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今玉談戀愛，黃少天咬牙切齒。
他不覺得學校裡這些牛頭馬麵配得上她。
他隻咬牙切齒不到一個月就迎來了本月的最好訊息：陳今玉分手了。
“理由是他太笨了。
”她還是那樣淡薄地說，隻有微微攢起的眉心能從旁顯露幾分情緒，明顯是厭蠢症作祟，“隻有一張臉，冇什麼內涵，我讀倉央嘉措的詩，他問我這是不是日本人。
感覺是個花瓶。
”
“就是，就是。
”黃少天連連附和，“冇智商的男人不能要，和不聰明的男的親嘴會被傳染，會變笨。
”
陳今玉斜他一眼，不鹹不淡地說：“彆說人家了，你也冇聰明到哪去。
”
啥？黃少天消化了一會兒，冇消化完，啥？他不太確定是不是自己想得太多，又或許是人生三大錯覺作祟，他一邊想，啊？一邊謹慎地就此揭過。
他是一個機會主義者，在此時已經初現端倪。
這顯然不是一個恰到好處的時機，冒進反而會令他折戟。
機會總是稍縱即逝，但他總是耐心，也總能等到最好的時機。
榮耀是黃少天先玩上的，陳今玉對電子遊戲不感興趣，比起競技網遊，她更中意文字冒險類的單機遊戲。
2016年，榮耀已經風靡全國，第一賽季正式開啟，初代選手在職業聯賽上大放異彩。
她旁觀過鬥神的戰矛，拳皇的掌風，紛綸絢影，氣雲遊龍。
陳今玉的媽媽工作實在太忙，不回家是常事，黃少天就躲到她家裡去借用電腦打遊戲，假裝是在學霸朋友家接受學業輔導。
陳今玉不止一次威脅他說要告發他，黃少天說：“哇，我好害怕。
真的要告發我呀？真的嗎？”
算了。
她這個人，一向冇什麼脾氣。
最後又搬了張椅子坐到黃少天身邊，看他十指如飛，彷彿起舞於鍵盤之上，螢幕中劍客招招鋒利，劍影翩遷。
她間或瞄一眼他的側顏，又收回眼神，一心二用，低下頭去繼續做習題。
這時候職業聯賽雖然有所起色，但終究冇有日後正規，發展得也冇那麼全麵。
黃少天冇想過要打職業，隻把網遊當做興趣愛好，當做與現實割裂隔離的舞台。
給角色取名字的時候，他問過陳今玉的意見。
她盯著角□□麵，看著那個威風凜凜的男性劍客，腦子裡翻過幾首詩篇，文綜大題很快又重新衝撞進腦海，冇想太多，她隨口說：“一劍霜寒十四州。
”
黃少天冇有猶豫和反駁，隻說了一句：“好長。
”他輸入這句七律詩，意外地發現這個名字已經被人搶先註冊，困惑地推了鍵盤，扭頭問她，“這詩好耳熟，叫什麼啊？誰寫的李白嗎？這也有人用啊？”
“你好煩。
”陳今玉說，依次回答他的問題，情緒穩定得可怕，“不是李白，是貫休，獻錢尚父；人家有文化想起來就用了，彆管了繼續玩智慧電腦吧。
”
我不煩。
他嘟囔著說，剛纔扭頭時撞進她的眉眼，此刻才堪堪收回。
那張溫和美麗的臉，神情永遠散淡鬆倦。
黃少天最終輸入他的角色名：夜雨聲繁——被搶先註冊了！他改動那個“繁”字，隨意挑了個同音字，居然還真註冊成功了。
夜雨聲煩。
他得意地說：“夜雨聲煩我不煩。
”
陳今玉無情地說：“都挺煩。
”
她確實對榮耀冇什麼興趣——在一開始。
後來很快真香了，黃少天想著她聰明，數學題都能解，怎麼就打不了榮耀，他真的需要有人陪他一起搶boss挨槍子兒，滾過槍林彈雨，避過技能風暴。
在他的威逼利誘、恩威並施、軟磨硬泡之下，陳今玉最終妥協了。
主要是軟磨硬泡，在她這兒，黃少天冇有威冇有恩，也不能以利益逼迫。
他都冇辦法幫她寫作業。
“玩劍客玩劍客玩劍客，”這件事很重要，黃少天足足說了三遍，陳今玉冇有選擇去買一張已轉職的現成賬號卡，而是從頭創號，如今正是轉職的重要階段，“我們可以做雌雄雙煞、黑白無常、神鵰俠侶。
”
“隻有雌雄雙煞勉強沾邊兒，彆的都顯得你腦子有病。
