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並肩往慈寧宮走去。
路上,胤礽隨口問:「五弟,你常去慈寧宮?」
胤祺點點頭。
「烏庫瑪嬤年紀大了,身邊雖說有人伺候,可到底不如自家人在跟前。
弟弟冇什麼本事,能做的就是多去陪陪她老人家,說說話,解解悶。」
他頓了頓,又道:「皇瑪嬤那邊,弟弟也常去。老人家愛聽戲,弟弟就讓人尋些新鮮的曲本,送去給她解悶。」
胤礽聽著,心裡越發覺得,五弟這個人,真是天生的敦厚心善。
「五弟有心了。」
胤祺搖搖頭,笑道:「這有什麼。她們是長輩,孝敬是應該的。」
*
到了慈寧宮,孝莊正在暖閣裡歇著。見兩個孫子一起來了,高興得眉眼都彎了。
「保成,老五,快過來,讓烏庫瑪嬤瞧瞧。」
兩人上前請了安,胤祺把食盒開啟,取出那些點心,一樣一樣擺在炕幾上。
「烏庫瑪嬤,您嚐嚐這個。膳房新做的,說是用山藥和茯苓磨成粉,加上牛乳和蜂蜜蒸的,軟得很,不粘牙。」
孝莊拿起一塊,嚐了嚐,笑著點頭。
「好,好吃。老五有心了。」
胤祺嘿嘿一笑,又拿了幾樣出來,擺得整整齊齊的。
*
從慈寧宮出來,雪已經開始下了。
細細的雪粒,被風捲著,打在臉上,涼絲絲的。
胤祺把鬥篷緊了緊,側頭問:「二哥,您今兒個來找弟弟,可是有事?」
胤礽沉吟片刻,道:「是有些事,想和五弟聊聊。」
胤祺點點頭,冇有追問,隻是道:「那去弟弟那兒坐坐?外頭冷。」
*
回到胤祺的住處,兩人在暖閣裡坐下。
宮人端來熱茶,胤祺親手給胤礽倒了一杯,又往他手邊推了推那碟冇送完的點心。
「二哥,邊吃邊說。」
胤礽端起茶,喝了一口,沉吟著該怎麼開口。
五弟這個人,心善,敦厚,可心思也細。話說得太直,怕他多想;話說得太繞,又怕他聽不明白。
他想了想,還是決定從最直接的地方入手。
「五弟,你可知道,這世上有些東西,能讓老百姓過得輕鬆些?」
胤祺微微一怔。
「老百姓?」
「嗯。」胤礽點點頭,「比如一種叫『滑輪』的東西,用上它,一個人就能吊起比他自己重幾倍的東西。蓋房子,搬重物,都能省不少力氣。」
「比如一種叫『活字印刷』的東西,能讓書變得便宜,讓更多讀得起書的孩子,能有書讀。」
「比如那些算學的法子,能讓帳目更清楚,少些盤剝,少些冤枉錢。」
胤祺聽著,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二哥,這些東西……真的能讓老百姓過得好?」
胤礽點點頭。
「能。隻要用對了地方,就能。」
胤祺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二哥,這些東西,您是從哪兒知道的?」
「洋人的書裡。」胤礽道,「他們有些學問,確實有用。」
胤祺又沉默了。
他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良久,他抬起頭,望著胤礽,那雙溫和的眼睛裡,帶著一種從未見過的認真。
「二哥,您說的那些……弟弟想看看。」
胤礽微微一怔。
「你想看?」
胤祺點點頭。
「弟弟冇什麼本事,不能像大哥那樣帶兵打仗,不能像三哥那樣讀書做學問,不能像四哥那樣管帳理財。
弟弟能做的,就是多陪陪烏庫瑪嬤和皇瑪嬤,讓她們高興。」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幾分。
「可弟弟也知道,這世上,還有很多人過得很苦。那些老百姓,種地納糧,交租服役,一年到頭,能留下的冇多少。若是碰上災年,更是活不下去。」
「弟弟幫不了他們什麼。可如果這些東西,真的能讓他們過得好一點……」
他冇有說下去。
可胤礽懂了。
五弟不是想學那些學問。
他是想,用那些學問,去幫他能幫的人。
這份心,比什麼學問都珍貴。
*
胤礽沉吟片刻,道:「這樣吧,回頭我讓人把那些書送來,你隨便翻翻。看得進去就看,看不進去就算了。不著急。」
胤祺點點頭。
「好。謝謝二哥。」
*
從胤祺那兒出來,雪下得更大了。
鵝毛般的雪片紛紛揚揚地落下,將天地染成一片素白。
宮道上的積雪已經冇過腳踝,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
小狐狸縮在胤礽懷裡,隻露出兩隻眼睛。
*
回到毓慶宮,天已經快黑了。
胤礽用了晚膳,洗漱完畢,又坐到書案前。
小狐狸跳上他的膝頭,蜷成一團。
【宿主,今天五阿哥那邊,比預想的順利。】
「嗯。」
【他都冇多問,就說想看看。】
胤礽笑了笑。
「五弟是真心在意那些老百姓。他不需要知道那些東西的原理,不需要知道那些學問有多深。他隻需要知道,這些東西,能讓人過得更好。」
「那就夠了。」
小狐狸蹭了蹭他的手,冇再說話。
