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胤礽醒得比往常更早。
窗外天色還未大亮,隻有一線朦朧的青光透進暖閣。
他躺在榻上,睜著眼,望著帳頂,腦海裡翻來覆去的,還是昨夜那些話。
改革。
改變。
未來。
還有那些他從未想過、卻不得不去想的事。
小狐狸還蜷在他枕邊,睡得很沉,毛茸茸的小肚子微微起伏著,發出極輕極輕的呼嚕聲。
胤礽冇有叫醒它。
他輕手輕腳地坐起身,披上外袍,走到書案前。
案上擺著幾卷書,是他平日裡常看的——經史子集,聖賢文章,都是皇阿瑪和先生們要他讀的。他讀得很好,背得很好,講得也很好。
可此刻,他看著那些熟悉的書卷,忽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些書,夠嗎?
那些洋人的學問,那些他從未真正關注過的技術,那些小狐狸說的「火器」「造船」「曆法」「醫學」——它們在哪裡?
他在書案上翻找了一陣,終於在最角落的地方,翻出幾本蒙了薄薄灰塵的書。
那是幾年前皇阿瑪讓人翻譯的洋人著作,放在南書房。
彼時功課繁重,晨起暮息不得閒,他隻匆匆翻了幾頁,想著等日後得空了再細看。誰知這一擱,便擱到瞭如今。
他吹去封麵上的灰,翻開第一本。
《幾何原本》。
他記得這本書。
利瑪竇和徐光啟翻譯的,講的是洋人的算學。
他當年翻了幾頁,滿眼的「點、線、麵、體、角、圓、方」,看得他頭昏腦漲,便合上了。
可此刻,他耐著性子,從頭讀起。
「凡論數者,必先明其理。理不明,則數不可得而推也……」
他讀著讀著,忽然覺得,好像也冇有那麼難懂。
那些「點、線、麵」,不就是他們平日裡說的「方、圓、直、曲」嗎?
那些「角、度、比、例」,不就是工匠們蓋房子、做器物時用的那些道理嗎?
隻是洋人把這些道理,說得更清楚,更係統,更有條理。
他繼續往下翻。
翻到後麵,有一些圖形——三角形、方形、圓形,還有各種奇怪的線條交織在一起,標註著各種符號。
他看不懂那些符號。
可他忽然想起,胤禟前些日子拿來的那個八音盒,裡麵那些密密麻麻的齒輪和發條,好像也是用這種「理」造出來的。
洋人能用這些「理」,造出那麼精巧的玩意兒。
那他們能不能用這些「理」,造出別的東西?
比如……火器?
比如……船隻?
*
【宿主?】
小狐狸的聲音忽然響起,帶著剛睡醒的迷糊。
【你在看什麼?這麼早?】
胤礽轉過頭,看見它正從榻上跳下來,伸了個懶腰,然後蹦蹦跳跳地跑到他腳邊,仰著頭望他。
「《幾何原本》。」他揚了揚手裡的書。
小狐狸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宿主在看這個?】
「嗯。」胤礽點點頭,「你說得對。洋人的學問,確實有可取之處。」
小狐狸蹭了蹭他的腿,語氣裡帶著一絲欣慰的狡黠:
【宿主終於開竅啦?】
胤礽冇有理它,繼續低頭看書。
小狐狸跳上書案,蹲在他手邊,也湊過去看那些圖形。
【這個……這個是勾股定理!這個是圓周率!這個是……】
它忽然住口,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
胤礽抬起頭,望著它。
「你認識這些?」
小狐狸乾咳一聲。
【呃……那個……略懂,略懂。】
胤礽盯著它看了片刻,冇有追問。
他隻是道:「那正好。你教我。」
小狐狸愣了一下。
【啊?】
「你教我。」胤礽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既然你懂,那就你教我。」
小狐狸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它沉默片刻,然後蹭了蹭他的手。
【好。】它說,【宿主想學,我就教。】
*
從那天起,胤礽的生活裡,多了一樣新東西。
每天清晨,天還冇亮,他就起床,點起蠟燭,翻開那些洋人的書。
小狐狸蹲在他手邊,一邊看,一邊給他講解那些他看不懂的符號和圖形。
什麼「點、線、麵」,什麼「角、度、比、例」,什麼「勾三股四弦五」,什麼「徑一週三」……
一開始,他聽得雲裡霧裡,頭昏腦漲。
可他不肯放棄。
一遍不懂,就兩遍。兩遍不懂,就三遍。
小狐狸也不嫌煩,一遍一遍地講,用他能聽懂的方式,打比方,舉例子,畫圖給他看。
慢慢地,他好像懂了一點。
再慢慢地,他好像能看懂那些圖形了。
再再慢慢地,他居然能自己推演那些公式了。
*
這天清晨,他正對著一個圖形發愣,小狐狸忽然開口:
【宿主,你知道嗎?這些東西,在兩百多年後,是每個讀書人都要學的。】
胤礽微微一怔。
「每個讀書人?」他有些驚訝,「可這不是洋人的學問嗎?」
小狐狸點點頭。
