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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德華·霍普最有名的一副畫當屬《夜鷹》——城市空蕩的街角浸在一片慘綠的夜色中;明亮的廉價餐廳裡,幾個人聚在櫻桃木櫃檯一角,神情漠然,像被困在透明水族箱裡的魚。
賀俊和我,現在也被困在一個水族箱裡。
那是酒吧街的一家西餐廳,屋頂垂著並不明亮的鎢絲燈。進餐的人說話都控製著音量,偶爾傳出幾聲朦朧的笑,混入節奏鬆散的背景伴奏,組成音樂的一部分。
“你應該早點接我電話的。”沉默半晌後他說道,“今天一下午我都很擔心你。”
我抱著帆布袋,盯著麪包切片上大小不一的孔洞,思考哪個才能住得下拇指姑娘。
“夏夢,你是個異類。”賀俊把麪包籃推到一旁,“我知道我們之前有過一些不愉快,但那些都已經過去了。”
他身體前傾,雙手交迭,高塔般置於餐桌中間。
“我能原諒你犯的錯,能欣賞你的才華,能教你如何進步……”賀俊頓了頓,繼續說道,“夏夢,我比任何人都懂你。”
我抬起頭看他,心情複雜得像打翻的調色盤。
“我願意和你做朋友。”他的態度真誠,嘴角揚起笑意。
“賀俊……”我的聲音有些哆嗦,“我們……最多也隻能是朋友。”
我動了動喉嚨,嚥下那句“我永遠不可能喜歡男人”。
“我知道。”他釋然地聳聳肩,“你可以繼續愛白雪,這並不妨礙我們成為……很好的朋友。”
良久無言後,賀俊輕聲開了口,語氣像是在確認:
“你說呢?”
我的大腦在吵架。低音提琴隱隱的鼓點是奶奶的忠告,鋼琴激烈循環的高音小節是康定斯基的油畫;薩克斯哀慼的音調是白雪的哭聲,鑔片聒噪的響振是席勒尖銳的線條。混亂之中,我歎出一聲小號的長鳴,隨著空氣震動的餘波,精疲力儘地點點頭。
整個餐廳為這場盛大的即興表演歡呼雀躍。
賀俊笑了,敲敲桌麵,叫我把手伸出來。我按照指示攤開手掌,接住他輕放上來的拳頭。一枚涼涼的金屬掉進手心,我有些無措地想躲,卻被他的溫度壓住。
“空間,藝術的第四要素。”他解釋道,“遠近分虛實,空間有正負。現代藝術中,愛德華·霍普在對負空間的觀察和表達上尤為出彩。”
我瞥向餐桌上自己發僵的手,正中躺著一把銀閃閃的鑰匙。
“……霍普之所以出彩,是因為他畫出了孤獨。”我低聲喃喃道。
他輕笑一聲,將我的手指根根捲起,握住那把鑰匙。
“梧桐路24號,以後我們在那裡上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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