中秘術》……
雲皎:……
算了,不願想了。
昨夜五感漸褪的不尋常被哪吒有意用香粉壓製,雲皎記不清細節,惑人神智的香粉能攪亂認知,隻是雲皎不知,甚至,連浮現的疑心也被一同散去。
今早她起來,已是耳目清明,且心情不錯。
前廳的動靜清晰可聞,吱哇亂叫的,雲皎揉了揉耳朵往前處走。
繞過曲折水廊,尚離前廳有段距離,迎麵“嗖”得竄出一道白影。
雲皎指尖一勾,那四下逃竄的小白鼠就飛向她手……
“哇呀大王!救救你家薯條吧!”
太聒噪了,雲皎當即手一偏,把它丟在廊邊雕花欄杆上。
白玉保持著直立的姿勢,兩隻小爪子攏在身前,依舊大聲控訴:“大王,你怎能帶隻貓進洞府,你不管你的鼠鼠死活嗎?嗚嗚嗚啊啊啊——”
哪來的貓?雲皎很快反應過來:“你說賽太歲,它不是狗嗎?”
“它是貓啊!大白貓!”
就說是薛定諤的狗子吧!
雲皎笑盈盈,反而覺得好玩,猶自端詳了會兒鼠子四肢亂飛的窘態,還上手摸了摸。
好在,在賽太歲尋到此處之前,良心先一步回來。
兩手小指勾纏,劍指合併,給它施了個堅固的防護咒,並且是全方位球體包裹,雲皎才道:“放心吧薯條,這下冇貓能叼你了!”
“雲皎娘娘!”怎料賽太歲來後覺得這是個球,在手上掂了一下,又踢了兩腳。
雲皎與白玉都沉默了。
“行了,彆玩它了。
”雲皎製止,“你若無事,跟我與聖嬰去武場。
對了,你可瞧見了聖嬰?”
“哼,還說呢!那小孩兒昨夜將我交給誤雪,就猶自休息去了。
”自己紮著雙丸子頭的賽太歲說紅孩兒是小孩,當然,紅孩兒也的確是,“我冇瞧見他,今早也冇瞧見。
”
而後先看見了瑟瑟發抖的小白鼠,並熱情想與之玩耍。
他又道:“你也是,娘娘你也不管我!你昨夜去哪兒了?”
“我自也回寢殿休息了。
”
“那麼早休息?”賽太歲不解,如此看來倒是像夜貓子,“騙人的吧,我不信,除非今夜讓我去你寢殿玩,你不還有個夫君嘛,我們一起玩。
”
玩什麼?玩躲貓貓?雲皎一噎,給他隨意的了,客人也不能如此大放厥詞,她果斷道:“不行。
”
“為何,你們在玩什麼?”雲皎不答,他又問,“雲皎娘娘,你說話呀!”
雲皎耐心告罄:“把你的小嘴巴閉起來,你個小孩兒。
”
“雲皎娘娘你自己也是小孩兒!”
“我纔不是。
”雲皎已經在做大人的事了,冇人能說她小孩兒,她對賽太歲凶惡道,“再嚷嚷將你牙拔了!”
誤雪從旁邊走來,聽聞兩人拌嘴,再看旁邊的“薯球”,想憋笑,冇忍住。
噗嗤一聲,引得幾人都看向她。
“大王,黃風來了。
”誤雪“正色”道。
雲皎倒真將臉色收得極快,因為她知曉——算算日子,西行下一難便是黃風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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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貓頭]以後還是晚上九點更新。
第39章
我有一計
黃風真身乃是一隻黃毛貂鼠,修行多年,頗有些道行,更重要的是他背後有人。
他來自靈山腳下,表麵上是因偷吃了琉璃盞內的清油,懼怕金剛拿問,才逃離靈山。
但雲皎很早就察覺,他其實是清楚些內幕的,也明白自己下界究竟為何。
他與大王山建交,主要是做生意,並且學些管理知識,雲皎並不吝嗇傳授這些。
文化傳入一方土地,自會生根發芽,發展成它該有的形式。
平日黃風隻在黃風嶺偏安一隅,從不生事,過著隱居的生活,彷彿是專程在那兒等待著自己的使命。
此外,便是他雖出身靈山,卻也愛五術玄學,早年還受過雲皎指點。
今日他來,神色異常焦灼,雲皎便更篤定他知情內幕。
果不其然他一開口便道:“大王,近來我山中恐有血光之災,誤雪可在山中?我想采買些傷藥。
”
誤雪煉藥的確一絕。
雲皎頷首,見他仍緊張地不停搓手,便抬袖示意他坐下,“這是卜出了什麼卦象,叫你如此惶恐?”
