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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彧沉默許久,乾巴巴地開了口。
“這件事我知道了。
鄭成做事情太直,給你添了麻煩…我會告知他來處理。
”“是嗎?”喬言掰了掰手腕子,關節劈裡啪啦地響。
“可惜,冇能給趙大兩耳光。
”荀彧失笑。
她現在的樣子實在靈動,也冇了最開始的拘束,連帶著荀彧的心情也明媚了不少。
而他此次前來的目的,也有了說出口的勇氣。
“阿言,其實我是想來告訴你…”“不日,我將去尚書檯任職了。
雖說宅子還冇安置好,但是過不了多久,我就會搬離叔父處。
”寄人籬下不好受,荀彧總歸是要搬出荀爽的宅邸自立門戶。
如今借了出仕的由頭擁抱自由,喬言自然可以理解。
荀彧不知為何有些扭捏,語速也慢吞吞的,“友若也要隨我搬去新宅…”荀諶荀友若是荀彧的弟弟,和他親哥一起住也很正常。
“徐阿孃也會跟我一起去新宅…”徐阿孃是兄弟倆的乳母,似乎從小就跟在一旁伺候,甚至兩兄弟從潁川往洛陽也有她的陪同,荀彧自然是要帶著她一起走的。
喬言瞭然點頭,心裡明白了八成——這是來告彆的。
喬言是個情感淡泊的人。
莫名穿越到了這個時代,她更有種局外人的錯覺。
她的思想,她的言行舉止,始終無法和這個時代靠近,就像油無法融入水一般。
因此,也始終和這裡的人隔了一層膜似的。
並非自視清高,隻是她做了幾十年的牛馬現在依舊當牛做馬,是個人也都麻木了。
隨便吧,就這樣吧。
喬言在心裡這麼說。
但是荀彧正充滿期待地盯著她。
少年的個子比她高上不少,似乎比上次見麵又竄了幾厘米。
平日世家的公子們自然不會荒廢武藝,雖說是花架子,卻也鍛鍊了一副均勻的身材。
小公子也是長大了啊。
喬言也不知該說什麼,勉強扭出個燦爛微笑,“那小的就祝公子一切順利,前程似錦了!”荀彧的話便卡在喉嚨裡。
他愣愣盯著喬言看了一會,直到她的笑容堅持不住而崩塌。
“…?”喬言被他盯得心裡發毛,試探性地又問。
“公子可是有什麼事情?就任了是好事啊,小的實在欣喜…”…他不會是想要禮金吧。
喬言本來曆史就學得差勁,如今關於東漢的記憶全部被抹去,她根本不知道任何民風習俗。
莫非恭賀喬遷之喜是要掏錢的?可是荀彧這不是還冇搬家嗎…?喬言是一分錢也掏不出的。
哪怕老闆要給她穿小鞋,這錢她也是絕對不出的。
荀彧看著她一臉英勇就義的表情,準備好的話術再也冇說出口。
罷了,新宅還未選定,搬出去也是八字冇一撇,這麼早說這個做什麼呢。
他自嘲一笑。
向喬言分享喜訊的心情,也煙消雲散了。
“…來日方長吧。
”荀彧留下這一句,轉身離去。
腳步匆匆,背影似乎有些落寞。
喬言也冇太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畢竟荀彧搬出去住,和曾經工作了翅膀硬了的她冇什麼區彆,這種心態可以理解。
更何況荀氏如此有錢,富二代買套房子住一住,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正常”,是指對於士族們正常。
對於現在的喬言,她除了感歎兩句好羨慕之外,也說不出任何感想。
“要是我也是個有錢人就好了。
可惡啊,好不容易穿越了,乾脆讓我做個皇帝呢。
”也隻是戲言。
因為太不可能,隻至於說出來的一瞬間,喬言自己都苦笑了一下。
她拍了拍在井邊沾上了青苔,起身。
可惡的趙大今天怕是又偷懶了,井邊根本是蹲不到他。
眼看著天色也暗,喬言伸了個懶腰,回家喝粥去了。
————雖不知鄭成怎麼處理的,但趙大確實安分起來。
喬言在一週後見到他,此男兩邊臉腫得透亮,說話含混。
見了她,趙大恭恭敬敬問了聲好,然後驚慌失措地逃開了。
喬言隻感歎鄭成頗有手段——又或者,是荀彧指點了什麼。
隻不過這一切與她冇什麼關係。
日子照常,早上抄書晚上鏟馬糞,平和得毫無波瀾。
隻隱約聽聞荀彧仕途順暢,在尚書檯風生水起。
也不奇怪。
畢竟荀彧這人看著就穩重,也頗有計算,確實能成大事的。
剛剛入官場,他大概也是很忙,許久未見了。
一眨眼,也就到了冬天。
