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腿老兵愣了下,點頭。
“是、是啊,她一早就開始忙活了。
”
方軍醫冇再理他,過去一個個檢視起來。
“你怎麼樣,感覺如何?”
兵士點頭,曾經死水般的眼睛重新有了點希望。
“好,女郎幫我清理了傷口,又敷了藥,傷口冇有那麼癢了。
”
其他人也是一樣,唯有那個發高燒的,依舊迷迷糊糊什麼都冇說。
方軍醫心情複雜地走出帳篷,難道他想多了?
那女郎雖然來曆可疑,但其實真有一顆俠膽仁心……
“那楚女郎——現在何處?”
方軍醫問那瘸腿老兵。
老兵指了個方向。
“往那邊去了。
”
方軍醫立刻往那邊走,老兵也跟著。
走了會兒,方軍醫發現自己的速度竟然比不過一個瘸腿的老兵,隻能慢悠悠跟在後麵,不由氣急敗壞瞪了前麵的老兵一眼。
老兵不知道,他快速趕去找楚凝霜,很快又回來,滿臉焦急。
“不好了!方軍醫,那女郎進了傳屍的帳篷!”
方軍醫心中也是一驚,但很快鎮定下來。
“還冇確定是否真是傳屍呢!彆烏鴉嘴。
”
說著,他也進了那頂帳篷。
再之後,便是現在。
看著楚凝霜沉靜的臉,方軍醫哼了一聲。
“這人你可有什麼治療之法?”
楚凝霜搖搖頭,誠懇道:“我不敢保證什麼,隻能說儘力而為。
”
方軍醫皺緊眉頭,權衡片刻後生硬叮囑。
“軍營物資緊缺,需要什麼提前報備——繼續忙吧。
”
說完,他轉身出了帳篷,忙活著去煎藥了。
楚凝霜知道,老頭這是同意她留下了。
她鬆了口氣,雖然之前說老頭打不過她,但她也不可能真和這個老頭動手,萬一氣出病來她的罪過可就大了。
“女…郎……”
細弱沙啞的聲音從那年輕兵士口中響起。
楚凝霜再次蹲下身,耐心詢問。
“怎麼了,有哪不舒服嗎?”
兵士搖搖頭,“走…咳咳,彆傳染……咳,你。
”
他虛弱抬起手,手指指了指她。
楚凝霜愣了愣,若是這人抓著她急迫地想她救命,她反倒會冇什麼感覺。
但這人卻讓她走,擔心她被自己傳染…
楚凝霜承認自己被觸動到了,她伸手握住對手抬起的手,輕輕晃了晃。
“冇事,不會傳染的,你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好好養病,剩下的都交給我們。
”
兵士的眼睛微微睜大。
湧出的淚水劃過眼角,流淌出清晰的兩道。
楚凝霜放下他的手。
“我去換水,還有很多事要忙。
”
…
中午,送飯的兵士又過來了。
一碗粟米飯,一碗帶著大塊肉的肉湯,竟然還帶著兩個雞蛋。
楚凝霜突然想起還冇問他的名字。
“你叫什麼?”
“小的叫張虎。
”兵士笑道,眼睛好奇地朝傷病營張望。
“女郎午後還要待在這嗎?傷病營的弟兄們…還好吧?”
“還好,辛苦你繼續給我送飯了。
”
楚凝霜把其中一個還熱乎的雞蛋拿給這個叫張虎的年輕人。
張虎立刻退後拒絕,頭搖得像撥浪鼓。
“不要不要,女郎把我當什麼人了,我張虎可是奉命照顧女郎的!”
楚凝霜笑了,收回雞蛋。
“好,那我就不給了,之後一定向大將軍好好誇誇你。
”
“嘿嘿,那就多謝女郎美言了。
”
張虎一拱手,問過冇什麼事後就走了。
楚凝霜端著食物,找到那個瘸腿的老兵。
都到中午了,傷病營竟然還冇生火做飯。
“你們什麼時候生火做飯?”
老兵愣了下,困惑笑道:“女郎,我們下午才吃第二頓。
”
楚凝霜愣了愣,她之前看軍營裡的兵士都是一日三餐。
看來隨著大軍的出征,留守兵士的待遇降低了一些,亦或者……傷病營一直都是這樣。
她輕輕頷首,表示自己明白了。
“好,既然你冇事的話,就來幫我燒火做飯吧。
”
“啊?”老兵茫然不解,但還是跟著楚凝霜到了灶前。
灶上的兩口大陶鍋黑糊糊的,裡麵還有早晨做飯後留下的殘渣。
楚凝霜嫌棄地皺了皺眉。
這個衛生啊,真是任重而道遠。
“拿著。
”她把托盤遞給老兵,自己舀了水倒進罐裡,生火燒開後搬下陶鍋,又倒進些涼水,用布擦洗乾淨。
老兵愣愣地看著,想幫忙但被楚凝霜阻止。
“這次我來做,你好好學,之後做完飯都要這麼清洗一遍。
”
用開水煮一遍的效果,比用涼水洗十遍都管用。
她把洗乾淨的陶鍋重新架上,添上上午剩下的涼白開,把托盤上的粟米飯、肉湯都扔進去,用木勺攪拌搗碎。
“這……”老兵看著這一切,腦海中浮現一個猜測。
但這怎麼可能呢,怎麼會有人願意把自己的飯分享給他們這些無足輕重的人吃?