而且不應該是雌雄雙俠嗎？”她冷酷地說，手指一停，頓過幾秒，最終冇有選擇做一位逍遙劍仙，搖身一變成了一名嗜血狂劍。
你哪裡見過搶boss的劍俠，黃少天說，“我靠。
叛徒。
為什麼背叛我們的革命情誼不是說好了要一起玩劍客嗎？我們不是說好了嗎？”
陳今玉說：“其實0個人和你說好了要玩劍客。
”
黃少天給她吹了這麼久風，她怎麼可能對榮耀毫無瞭解。
她可以玩劍客，也可以玩得很好，但那不適合她。
她瀏覽網頁，挨個看過攻略，去瞭解各職業的技能與特點，最終選了狂劍士。
榮耀實在太過流行，十個同學裡有八個都是同好，人家一聽陳今玉玩狂劍，紛紛有些懷疑耳朵。
無她，她的性格實在過於恬淡自持，狂劍賣血猛進，比起這種直接進攻型職業，她似乎更適宜做一名運籌帷幄的遠端法師，又或者加入放風箏的槍係大軍。
黃少天評價這件事，說的是：“她們這樣想，說明不夠瞭解你。
”
陳今玉冇什麼表情地反諷他說：“你最瞭解我。
”
他聽得懂她帶刺兒的反擊，卻還是笑起來，笑影鮮明清亮，驕傲地，得勝地說：“這還要你說啊？也不看看我是誰，不看看我們認識多少年，理所當然的嘛。
”
其實她們也才認識了三年多而已，人的一生何其漫長，遠遠構不成壽命的零頭；然而人的青春又是何其短暫，三年就足以跨越一個階段，邁入全新的社會網路與人生平台。
所以她不反駁，也不講話，滑鼠移動，指尖點下，很輕地一聲，啪。
塵埃落定了。
遠端職業在後方牽製，她不中意。
狂劍士重劍淬火，血淋劍鋒，現實中她總過分平淡、過分剋製，到遊戲裡反而大馬金刀，橫劍孤光。
血氣四溢，白骨縱橫。
她確實玩得很好，想必早就想到要選這個職業。
等到思考id的時候，她的初版方案反而有些文縐縐的，還被黃少天懷疑她是不是偷偷跑去加入百花穀了，而對他這個土生土長的g市人來說，憧憬本地戰隊和公會簡直理所應當，不過陳今玉算後來者，不算數。
初版id叫“花去也”，無可奈何花落去，流水落花春去也。
點選確認之前陳今玉禮貌地征詢了黃少天的意見。
黃少天先評價她：好有文化，又問她，怎麼不叫花落去，也好聽啊。
她就回答說：“感覺有點悲涼，意象不好。
”
晏殊的《浣溪沙》，黃少天語文成績一般，但這首鼎鼎有名的詞牌名還是聽過，至於意象？什麼落花啊、無可奈何啊，確實聽著就感覺下一秒就要玉減香消了。
“你這個來來去去的意象其實也冇好到哪裡去吧。
不過天河區的風水養人，必不會叫你玉減香消。
”
陳今玉轉念一想也有道理，而且甭管是花去也還是花落去，聽起來都很讓人懷疑粉籍。
不過真要說這個，那她怎麼不去支援老家的本地戰隊呢？
最後的id定成“問鬆醉何”。
昨夜鬆邊醉倒，問鬆我醉何如。
辛棄疾寫的。
看她點選確認，問鬆醉何新鮮出爐，看格式跟夜雨聲煩還挺對仗工整。
黃少天滿意了，放下這茬，繼而喋喋不休地說，“反正都是劍係冇差啦，劍客狂劍八百年前是一家，你是看過網上落花狼藉的錄屏纔要玩這個的嗎？”他安慰自己，“不過沒關係我們還是可以做雌雄雙煞。
”
……他還是忘不了雌雄雙煞。
這麼愛看武林外傳嗎？再說先前那個玉減香消——怎麼還有甄嬛傳的事兒呢？
“……你到底為什麼對雌雄雙煞這麼執著？”陳今玉終於忍不住問。
他看著她，緘默頃刻，冇有講話，其實隻有很短的幾秒。
指標掃過，嘀，嗒。
她忽然意識到他的瞳孔很圓，像某種毫無攻擊性的家養動物，然而他的眼神卻截然相反。
空氣似冷還熱，他轉過頭看她，劍鋒抵入最佳時機，黃少天望著她的眼睛，慢慢地、小心翼翼地靠近，掌心蓋過她的手背，很認真地說：“雌雄雙煞聽起來像是天生一對。
”
“……”陳今玉這次是真冇忍住，說，“但郭芙蓉和小青真不是女同。
”
她總是這樣。
彆人告白，對她講多少情意綿綿、情深義重，她就神色不變地一點頭，說：你鐘意我？哦，謝謝。
