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一隻阿米巴黏菌,在星海間遊蕩。
至於身處星海中的哪個位置?你纔不會管這種奇怪的問題——隻有碳基生命才會關注這些有的沒的。
什麼獵戶臂、英仙臂,什麼本星際雲、區域性氣泡,對你而言都隻是“這裡”和“那裡”的區彆。反正宇宙這麼大,飄到哪兒算哪兒。
活著就吃,累了就睡,死了就……
唔,死了就死了唄!
你從不為這些事操心。
你甚至懶得回憶自己是怎麼誕生的——大約是在某顆恒星的熾熱包層裡?或者一片冰冷的暗雲中?
總之,某一刻你突然就有了意識,觸手一伸,就能扒拉著等離子體往前遊。
這日子簡單得很,沒什麼好抱怨的。
但現在——
你焦躁地扭動觸手。
你感到不愉快……
你貼在一片星際塵埃雲上,已經懶洋洋地濾食了幾個世紀,結果什麼都沒撈著。
那些稀薄的氫原子顆粒細得像粉末,塞進胃絲裡連個響兒都聽不見。
你翻了個身,又試了一片分子雲,結果裡麵全是些凍僵的甲烷冰碴子,又硬又沒味道。
這片星雲附近難道就沒有好吃的東西嗎?
你有點煩悶,在高速粒子流中苦惱地轉來轉去,把身子壓得扁扁的——這樣在太空中遊動會更舒服。
你像一張巨大的、透明的、不停蠕動的煎餅,在恒星風裡飄來蕩去,觸手無精打采地耷拉著。
——!
就在這時。
你的感覺球似乎捕捉到了什麼!
一種若有若無的味道……
似乎有點香……
那不是普通的氫,也不是乏味的氦,更不是那些冷冰冰的矽酸鹽顆粒。
那股氣味濃烈、複雜,帶著某種熾熱的、硫磺般的辛辣,又隱隱透出一絲甜膩——就像你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個原始行星的岩漿海洋裡偶然嘗到的那種味道。
那是什麼?
會不會很好吃?
呼呀一一你已經等不及了!
胃絲在你的體腔內瘋狂蠕動,分泌出大量黏稠的消化液,迫不及待地想要包裹住什麼、溶解掉什麼。
你整個身體都在膨脹,觸手沸騰了一樣翻滾!
你向那香氣的源頭飛奔……嗚呼!這種如饑似渴的期待!
你穿過一片又一片星際介質,掠過一顆又一顆冰冷的矮星,那股味道越來越濃,越來越近。
你的感覺球幾乎要被它撐爆了,那種芬芳簡直讓你神魂顛倒。
近了、越來越近了!
接下來,將會是享用珍饈的時間!
你猛地衝出最後一片稀薄的星雲。
映入視野的,是一顆巨大的行星——
哇!
它真的好大!
行星竟然可以達到這種尺寸……你還以為它們都是可以直接包裹吞掉的呢!
畢竟你之前吃過的那些岩質行星、氣態行星,最大也不過是你身體的一半,一口下去十分輕鬆。可麵前的這一顆……
它足足有你身體兩倍大!
這令你不禁感到驚奇——自己的消化迴圈腔真的能夠裝下它嗎?究竟要吃多久才能吃完?
你繞著它遊了一圈,觸手試探性地伸向那層厚厚的大氣。
觸手尖端傳來一陣酥麻的感覺——這層大氣比你想象的要濃稠得多,充滿了氫、氦、甲烷和氨,溫度也恰到好處,既不太燙也不太冷,簡直像是為你量身定製的。
你很快放心下來。
畢竟你有的是時間!你可是族群裡最年幼的阿米巴黏菌,未來長著呢!
你大可以想吃幾天就吃幾天——吃一輩子也無所謂!反正這就是你的生活方式!
想到這裡,你鑽入那顆星球的粘稠大氣,開始尋找該從何處下口。
“啊——”
你張開自己的口器黏膜,滿心歡喜接下來的進食。
至於這顆行星裡可能存在的生命?
