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禔低頭看著他。
胤礽長長的羽睫上綴著細碎的水珠,一顆一顆,顫巍巍地掛在睫梢,搖搖欲墜。
陽光從廊簷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那睫間的水珠上,折射出細碎的、明明滅滅的光。
那光很亮。
亮得刺眼。
亮得讓胤禔的心,猛地揪成了一團。
因為這光映照出的,是那張他再熟悉不過的臉上,從未出現過的神情——
沒有平日的清冷。
沒有平日的從容。
沒有平日的、任何人也挑不出毛病的得體。 追書神器,.超流暢
隻剩下脆弱。
隻剩下柔軟。
隻剩下一個剛剛哭過的、還沒來得及把盔甲穿回去的少年。
那少年低著頭,睫羽輕顫,水珠欲落,像春夜的草葉尖,凝了一整夜的露。
胤禔滿是心疼。
他沒有說話。
他隻是伸出手,重新將弟弟攬進懷裡。
這一次,抱得更緊了一些。
胤礽微微一怔,卻沒有掙紮。
他隻是靜靜地靠在那裡,任由兄長將自己箍在胸前。
胤禔的手,一下一下,輕輕地拍著他的背。
那節奏,比方纔更慢,更輕,更溫柔。
像是哄一個剛出生的嬰孩。
像是撫慰一隻受傷的小獸。
像是——這世上最笨拙、也最真誠的兄長,在用他能想到的所有方式,告訴他的弟弟:
沒事的。
大哥在呢。
可就是這樣輕、這樣溫柔的動作,讓胤礽方纔已經壓下去的情緒,忽然又湧了上來。
像決堤的潮水。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隻是站在那裡,被兄長抱著,被那隻手一下一下地拍著,然後——
眼淚就那麼無聲地滑了下來。
沒有哽咽,沒有抽泣,沒有任何聲音。
隻是眼淚,一滴一滴,無聲地滑過臉頰,落在胤禔的肩頭。
胤礽自己都愣住了。
他不記得自己上次哭是什麼時候。
也許是幼時,也許是額娘剛走的那段日子,也許是某個記不清的深夜。
可他從來沒有這樣哭過。
這樣不受控製。
他想停。
他拚命想停。
可那些眼淚,像積蓄了十七年的雨水,終於找到了決口,怎麼也止不住。
他的肩膀開始顫抖。
很輕,很輕,輕到幾乎察覺不到。
可胤禔察覺到了。
胤禔什麼也沒說。
他隻是將弟弟抱得更緊了一點。
那隻手,依舊一下一下地拍著,節奏不變,力度不變,溫柔不變。
彷彿在說:哭吧。大哥在。什麼都不用怕。
胤礽的臉埋在兄長的肩窩裡,無聲地落著淚。
他不知道此刻的自己是什麼模樣。
可胤禔看得清楚。
那雙總是溫潤清亮的眼睛,此刻紅得像浸了胭脂。
那總是含著淡淡笑意的唇角,此刻緊緊抿著,卻還在輕輕顫抖。
那張永遠從容、永遠得體的臉,此刻滿是淚痕,脆弱得像一碰就會碎的薄胎瓷器。
胤禔感覺到了。
肩頭的衣裳濕了,一小片,溫熱的,正在慢慢洇開。
他沒有低頭去看。
他隻是繼續輕輕地拍著弟弟的背,一下,一下,節奏平穩得像小時候哄他睡覺時那樣。
他也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個時候,說什麼都是多餘的。
他隻是抱著他,拍著他,讓他知道——大哥在。
過了片刻,胤禔動了動。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塊帕子。
然後,他鬆開一隻手,輕輕托起胤礽的下巴,讓那張滿是淚痕的臉,抬起來,對著自己。
胤礽的眼眶紅透了。
那雙平日裡清冷沉靜的眼睛,此刻水光瀲灩,像兩汪被雨水浸透的深潭。
淚水還在往外湧,無聲無息地,沿著臉頰往下淌。
胤禔看著他,心疼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他沒有說話。
他隻是低下頭,用那塊帕子,極輕極輕地,按在弟弟的眼角。
一點一點,將那些淚痕拭去。
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小心翼翼的,彷彿手下是一碰即碎的稀世珍寶。
從眼角,到臉頰,到下巴。
從左邊,到右邊。
每一處淚痕,他都仔細地擦過。
淚水還在流,他就一直擦。
沒有不耐煩。
沒有催促。
隻是一下一下,溫柔得不像那個平日裡粗獷豪邁的大阿哥。
擦著擦著,胤礽的眼淚終於漸漸止住了。
他垂著眼,任由兄長笨拙而溫柔地給自己拭淚,睫毛輕輕顫動,像兩隻受了驚的蝴蝶,正慢慢地、慢慢地安靜下來。
胤禔擦完最後一道淚痕,收回手,低頭看著弟弟。
那張臉,終於乾淨了。
可那雙眼睛,還是紅紅的,水水的,像剛被雨水洗過的琉璃。
