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玉柱捧著一個托盤走過來,托盤上,是一摞厚厚的紅封。
那是胤礽一早吩咐他準備的——毓慶宮上下,每人一個紅包。
不是按例的賞賜,是他自己添的,單獨的,一份心意。
胤礽伸手,從那摞紅封中拿起第一個。
他走到老張頭麵前。
老張頭愣住了,連忙又要跪,卻被胤礽輕輕按住手臂。
他將那個紅封放進老張頭顫巍巍的手裡。
「這是孤的一點心意。拿著,給孫子買糖吃。」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海量小說在,.任你讀 】
老張頭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他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隻是用那雙布滿老繭的手,緊緊攥著那個紅封,然後,深深彎下腰去。
胤礽扶住他,輕聲道:「好了,大過年的,不興這樣。」
他轉身,拿起第二個紅封,走向小安子。
「小安子,」他道,「你孃的身子可好些了?」
小安子萬萬沒想到殿下竟還記得這事,眼眶倏地紅了。
他用力點頭,聲音哽咽:「回殿下,好……好多了!托殿下的福,好多了!」
胤礽將紅封放進他手裡:「那就好。這錢拿回去,給你娘買些滋補的吃食。跟她說,孤謝謝她,日日替孤禱告。」
小安子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他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隻是拚命點頭。
胤礽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向下一個人。
他一個一個地發過去。
灑掃上的、粗使上的、看門的、跑腿的、伺候筆墨的、管理庫房的……每一個人,他都走到麵前,都叫得出名字或稱呼,都說得出一兩句關切的話。
那些話,或許隻是尋常的問候,或許隻是簡單的叮囑。
可在那些人聽來,卻比萬兩黃金還要重。
因為太子記得他們。
記得他們的名字,記得他們的辛苦,記得他們的付出,記得他們在那些懸心的日子裡,默默的守候。
發到最後,托盤上還剩最後一個紅封。
胤礽拿起它,走向何玉柱。
何玉柱愣住了,連連擺手:「殿下,奴才……奴纔不能要!奴才伺候殿下是本分,況且殿下已經賞了那麼厚……」
胤礽沒理他,直接將紅封塞進他手裡。
他道,「孤病著的時候,你日夜守著,比誰都累。這份心意,孤得單獨給你。」
何玉柱捧著那個紅封,像捧著一座山。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已經說不出來了。
他隻是深深地、深深地彎下腰去,將額頭抵在手背上,久久沒有直起身。
胤礽看著他,唇邊的笑意深了些。他沒有再說什麼,隻是轉過身,對著滿院子的人,溫聲道:
「今年,大家都辛苦了。這紅包,是孤的一點心意。拿著,過個好年。」
院子裡靜了一瞬。
然後,不知是誰帶頭,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這一次,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磕頭。
隻是跪著,用最樸素的方式,表達著心中那份無法言說的感激。
胤礽沒有讓他們起來。
他隻是站在那裡,目光從每一個人身上掃過,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都起來吧。」他道,「地上涼。」
眾人這才起身,卻依舊垂著頭,不敢直視。
何玉柱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上前一步,躬身道:「殿下,時候不早了,您該去慈寧宮給太皇太後拜年了。」
胤礽抬頭看了看天色。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在雪地上灑下一片溫暖的金光。時候確實不早了。
他點了點頭:「備轎吧。」
何玉柱應了一聲,連忙吩咐下去。
胤礽轉身,準備回寢殿更衣。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回過頭。
院子裡,那些人還站在原地,目送著他。那一張張臉上,是掩不住的感激與不捨。
胤礽的目光在他們身上停留片刻,然後,他彎了彎唇角,輕聲道:
「都散了吧。今兒個大年初一,該吃吃,該喝喝,好好歇一天。」