黃少天也受不了了。
能不能給點彆的反應？她永遠這樣不溫不火平平淡淡，連聆聽人的心意都表情不變——
直到他看到她微微挑起的半邊眉毛，一向神情素淡的臉上顯出幾分很分明的笑意。
她湊近一點，逼近他的臉，距離太近，兩人幾乎鼻尖相抵，呼吸交錯。
黃少天下意識地眨了眨眼睛，睫翼飛顫，又不甘示弱地回望不動。
陳今玉更加地欺近他。
她的神色永遠無波無瀾，隻在此刻動容幾分，眼底被笑意浸滿。
美麗的、清凜的湖泊，凝在她眼中成就兩枚剔透琥珀。
她們還那麼年輕，冇有經過世事磋磨，最難不過各類測驗考試。
於是這一個兩相靠近的吻又顯得格外水到渠成，一切如此順理成章，冇有人感到莫名其妙。
她們廝磨嘴唇，依次嘗過初戀和吻。
黃少天第一次和人接吻，毫無實踐經驗，隻好搜尋理論知識。
幸運的是，大多數時刻他隻需遵循本能，為此顯得無師自通。
他的掌心攏過她的後頸、臉龐，拇指擦過她的顴骨，雙唇有片刻的分離，兩個人都在換氣和喘息，又很快投身躍進濕潤的海裡。
她們像動物一樣交換氣味、交換氣息。
陳今玉也遵循本能吻他。
對視是人類不帶情^^欲的精神接吻，這句話對她並不成立。
欲與求一定在她的眼神當中反覆沉浮，黃少天在接吻時閉眼，她卻不喜歡眼前漆黑一片的感覺。
她冇有閉眼，而是用目光數他的睫毛，吻他的臉龐。
這個吻結束，年輕人氣喘籲籲。
黃少天睜開眼，卻見陳今玉神色如常，隻是麵龐紅潤幾分，似乎薄霞陣陣，眸光格外清亮。
他譴責她說：“你怎麼不閉眼？”
陳今玉狡猾地狡辯：“說不定我隻是比你更早睜眼。
”
“哇，”黃少天說，“騙誰不好呢你偏要騙我？我還不懂你嗎？當我第一天認識你啊？交往第一天就講這樣的謊話，冇救了，大騙子，liar。
”
“你就非得說那兩個洋文。
”陳今玉無語，“不說實話又怎樣？把我梟首示眾啊。
”
他舔了舔嘴唇，躍躍欲試地湊過來，說：“再來一次。
”
陳今玉也去舔他的嘴唇，淡淡地想：其實根本不是一次，真正的騙子另有其人。
但那又怎樣呢？冇有人想要終止，冇有人提出反對，她們那樣年輕，幾乎要吻到天荒地老。
天荒地老不現實，尤其第二天還要去上學。
兩個人的手像被膠水黏在一起，分都分不開，黃少天回家之前依著門框，眼睛很亮，說：“明天上學等我一起，你之前不是說想要吃樓下的奶黃包，我們早一些出門去買早點。
”
“廢話。
”陳今玉說，“能告訴我哪天我冇等你一起嗎？”
“大上週四，”他就飽含怨念地說，“你朋友約你提前出門去買早餐，你先走了；之前你和那誰談的時候也是，就不和我一起走了。
”
我丟，恐怖如斯的記憶力。
陳今玉都想給他鼓掌了：“記這麼清楚你不要命啦？”
他就哼哼兩聲，臉上儘是鮮活意氣，說：“不要了不要了。
又怎樣啊？”
客觀上來說，她對他的確毫無辦法。
黃少天絕非她最好的朋友，即便她們在談戀愛。
陳今玉的朋友很多，黃少天隻是其中一個。
她也不會讓親密關係混到性緣關係裡去，朋友和戀人，她心中劃分得很清楚，界限明晰。
直到一起玩了榮耀，黃少天對她來說就不單是朋友戀人，而是需要配合的隊友。
他每天在她耳邊像唸經，總是一刻不停地叫她：
“小玉小玉小玉！左邊，看左邊有人丟技能了！好陰啊！”
“小玉看我！看我這一劍帥不帥帥不帥？再看看這個，遮影步！”
“小玉、小玉……小玉快跑啊她們追過來了！好小氣，不就是搶了個boss……”
“……這是咱們這周第二次搶藍溪閣的boss，而且今天才週四。
”
誰讓她倆一起搶人家的boss，通緝紅名都懸在一起，隻得生死與共，做一對亡命鴛鴦。
陳今玉想，這回她倆真成雌雄雙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