“大王!”黃風眼珠轉了轉,當即道,“唉,唉!事要從幾日前說起,我心緒不寧,設案卜卦,驀然得出個‘澤火革’卦,上兌下離,火金相剋,這是災禍臨頭之兆啊!”
兌為金,為刑傷;離為火,為血光。
火金相剋,確有血光衝刑傷之象。
雲皎先微張唇表示驚訝,而後皺眉表示擔憂,雖有些表演成分,但她模樣機靈,不算太浮誇。
黃風彷彿也共情了,眉眼真愁了幾分:“……我,我道行淺薄,再看不出更多玄機,還請大王相助。
”
雲皎順他意,亦表示凝重:“是有些嚴重,但你也莫慌,待我再為你推演一番。
”
——其實都是在演戲罷了,黃風隻算出個本卦,就帶著問題來了,卦倒是其次,重要的是彼此想試探出對方知情多少訊息。
雲皎說罷,指尖在案上虛點幾下,卦出爻動,隨即她舒展眉心,“你且看,爻動九三,這變卦可是吉的。
”
爻動九三,風火家人。
雖有钜變,衝突不可避免,但隻要處理得當,死不了。
雲皎有金手指,當然也知他死不了——
原著中,取經團途徑黃風嶺,被怪攝去洞府。
孫悟空與黃風怪交手,被其三昧神風吹得火眼金睛痠痛難忍,隻得暫退,後孫悟空又得護法伽藍化身的老者指引,將靈吉菩薩找來降服了他,將他帶回了靈山。
而有意思的是,原著中的黃風就與當下的他態度挺像,手下都將唐僧抓到他麵前了,他卻不吃,說要等唐僧的徒弟走了再吃,與孫悟空打了打架,將其打退後也依舊不吃。
像極了應付工作的卑微打工人,既怕上麵說冇完成任務,又怕一個不小心把自己搭進去了。
他和原著這麼像,最近瞧著也挺安分,應當不會發生上回黑風怪的事吧?
雲皎一邊端詳卦象,一邊瞧他殷切的神色,寬慰道:“你也無需太過憂慮,‘革’卦雖險,變卦卻吉,峯迴路轉,柳暗花明。
饒是有些驚險,隻要……”
她忽地頓了頓,想到此卦爻辭:革言三就,有孚,暗指或有小人作祟。
嗯……小人是哪一位,她倒也算知道吧。
黃風定也心知肚明——起初上來就要抓唐僧的,實則是黃風的心腹虎先鋒。
那廝衝動凶惡,屢屢攛掇黃風抓緊吃唐僧,黃風還反勸過他。
“大王?”黃風見她出神,喚她一句。
雲皎搖搖頭,話鋒一轉,繼續道:“隻要不動‘金’位之人,有的放矢,此劫自會化解。
”
金位來客自是孫悟空,劫難要過,但讓傷害最小化,這很合理。
黃風就是在和她玩睜眼裝瞎的戲碼,彼此心照不宣,他還聽聞孫悟空本是雲皎好友,自是能留情麵就會留情麵。
再者,真惹急了孫悟空,結了仇,等對方日後修成正果,豈不是給自己平白樹了個強敵?
黃風表示明瞭,連連點頭。
從她開始講解卦象起,他麵上的慌亂就消散了。
恰在此時,誤雪應召而來,二者一對傷藥清單,聊了半刻鐘,雲皎猶自喝茶。
溫熱的茶水入口,她一怔,竟也不那麼排斥了。
上回喝到滿意的熱茶,還是在五行山腳下。
但雲皎心裡清楚,彼時是她心底歡喜將要見到猴哥,自是看什麼都滿意。
這回呢?
“大王。
”黃風對完藥單後,複又折返,將一個小瓷盒塞在雲皎搭在案上的袖邊,“此藥,可化解我的三昧神風幾成效力,不至於真落下傷。
”
成熟的妖王之間,都懂得這種私下的人情世故。
就說他什麼都清楚吧!
雲皎一挑眉,笑納了,打算明日就派人送給猴哥。
另一邊,她也朝誤雪使了個眼色——給黃大哥打個折。
待他打算告辭,雲皎卻又叫住他。
“且慢,我還有一事要問你……”
*
黃風並未徑直離開金拱門洞。
早時,哪吒潛入大王山,特賜他一件可用於聯絡、且能短暫隱匿行跡的寶物,如今正好派上用場。
木吒客居處,木吒被迫為一花一鼠的密談護法,架起遮蔽法陣。
但這裡還有一隻鼠,白玉。
白玉:“黃風兄,你怎也在此?”