胤禔看著他,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保成,」他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你多久沒這樣哭過了?」
胤礽沒有說話。
他隻是垂下眼簾,將那雙還泛著水光的眼睛藏起來。
胤禔也不追問。
他隻是伸手,將胤礽圈在了懷裡,一下一下拍著對方的背。
「哭出來就好了。」他說,聲音悶悶的,「憋在心裡,要憋壞的。」
胤礽抬起頭,望著他。
那雙眼睛還是紅的,可裡麵的水光,已經漸漸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輕很輕的、釋然的東西。
*
兩人又在廊下站了片刻。
風吹過,蠟梅的香氣愈發濃鬱。
胤禔忽然開口:「保成。」
「嗯?」
「你方纔……是不是想起皇額娘了?」
胤礽微微一頓。
他沒有說話。
但那沉默,已經是回答。
胤禔望著遠處,沉默片刻,輕聲道:「我有時候也會想。」
胤礽側過頭,看向自己的兄長。
胤禔的臉上,沒有了平日的爽朗,隻有一種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神情。
「我比你大幾歲,記得的事多一些。」
他說,「皇額孃的樣子,皇額孃的聲音,皇額娘抱著我的時候身上那股香氣……我都記得。」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
「有時候半夜醒來,會想。想著想著,就睡不著了。」
胤礽靜靜聽著,沒有說話。
胤禔轉過頭,看著他。
「可是保成,皇額娘不在了,咱們還在。咱們得好好活著,活得好好的。皇額娘在天上看著,才會高興。」
胤礽望著他,良久,輕輕點了點頭。
「嗯。」他說。
胤禔伸手,又在他肩上拍了拍。
「走吧。」他說,「該回去了。再不回去,胤禟那小子該滿世界找咱們了。」
胤礽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方纔真實了許多。
兩人並肩走出廊下,向人群的方向走去。
身後,蠟梅靜靜開著,香氣幽幽。
*
回到人群裡,胤禟果然已經在四處張望。
「大哥!二哥!你們去哪兒了?」他跑過來,「八音盒要開始轉了,快來看!」
胤禔一揮手:「來了來了!急什麼!」
胤礽跟在後麵,被胤禟拉著往前跑。
跑了幾步,他忽然回頭,看了胤禔一眼。
胤禔正大步跟上來,對上他的目光,咧嘴一笑。
那笑容,爽朗極了。
胤礽也笑了。
他轉回頭,跟著胤禟跑向那隻八音盒。
*
身後,遠處的方向,那一聲聲遙遠的呼喚,已經消散在風裡。
可胤礽知道,那不是呼喚。
那隻是他心底,最深最深的地方,藏著的一個永遠也不會實現的願望。
若額娘還在。
若她還在,她一定會這樣喚他。
「保成——」
他會在循聲望去的時候,看見她站在廊下,含笑望著他。
她會張開雙臂,等著他撲進她的懷裡。
她會輕輕撫摸他的頭,說:「保成,額孃的好孩子。」
會的。
一定會。
胤礽眨了眨眼,將那點又湧上來的潮意,逼了回去。
他抬起頭,望著前方的熱鬧。
胤禟正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什麼,胤䄉在旁邊起鬨,胤祥仰著小臉看那個比他腦袋還大的八音盒,胤禌和胤祹湊在一起嘀嘀咕咕。
他們都在笑。
他也該笑了。
胤礽微微彎起唇角,跟著胤禔,走進了那片融融的暖意裡。
胸口那隻布老虎,靜靜地貼著心口。
陪著他。
一直陪著他。
*
窗外,陽光正好。
慈寧宮的蠟梅開得正盛,幽幽的香氣隨風飄進來,清冽而溫柔,像極了許多年前的冬日。
胤礽站在原地,掌心裡托著那隻布老虎。
陽光透過窗欞,落在褪了色的布料上,將那淡淡的舊黃染成一片溫潤的金。
虎頭虎腦的小東西靜靜地臥在他掌心,圓溜溜的眼睛彷彿也在望著他,翹翹的鬍鬚隻剩半根,憨態可掬的模樣,和六十九年前一模一樣。
六十九年。
它跟了他六十九年。
從他還不會走路的時候起,從他還不知道「額娘」是什麼意思的時候起,從他還懵懵懂懂、不曉得什麼叫「失去」的時候起——
它就在了。
胤礽的指尖輕輕撫過那細密的針腳。
針腳真細啊,密密麻麻的,整整齊齊的,每一針都走得穩穩噹噹,每一線都收得乾乾淨淨。
一看就知道,做活的人用了多少心,花了多少功夫,含著多少期盼。
額娘說,老虎是百獸之王,能鎮邪,能壓祟,能護著保成平平安安長大。
額娘一定是一邊縫著,一邊想著他吧?
