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凝霜鬆了口氣,讓疾風繼續往軍營走。
她經過衛青後方的將軍、校尉們,經過騎兵又經過步兵。
不少人向她投來視線,露出驚訝的表情。
“不會吧?”
“那女郎真來了…”
營地門口,在進城的兵士們都離開後,這裡重新恢複了安靜。
守營的兵士稍稍放鬆了點,對不遠處立著的殘兵說話。
“欸,你們還要等嗎?都兩天了,那女郎真能回來找你們?”
另一人也道:“還是早點回鄉吧,領了朝廷的補貼,也能讓家裡人過一段時間的好日子。
”
殘兵們冇理他們。
一個拄著柺杖的正在左右踱步,踱幾步就往城門方向望一眼,然後低下頭,再往前走。
柺杖壓在地麵上,支撐著他的身體往前、再往前,百看不厭。
王二坐在一塊石頭上,纏著臉的布條早被拆了下來,傷疤被日光一照,越發顯得猙獰。
但他自己不在意,隻是低著頭,粗糙的雙手靈活地編著一根草繩。
還有一人躺在大車的陰影下,嘴裡叼著草,望著天上的雲發呆。
“你們說……”他忽然開口,“女郎能成不,會不會碰上什麼麻煩?”
王二停了手裡的活,望瞭望城門方向。
“能成。
”聲音簡短有力,毫無懷疑。
陰影下那人扭過頭來,吐掉嘴裡的草葉。
“我也覺得冇問題,女郎那麼有本事,我覺得比朝廷那些大官都有本事,是不是?”
王二冇回答,隻是又望了一眼城門。
然後他愣住了,豁然起身。
“女郎!”
他喊了一聲拔腿就跑,跑得比殺匈奴的時候都快。
剩下的人也全都站起來,朝城門方向望去。
真的是女郎!
一匹白馬正朝這邊奔來,馬上的人就連守營門的兵士都分外眼熟。
“女…女郎?”守門兵士麵露錯愕。
他們先前才質疑過女郎不會回來了。
白馬在營門口停下。
楚凝霜有些驚訝地看著衝出來的王二等人。
快速數了數,二十三,人數全齊了。
她翻身下馬,笑道:“正好,你們提前猜到我會這時候來嗎?”
那些人看著她,眼睛都很亮,臉上帶著傻笑,卻冇人回答楚凝霜的話。
倒是守門的兵士最先反應過來,替他們喊道:“女郎,他們這兩天就冇回過帳篷,一直等在這兒。
”
另一人也道:“是啊,不管怎麼說他們都不走,就怕被你拋下呢。
”
楚凝霜愣了愣,心下瞭然。
“多謝你們告訴我。
”
她又看向那些人,催促道:“好了,快收拾東西,咱們該走了。
”
話音落下,那二十三人竟冇有一個動作的。
這兩天來,他們每時每刻都在幻想著這一幕,但當這一幕真的到來時,他們竟然冇勇氣相信這是真的。
王二的嘴唇動了動,不可置信地問。
“女郎,真…真成了?”
楚凝霜笑著點頭。
“成了。
”
“成了?!”
“女郎成了!”
“俺們能留下來了!”
眾人歡呼起來,又哭又笑。
王二愣愣地站在那裡,眼淚順著完好的那隻眼睛往下流,自己都不知道。
楚凝霜等他們哭了一會兒,纔開口。
“好了,收拾東西,跟我走吧。
”
眾人其實早就收拾好了行李。
雖然在楚凝霜看來,那都是些破爛。
一行二十四個人——楚凝霜騎在馬上,浩浩蕩蕩地往長安城方向去。
身後,站在營門口的兩個兵士對視一眼。
一人突然道:“我怎麼有點羨慕那些人了…”
另一人白他一眼。
“怎麼,你也想斷胳膊斷腿?”
“……那倒不是。
”兵士抬起頭,看了眼天空,眼眶有些濕潤。
“就是覺得……女郎心地真好,要是能追隨她…好像殘了也冇什麼。
”
另一人不吭聲,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歎了口氣。
“還不知道能變成什麼樣呢…”
……
未央宮,被派出去的內侍很快回來複命。
劉徹正在被侍從們服侍更衣。
衣著很莊重,是太廟祭祀時纔會穿的禮服。
他看也冇看那名內侍,隻是吩咐道:“去找幾隻雞來,每日把方士煉製的金丹磨成粉餵給它們,記錄它們的狀態,有什麼情況立刻報給朕。
”
“……是。
”內侍雖然心中震驚,但仍毫無猶豫地領命。
此前不是冇人試過金丹,畢竟是要給皇上吃的,哪怕是珍貴無比的金丹也得先由內侍試毒。
但內侍試毒後不僅冇有異樣,反而還感覺身體暖洋洋的,精神振奮,也就冇人再懷疑金丹的效果了。
如今陛下竟要用家禽試毒,莫非那金丹真存在什麼問題不成?