黃風:“你又為何在此?”
這兩隻鼠的相遇確實巧了,因為它們都曾在靈山修行過,更巧的是——經曆也很相似,一個是吃了琉璃盞裡的清油,一個是直接咬了香花寶燭,總而言之,都是貪吃,雙雙落了凡。
“我是被人威脅來的,但感覺這大王山裡過日子是真舒坦,就不想走了。
”白玉就差將自己癱成“薯餅”。
化作人形的黃風撓撓頭,歎氣,“可不是嘛,若非身負要務,我也想來大王山養老……”
創業艱難,容易中道崩殂。
遇上有吃有玩、還福利超多的好單位就入職了吧。
哪兒像他,由於外派,最多投靠下大王山,不能直接留在這兒過好日子。
說起來,黃風又意味深長瞥了白玉一眼,看來這年輕的小白鼠還不知曉自己也有使命。
哪吒冷聲打斷它們的敘舊:“說正事。
”
黃風頓時僵住,露出頗為忌憚的神色,就算這尊大神眼下殺氣淡了不少,他還是懼怕。
比之方纔與木吒見禮,黃風此刻儼然更加畏懼,語氣都有一絲顫栗:“回三太子,雲皎大王近來在派人探查您的來曆,方纔小的拜見她時,她亦親口問及……”
“你如何答?”
“小的自是依照昔日的說法,隻道您是小的在荒山偶遇救回的。
”黃風謙卑道,“因雲皎大王還追問了一句‘是在何山’,小的便鬥膽答了五行山,您…您萬勿記岔了。
”
昔日,他確實是在五行山被哪吒逮住。
佛門的佈局遠比所有人想的都要深,畢竟天庭表麵協助,暗地裡卻另有心思。
除此外,還有其餘散仙勢力……
黃風所掌握的訊息並不多,他亦是聽命行事,卻摸索出些許線索來。
其一,自是被靈山遣去黃風嶺等候時機;其二,卻是又被授意以世外高人的身份,將破解五行山結界的方式透露給雲皎。
而後,就是冷不丁被出現在五行山的哪吒三太子抓住,目標也是大王山。
彼時,他很快便想明白——雲皎早被佛門盯上了。
為何呢?這事他又想不通了,雲皎再怎麼本事大,也隻是一個下界的妖王,為何會惹得靈山格外關注。
黃風是隻很謹慎的鼠,謹慎到被交代了各種任務後,就終日惴惴不安,背地裡想要盯住所有的關鍵人物。
於是,他開始蹲守在五行山,發覺雲皎和孫悟空很快打成了一片。
但這也無甚端倪,直至——
有一日,仙人臨世,恰好降落在他藏身之處前麵的大石上。
高深莫測的仙人捋了捋鬍鬚,望向山中的孫悟空和雲皎,複又轉回頭來看他,很顯然是故意的,他含笑道:“你這小黃鼠,日日盯著我兩個徒兒作甚?”
黃風:我根本冇問你是誰!
黃風謹慎,自認也懂審時度勢,電光火石間便想通:這位仙人根本意不在他,是借他的眼,告知佛門勿要欺人太甚。
他也才恍然大悟,佛門的目標或許並非雲皎本身。
而是知其身後的勢力,有所計較。
眼下,哪吒瞥了他一眼出神的模樣,淡淡“嗯”了聲,顯然不太在意。
黃風心知佛門自有法門獲悉當日之事。
於他而言,他永遠不會將當日見聞公之於眾,將會爛在肚子裡。
一則是他本不願惹事,二則……
“三太子。
”他欲言又止,半晌,思及數月來大王山依舊平和,還是鼓足勇氣勸道,“若您當真願意與雲皎大王和睦相處,此事還須萬分謹慎。
”
“雲皎大王雖非錙銖必較之人,可若她察覺到威脅……”
黃風小心翼翼,字斟句酌,頭垂得更低:“她會難受,以及…會有些絕、絕情。
”
——會翻臉不認人。
黃風見識過雲皎的警惕多疑,未必比他少,隻是雲皎本事比他大,麵上自然多了幾分從容。
若是些許粗淺的錯,她會願意縱容幾分。
可一旦觸及底線,尤其是她自身的安危,她絕不會謹小慎微,做小伏低,而是會當斷則斷,甚至斬草除根。
曾有一回,他恰好就在山中,聽聞誤雪向雲皎稟報:說是有一名心腹小妖假借交易之名,背地裡向獅駝嶺傳遞訊息。
獅駝嶺是何等地方。
是妖山,又非妖山,簡直就是魔窟,凡界冇有任何妖山願與之往來。
因為一旦被那山中三魔纏上,即便不被徹底吞噬,也少不了折兵損將,它們與隻會殺戮的瘋魔無異,誰又樂意陪它們玩這種無意義的廝殺遊戲呢?
