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毓慶宮,何玉柱迎上來,說胤禟和胤䄉來了,在暖閣裡等著。
胤礽微微一怔,快步走了進去。
暖閣裡,胤禟正趴在書案上,盯著那張齒輪圖看,嘴裡唸唸有詞。胤䄉蹲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個八音盒,正試圖把它拆開。
「別動別動!」
胤禟一回頭,看見胤䄉的舉動,急得跳起來。
胤䄉手一抖,八音盒差點掉地上。
「我就看看……」
「看看也不行!」
兩人正鬨著,見胤礽進來,連忙停手。
「二哥!」
胤礽笑著走過去,看了看那張被胤禟研究了半天的齒輪圖——邊角已經有些捲了,上麵還被畫了幾個圈圈,標註著「這個」「那個」之類的字樣。
「研究得怎麼樣?」
胤禟眼睛一亮,指著圖上的一處道:「二哥,弟弟發現這個齒輪和這個齒輪,大小不一樣,轉起來的速度就不一樣!大的轉一圈,小的能轉好幾圈!」
胤礽點點頭。
「對。這就是齒輪傳動的原理。」
胤禟興奮得臉都紅了,又指著另一處道:「那這個呢?這個是什麼?」
胤礽湊過去看了看——是一個複雜的齒輪組,大小齒輪咬合在一起,環環相扣。
「這個是複合齒輪組。好幾個齒輪連在一起,能讓速度變得更快,或者力氣變得更大。」
胤禟的眼睛更亮了。
「那……那弟弟那個八音盒裡,是不是也有這個?」
「應該有。」胤礽道,「你回去拆開看看就知道了。」
胤禟連連點頭,恨不得現在就衝回去把八音盒大卸八塊。
胤䄉在旁邊急得直撓頭:「二哥二哥,我呢我呢?我學什麼?」
胤礽看著他,笑道:「你想學什麼?」
胤䄉想了想,撓著頭道:「弟弟也不知道……反正九哥學什麼,弟弟就學什麼!」
胤禟翻個白眼:「你學得會嗎?」
胤䄉脖子一梗:「學不會我多學幾遍!」
胤礽忍不住笑了。
「好。那就一起學。」
*
胤䄉得了胤礽那句話,頓時眉開眼笑,湊到胤禟身邊,擠著腦袋往那張齒輪圖上看。
「九哥,這個是什麼?這個呢?這個圈圈是什麼意思?」
胤禟被他擠得直歪身子,一臉嫌棄。
「你別擠我!自己不會看?」
「我看不懂嘛!」
「看不懂你還不老實待著?」
「二哥說讓我一起學!」
胤禟被他噎得說不出話,隻好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出點地方。
胤礽坐在一旁,看著這兩個活寶,唇邊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
小狐狸跳上他的膝頭,蜷成一團,也用意念輕輕道:
【宿主,九阿哥是真的喜歡這些東西。】
「嗯。」
【他研究那張圖,看了快一個時辰了,都不帶累的。】
胤礽點點頭。
九弟這個人,從小就對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感興趣。
八音盒、自鳴鐘、那些洋人的玩意兒,他一樣一樣地琢磨,一樣一樣地研究。
如今有了這些圖,有了這些原理,他就像是魚兒入了水,再也出不來了。
*
胤禟又研究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望著胤礽。
「二哥,這些圖,您是從哪兒弄來的?」
胤礽道:「從洋人的書裡。他們把這些道理,寫得清清楚楚,畫得明明白白。」
胤禟的眼睛更亮了。
「那……那些書,弟弟能看嗎?」
胤礽點點頭。
「能。回頭我讓人給你送去。」
胤禟興奮得差點跳起來,又連忙壓下去,故作鎮定地點點頭。
「多謝二哥。」
可他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
胤䄉在旁邊看著,急得直撓頭。
「二哥二哥,弟弟也要!弟弟也要看!」
胤礽笑道:「有。都給你們留著。」
胤䄉這才滿意了,咧著嘴傻樂。
*
兩人又待了一會兒,胤禟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東西,遞給胤礽。
「二哥,您看這個。」
胤礽接過,是一隻小小的八音盒——比他之前見過的那隻小得多,隻有巴掌大,卻做得極其精巧。
盒蓋上鑲嵌著彩色琺瑯,畫著一隻展翅的仙鶴。
「這是?」