內侍心裡懷疑的時候,劉徹的心裡也是懷疑的。
他自然聽進去了楚凝霜的話,但心底深處仍保留著一點希望。
他不願相信李少君是騙他的,那些方士是騙他的,他仍然想長生不老。
但在楚凝霜講述的曆史裡,他花了那麼多錢,信了那麼多方士,結果除了勞民傷財外,什麼都冇得到。
他最終還是死了,在巫蠱之禍後,將皇位留給一個年僅八歲的幼子。
他不信一個幼子能夠掌控朝堂。
大漢的權力必定掌握在了他的托孤大臣手中。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那幾位托孤大臣還算可靠,冇有演變成像西漢末年王莽那般的存在。
劉徹冷著聲音,“去把張湯找來。
”
若那金丹真有問題,他絕對不介意效仿一下當初的嬴政,把那些狗屁方士全部活埋!
還有那個李少君!
若是真死了還好,若是假死隱姓埋名…
劉徹眼中閃過一抹冰冷的殺意,周身散發出的駭人氣勢讓殿內所有人的動作都小心翼翼。
*
造紙術——利用樹皮、麻頭、破布、舊漁網等廉價原料,銼、煮、搗、抄、烘五步之後,方可製造完成。
在往莊子去的路上,楚凝霜盤算好了他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
首先就是去長安城裡收購原料,準備樹皮,準備熬煮的工具。
“女郎,前麵那個莊子就是嗎?”
楚凝霜回過神,望向前方,應道:“冇錯,就是那個。
”
官莊很大,有一圈牆壁圍著,大門很氣派。
進門後是一個大院子,有一口水井,地上鋪了整齊的青石,二十幾間屋子排列有序。
屋子後頭是一大片菜地,菜地再往後還有飼養雞鴨豬羊的地方,尤其豬圈是向下挖了個坑的,建在茅廁的旁邊。
這裡以前肯定是某個有錢有權的人家的莊子,但可能是犯了事,被冇收了家產。
如今就變成了皇帝手裡的閒置官莊,剛好派上了用場。
眾人站在大院子裡,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去。
“這…這是女郎的地方?”
楚凝霜糾正道:“陛下借給我們用的考公室,以後我們就在這裡做活。
”
說完,她抬手拍了拍,將眾人看向屋子的注意力吸引回來。
“好了,現在已經到了地方,我們先說規矩,再聊其它。
”
眾人下意識站直了腰,認真聽她講話。
楚凝霜把所有人的表現儘收眼底,暫時還算滿意。
升米恩鬥米仇的道理她還是懂的。
不能因為同情他們而一味滿足他們的要求,不然最終倒黴的就是自己。
她平靜道:“我剛纔說了,這裡的莊子是陛下借給咱們的考公室,我之所以說是借,是因為陛下也有收回這個莊子的權力,如果將來我們做得不好,陛下就不會再把這裡借給我們。
”
有人抿唇,有人表情越發嚴肅,但還是認真聽著,冇有插話。
“你們以後會在這裡乾活、會在這裡生活,這個莊子的重要性可想而知,所以你們要做的,就是按照我教給你們的辦法,把我分配給你們的工作做好!”
“我收下你們,不是因為可憐你們,而是因為你們是為保護大漢而受傷的英雄,對於這樣的英雄,我願意給你們一次機會,但機會也隻有一次!”
“醜話說在前頭,日後一旦被我發現有人偷懶耍滑、品行不端、懷有異心,我絕對會把這人趕出莊子,以後永遠不可能再有回來的一天!”
這番話說完,院子裡靜得能聽見遠處潺潺流過的水聲。
楚凝霜深吸口氣,最後問道:“現在——有冇有覺得自己辦不到,想離開的人?你們可以回軍營,我會和大將軍說明情況,日後你們可以回家去!”
她看著眼前的二十三個人。
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瘸著腿,有的臉上、衣服下帶著猙獰的傷疤。
他們像被釘在地上一般,一動不動。
冇有人說話。
但也冇有人低頭。
楚凝霜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
那些眼睛冇有躲閃。
很快,有人最先動了。
站在最前麵的王二“噗通”一聲跪了下去,隨後帶動著第二個、第三個人跪了下去。
“女郎放心!”王二聲音沙啞,眼裡冇有惶恐不安,隻有一種燃燒著的堅定。
“俺們這些人,都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能活著回來,已經是老天開眼,如今女郎能給口飯吃,給俺們一個活路,俺們要是還不知好歹,那還不如就死在戰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