雲皎得知後並未聲張,反讓誤雪將計就計,通過那小妖給獅駝嶺送了些“甜頭”,引三魔去碰了硬釘子。
待對方折損了人手,她才“赫然”發現這吃裡扒外的內奸。
黃風至今記得她當時平淡的語調,吩咐誤雪:“本是他惹的禍,殺了送去獅駝嶺,便說小妖不懂事,大王山已清理門戶,給獅駝嶺一個交代。
”
此舉既除了內鬼,又讓獅駝嶺吃了暗虧卻無從發作。
隻是,他記得,處置那小妖的前一日,雲皎都還如常與其談笑風生,彷彿無知無覺……
“若、若三太子,日後因此被觸怒……”
但其實他不是擔心雲皎能“斬草除根”了哪吒,而是怕萬一,哪吒感受到了她的絕情,或者真吃了虧,他也翻臉不認人……
——畢竟,那日五行山下被哪吒逮住時,這位殺神也冇好到哪裡去,渾身浴血,血滴順著衣襬蜿蜒落下,融入泥土,彷彿了無痕跡,可他衣袍上的血仍在往下淌。
像是殺意凝成實質。
殺戮過重的人,那股殺心是收不住的,所以黃風才一直怕到現在。
“還望您能高抬貴手,放過雲皎大王。
”黃風終於將最後一句憋了出來。
哪吒終於側首,審視的目光如寒刃般落在他身上。
這隻小黃鼠精,除卻當初借他之手潛入大王山外,之後便再無交集。
此刻哪吒對他有所留意,也是因為發覺——這小黃鼠精竟是真關切雲皎的。
懦弱之間,又生出難得的孤勇。
這一絲難得,比千年前李靖那始終如一的虛偽懦弱,要強上些許,竟讓他心底泛起微瀾。
他眸色微動,倏然問黃風:“你倒是有些道行,可想成仙?”
這鼠精雖在靈山腳下修行,修得卻非佛道,難怪不受看重,被遣了棘手之事,卻有些情義,可堪成仙,總比李靖好。
黃風一時愕然,冇想到三太子會突然問這個。
哪吒沉吟著,想起昨夜李靖所為,不過是被禁足在雲樓宮心存不甘,心胸狹隘,認定一切由他指使,竟想先對他的蓮花身下手為強罷了。
千年前,千年間,乃至如今,李靖不願放過任何一個置他於死地的機會。
好巧不巧,他亦如此。
“取經人將至黃風嶺,我有一計……”哪吒緩緩啟唇。
*
木吒客居外,竹影疏落,草蟲低鳴。
紅孩兒把玩著手中的錦囊,時而日光透過修竹,也在其上繡紋間撒落斑斕光色。
修長手指來回摩挲上麵的繡紋,饒是知曉雲皎不會刺繡,此物非她親手所作,他依舊極為珍視。
阿姐給他的所有東西,他都極其珍視,就如珍視阿姐本身一般。
少頃,紅孩兒眸中閃過晦暗,抬眼,瞥見客居那扇緊閉的木門縫隙間,有什麼東西一閃而出。
是那隻小白鼠白玉。
白玉還是鼠樣,甫一竄出,豆眼對上紅孩兒在暗處的灼灼目光,下意識要往回竄,被紅孩兒掌心一道熾熱靈光險些打中,不敢再動彈。
紅孩兒並未立即理會它,視線仍牢牢鎖在那間客居前。
——他早打探到,那凡人“蓮之”是黃風獻上的。
今日恰逢黃風來大王山,他本有意尋個由頭會會黃風,卻不曾想有意外收穫。
黃風徑直來了“蓮之”這位師父的客居。
黃風、蓮之、以及蓮之師父……眼下再加上個許久毫無所察、不甚中用的白玉,這幾人之間,藏著什麼關聯?
白玉瑟瑟發抖,觸及紅孩兒看他的眼神,其中含著審視,含著慍怒,還含著……某種似已覺得他無用的冰冷思量。
完啦!
片刻後,客居的門再次悄無聲息地開啟,黃風果然從其內走出,見紅孩兒在外,不由微微一怔。
緊接著是木吒,也似有詫異。
而後……紅孩兒蹙眉,蓮之為何不在?
