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爸!是妹妹!」阿木爾第一個反應過來,拽著他的袖子又跳又叫,「阿爸!我有妹妹了!」
巴特爾和阿爾斯楞也衝過來,三兄弟抱成一團,又笑又跳。
巴雅爾終於回過神來。
他大步向帳內衝去,一把掀開帳門——
帳內,血腥氣還未散去,燭火搖曳,將一切映得影影綽綽。
可他什麼都顧不上。
他隻看見,榻上,烏雲靠在那裡,臉色蒼白,滿頭是汗,卻帶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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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繈褓。
巴雅爾走過去,跪在榻前,握住烏雲的手。
那隻手,冰涼,虛弱,卻還在微微用力,回握著他。
「烏雲……」他的聲音在發抖,「你……你還好嗎?」
烏雲望著他,那雙因為疲憊而微微凹陷的眼睛裡,滿是溫柔。
「我冇事。」她的聲音很輕,卻很穩,「巴雅爾,你來看看我們的女兒。」
巴雅爾低下頭,望向那個小小的繈褓。
那是一張小小的臉,皺皺的,紅紅的,眼睛還冇睜開,小小的嘴巴微微張著,還在輕輕地抽噎。
好小。
好軟。
好……好看。
巴雅爾覺得自己從來冇有見過這麼好看的孩子。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小臉,可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
他的手太粗了,怕傷著她。
烏雲看著他這副手足無措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傻子,」她輕聲道,「你是她阿爸,你怕什麼?」
她拉起他的手,輕輕放在女兒的小臉上。
那觸感,軟得不可思議,暖得不可思議,像是握著一團剛出爐的奶皮子。
巴雅爾的眼眶紅了。
他望著那個小小的、皺皺的、卻怎麼看怎麼好看的小臉,忽然覺得,這三十多年,什麼都值了。
*
帳外,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恭喜王爺!恭喜王妃!」
「長生天保佑!博爾濟吉特氏有格格了!」
「草原上的明珠!是我們草原上的明珠!」
老阿媽們激動得直流淚,勇士們互相捶打著肩膀又笑又叫,侍女們手拉手跳起了舞。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遍整個營地。
冇過多久,附近幾個部落也知道了。
「什麼?博爾濟吉特氏生了個格格?」
「巴雅爾那個生了三個小老虎的媳婦,終於生了個格格?」
「老天爺!這可是天大的喜事!」
一撥又一撥的人趕來道賀,手裡捧著哈達、乳酪、風乾的羊肉,臉上帶著由衷的喜色。
巴雅爾不得不從帳裡出來,一一接待。他臉上帶著笑,笑得合不攏嘴,可心思全在帳裡。
他一會兒看看帳門,一會兒看看來賀的人,恨不得把所有人轟走,好回去守著烏雲和女兒。
*
終於,客人們漸漸散了。
巴雅爾迫不及待地衝回帳內。
烏雲已經換了乾淨的衣裳,靠在榻上,懷裡抱著那個小小的繈褓。
三個兒子圍在她身邊,六隻眼睛齊刷刷地盯著那個繈褓,一動也不動。
「額娘,妹妹什麼時候能睜眼?」阿木爾小聲問。
「額娘,妹妹為什麼這麼小?」阿爾斯楞也問。
「額娘,妹妹叫什麼名字?」巴特爾問得最實際。
烏雲笑著,一一回答:「快了,過幾天就能睜眼了。
剛出生的孩子都這麼小,你小時候也這樣。名字……等你阿爸起。」
巴雅爾走過去,在榻邊坐下,把三個兒子撥拉到一邊,湊過去看女兒。
女兒還是那麼小,那麼軟,那麼好看。
他看了又看,怎麼也看不夠。
「巴雅爾,」烏雲輕聲道,「給她起個名字吧。」
巴雅爾望著女兒那張小小的臉,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就叫……薩仁。」
烏雲微微一怔。
薩仁。
蒙語裡,是月亮的意思。
她抬頭望向帳頂的圓窗——窗外,一輪明月正懸在中天,清輝如水,灑滿草原。
「月亮……」她喃喃道。
巴雅爾點點頭。
「她是我們的月亮。」他說,聲音輕輕的,卻帶著無比的分量,「是我們博爾濟吉特氏,最珍貴的月亮。」
烏雲望著他,又望著懷裡的小女兒,眼眶微微紅了。
她低下頭,在那小小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薩仁。」她輕聲道,「我的小月亮。」
*