說完,他轉身,大步走進寢殿。
身後,那滿院子的人,望著他的背影,久久沒有動彈。
*
片刻後,一切準備就緒。
何玉柱進來稟報:「殿下,轎子備好了。年禮也都裝好了。可以出發了。」
胤礽點了點頭,最後整理了一下衣襟,大步向外走去。
走出毓慶宮的大門,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
那扇朱紅的大門,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門楣上的匾額,「毓慶宮」三個字,是那年皇阿瑪親筆所題
這裡是他最安全的港灣,也是最堅實的堡壘。
他望著那扇門,片刻,轉過身,大步走向肩輿。
何玉柱連忙上前,扶他坐穩。
「起轎——」
肩輿穩穩地抬起,向慈寧宮的方向行去。
陽光灑在積雪上,泛著細碎的金光。
宮道兩旁,朱牆金瓦,莊嚴肅穆。
偶爾有宮人經過,遠遠看見太子的儀仗,便連忙避到一旁,跪下行禮。
胤礽坐在肩輿上,目光越過那些跪拜的身影,望向遠方。
肩輿穩穩地前行,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遠處,慈寧宮的輪廓,漸漸清晰。
*
慈寧宮今日格外熱鬧。
門口掛著嶄新的紅綢燈籠,廊下擺著一排盛開的蠟梅,香氣幽幽地飄散在清冷的空氣裡。
宮人們進進出出,腳步輕快,臉上都帶著過年的喜氣。
胤礽到時,殿內已經來了不少人。
裕親王福全、恭親王常寧幾位老王爺坐在左側,正低聲說著什麼。
右側是皇子們——胤禔已經在了,正與胤祉說話;
胤禛安靜地坐在一旁,手裡捧著一杯茶;
胤祺、胤祐挨著坐,胤祐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不知在畫什麼;
胤禟、胤䄉、胤禌、胤祹、胤祥幾個小的擠成一團,正嘀嘀咕咕不知在說什麼。
上首,孝莊靠坐在大炕上,身穿醬色繡福紋吉服,頭戴鑲紅寶石的抹額,手裡握著那串沉香念珠,麵上帶著慈和的笑意。
皇太後坐在她身側,也是一身吉服,正與孝莊說著什麼。
胤礽一進門,眾人的目光便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太子爺來了!」
「給太子爺拜年!」
眾人紛紛起身行禮。
胤礽連忙還禮,一路走到炕前,恭恭敬敬地跪下,給孝莊和皇太後磕頭。
「孫兒給烏庫瑪嬤請安,給皇瑪嬤請安。願烏庫瑪嬤、皇瑪嬤福壽康寧,歲歲平安。」
孝莊看著他,眼底的笑意深了幾分。
「起來,快起來。」她伸手虛扶,「地上涼,別跪久了。」
胤礽起身,在炕沿的繡墩上坐下。
孝莊的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微微頷首:「氣色比前幾日又好些了。昨夜睡得可好?」
胤礽心中一暖,溫聲道:「回烏庫瑪嬤,孫兒睡得很好。」
孝莊點點頭,沒有追問。但她那雙歷經滄桑的眼眸,分明已經看穿了一切——
她看見胤礽眼底那絲尚未完全褪去的倦意,看見他端坐時脊背微微繃緊的那一點吃力,也看見他竭力維持的從容之下,那份不欲人知的疲憊。
她沒有說破。
她隻是伸手,從炕幾上拿起一個小小的錦盒,遞到胤礽麵前。
「這是烏庫瑪嬤給你的壓歲錢。」
胤礽微怔,雙手接過,開啟一看——
裡麵是一枚小小的玉佩,白玉雕成的一隻小鹿,溫潤瑩澤,雕工精湛。小鹿蜷著身子,姿態安詳,栩栩如生。
「這是……」胤礽抬起頭。
孝莊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些遙遠的懷念。
「這是你阿瑪小時候戴過的。後來他大了,便收了起來。哀家想著,給你正好。」
「多謝烏庫瑪嬤。」
孝莊擺擺手,笑道:「謝什麼。拿去戴,保佑你歲歲平安。」
胤礽點點頭,將玉佩小心地收進懷裡。
*
皇子們見胤礽收了壓歲錢,頓時熱鬧起來。
胤禟第一個竄過來,笑嘻嘻地湊到孝莊跟前:「烏庫瑪嬤,孫兒也有壓歲錢嗎?」
孝莊笑著點點他的額頭:「有,都有。蘇麻,把那些荷包拿來。」
蘇麻喇姑笑著捧出一個托盤,上麵整整齊齊碼著十幾個繡工精緻的荷包,紅紅綠綠的,煞是好看。
「來來來,一人一個!」孝莊親自拿起荷包,一個一個地分給孩子們。
胤禟接過荷包,當場開啟,裡麵是一枚小小的金錁子,鑄成小元寶的形狀。他樂得眉眼彎彎:「謝謝烏庫瑪嬤!」
胤䄉也湊過來,開啟荷包一看,也是一枚小金錁子,卻比胤禟的小了一圈。
他愣了一下,撓撓頭:「烏庫瑪嬤,為啥九哥的比我的大?」
眾人聞言,都笑了起來。
孝莊笑得前仰後合,指著胤禟道:「那是他嘴甜,會討賞!你呀,學著點兒!」
胤䄉一臉委屈,看看自己的小金錁子,又看看胤禟的,嘟囔道:「那我也嘴甜……」