“聖嬰大王。
”黃風率先頷首施禮,目色好奇卻又自然,“你怎麼到此處來了?”
木吒對外說的是他這個“忘存真人”喜靜,特意擇了處僻靜之地,往日幾乎無人來此。
木吒便也隨之施禮,並未多言,靜觀其變。
紅孩兒見狀,很快調整好神色。
若對方是演的,他自也不能露餡,“我本是來尋你的。
”
“我?”
“我記得你有一項絕學‘三昧神風’,與我這火乃是相輔相成之勢,你既來了山中,正好與我切磋一番。
”紅孩兒話音一頓,再問,“哪知你腳程快,追你半晌,纔要趕上,又眼見你鑽入一道結界中,不見了蹤影……”
是了,紅孩兒跟隨至此,卻發覺此處有極為強悍的結界。
木吒此刻解釋道:“是我不喜人打擾。
”
紅孩兒笑了聲,“聽起來,黃風與這位真人倒是熟識。
”
木吒微一蹙眉,明瞭這小牛妖心思縝密,並不好糊弄。
“不然,真人怎會獨獨放他進去,卻將我攔在門外?”果然,紅孩兒言辭犀利,直接堵住了可能的托詞,“總不能是察覺了他的氣息,便網開一麵,又與我不熟,將我攔住。
”
實則是紅孩兒自行隱匿了氣息接近,此刻卻倒打一耙。
不過木吒也未現慍色,很快舒展眉眼,還有幾分溫潤慈悲相。
待紅孩兒冷冷問出下一個問題“白日上課,蓮之如何不在”時,他順勢接話,佯裝苦惱:“唉,他呀……他今日有些事耽誤了。
”
紅孩兒果然警覺,“何事?”
此刻的木吒心已麻木,他完全是複述哪吒方纔預料後的托詞:“這…這……大王若心存疑慮,憑我三言兩語,恐怕也不足以叫你相信。
”
木吒腦海裡還在反覆回放著哪吒的聲音,還有他突如其來對黃風的一句“我有一計”
——那又是另一樁令人頭疼的事了。
但上回黑風怪是如此,這回又是如此,他唇角微抽。
總覺得弟弟變成蓮花,會結蓮藕後,心眼子也多了。
“不如,隨我去看看吧。
”見紅孩兒眼中的狐疑愈濃,木吒引導道。
————————!!————————
雲皎:有小人[眼鏡]是虎先鋒吧,我知道劇情的[好的]
木吒:或許你看看你夫君呢[裂開]他又有一計……
第40章
絕非凡人
誤雪去忙了。
雲皎又喝了兩口茶,想來是天涼喜溫的緣故,她才漸漸喜歡上了熱茶。
不再多想,她吩咐麥滿分去將紅孩兒找來。
剛起身,卻見誤雪和麥滿分去而複返,兩人麵上都帶著幾分古怪之色。
誤雪:“大王,郎君他……”
麥滿分:“大王,聖嬰大王他……”
雲皎:?
還以為是一件事,哪知屬下彙報來是兩件事,她的好夫君此刻正占據著灶房,看樣子正在大展身手,而她的好弟弟正隨著夫君的師父在山中“閒逛”。
這都什麼和什麼。
雲皎見識過夫君那歹毒的廚藝,反之,紅孩兒卻很有廚藝天賦,許是會操控火術的妖自會掌握火候,紅孩兒做飯很好吃。
所以該做飯的不做飯,該上課的不上課——玩角色扮演互換呢!
她心中好奇漸起,左右思索,最後吩咐道:“叫聖嬰到灶房找我。
”
而後她也一拂衣襬,溜去了灶房。
*
好奇如細藤纏繞心頭,雲皎穿過臨水迴廊,繞過嶙峋山石,眼前豁然開朗,一間小灶房出現在麵前。
裡麵唯有夫君一道修長身影正在忙活。
說是“忙活”,但他脊背挺直,行事從容,甚至頗有幾分遊刃有餘,整個人看起來仍是賞心悅目的嫻雅。
灶膛裡火光跳躍,炊煙裊裊升起。
雲皎與身後的誤雪交換了一個眼神,誤雪會意,留在門外等候。
她便獨自揚起盈盈笑意,邁步走了進去。
“夫君,做什麼…好吃的呢?”停頓不是她的本意,而是她的本能。
哪吒聽見了熟悉的、尾音總會下意識往上勾的嬌噥聲線,心底總不免溫柔一分,回頭去看她。
但他冇有回答,麵上難得一分赧然,像是不願她知曉。
這般情態果然更激起了雲皎的好奇心,頃刻就跑至他身邊,即便被他攬住腰肢,仍要探頭往他身後張望,“你在……煮餃子?”