想著他穿上新衣裳的樣子,想著他蹣跚學步的樣子,想著他開口叫「額娘」的樣子,想著他一天天長大、一天天長高的樣子。
額娘一定想著,要陪著他,看著他,護著他,看他長成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可是……
胤礽垂下眼簾,將那隻布老虎輕輕貼在胸口。
可是額娘沒能看著他長大。
他記不住她的麵容,記不住她的聲音,記不住她抱他在懷時的溫度,記不住她喚他名字時的語氣。
他隻能從別人的隻言片語裡,拚湊出一個模糊的影子。
這些,他都記在心裡。
可是,那不是記憶。
那是別人告訴他的故事。
他真正的記憶裡,沒有她。
隻有這隻布老虎。
從他有記憶起,它就在了。
在他枕邊,在他懷裡,在他無論去哪兒都要帶著的小包袱裡。
小時候,他抱著它睡覺,睡不著的時候就摸著它的耳朵,摸著它的鬍鬚,摸著它圓溜溜的眼睛。
它陪著他,走過垂髫的無憂,走過少年的青澀,走過及冠的意氣,走過一生的終局。
它陪著他,走過毓慶宮的每一個日夜,走過乾清宮的每一次覲見,走過慈寧宮的每一回請安。
它陪著他,在他高興的時候,在他難過的時候,在他生病的時候,在他孤獨的時候。
它一直在。
替他聽完了所有,他從來不敢在人前說出口的話。
*
胤礽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的一個夜晚。
那時候他大概四五歲,剛明白「額娘」是什麼意思,剛明白別人的額娘都在,他的額娘不在了。
那天晚上,他怎麼也睡不著。
他抱著布老虎,縮在被窩裡,偷偷地想:額娘長什麼樣子呢?額孃的聲音是什麼樣的呢?
額娘要是還在,會不會也像別人的額娘那樣,晚上來給他蓋被子,親親他的額頭,說「保成乖,快睡吧」?
想著想著,他就哭了。
他把臉埋進布老虎的肚子裡,悶悶地哭,不敢出聲,怕驚動了守夜的太監。
那時候,是它陪著他。
聽著他哭,聽著他唸叨,聽著他說那些永遠不會對別人說的話。
*
後來他長大了,懂事了,再也不會那樣哭了。
可那些話,那些想念,那些說不出口的委屈,他還是會說給它聽。
夜深人靜的時候,獨自一人的時候,心裡難受卻不能說的時候。
他就把它拿出來,放在枕邊,輕輕摸著它的耳朵,在心裡默默地跟它說。
說皇阿瑪今天誇他了,他很高興。
說大哥今天護著他了,他很感動。
說烏庫瑪嬤今天握著他的手,他想起了她。
說今天有人欺負他了,他很難過。
說他想她了。
很想很想。
想得心口都疼了。
可這些話,他不能說給任何人聽。
他是太子。太子不能哭,不能委屈,不能想額娘。
太子隻能端端正正地坐著,麵帶微笑,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隻有對著它,他才能做回那個會哭會笑、會想額孃的孩子。
*
窗外,蠟梅的香氣幽幽地飄進來。
清冽的,溫柔的,像極了許多年前的冬日。
像極了額娘還在的日子。
胤礽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香氣鑽進鼻腔,鑽進肺腑,彷彿也鑽進了記憶深處某個從未開啟的角落。
他忽然想——
那些年,那些話,那些從來不敢在人前說出口的想念,是不是都讓這隻布老虎聽了去?
它一直陪著他。
從他還不懂事的時候起,從他還不明白「失去」是什麼的時候起,從他還不會說「額娘我想你」的時候起。
它聽著他牙牙學語,聽著他第一次喊「阿瑪」,聽著他背第一首詩,聽著他念第一篇文章。
它也聽著他在深夜裡偷偷地哭,聽著他唸叨那些永遠不會對別人說的話,聽著他在心裡一遍一遍地喊——
額娘。
額娘。
額娘你在哪兒?
保成想你了。
它聽著。
它一直聽著。
它替他,聽完了所有沒有說出口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