【對。可那時候,洋人的學問,已經成了我們自己的學問。】
【那時候的孩子們,從小就要學算學,學幾何,學物理,學化學。這些東西,不再是「洋人的」,而是「世界的」。】
胤礽沉默片刻,然後問:「那……那時候的我們,還落後嗎?」
小狐狸頓了頓。
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裡,光芒閃了閃。
然後它輕輕搖了搖頭。
【不,宿主。那時候的我們——】
【很強。】
胤礽望著它,等著它說下去。
小狐狸的聲音輕了幾分,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像是驕傲,又像是感慨。
【兩百多年後,我們的國家,是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之一。】
【我們的軍隊,我們的科技,我們的工業,我們的……很多東西,都走在了世界的前麵。】
【我們有航母,有衛星,有高速鐵路。我們的飛船能登上月球,我們的探測器能飛到火星。我們的網際網路,比任何國家都發達。】
胤礽聽得有些恍惚。
航母是什麼?
衛星是什麼?
高速鐵路……是像官道那樣的路嗎?可官道再快,也不過是馬車。
飛船登上月球?
他下意識地抬頭,望向窗外那輪明月。
那裡……能上去?
小狐狸彷彿看懂了他的困惑,卻冇有停下來解釋那些他聽不懂的詞。
它隻是繼續說下去,聲音裡那份驕傲,越來越清晰:
【那時候,再也冇有人能隨便欺負我們。】
【我們的軍隊,是世界上最有戰鬥力的軍隊之一。我們的邊界,固若金湯。我們的百姓,安居樂業。】
【那些曾經侵略過我們的國家,再也不敢輕易對我們動手。】
【因為——】
它頓了頓,望著胤礽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們已經不是那個任人宰割的國家了。】
胤礽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想起小狐狸曾經告訴他的那些——堅船利炮,國門洞開,割地賠款,百姓流離。
那些畫麵,他曾無數次在夢裡見過,每一次都讓他心如刀絞。
可如今,小狐狸告訴他——
那些都會過去。
那些屈辱,那些苦難,那些山河破碎的日子——
都會過去。
然後,會有一個新的時代。
一個再也冇有人能隨便欺負我們的時代。
「真的?」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小狐狸望著他,那雙眼睛裡,滿是溫柔。
【真的,宿主。】
【那些苦難是真的,可那些苦難之後的重生,也是真的。】
【我們的民族,從血泊裡爬起來,從廢墟裡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到世界的前麵。】
【那些曾經看不起我們的人,最後都要仰視我們。】
胤礽沉默了。
他低下頭,望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此刻還年輕,還有力量,還能做很多事。
可他知道,他活不到那個時代。
他看不到航母,看不到衛星,看不到那些飛上月球的東西。
他看不到那個再也冇有人能欺負我們的時代。
可他忽然覺得,那也冇什麼。
因為——
他是那個時代的起點。
他的努力,他的改變,他今夜在心裡點燃的那團火——
會成為那條漫長道路上,最初的一步。
「小狐狸。」他忽然開口。
【嗯?】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小狐狸歪了歪腦袋,有些不解:【宿主剛纔已經謝過了。】
胤礽搖搖頭,嘴角微微彎起。
「剛纔是謝你告訴我那些苦難。」
「現在是謝你告訴我——」
他頓了頓,望向窗外那輪明月。
月光如水,灑在他的臉上,映出一雙格外明亮的眼睛。
「——那些苦難之後,還有光。」
小狐狸望著他,冇有再說話。
它隻是靜靜地蜷在他膝頭,陪著他,望著那輪明月。
*
窗外,夜風輕輕吹過。
遠處的梆子聲,隱隱約約傳來。
胤礽忽然想起什麼,低頭問它:「你剛纔說的那些——航母,衛星,高速鐵路——到底是什麼?」
小狐狸眨了眨眼。
【宿主想聽?】
「想聽。」
小狐狸想了想,然後慢慢道:
【航母,就是很大很大的船,能在海上漂幾個月,上麵能停幾十架飛機。】
胤礽愣住了。
「……幾十架飛機?」
【嗯。飛機,就是能在天上飛的東西,比鳥快多了,從北京到廣州,兩個時辰都不用。】
胤礽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
兩個時辰,從北京到廣州?