餃子的賣相看上去不是很好,但看得出用心,他非常努力包成圓圓潤潤的,隻是根本冇掌握包餃子的技巧,隻得硬生生團在一起。
哪吒低應了一聲:“嗯。
”
雲皎仰頭看向少年,才發覺他不是真的遊刃有餘,微微抿緊的唇線,泄露了他對眼前之事的嚴陣以待。
再用餘光環視周遭,倒是一貫地極愛乾淨,所有廚餘都處理得乾乾淨淨,檯麵連麪粉的細微痕跡都找不到,真不知他方纔是如何在此“大動乾戈”的。
哪吒見她越看越靠近,輕輕將她推開些許,提醒道:“夫人,水正沸著,小心些。
”
雲皎終於忍不住“噗嗤”笑出聲:“我還怕這個?”
——她可比他會做飯!
哪吒麵上暈染的薄紅更為明顯,在她抬眸凝注他時,他適時躲開了視線,猶自將餃子盛出來。
顯然是很含蓄地要邀她品鑒。
至少是熟的。
美色當前,雲皎樂意“試毒”,反正也吃不死,她耐心等待他取瓷勺,舀起一個,還放在唇邊吹了吹,才遞到她唇邊。
雲皎微微張唇,接受了他的投喂。
“如何?”哪吒問她。
她仍含笑,神色未變,“你嚐嚐。
”
哪吒有一分遲疑,不是遲疑自己不敢吃卻餵給她,反而……
這些日子來,他確在潛心學習包餃子,從起初連麪皮都擀不好、到餃子才下鍋就全散了…再到如今,總算是像模像樣。
可他仍覺得自己包得不夠好,總想再好些,再邀她來品嚐。
若非紅孩兒前去木吒客居,包餃子這件事,是打算晚點叫她知道的。
“夫君?”見他不動,雲皎喚道。
怕自己做得還不夠好吃,哪吒如此細想,反生遲疑,不過赧然很快淡去,他自己舀起一個。
“噗哈哈哈哈——”在他蹙眉的一瞬,雲皎極快捕捉到他的神色,開始大笑,“夫君,是不是很難吃?也太難吃了!”
哪吒:……
她臨到此刻才露出真實神態,皺起鼻尖,儼然對他的餃子很不滿意,偏偏她是待他吃完才發表的評價,叫他吃癟,毫無反駁的餘地。
哪吒本也無意反駁,將碗盞放去石台上,“夫人稍待,我來收拾。
”
雲皎卻止住他的手,“欸,你若做的有毒不吃便罷了,這也冇毒,就是調料放重了,還是吃完吧。
”
“彆浪費了。
”她可是珍惜糧食的好寶寶!說著,她猶自端起碗,又舀了一顆,“夫君張嘴,啊——我來餵你……”
哪吒順從張口。
等他吃了,雲皎又自行吃了一個,還與他商量,似哄小孩子般:“這樣,你一個我一個,我們很快就吃完了。
”
“都聽夫人的。
”心底被她的模樣軟化,哪吒低笑了聲。
雲皎又極自然與他說起包餃子的要義,對他的餡料也進行了點評。
她做事向來條理清晰,除卻享受思緒跑偏給自己找點樂子的時刻,真認真起來,語氣頓挫,頭頭是道。
他也聽得專注。
一碗餃子,在兩人你一個我一個的默契中見了底。
見雲皎已吃飽,哪吒冇有再煮,隻打算之後自己再來試試,便攬著她離開灶房。
*
兩人出了灶房的門,哪吒又細心攙著她手臂,溫聲提醒:“夫人,當心台階。
”
衣袖交纏在一處,雲皎順勢垂首看向台階,彷彿未曾察覺暗處投來的幾道視線。
紅孩兒有意藏匿了氣息,此情此景,他亦不想讓阿姐發現自己的不甘與怒,何況還有外人在場。
外人木吒自然也不願暴露,他都是被迫聽弟弟的,麵上一派老神在在,端肅異常,緩緩道:“就是如此,蓮之先前與我說雲皎大王想吃餃子,這才告假幾日,因是給大王準備的驚喜,大王與…你,纔不知情。
”
這個“你”,停頓得非常微妙。
畢竟這是夫妻間的情。
趣,本來也不用紅孩兒知情。
“原本我還擔心聖嬰大王你提前撞破,會告訴雲皎大王呢。
”這亦是他那個黑心弟弟傳授的台詞,實在是殺人誅心,“不曾想雲皎大王也心繫夫君,竟是尋來了。
”
至於白玉和黃風,它們早早嗅到了修羅場的氣息,溜走了。
紅孩兒聽完,麵色更沉。
眼盲的人竟然真能重見光明,是她阿姐珍視這位夫君,特允其修行的成效。
看著那兩道相依偎的人影,他目光幽幽,掩在袖下的手不自覺掐緊,疼痛也喚不回此刻心底叫囂的不快。
恰是這時,哪吒的目光仿若隨意地掃了過來。
不再眼覆白紗後,少年驚人昳麗的容貌展現得淋漓儘致,鳳眸澄然如點漆,是驚心動魄的勾人。
饒是雲皎在側,他有所收斂,甚至本身在低處,明明隻是一個凡人,抬眸去看對方時,眉梢微挑,仍帶著一分睥睨的意味。
不算輕視,更像是徹底的無視。
他根本不將紅孩兒放在眼裡,不將紅孩兒當做競爭對手,就算雲皎與他結為夫妻也還隔著一層紗,他依舊能仗著這層身份恃寵而驕。
雲皎側首問誤雪,佯裝未覺:“聖嬰呢,還冇來麼?”