胤禟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弟弟照著那隻大的,自己試著做了一個小的。做得不好,您別笑話。」
胤礽微微一怔。
他低頭看著那隻小小的八音盒,輕輕擰了擰發條。
清脆的樂聲叮叮咚咚地響起來,調子輕快,竟是那首他聽過的西洋曲子。
他聽著那樂聲,又看看麵前這個眼睛亮亮的弟弟,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動。
「九弟,」他輕聲道,「這是你自己做的?」
胤禟點點頭,又連忙擺手。
「做得不好,裡麵的齒輪老是卡住,弟弟弄了好幾天才讓它響起來……」
胤礽搖搖頭。
「很好。」他說,聲音輕輕的,卻異常認真,「非常好。」
胤禟愣住了。
他望著胤礽,那雙眼睛裡,有驚訝,有不敢相信,也有一種壓抑不住的歡喜。
「真的?」
「真的。」
胤禟的嘴咧開了,笑得像個得了糖的孩子。
胤䄉在旁邊急得直跳腳。
「九哥!你什麼時候做的?我怎麼不知道!」
胤禟得意洋洋地瞥他一眼。
「你天天就知道吃,能知道什麼?」
胤䄉氣鼓鼓地瞪他,又轉向胤礽。
「二哥!弟弟也要學!弟弟也要做!」
胤礽笑著點點頭。
「好。都學。都做。」
*
從毓慶宮出來,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胤禟和胤䄉並肩走在宮道上,一個手裡捧著那張齒輪圖,一個手裡捧著那隻小八音盒,臉上都帶著笑。
胤䄉一邊走,一邊忍不住往那隻八音盒上瞄。
「九哥,你那八音盒,真好看。那個仙鶴,是怎麼畫上去的?」
胤禟得意道:「那是琺瑯彩。我自己畫的。」
胤䄉瞪大了眼睛。
「你還會畫畫?」
胤禟翻個白眼。
「不會畫,還不興學?」
胤䄉撓撓頭,又道:「那……那你能教教弟弟嗎?」
胤禟瞥他一眼。
「你?你學得會嗎?」
胤䄉脖子一梗。
「學不會我多學幾遍!」
胤禟沉默片刻,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行吧。回頭教你。」
胤䄉樂得直蹦。
兩人走遠了,背影漸漸消失在暮色裡。
可那笑聲,還隱隱約約地傳回來。
*
毓慶宮的暖閣裡,胤礽站在窗前,望著那兩個遠去的背影,唇邊的笑意久久不散。
小狐狸跳上窗台,蹲在他手邊,也望著那個方向。
【宿主,九阿哥和十阿哥,真好。】
「嗯。」
【他們什麼都不用想,就高高興興的。】
胤礽點點頭。
九弟和十弟,確實是活得最簡單的人。
九弟喜歡什麼,就去琢磨什麼,研究什麼,做出來什麼。十弟喜歡九弟,就跟著他,學他,陪他鬨。
冇有那麼多彎彎繞繞,冇有那麼多瞻前顧後。
想笑就笑,想鬨就鬨,想做就做。
真好。
*
夜深了。
窗外,月光如水。
胤礽閉上眼,嘴角帶著一絲笑意,慢慢沉入夢鄉。
*
從夢中醒來時,窗外已經大亮了。
陽光透過窗紙,灑下一片溫暖的金色。
胤礽坐起身,披上外袍,走到窗前。
推開窗扉,一股清冷的晨風湧進來,帶著冬日特有的清新。
遠處的宮道上,隱隱約約傳來胤禟和胤䄉的笑聲——這兩個活寶,不知又在鬨什麼。
胤礽站在那裡,聽著那笑聲,心裡是從未有過的平靜。
他轉過身,走向書案。
那裡,還攤著他昨夜冇看完的書。
旁邊,是小狐狸畫給他的那些圖。
還有那隻小小的八音盒——胤禟昨晚留下的,說「給二哥擺著玩」。
他拿起那隻八音盒,輕輕擰了擰發條。
清脆的樂聲叮叮咚咚地響起來。
他聽著那樂聲,唇邊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
*
窗外,陽光越來越亮。
新的一天,開始了。
胤礽放下八音盒,拿起筆,在今天的日程上,輕輕寫下一個名字:
「十一弟。」
還有十二弟、十三弟、十四弟。
一個一個來。
都會來的。
*
胤禌住在乾東五所的最裡頭,院子不大,卻收拾得乾乾淨淨。
胤礽到的時候,他正蹲在廊下,對著一盆蘭草發呆。
那盆蘭草是前些日子胤祺送來的,說是暖房裡新培育的品種,葉子帶金邊,稀罕得很。
胤禌寶貝得不得了,天天蹲在那兒看,一看就是小半個時辰。
「十一弟。」
胤禌抬起頭,見是胤礽,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二哥!」
他站起身,想要跑過來,又想起什麼似的,回頭看了一眼那盆蘭草,猶豫了一下。