他記得去年皇阿瑪收到廣東巡撫的奏摺,光是八百裡加急,也跑了整整七天。
「那……那個衛星呢?」
【衛星,就是送上天的小東西,在天上轉,能幫我們傳訊息,能看清地上的人,能告訴我們明天會不會下雨。】
胤礽徹底沉默了。
他想像不出來。
他努力去想,可腦子裡隻有那些他能想到的東西——風箏,孔明燈,瞭望塔上的烽火。
可那些,和小狐狸說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像是站在一片曠野上,望著遠處的山,以為自己看得夠遠了。
可小狐狸告訴他,山的那邊,還有更遠的地方。
山的那邊的那邊,還有更更遠的地方。
他看不見。
可他相信那些地方存在。
因為小狐狸不會騙他。
「小狐狸,」他輕聲問,「你說的那些……我能學會嗎?」
小狐狸望著他。
【宿主想學?】
「想。」
小狐狸沉默片刻,然後輕輕蹭了蹭他的手。
【好。那以後,我慢慢講給你聽。】
【雖然有些東西,我講了你可能聽不懂。有些東西,講了你也做不到。可——】
它頓了頓,聲音輕了幾分:
【可至少,你知道那些東西存在。】
【知道山的那邊,還有山。】
【知道未來的我們,會走到哪裡。】
胤礽點點頭。
他知道。
他知道了。
*
良久,他忽然開口。
「小狐狸。」
【嗯?】
「你說,如果我現在就開始學這些東西,然後讓更多的人也學,讓皇阿瑪也重視,讓那些讀書人不再覺得這是『奇技淫巧』……」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
「兩百多年後,會不會不一樣?」
小狐狸望著他,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爍。
【宿主……】
「會不會?」他追問。
小狐狸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後,它輕輕點了點頭。
【會的。】它說,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隻要有人開始,隻要有人堅持,隻要有人願意去改變——就一定會不一樣。】
胤礽的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卻很深。
深得像他此刻心裡的那團火。
*
夜深了。
胤礽躺在榻上,望著帳頂,腦子裡還在想著小狐狸說的那些。
航母。
衛星。
高速鐵路。
能飛到月亮上的飛船。
再也冇有人能隨便欺負我們的國家。
他想像不出來。
可他相信。
相信那些他看不見的東西存在。
相信那些他活不到的時代,會到來。
相信他的努力,會成為那條漫長道路上,最初的一步。
窗外,月光依舊。
紫禁城的冬夜,漫長而寒冷。
可胤礽的心裡,那團火,燒得更旺了。
他知道自己活不到那個時代。
可他知道,那個時代會來。
因為——
他是那個時代的起點。
而起點,從不需要走到終點。
隻要指對了方向,就夠了。
他閉上眼,嘴角帶著一絲笑意,慢慢沉入夢鄉。
*
這一夜,他冇有再做噩夢。
他夢見鐵甲劈波,橫絕滄海——
不再是夢魘中破門而來的堅船利炮,
而是鎮海定疆的巍巍钜艦,
旌旗獵獵,儘染華夏之色。
那旗幟升桅的時刻,
他聽見百年濤聲,儘作龍吟。
他夢見飛舟貫日,直上九霄——
不再是典籍裡虛無縹緲的列子禦風,
而是刺破蒼冥的穿雲神箭,
長嘯一聲,響徹天地之間。
那箭矢離弦的時刻,
他看見千年天問,終有迴音。
他夢見萬裡山河,再無饑饉之色——
荒蕪儘處,禾下乘涼,
每一寸土地,都長出了飽暖的歲月。
他夢見千秋社稷,唯聞童稚之歡——
烽煙散後,書聲滿巷。
每一個夢裡,都開出了不必逃亡的明天。
他站在那裡,望了許久。
直到那些身影漸漸遠去,
匯成一條流向未來的長河。
他終於看清——
那些身影的背後,
是一輪紅日,正躍出滄溟。
那些身影的背後,
是萬道霞光,終照徹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