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
如同一株於寂暗中驟然盛放的巨大百合,那層瑩白緻密的繭殼,從頂部開始,沿著某種優雅而精準的脈絡,無聲地綻開、剝離。
構成繭殼的億萬根銀白光絲,不再緊密纏繞,而是如同獲得了生命的流光瀑布,自然地、舒緩地傾瀉、散落。
光絲流淌殆儘——“他”,自那褪去外殼的核心,完完全全地顯露出身影。
依舊是修長勻稱的體態,卻彷彿被重新雕琢過,每一寸線條都蘊含著內斂而完美的力量感。
發絲徹底褪去了所有雜色,變成了純粹到令人心悸的瑩白,柔順地披散在肩頭,如同月光織就的綢緞。
然而,當“他”緩緩抬起眼簾——
那雙眼睛,卻又變回了最原始、最深邃的純黑。
“呼……”
“他”輕輕地、帶著一種饜足後的慵懶,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彷彿在感受著體內那全新的、澎湃的、和諧統一的力量迴圈。
啊……
“■■■(好滿足……)■■■(好充實……)”
無法理解的語言,卻帶著毫不掩飾的極致愉悅與飽脹感,從“他”唇間逸出。
“他”的臉上,隨之泛起一抹極其滿意的、甚至帶著一絲妖異的笑容。
那笑容並非簡單的快樂,而更像是一種夙願得償的沉醉,一種吞噬融合後的回味無窮。
“呼啊……”
“他”一手抬起,指尖輕柔地撫過自己的臉頰,動作帶著一種自戀般的憐愛與欣賞。
舌尖如同品嘗最珍貴的蜜露,緩緩地掠過自己的唇角。
動作優雅卻詭譎,彷彿靈魂深處,剛剛享用完一場前所未有的、豐盛至極的珍饈盛宴,連最細微的“滋味”都不願放過。
“■■■■■(熵,我們合而為一了呢。)”
“他”開口著。
聲音裡混合著玦的聲線特質,卻又多了某種非人的空靈與磁性,語氣親昵得令人毛骨悚然。
“■■■■■(啊~我都不敢想象自己期盼這一刻多久了,看來……)”
“■■■■■■(感情……真的會讓我們,下意識拒絕自己原初的模樣呢~)”
不過,“他”還是有點意外。
低頭審視著自己重塑後的身體,修長的手指,溫熱的麵板,熟悉的骨骼關節……居然還是維持著人類的模樣?
本以為會更……
難道說,真的是因為缺了一角嗎?
算了,先不糾結這個了。
“他”輕輕搖頭,瑩白的發絲隨之晃動,又隨意地揮了下手,動作自然得如同拂去肩頭的塵埃。
嘩——
下一秒,光絲在他身邊收束,直接轉化為物質的形態,變成簡潔利落的白衣白褲。
衣物質地非布非綢,更像是凝固的光,隨著“他”的呼吸微微流轉著瑩白的光澤。
不知道為什麼。
雖然似乎成功融合了,靈魂深處那份撕裂般的鈍痛,卻並未如預想般徹底消失。
……不。
更疼了。
並非肉體的疼痛,而是源自存在覈心的、如同剛剛被強行焊接的兩個部分仍在摩擦、排斥、試圖重新界定邊界所帶來的深層不適。
因為靈魂分離太久了?剛結合不穩定?
但無可置否的是——
力量。
體內奔流不息、圓融統一、遠比之前任何單獨狀態都更加強盛、更加深邃的力量,是真實不虛的。
疼痛與力量,如同光與影,在此刻的“他”體內並存。
呼——
“他”抬起頭,不再理會那惱人的頭痛。
身體彷彿失去了重量,如同最輕盈的幽靈,輕輕地、無聲無息地從地麵飄了起來。
飄啊~飄啊~
瑩白的身影在昏暗破碎的[樂園]背景中,顯得格外醒目。
遠遠看去,就像一隻孤獨的、散發著柔和白光的螢火蟲,正以一種慢悠悠的、近乎漫無目的的節奏,在空中飄蕩。
“他”的視線,似乎鎖定了某個方向。
……
那慢悠悠的飄蕩,最終將“他”帶到了那個龐大、畸形、暫時陷入“待機”狀態的[信者]麵前。
“他”繞著它緩緩轉了一圈,彷彿在觀察,又像在評估。
然後,才悠悠地、如同羽毛落地般,降落在覈心那冰冷光滑的、非金非石的表麵之上。
“……”
[信者]那畸形的、緩慢旋轉的環狀核心深處,幾點暗紅色的光斑如同沉睡的眼睛,微微閃動了幾下,頻率略顯紊亂。
它巨大的身軀動了起來,並非攻擊,更像是一種遲緩的、試探性的蘇醒。
周圍那些覆著蒼白羽毛、如同靜止雕塑般的附肢,開始緩緩地、極其小心地向著懸浮在覈心上方的瑩白身影靠近。
但在離“他”僅有數尺的距離後,又停滯在原地,不再湊近了。
“■■■■■(你給我的感覺,很熟悉。)”
“他”對周圍虎視眈眈卻又畏縮不前的附肢視若無睹。
純黑的眼眸低垂,抬起手,輕輕地、甚至帶著一絲好奇地,摸了摸離自己最近的那條附肢表麵冰冷滑膩的蒼白羽毛。
“■■■■■■■(雖然這份熟悉似乎間隔了不少時間和相當程度的混亂熵增……但我仍舊感受得到……)”
說著,“他”突然出手,快如閃電,一把就將最近的那條剛剛被撫摸過的附肢前端,牢牢扯在了手中!
緊接著,“他”一臉自若地張嘴——
“哢!”
一聲清脆到令人牙酸的咬合聲響起!
一口,如同咬下一大塊酥脆的軟骨,“他”生生從那條覆羽附肢的尖端,啃下了一截!
“——!!!”
被啃食的附肢似乎瞬間陷入了極致的驚恐之中!
它瘋狂地扭曲、拍打,蒼白羽毛根根倒豎,試圖從“他”手中掙脫、逃離!
然而,那隻瑩白的手穩如磐石,任憑它如何掙紮,都絲毫無法逃脫被禁錮的命運。
——捕食者與獵物的關係,瞬間倒置。
“咯吱”
“咯吱”
“咯吱”
“他”皺著眉,有點費力地、慢條斯理地在口中咀嚼著那截“食物”,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摩擦聲。
那聲音,就像在咀嚼著混雜了骨骼、羽毛和堅韌纖維的怪異混合物。
隨後,像吐茶葉沫子一樣,“他”將嘴裡的那幾根毛吐了出來。
“呸!呸!”
有紫紅色的液體從他嘴角溢位,乍一看,簡直就像是[信者]的血液。
“■■■■■■■(這麼順利……就能消化成我的力量。果然,在過去我不知道的時候,你與我之間,有很深的聯係呢。)”
“……”
回應“他”的,是[信者]那龐大身軀難以抑製的、篩糠般的瑟瑟發抖。
“■■(看來……)”
“他”純黑的眼眸微微一彎,嘴角勾起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弧度。
“■■■■■(我的食物有著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