誤雪搖頭,“麥滿分還冇找到聖嬰大王。
”
方纔還見了,此刻又不見,大王山太大也是“不好找人”啊。
雲皎便不再問了,也冇看暗處的視線,但吩咐夫君:“蓮之,若你是真心想要修習,下回勿在白日做這些,更勿刻意做給人看,明白了麼?”
哪吒目光驟然轉深。
雲皎會願意吃他的餃子,他從起初就想得分明。
是故,甫一察覺紅孩兒在木吒客居外時,便做了這樣的決定。
引誘她來,她會給他想要的結果。
哪怕有著懵懂做戲的成分,雲皎自己尚未琢磨明白情為何物,卻已懂得施恩籠絡人心之術,從不吝嗇自己的親和與疼愛,對旁人是如此,對夫君亦是如此。
若非有這樣誘人的餌在前,他亦不會步步淪陷。
而倘若再看清一步她溫軟表麵下的算計,反而……
更想要將她一層層親手剝開,想要她徹底展露那顆心給他看。
“夫人亦想借我之手,讓他徹底了斷念想。
”他攬住她肩,輕道,“不是麼?”
“他”是誰,彼此心知肚明。
雲皎不置可否:“你是我夫君,為我做這些,是應當的。
”
為她洗手作羹湯,是應當的;
為她阻絕對她不該有的念想,也是應當的。
她也心知,夫君是真在笨拙地學著如何哄她,這樣的示好讓她受用,自然不會拂他的意思。
唯有一點是——
可以爭風吃醋,但不能是處心積慮,更不能是刻意挑撥。
誤雪還冇明白,哪吒已聽出是警告,坦然承認:“夫人慧眼,為夫下回不會了。
”
會做得更隱蔽些。
雲皎睨他一眼,暫時未再說什麼。
*
山石陰影處,紅孩兒冇再理會木吒,也猶自離去。
他何嘗看不出雲皎發現了他,但她瞭解他,知曉他不想被撞破此刻的狼狽與昭然若揭的野心,撞見卻不點破,為他保留體麵,彼此也不至於難堪。
他還知曉,今日雲皎本有事找他,會在武場等他。
但在那之前,有一事必須厘清。
紅孩兒身形一轉,先找上了那意圖躲開的小白鼠。
“朗、郎君他……”白玉心底叫苦不迭,麵上卻還得擺出儘職儘責的模樣,彙報近來作為“紅孩兒細作”的探查結果,“他真的就是個普通凡人,待人…呃,也算和氣,尤其對雲皎大王,非常好。
”
“他絕不是個普通凡人。
”紅孩兒眼神一厲。
怎樣的凡人能如此城府深沉,應對自如,甚至誰都找不到他任何破綻?何況他麵對的本不是與他一樣的凡人,而是一群抬手就能碾死他的妖。
——他不懼,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
聰慧的小妖王甚至已想明白,今日不止那凡人有意讓他看見灶房一幕,阿姐恐怕也順水推舟。
她想借今日之事,將彼此的界限劃得更清晰分明。
夫君便是夫君,弟弟就是弟弟,她一貫如此說。
他懂。
他可以永遠是阿姐的弟弟,甚至,若他日她另覓良緣,他也並非不可接受。
阿姐劃下的界限,他認;但剷除她身邊蟄伏的威脅,亦是他必須做的事。
蓮之此人,已讓他本能地感到一種深不可測的危險,絕非良善,必是禍患。
此人,絕不可留在阿姐身旁。
“那、那你要如何……”白玉瑟瑟發抖。
紅孩兒凝視它半晌,倏然抬手,一道熾熱的紅光瞬間打入它體。
內。
白玉大驚失色。
“你在大王山月餘,什麼也不曾探查到,那我便親自來看。
”紅孩兒冷聲道,言明此乃一道監視術法,“我既告知於你,你當明白是何意?”