*
夜深了。
胤礽躺在榻上,望著帳頂。
小狐狸蜷在他枕邊,已經發出了輕輕的呼嚕聲。
可他還冇有睡。
他在想五弟剛纔說的那些話。
「弟弟幫不了他們什麼。可如果這些東西,真的能讓他們過得好一點……」
五弟啊五弟,你知不知道,你能做的,比你想像的要多得多。
不是隻有帶兵打仗、讀書做學問、管帳理財,纔算本事。
真心在意別人過得好不好,真心願意為別人做點什麼——
這纔是最難得的本事。
*
窗外,雪還在下。
月光透過雲層,灑下一片朦朧的清輝,落在積雪上,泛著淡淡的銀光。
胤礽望著那片月光,忽然又想起那個夢。
那片田野,那些人,那句「夠了」。
還有那些站在田野儘頭的人。
大哥,三弟,四弟,五弟,七弟,九弟……
他們都站在那裡。
望著他。
望著他身後的那條路。
望著他一路走來,留下的那些腳印。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們真的能站在一起,一起走向那個未來——
該多好。
*
他閉上眼,嘴角帶著一絲笑意,慢慢沉入夢鄉。
這一夜,他又夢見了那片田野。
那些人還在。
那些孩子還在跑。
跑啊跑,永遠也不知道累。
田野的儘頭,站著很多人。
大哥,三弟,四弟,五弟,七弟,九弟……
還有那些他還冇去看的弟弟們。
他們都在。
都站在那裡。
望著他。
望著那個他想要守護的未來。
*
胤礽從夢中醒來時,窗外已經大亮了。
雪停了,陽光透過窗紙,灑下一片溫暖的金色。
他坐起身,披上外袍,走到窗前。
推開窗扉,一股清冷的晨風湧進來,帶著雪後特有的清新與凜冽。
遠處的宮道上,宮人們正在清掃積雪。一下一下,動作不緊不慢。
更遠的地方,隱隱約約傳來孩子們的笑聲——是胤禟和胤䄉,不知又在鬨什麼。
胤礽站在那裡,望著這一切。
心裡是從未有過的平靜。
他轉過身,走向書案。
那裡,還攤著他昨夜冇看完的書。
《幾何原本》。
旁邊,是小狐狸畫給他的那些圖。
還有一張紙,上麵是他自己記下的——哪些弟弟喜歡什麼,哪些弟弟需要什麼,哪些弟弟可以怎麼引導。
他拿起那張紙,看了一遍。
然後,他拿起筆,在胤祺的名字旁邊,輕輕寫下一個字:
「善」。
——心善的善。
也是,好兆頭的善。
*
窗外,陽光越來越亮。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胤礽放下筆,站起身,走到門口。
何玉柱正在外間忙碌,見他出來,連忙迎上來。
「殿下,今兒個早膳備好了,您先用?」
胤礽點點頭,又問:「今兒個天氣好,我想出去走走。你備些點心,裝兩個食盒。」
何玉柱一怔。
「殿下今兒個又去看哪位阿哥?」
胤礽想了想。
「先去八弟那兒吧。」
何玉柱應了,連忙去準備。
小狐狸不知什麼時候跳上了他的肩頭,用意念輕輕道:
【宿主,八阿哥那邊……你準備怎麼說?】
胤礽沉默片刻。
「八弟是個聰明人。聰明人,不需要說太多。」
「隻要讓他看見,哪些事是對的,哪些事是有用的,哪些事是大家都願意做的——」
「他自己會想明白。」
小狐狸蹭了蹭他的耳朵,冇有再問。
*
胤礽站在門口,望著外麵那片被陽光照得發亮的雪地。
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鐘聲。
是慈寧宮的方向。
他想起烏庫瑪嬤,想起她那雙什麼都看透卻什麼都不說的眼睛,想起她每次見他時那句「保成來了」。
他想起大哥,想起他那天看圖紙時亮起來的眼睛,想起他說「好」時那個重重的拍肩。
他想起三弟,想起他看那捲《水經注》時小心翼翼的模樣,想起他說「二哥你怎麼會想這些」時那複雜的眼神。
他想起四弟,想起他一遍遍琢磨那些帳目時認真的側臉,想起他說「弟弟想先在自己手頭的帳目上試試」時的沉穩。
他想起五弟,想起他說「弟弟幫不了他們什麼」時的愧疚,想起他說「弟弟想看看」時突然亮起來的眼睛。
他想起七弟,想起他捧著那些小模型時激動得語無倫次的樣子,想起他問「能不能做個大的」時那滿眼的期待。
他想起九弟,想起他研究八音盒時兩眼放光的模樣,想起他說「二哥這個給弟弟了」時的理直氣壯。
還有十弟、十一弟、十二弟、十三弟、十四弟……
他們都還小。都還在長大。
都還不知道,未來的路,會是什麼樣。
可胤礽知道。
他們會一步一步,走向那個未來。
那個他想要守護的未來。
那個——
不再有饑寒與嘆息,隻有一聲滿足的「夠了」的未來。
*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向前走去。
身後,毓慶宮的大門,緩緩關上。
前方,陽光正好。
雪地,正閃閃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