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莊走過來,在胤礽麵前站了片刻。 追書認準,.超省心
她俯下身,輕輕將手覆在胤礽的額頭上。
那隻手,蒼老,枯瘦,卻依舊是暖的。
胤礽在睡夢中微微動了動,彷彿感知到了什麼,唇角輕輕翹了一下。
孝莊的眼底,漾開一片溫柔。
「好孩子,」她低聲道,「睡吧。烏庫瑪嬤看著你。」
她直起身,對胤禔道:「路上慢些,別顛著他。」
「孫兒曉得。」
孝莊又看了胤礽一眼,這纔在蘇麻喇姑的攙扶下,緩緩向外走去。
皇太後也跟了上去。
經過胤礽身邊時,她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這孩子,從小就要強。病了也不肯說,累了也不肯歇。如今能睡著,倒是好事。」
她搖搖頭,走了。
宗親們紛紛告辭。
經過那兄弟二人身邊時,都下意識放輕了腳步,壓低了聲音,生怕驚醒了那個沉睡的太子。
裕親王福全看著這一幕,感慨地搖了搖頭,對身邊的恭親王常寧道:「你瞧瞧,這兄弟倆……」
恭親王常寧點點頭,輕聲道:「難得。難得。」
他們沒有再多說什麼,隻是相視一笑,並肩走了出去。
*
殿內漸漸空了。
胤禟、胤䄉、胤禌、胤祹、胤祥幾個小的被各自的太監領走。
走之前,胤祥忍不住回頭看了好幾眼,直到胤禟拽著他的袖子把他拖走。
胤祉和胤禛上前,向胤禔拱手。
「大哥,辛苦您了。」胤祉輕聲道。
胤禔擺擺手:「說什麼辛苦。你們先回吧,我等保成醒了再走。」
胤禛看了胤礽一眼,壓低聲音道:「二哥這一覺,怕是要睡到天亮。」
胤禔笑道:「那就睡到天亮。我守著。」
胤祉和胤禛對視一眼,沒有再勸,行禮告退。
胤祺和胤祐也上前告辭。胤祐小聲道:「大哥,二哥要是醒了,您替弟弟給二哥拜個年……」
胤禔笑著應了。
胤禩最後一個走上前。
他在胤禔麵前站定,笑容和煦,輕聲道:「大哥辛苦。弟弟先告退了。」
胤禔點點頭:「去吧。」
胤禩的目光在胤礽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他轉身,步履從容地向外走去。
走到殿門口時,他忽然停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
他隻是站在那裡,背對著滿殿的燭火,靜靜地立了片刻。
然後,他掀開簾子,走了出去。
*
殿內隻剩下胤禔和胤礽兩個人。
何玉柱守在門口,不敢進來打擾。
胤禔低頭看著肩上的弟弟。
那張臉,在燭火中泛著溫潤的光。
眉眼舒展,呼吸綿長,唇角還殘留著那絲淡淡的笑意。
那是隻有在最安心的人身邊,才會露出的、毫無防備的睡顏。
胤禔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候胤礽還小,剛學會走路,搖搖晃晃地跟在他身後,奶聲奶氣地喊「哥哥,哥哥」。
他走快了,那孩子就跟不上,急得直跺腳;
他走慢了,那孩子就撲過來,抱住他,仰著小臉沖他笑。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低下頭,就能看見弟弟的笑臉。
如今,弟弟長大了,成了太子,成了萬人之上的人。
可在他麵前,還是那個可以放心睡著的孩子。
胤禔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裡,有太多太多——
是驕傲,是疼惜,是這些年並肩走過的風風雨雨,是此刻無需言語的、最簡單的守護。
他又坐了一會兒。
燭火跳動著,將兩道身影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起,像一棵大樹與它庇護下的幼苗。
終於,胤禔輕輕動了動。
「保成,」他低聲道,「咱們回家了。」
胤礽沒有醒。
胤禔也不指望他醒。他輕輕將弟弟的身子扶正,然後——彎下腰,將他打橫抱了起來。
很輕。
比他想像的還要輕。
病了一場,到底還是傷了元氣。這身子,還要慢慢養。
胤禔心裡想著,腳下卻穩穩的,一步一步,向殿外走去。
何玉柱連忙掀起簾子,又招呼小太監們將肩輿抬過來。
「大阿哥,讓奴才們……」
「不用。」胤禔打斷他,「我抱著就行。肩輿顛。」
何玉柱不敢再勸,隻能提著燈在前麵引路。
胤禔抱著胤礽,大步走進夜色裡。
*
胤禔的步伐很穩,穩得像在平地上行走,每一步都踏得實實在在。他的手臂很穩,穩得像托著這世上最珍貴的寶物。
胤礽在他懷裡,依舊沉沉地睡著。
他的頭靠在兄長胸前,隨著那平穩的步伐,輕輕晃動著。
月光灑下來,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何玉柱走在前麵,提著燈,不敢回頭。
他怕自己一回頭,就會忍不住掉下淚來。
這條路,他走過無數遍。可今晚這一趟,走得他心口又暖又酸。
*
毓慶宮到了。
何玉柱連忙推開寢殿的門,又吩咐小太監們將地龍燒得更旺些,將熏籠裡的炭火添得更足些。
胤禔將胤礽輕輕放在床上。
他的動作很輕,輕得像放一片羽毛。
然後,他直起身,低頭看著床上的弟弟。
胤礽翻了個身,往被子裡縮了縮,唇角還掛著那絲笑意。他似乎做了個好夢,睡得香甜極了。
胤禔看著那張臉,忽然伸出手,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髮。
那動作,跟他小時候揉弟弟的腦袋一模一樣。
「睡吧。」他輕聲道,「大哥回去了。明天再來給你拜年。」
他轉身,大步向外走去。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
他隻是站在那裡,背對著滿室的溫暖燭火,靜靜地立了片刻。
然後,他掀開簾子,走了出去。
*
月光下,他的背影格外挺拔。
何玉柱追出去,躬身道:「大阿哥,奴才讓人送您……」
「不用。」胤禔擺擺手,「幾步路,爺自己走。」
他大步走進月色裡,很快便消失在宮道的盡頭。
何玉柱站在毓慶宮門口,望著那個遠去的背影,久久沒有動彈。
良久,他輕輕嘆了口氣。
「大阿哥,」他喃喃道,「真是個好兄長。」
他轉身,走回寢殿。
暖閣裡,胤礽依舊沉沉地睡著。
那件玄狐端罩,不知何時已被胤禔蓋回了他的身上。
此刻,那烏黑油亮的皮毛,正妥帖地覆在他的肩頭,將最後一絲寒意隔絕在外。
窗外,月色如霜。
毓慶宮的暖閣裡,燭火溫黃,一室安寧。
那個被兄長一路抱回來的孩子,正做著一個很長很長的、很好的夢。
夢裡,有煙火,有鐘聲,有兄長的肩膀,還有烏庫瑪嬤那雙暖融融的手。
歲歲年年,長樂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