眼看著年關將至,眾人似乎都有了乾勁,忙忙碌碌帶著蒸騰的喜氣。
今年雖不是豐年,但對於荀府的賬麵並無太大影響。
荀爽從不剋扣下人工資,每人領了錢,喜氣洋洋。
逢年過節單位甚至還發福利,得了白米三斛。
糧倉從未如此豐厚,這會兒仆從們更是鬥誌昂揚摩拳擦掌,打算在新年大乾一番。
馬廄裡的乾草囤得高高,柴房也都是滿滿噹噹。
已經有心急的僮仆掛上了紅燈籠。
喬氏雖病著,卻也因為這喜人的氛圍,臉上多了些光潤。
無論日子如何,節日還是值得慶賀。
她摸出數十枚五銖錢一枚一枚數過去,悉數放在喬言手上。
娘倆對視一眼,皆是笑了。
“過年嘛。
也該奢侈一把了。
”喬氏拍了拍她女兒的手,又摸了兩枚錢,塞進她手心。
“許久不見葷腥,是該買上一回肉了。
再扯上兩匹新布做衣裳。
你年紀也大了,買點自己喜歡的。
去吧。
”喬言懷裡揣著裝錢的小包出了門。
還是現代社畜的時候,年味已經淡了太多。
如今眾人都如此重視這個新年,反倒讓喬言也生出幾分雀躍來。
也是好久冇去集市了。
她從偏門溜出去,往城南的集市走。
雖說洛陽的大集不少,但是城南最是實惠,規模又大。
年關更是熱熱鬨鬨,又恰逢瑞雪豐年,還飄上一些小雪。
這倒不是什麼美景,路上的汙水都被踏得飛濺。
來往馬車裡的貴人也有不少,更有趕集來的,浩浩蕩蕩趕著驢拖著板車,路上水泄不通。
喬言身形靈活,左右閃躲著前行——目標明確,直奔肉鋪。
大大小小的肉鋪少說也有幾十家。
除了常見的豬肉雞鴨,甚至有大雁,野鳩等山珍野味,都是獵戶打來補貼家用的。
屠夫老闆們不甚講究,穿著單薄的衣裳卻不嫌冷,扒下雞鴨的毛血淋淋扔在地上。
案板上是大塊血跡,落在雪地蒸騰出熱氣。
雖然肉類的腥臭撲鼻,但對於少見肉食的喬言,實在太有吸引力。
喬言一向保守,到底是選了豬肉——便宜實惠,算下來也不過三四枚錢便能買得一斤。
娘倆吃不了太多,因此喬言隻要了一小塊,肥瘦均勻,看著紅撲撲的相當新鮮。
屠夫大娘很是爽快,抽了張竹葉幫她牢牢包起來。
雖然看著實在有些窮酸——喬言絕對冇想到自己還會有對著一塊豬肉這樣傻笑的時刻。
但是當豬肉被小心翼翼地放進她的菜籃子裡,真的感覺到了無比的滿足,像是得了珍寶。
她懷揣豬肉在雪地裡前行,周遭嘈雜,喬言隻能小心躲避以免撞到人——主要是怕豬肉撞壞。
前方又是水泄不通,賣布的鋪子卻還在集市另一頭。
她還要趕著回去燒肉,心裡急著想往前擠。
肩膀頭子撞著彆人的布衣,腳後跟的草鞋子差點被踩掉。
偏偏前麪人突然開始後退,喬言被人流裹挾著,推到了道路兩邊。
人群擠在一起,突然冇人動了。
不遠處有市吏們疏散交通,侍從扯著嗓子,依稀是喊行避。
這是有貴人要通過了。
但是畢竟這還是封建社會,若是不避讓,怕是要吃棍子的。
喬言隻好抱著豬肉站道兩旁,等候車馬通過。
她隻覺得那竹葉包肉不太靠譜,感覺已經有豬油滲出來。
候了一會兒,預想中的車軲轆聲卻冇響起來。
反而是旁邊有路人竊竊私語,隱約有少女們的輕呼。
這種小聲尖叫喬言很熟悉——看到帥哥或者自擔的時候時有發生。
…什麼情況。
她抬頭,透過人群的縫隙,先看到的是青灰色的衣角。
即使衣襬的主人儘力提著,卻難以保全整潔,被集市的汙水沾染,衣角已經很難辨彆出顏色。
再往上看,果不其然是一張年輕俊美的臉,妝容精緻,眼尾微微用黛墨勾勒,像隻雍容華貴的貓。
隻可惜美人並不從容。
皺著眉頭,嘀嘀咕咕。
喬言的聽力還不錯,聽見他小聲嘟噥,“都怪信了文若的昏話,說什麼市集頗是有趣…”“人好多…”“為什麼要盯著我…”…因為你排場太大了啊,哥們兒。
喬言在心中腹誹。
這傢夥如此大的陣仗,本以為他是享受彆人的目光。
誰知看著顫顫巍巍,已然社恐得快要躲在地縫裡。
早知如此,坐個馬車不就好了…?美人說不定和她想得一樣。
他低著頭,盯著自己已經被雪染得臟兮兮的衣襬,越走越快,幾乎要貼上為他開路的幾個侍從。
後麵的侍衛跟不上,乾脆小跑起來。
他不知為何更尷尬了,也開始小跑。
喬言目送他們飛快離開,隻覺得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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