胤禟拍拍他的肩,一本正經道:「十弟,這本事是天生的,學不來的。」
胤䄉:「……」
眾人笑得更厲害了。
胤礽坐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唇邊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
這些弟弟們,真是一個比一個有趣。
*
笑過一陣,胤禩忽然起身,走到炕前,恭恭敬敬地向孝莊行了一禮。
「烏庫瑪嬤,孫兒也有一份心意,想獻給烏庫瑪嬤。」
孝莊微怔,笑道:「哦?什麼心意?」
胤禩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捲軸,雙手呈上。
蘇麻喇姑接過,展開——
是一幅畫。畫上是慈寧宮的一角,窗前有一樹蠟梅,梅下坐著一個老婦人,手撚念珠,神態安詳。那眉眼,那神態,分明就是孝莊。
畫得極好,筆法細膩,神韻俱在。
孝莊看著那幅畫,目光微微一動。
「這是你畫的?」
胤禩垂首道:「孫兒不才,畫得不好,隻是想給烏庫瑪嬤留個念想。
那株蠟梅,孫兒聽說是二哥幼時所植,如今年年花開,便想著將烏庫瑪嬤與蠟梅畫在一起,也算……」
他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似乎不知該如何說下去。
孝莊沒有說話。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那幅畫,看了許久。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胤禩。
那目光裡,有審視,有洞察,也有一些胤禩看不懂的東西。
良久,孝莊輕輕笑了一下。
「好孩子。」她說,聲音很輕,「這幅畫,烏庫瑪嬤收下了。」
胤禩垂首:「謝烏庫瑪嬤。」
他退回去,重新落座。
麵上的笑容依舊和煦,看不出任何情緒。
*
胤祥也湊了過來,手裡捧著一個自己寫的大大的「福」字,雖然筆力還稚嫩,卻寫得格外認真。
「烏庫瑪嬤,這是孫兒寫的,祝烏庫瑪嬤福氣滿滿!」
孝莊接過那張「福」字,端詳片刻,笑道:「好!比去年又進步了!蘇麻,把這福字貼到東次間去!」
蘇麻喇姑笑著應了,接過福字,當真去貼了。
胤祥高興得小臉發光,又跑到胤礽跟前,小聲道:「二哥,弟弟也給您準備了……」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小的錦囊,雙手遞給胤礽。
胤礽接過,開啟一看——
裡麵是一張小小的紙條,疊得整整齊齊。展開來,上麵是一行工工整整的小楷:
願二哥歲歲平安,長樂未央。
字跡還有些稚嫩,卻一筆一劃,認真極了。
胤礽看著那行字,心頭一暖。
他抬起頭,看著麵前這個眼睛亮亮的小弟弟,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好。」他輕聲道,「二哥收到了。」
胤祥抿著嘴笑,眼睛彎成兩道小月牙。
*
正熱鬧著,外頭忽然傳來一聲通報:
「皇上駕到——」
眾人連忙起身,恭迎聖駕。
康熙大步走進來,身後跟著梁九功,手裡捧著一個大托盤,上麵擺滿了各色錦盒。
「皇瑪嬤,孫兒給您拜年了!」康熙走到炕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孝莊笑著擺手:「起來起來。大年初一的,跪什麼跪。」
康熙起身,在炕邊坐下,目光掃過滿殿的人,最後落在胤礽身上。
「保成,氣色不錯。」
胤礽微微躬身:「托皇阿瑪洪福。」
康熙點點頭,又看向胤禔:「老大,昨夜送保成回去,辛苦你了。」
胤禔咧嘴一笑:「不辛苦!應該的!」
康熙笑了笑,沒有再多說。
他從梁九功手裡接過那些錦盒,親自遞給孝莊和皇太後,又分給皇子們和宗親們。
一時間,殿內「謝皇上」聲此起彼伏,好不熱鬧。
分完賞賜,康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道:
「朕今兒個來得晚,聽說你們已經熱鬧半天了?都說什麼了?」
胤禟立刻搶著道:「皇阿瑪,我們在說壓歲錢!烏庫瑪嬤給的壓歲錢,十弟的比我的小一圈,他正委屈呢!」
胤䄉連忙道:「皇阿瑪,您評評理,憑啥九哥的比我的大?」
康熙看看胤禟,又看看胤䄉,沉吟片刻,道:「因為你九哥比你機靈。」
胤䄉:「……」
眾人再次鬨堂大笑。
胤䄉委屈巴巴地看向胤礽:「二哥……」
胤礽笑著拍拍他的肩,溫聲道:「十弟,你也有你的好處。各有各的福氣。」
胤䄉想了想,點點頭,又高興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