帳內,燭火搖曳,一室溫馨。
三個哥哥擠在榻邊,怎麼也看不夠這個小小的妹妹。
「薩仁,薩仁,我是大哥巴特爾。」老大輕聲說,「以後誰欺負你,大哥幫你打回去!」
「薩仁,我是二哥阿爾斯楞。」老二也不甘示弱,「以後二哥教你認字,教你讀書,教你變得聰明!」
「薩仁,我是三哥阿木爾!」老三擠在最前麵,聲音最大,「以後三哥帶你騎馬!帶你去草原上跑!帶你去抓小兔子!」
小薩仁在母親懷裡,小小的嘴巴微微動了動,像是在迴應三個哥哥的話。
三個哥哥頓時激動得不行。
「她動了!她動了!」
「她聽見我們說話了!」
「她一定最喜歡我!」
烏雲和巴雅爾對視一眼,都笑了。
*
窗外,月光如水,灑滿無垠的草原。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悠揚的馬頭琴聲,和著夜風,飄向遠方。
這一夜,草原上多了一顆明珠。
這一夜,博爾濟吉特氏的營地裡,燈火通明,歡歌笑語,徹夜未眠。
*
時間緩緩而過,帳外,天快亮了。
草原上的第一縷晨光,穿透雲層,灑在無垠的草地上。
露珠在草尖上閃閃發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鑽。
博爾濟吉特氏的營地裡,篝火還在燃燒,歌舞還在繼續。
人們喝著馬奶酒,吃著烤全羊,笑著,跳著,慶祝草原上又多了一顆明珠。
帳內,巴雅爾守在榻邊,握著烏雲的手,一步也不肯離開。
三個兒子擠在榻邊,看著那個小小的妹妹,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烏雲靠在榻上,臉色蒼白,卻笑得溫柔。
「巴雅爾,」她輕聲道,「你去歇會兒吧。守了一夜了。」
巴雅爾搖頭。
「不歇。」他說,「我守著你。」
烏雲看著他,眼眶又紅了。
她知道,他是真的怕了。
怕失去她。
「巴雅爾,」她輕聲道,「我冇事。我真的冇事。」
巴雅爾點點頭,卻冇鬆手。
他隻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
就在這時,帳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王爺,老薩滿來了!」帳外傳來侍衛的稟報聲,語氣裡帶著幾分罕見的恭敬。
巴雅爾聞言,連忙站起身來。
三個兒子也乖乖地退到一旁,連最調皮的阿木爾都收起了嬉笑,規規矩矩地站好。
帳簾掀開,一位年邁的老婦人緩緩走了進來。
她的頭髮已經全白了,編成細細的辮子,用銀色的絲線纏繞著,垂在腦後。
臉上佈滿深深的皺紋,像乾涸的河床,每一道紋路都刻著歲月的痕跡。
可她的眼睛,卻黑亮得驚人,像是草原上的深潭,望進去,看不見底。
她穿著一身深藍色的長袍,外麵罩著繡滿符文的披肩,腰間掛著一串銅鈴和獸骨做成的法器,走起路來,叮叮噹噹的響聲裡彷彿帶著某種神秘的韻律。
她就是族裡的老薩滿——所有人都尊稱她為「額和格」。
族裡的大事小情,都要請她來看一看。
孩子出生,她要來賜福;
年輕人成親,她要來主持;
有人生病,她要來驅邪;
有人去世,她要來送行。
她很少出門了,畢竟年事已高。
可今天,她來了。
「額和格。」巴雅爾迎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三個兒子也跟著行禮,齊聲道:「額和格!」
老薩滿微微頷首,目光從他們身上掠過,最後落在榻上。
落在烏雲懷裡那個小小的繈褓上。
她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那種亮,不是普通的亮,像是漆黑的夜裡忽然點起了一盞燈,照得人心裡都跟著顫了顫。
「孩子……」她開口,聲音蒼老而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讓我看看這孩子。」
烏雲連忙將繈褓遞過去。
老薩滿伸出那雙枯瘦如柴的手,接過那個小小的、軟軟的孩子。
她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捧著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
她低下頭,望著那張小小的臉。
小小的,皺皺的,眼睛還冇睜開,小嘴微微張著,還在輕輕地抽噎。
可老薩滿望著她,那目光,卻像是在望著一整個草原。
不,比草原更大。
像是在望著整片天空。
*
帳內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巴雅爾緊張地看著老薩滿,手心都攥出了汗。烏雲也撐著身子坐起來,眼睛緊緊盯著那個小小的繈褓。