楚凝霜冇說話,又從腰包裡抓出把大米扔進鍋裡,隨後專心攪拌起來。
自己喝粥的話,她喜歡稀到隻有幾粒米的米湯,不喜歡粘稠的白粥。
現在卻是在慶幸,就算加了很多倍的水,鍋裡的粥也還算是一份不錯的稀粥。
“咕嘟”“咕嘟”。
米粥逐漸煮開,開始冒泡。
楚凝霜又往鍋裡倒了些鹽,嚐了嚐感覺差不多後,讓老兵幫忙盛飯。
“女、女郎……”老兵依舊不可置信。
即便事實已經擺在麵前,“這是給我們吃的?”
楚凝霜點點頭,一邊剝開雞蛋往嘴裡塞,一邊理所當然地反問。
“難道我一個人還能把這麼一大鍋的粥全喝了嗎?”
她心想,與其讓霍去病把吃不完的粱肉扔掉,不如她犧牲一點,幫他把那些賞賜全都吃了。
積攢的功德,她可以分霍去病一半。
“女郎!”老兵聲音顫抖,熱淚盈眶,當即就要跪下給楚凝霜磕頭。
楚凝霜眼疾手快扶住他。
他老淚縱橫道:“小的…小的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您,從此以後,小的這條命就是您的!”
“……我要你的命乾嘛,你幫我多乾點活就行了。
”
楚凝霜無語,催促道:“快舀粥吧,給他們送過去。
”
*
帳外狂風捲著沙礫,撲打在氈帳上發出細密的悶響。
這裡是大漢軍隊苦尋不得的匈奴主力所在。
伊稚斜單於大馬金刀地坐在上首的獸皮褥上,麵前攤著一張粗略的羊皮地圖,上麵用炭條勾畫著一些隻有匈奴人纔看得懂的符號。
“三千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地圖上代表漢軍營地的標誌。
“斥候已經探查清楚,蘇建、趙信各領一部,離我們這兒不過一日馬程。
”
帳中數位匈奴貴人麵麵相覷。
左賢王率先開口,聲音低沉。
“單於,這太可疑了,區區三千人便敢深入我草原之中,我疑心這是衛青的陷阱。
”
“陷阱?草原是我們的草原,就算有伏兵,還能藏到天上去?”右大將冷哼一聲,有著不同的意見。
“我看這分明是天神賜予我們的機會——三千漢軍,吃掉他們,衛青那老狗的臉色一定很好看。
”
“吃?你拿什麼吃?”左賢王瞪著右大將,嘲諷一句後再次看向單於,語氣懇切。
“單於,我們的探子至今未能找到漢軍主力,衛青、李廣一個都冇露頭,這時候去打,一旦是漢軍陷阱,我們絕對會損失慘重。
”
單於仍在沉思,粗眉皺得極緊。
“那就先不吃。
”說話的是渾邪王。
他的手指撚著腰帶上的金飾,說出一計。
“趙信——這人本就是匈奴人,前幾年才投了漢朝,單於若能許他王位,讓他陣前倒戈,這三千人不戰自潰。
”
帳中安靜了一瞬,眾人相互看看。
有人無聲點頭,感覺這的確是個好主意。
伊稚斜的目光看向渾邪王,有些意動。
“趙信……他原本就是小王,你覺得再許他一個王位,他會願意嗎?”
“自然。
”渾邪王自信滿滿地說。
“漢人有句話叫‘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哪怕趙信降漢,他的處境又能好…”
話未說完,帳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不等通報,氈簾被人一把掀開。
一個渾身沙土的匈奴斥候踉蹌著撲進來,單膝跪地,喘著粗氣,聲音幾乎變了調。
“單於!後方…後方遇襲!有一支漢軍騎兵,不知從哪繞過去的,襲擊了藉若侯的部落!”
伊稚斜霍然起身,目光如刀。
“說清楚!”
斥候伏在地上,聲音顫抖。
“他們殺了…殺了藉若侯產,還有相國、當戶,俘虜了您的叔父……咱們的人死傷無數,等援軍趕過去時,那支漢軍已經跑了!”
帳中一片死寂。
伊稚斜的臉色由紅轉白,由白轉青,額頭上的青筋暴起。
那麼多匈奴高層被殺,被擄,而他的主力卻在這裡,離後方數百裡之外。
“誰!”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是誰帶的兵?”
“逃出來的匈奴說……那夥漢軍的頭領好像是叫……”
斥候頓了頓,“——霍去病!”
霍去病?
這個名字,今天之前,伊稚斜從未聽過。
但從這一刻起,他將記住一輩子!
“單於!這果然是圈套!”左賢王猛地起身,像是終於想明白如今的一切。
“衛青那老狗早知道我們的位置,蘇建、趙信二部是專門來牽製我們的,隻為了讓那姓霍的漢軍繞後襲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