胤礽笑著走過去,低頭看了看那盆蘭草——葉子確實帶著淡淡的金色,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好看。」
胤禌得了誇獎,眉眼彎彎地笑起來。
「五哥送的!說這個叫『金邊蘭』,稀罕!」
胤礽點點頭,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進屋說話?外頭冷。」
胤禌連忙點頭,跟著他往屋裡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盆蘭草,這才放心地跟進去。
*
暖閣裡炭火燒得正旺,暖融融的。
胤禌的屋子不大,陳設也簡單。
書案上擺著幾本翻了一半的書,旁邊放著一隻小小的木雕——是一隻兔子,雕工有些稚嫩,卻憨態可掬。
胤礽拿起來看了看,問:「這是你自己雕的?」
胤禌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雕得不好……七哥教我的,我學不會,雕了好幾天才雕成這樣。」
胤礽看著那隻兔子,又看看麵前這個靦腆的孩子,心裡軟成一片。
「雕得很好。」他說,「很棒。」
胤禌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害羞地低下頭去。
*
兄弟倆在榻上坐下,宮人端來熱茶和點心。
胤禌捧著茶杯,小口小口地喝著,偶爾抬頭看一眼胤礽,又飛快地低下頭去。
胤礽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
「十一弟,最近功課怎麼樣?」
胤禌想了想,認真道:「先生教的,弟弟都背下來了。就是……寫字寫得慢,先生說弟弟要多練。」
胤礽點點頭。
「慢慢練,不急。你年紀還小。」
胤禌點點頭,又想了想,忽然問:「二哥,您今兒個怎麼來弟弟這兒了?」
胤礽笑道:「想十一弟了,就來看看。」
胤禌的臉微微紅了,嘴角卻忍不住翹起來。
他猶豫了一下,忽然放下茶杯,跑到書案前,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小的紙包,雙手捧到胤礽麵前。
「二哥,這個給您的。」
胤礽接過,開啟——裡麵是幾塊點心,形狀有些奇怪,有的方,有的圓,還有一塊捏成了小兔子的樣子。
「這是……?」
胤禌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弟弟自己做的。膳房的師傅教弟弟做的點心,說很簡單的。
弟弟做了好幾天,才做成這幾個。那個兔子是弟弟自己捏的,不好看,您別笑話……」
胤礽低頭看著那些點心。
那幾塊點心,確實做得不好。
有的烤焦了邊,有的塌了腰,那隻小兔子更是歪歪扭扭,耳朵一隻長一隻短。
可他卻覺得,這是他見過的,最好看的點心。
他拿起那隻小兔子,咬了一口。
有點硬,有點甜,還有一點點焦。
「好吃。」他說。
胤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
胤禌高興得直搓手,又連忙道:「二哥您慢點吃,還有好多呢!」
*
兩人坐著,一邊吃點心,一邊說話。
胤禌話不多,可每一句都透著真心。
他說起那盆金邊蘭,說五哥怎麼教他養,說每天都要看它好幾回,生怕它凍著。
他說起那隻木頭兔子,說七哥怎麼教他刻,說他刻壞了多少塊木頭才刻成這個模樣。
他說起那些點心,說膳房的師傅怎麼教他做,說他偷偷練了好幾天,怕別人笑話,都不敢讓別人知道。
胤礽聽著,心裡暖融融的。
十一弟這孩子,靦腆,害羞,話不多,可心裡裝著的事,一件一件都記得清清楚楚。
誰對他好,他都記著。
誰教他什麼,他都認真學。
*
下一站,是胤祹那兒。
胤祹的院子比胤禌的大些,卻同樣收拾得齊整。
胤礽進門時,他正坐在書案前,一筆一劃地寫著什麼。
見胤礽進來,他放下筆,起身行禮。
「二哥。」
胤礽走過去,看了看他寫的字——是一篇《千字文》,字跡工整,一絲不苟。
「寫得不錯。」
胤祹抿了抿唇,冇有接話。
他話少,比胤禌還少。
可他的眼睛是安靜的,沉靜的,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