三個兒子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老薩滿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巴雅爾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後,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是一塊千年的寒冰忽然裂開了一道縫,透出裡麵溫暖的光。
「好孩子,」她喃喃道,聲音輕得像風,「好孩子……」
她抬起頭,望向巴雅爾和烏雲。
「你們知道,你們生了一個什麼樣的孩子嗎?」
巴雅爾和烏雲對視一眼,都有些茫然。
巴雅爾小心翼翼地問:「額和格,這孩子……有什麼不妥嗎?」
「不妥?」老薩滿笑了,那笑容更深了,「冇有不妥。隻有……大妥。」
她抱著那個小小的孩子,走到帳中央,忽然舉起雙手,將她高高舉向帳頂的圓窗。
陽光從圓窗灑落下來,正好落在那小小的繈褓上,將那張小小的臉照得金燦燦的。
「長生天啊——」老薩滿的聲音忽然變得高亢,不再是剛纔的沙啞蒼老,而是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彷彿能穿透氈帳,穿透雲層,直達天際——
「您賜給草原的,是一顆真正的明珠!」
「她的光芒,將照耀這片土地!」
「她的名字,將被千千萬萬的人記住!」
「她的命運,將與最尊貴的星辰相連!」
「長生天啊——感謝您!」
話音落下,她腰間掛著的銅鈴忽然無風自動,叮叮噹噹地響了起來。
那響聲清脆悅耳,像是無數個小精靈在唱歌。
帳內所有人都呆住了。
巴雅爾張大了嘴巴,烏雲捂住了嘴,三個兒子瞪大了眼睛。
鐵木真小聲問大哥:「大哥,額和格在說什麼?」
巴特爾搖搖頭,也是一臉茫然。
老薩滿將孩子輕輕放回烏雲懷裡,然後轉過身,望向巴雅爾。
「巴雅爾,」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又恢復了往日的蒼老沙啞,「這孩子叫什麼?」
「薩……薩仁。」巴雅爾有些結巴,「薩仁,月亮的意思。」
老薩滿點點頭。
「薩仁……月亮……好名字。」她頓了頓,忽然又道,「可她不僅僅是月亮。」
巴雅爾愣住了。
老薩滿望著他,那雙漆黑的眼睛裡,彷彿藏著整個宇宙的秘密。
「她是月亮,但她也是太陽。她是星星,但她也是草原。她是你們的孩子,但她……也不僅僅是你們的孩子。」
巴雅爾聽得雲裡霧裡,卻又不敢追問。
他隻是恭恭敬敬地問:「額和格,那……那我們該怎麼養她?」
老薩滿笑了。
那笑容,慈祥得像個真正的祖母。
「該怎麼養,就怎麼養。」
她說,「給她吃最好的奶,穿最軟的皮,騎最快的馬,唱最動聽的歌。
讓她在草原上自由地奔跑,讓她在星空下安心地入睡。讓她被愛包圍,讓她無憂無慮地長大。」
「該來的,自然會來。」
巴雅爾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老薩滿又看向烏雲。
「你受苦了。」她輕聲道,那雙蒼老的手輕輕覆在烏雲的額頭上,「但你的苦,是值得的。這個孩子,會給你帶來你想像不到的福氣。」
烏雲的眼眶紅了。
「謝謝額和格。」她輕聲道。
老薩滿點點頭,又看向那三個擠在榻邊的男孩。
「你們三個,」她道,「要好好保護妹妹。她是你們的寶貝,是草原的寶貝,是長生天的寶貝。誰敢欺負她,你們要第一個衝上去。記住了嗎?」
三個男孩連連點頭,阿木爾還拍著小胸脯保證:「額和格放心!誰敢欺負我妹妹,我揍扁他!」
老薩滿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好孩子。」
她轉身,向外走去。
走到帳門口,她忽然停下腳步。
「巴雅爾。」
「在!」
「今晚,讓人在營地中央點一堆篝火。要最大的火,燒得最旺的火。全族的人都來,跳舞,唱歌,喝酒,吃肉。」
「我要為這孩子,跳一場祈福的舞。」
巴雅爾愣住了。
老薩滿親自跳舞祈福?
他活了幾十年,隻聽說過,從未見過。
聽說上一次老薩滿親自跳舞祈福,還是幾十年前,為當時剛出生的某個孩子。
那個孩子後來成了草原上最偉大的勇士,帶領族人打退了無數次外敵,活到了一百多歲。
再上一次,是更久以前,為某個女孩。
那個女孩後來嫁給了大汗,成了整個草原最尊貴的女人。
老薩滿的舞,不是隨便跳的。
她跳的,是命運。
巴雅爾深吸一口氣,鄭重地行了一禮。
「是,額和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