雖說那不是你的主要進食物件,但它們就像摻雜在大餐裡的雜糧,你實在懶得挑出來,乾脆一塊吃掉得了。
反正它們那麼小,那麼微不足道。
你甚至感覺不到它們的存在。
而下一秒,你傻眼了。
“——這什麼玩意?噫,怪惡心的,鼻涕一樣!”
有個女性的聲音陡然從背後響起,語氣裡帶著嫌惡。
不,那不是真正的聲波。
發出聲音的那個東西,好像直接把它的話刻進了你的神經環裡。
“算了,嘖,黑暗的宇宙裡總會跳出長得亂七八糟的東西,眼不見為淨!”
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語氣裡滿是厭煩和不耐煩,彷彿你是什麼礙事的、擋在路中間需要一腳踢開的垃圾。
你壓根沒聽懂對方的語言,那些音節在你聽來毫無意義。
但你不需要聽懂——那股情緒你感受得清清楚楚。
嫌棄、厭惡、還有一點點居高臨下的……不耐煩。
就像你看待那些藏在行星裡的微小碳基生命一樣。
當你試圖用身上的感覺球捕捉身後的畫麵時,隻模糊捕捉到一個小小的——和你相比,特彆特彆小的一個銀色的、碳基生命的身影。
“這次可是會消耗我相當多的力量……嘁,我真是倒了血黴要乾這事……”
那個人類嘟囔著,像是在抱怨一件麻煩的差事。
你捕捉到她的肢體動作——一隻纖細的、有五根指頭的手臂抬了起來,手掌朝著你的方向張開。
那個動作看起來毫無威脅,甚至有點漫不經心……就像你平時伸個懶腰一樣隨意。
但……
“嗡——!”
倏地,極致的引力瞬間撕扯著你的身軀。
你懵懂地抬起觸手,對危險的察覺讓你意識到現在必須逃離這裡。
但太遲了。
或者說,就算你提前預料到這個情況,臃腫而龐大的身體也難以讓你短時間迅速離開。
你的觸手還沒來得及收縮,你的身體還沒來得及變回那種扁平的、易於遊動的形態,那股力量就已經降臨了。
是黑洞。
——
你之前見過黑洞,遠遠地見過。
在你還很小很小的時候,你曾經掠過一個雙星係統,其中一顆恒星正被它的黑洞伴侶一點一點地剝蝕。
你記得那條熾熱的物質流,記得那顆恒星在死亡邊緣發出的尖嘯——當然,那不是聲音,那是輻射,是各個波段同時爆發的、足以燒穿你外質膜的電磁暴。
你當時嚇得把自己縮成了一個小小的球,幸虧離得還算遠,自己僥幸逃出了那個星係。
而現在……
你的全身被黑洞恐怖的引力扯得七零八落。
恐怕要死了。
你有點委屈地想。
可惜,死前沒吃飽。
……
……
不知過了多久。
再度有了意識時,你似乎置身於那顆行星裡,身旁匍匐著巨大的生命體——全身的外甲,棱角分明,色澤暗沉。
不對,應該不是那個生物巨大,而是你——你變得太小了。
還活著?
你愣了一下。
不,不對。
隻是活下來了一部分,阿米巴黏菌的生命由質量組成,軀體被黑洞撕碎了太多,你……已經記不起自己的曾經進食星球的回憶了。
“幫我們一個忙……”
巨大的生命體聲音低沉,它龐大的指甲在地麵上劃拉著,艱難地比劃出自己的意思。
“作為回報……我們的身軀皆可為你的食糧。”
你好不容易搞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說實話,隻知道吃的你,從來沒進行過如此精細的思考——
思考這個行為在你的整個族群裡都相當罕見。
畢竟,你現在遠沒對方大,壓根沒法一次性強行吞食下去。
你也比劃起來——
“什麼忙?”
“……寄宿在我的身體裡,找到時機,吃掉一個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