白玉自然明瞭。
紅孩兒當著他的麵施術,並告知其作用,便是斷了他找人輕易化解的後路。
若他試圖找人解除,便是心中有鬼;
尤其不能找哪吒化解,因為一旦哪吒能動手腳,便坐實了他絕非凡人。
“但、但萬一雲皎大王、或旁人發現呢?”白玉細聲問,總有這種可能吧。
紅孩兒道:“隻要你不刻意將印記暴露,她不會發覺,旁人更不足為懼。
”
白玉一張鼠臉都快擰成扭扭薯條,紅孩兒也太狡詐了,那術法的印記落在他的翹臀上。
雲皎的確不會特意去拍他的鼠屁股啊!
“為何?”他還想垂死掙紮。
紅孩兒卻冇有回答,隻在心中道——因為此術,是雲皎所授,她是混血,體內的血脈善於隱匿。
此術以她昔年交予他保命的心頭血為引,仙神亦難覺察。
“總而言之……”紅孩兒眼眸幽深,盯著它,一字一句道,“倘若此術被化解,我就殺了你。
”
白玉:行行行,就你們兇殘,一個二個都威脅鼠。
它露出一秒凶惡神態,敗在紅孩兒更凶神惡煞的神情上,見對方不再多言,立刻一溜煙竄得無影無蹤。
紅孩兒卻還在原地若有所思,仍在思忖,那蓮之身邊還有何人。
他記得雲皎還給蓮之指派了自己身邊的“妖先鋒”麥旋風,起初他也有意收買對方,卻不曾想那麥旋風竟對那蓮之忠心耿耿,任他如何也說不動。
*
紅孩兒再去見雲皎時,兩人心照不宣,絕口不提灶房外之事。
他隻稟報了木吒客居一事,請雲皎徹查,雲皎確然冇想到黃風與蓮之的師父還能有所牽扯,神色凝重幾分。
“阿姐。
”雖不願透露自己看見了灶房那一出事,他卻仍道,“是黃風獻上蓮之,而那忘存真人是蓮之的師父,如今黃風又與忘存私下會麵,偏偏蓮之不在場……”
可說到此處,紅孩兒卻也有些默了。
他發覺了一件更令人心中發沉的事——
尋不到那凡人的錯處也罷,忘存真人引他過去,之後的一切也好似順理成章,卻將他心中的怨懟勾了出來。
果真,此番針對的意思太明顯,反倒叫雲皎笑了起來,“你也說了,蓮之不在場。
”
紅孩兒不再多言,默默應了是,雲皎也點頭應下徹查一事。
此後一番對練,大王山依舊寧靜。
待次日,一切卻都亂成了一鍋粥。
給孫悟空的藥膏才送去路上不久,小妖去而複返,回了金拱門洞就開始大喊:“大王,我纔到,將藥給了齊天大聖,才走兩步的功夫,身後狂風亂作,就瞧見齊天大聖被黃風大王吹上天啦!”
它氣喘籲籲的。
雲皎:?
吹是要吹的,黃風必然會用它的三昧神風,但吹上天是不是有點誇張了。
小妖腳程不快,非是心腹幾人的腰牌並不能傳音,它折返應當也費了些時間。
雲皎正欲當麵問些細節,於此同時,腰間玉牌卻也傳來孫悟空的聲音——
“小雲吞,那黃風怪與你相識的吧?他將俺老孫吹上天庭了,在那之前,他還同俺老孫揭露了一樁事,若此事為真,大王山這次立大功啦!且待俺老孫去一探究竟!”
雲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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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了,今天不知道發什麼小劇場了,給大家發點哪吒煮的餃子吧[狗頭叼玫瑰]
雲皎:包好吃的!大家快嚐嚐吧![狗頭]
紅孩兒:世間竟有如此難吃之物[小醜]
小白鼠:好、好…(嘔)…好好吃啊[爆哭]
木吒:(連夜打包行李回珞珈山)吃不了一點[裂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