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梁九功來得比往常更早些。
寅時末便候在了毓慶宮門外。
胤礽剛用完早膳,正倚在窗邊看何玉柱給水仙換水,聽聞梁九功到了,微微頷首。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選,.超讚 】
「請梁公公進來。」
梁九功趨步入內,恭恭敬敬地打千兒請安,眼角餘光飛快地掃過太子殿下——氣色確是比前些時日好了許多,那層令人揪心的蒼白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溫潤的玉色,眉宇間那股大病初癒的倦意也消退不少。
他心下暗暗鬆了口氣,麵上笑容愈發恭謹。
「奴才給太子爺請安。不知太子爺有何吩咐?」
良久,胤礽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梁公公,皇阿瑪日理萬機,還要分心照料孤的病,孤心中著實不安。
此番孤能得痊癒,全賴皇阿瑪聖心垂護、太醫竭力救治,此恩此德,孤銘感五內,不敢或忘。」
梁九功連道「太子爺折煞奴才、萬歲爺愛子情深乃是天倫常理」,一麵心中卻已隱隱猜到太子要說的是什麼。
果然,胤礽頓了頓,語氣愈發沉靜:
「隻是,孤病中恍惚,常夢縈慈寧宮,醒來尤覺思念如渴。
烏庫瑪嬤春秋已高,孤不能晨昏定省、親奉湯藥,已是孫輩失職。
更因孤之病,令老人家懸心掛念、夜不能寐……」
他說到這裡,聲音微微一滯。
那一聲「夜不能寐」,落在梁九功耳中,竟是比任何嚴詞厲色都更叫人心裡發酸。他垂著頭,不敢去看太子殿下的神色。
「孤不敢貿然前往慈寧宮驚擾烏庫瑪嬤。」
胤礽的聲音很快恢復了平靜,彷彿方纔那一瞬的情緒隻是梁九功的錯覺,「孤隻求諳達回稟皇阿瑪——可否容孤親筆寫一封請安摺子,呈與烏庫瑪嬤?
不必提及病情,隻報平安,隻說……隻說孫兒想念老祖宗了。」
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最深處掏出來的,沒有修飾,沒有遮掩。
梁九功的喉頭滾動了一下。他在禦前伺候三十餘年,什麼場麵沒見過,什麼機鋒沒聽過,此刻卻被太子這幾句平平無奇的話堵得眼眶微熱。
「奴才……奴才一定將太子爺的話,一字不漏地回稟萬歲爺。」
他的聲音比往常低了幾分,帶著些微不易察覺的哽咽,「奴才鬥膽說句心裡話——太皇太後見了太子爺的親筆信,不知要多高興呢。」
胤礽沒有接話,隻輕輕點了點頭。
梁九功又跪了跪,方纔告退。
*
乾清宮,東暖閣。
康熙聽罷梁九功的轉述,久久沒有說話。
他麵前攤著今早剛送來的幾份加急奏報,硃筆擱在一旁,墨跡早已乾透。
窗外不知何時又飄起了細雪,無聲無息地落在明黃的琉璃瓦上,將天地暈染成一幅淡墨未乾的山水。
「保成說……夢見慈寧宮了。」康熙重複著這句話。
「是。」梁九功垂首,「太子爺說,病中恍惚,常夢縈慈寧宮,醒來尤覺思念如渴。還說——」
他頓了頓,「太皇太後春秋已高,他不能晨昏定省,已是孫輩失職。」
康熙沒有應聲。
他的目光越過窗欞,落在遠處那片被雪霧籠罩的殿宇輪廓上。那裡,是慈寧宮的方向。
良久,他低聲道:「這孩子……」
隻有這三個字,沒有再說下去。
梁九功安靜地立在一旁,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他知道萬歲爺此刻心裡翻湧著什麼——那是為人父者最深的矛盾:一麵恨不得將兒子密密實實地護在羽翼下,替他將所有風雨都擋住;
一麵又不忍、也不願,去切斷他與至親之間那份血濃於水的牽念。
又過了許久,康熙才開口道:「去把保成常日用的那套筆墨尋來,送到毓慶宮。告訴他,信寫好了,朕親自替他送去慈寧宮。」
「嗻。」
*
毓慶宮。
胤礽收到那套熟悉的筆墨時,微微一怔。
那是他自幼習字時便用慣的——紫毫筆,筆管上刻著「保成」二字,是烏庫瑪嬤在他六歲生辰那年親手賜下的。
筆毫早不知換過幾茬了,那管身卻還是舊時那管。
他將那支筆握在掌心,沉默良久。
何玉柱早已無聲地將書案收拾妥當,鋪開一張素白的澄心堂紙,又將墨研得濃淡合宜。他沒有說話,隻是安靜地退到一旁。
胤礽在書案前坐下。
窗外,雪不知何時已經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透下薄薄的金色陽光,正正落在那張澄心堂紙上,彷彿某種無聲的催促,又彷彿某種溫柔的成全。
他提起筆。
筆尖觸紙的剎那,他恍惚想起很多年前——他剛學會寫「壽」字,興沖沖地描了一張歪歪扭扭的紅箋,跌跌撞撞跑到慈寧宮,舉過頭頂獻給烏庫瑪嬤。
老人家笑得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把他抱上膝頭,一遍遍摩挲著那張醜醜的紅紙,說:保成寫的字,是烏庫瑪嬤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的字。
他說不出更多。
那支紫毫筆在他指間停留了很久,久到何玉柱幾乎以為殿下不會落筆了。
然後,墨跡洇開。
胤礽寫得極慢,一筆一劃,彷彿在描一幅需要耗盡全副心神的工筆細畫。
那字跡比往常略顯虛浮,少了些清峻風骨,卻多了幾分藏不住的、溫軟的眷戀。他寫——
孫兒保成,叩請烏庫瑪嬤萬福金安。
今歲冬寒甚於往年,慈寧宮地氣陰涼,懇請烏庫瑪嬤添衣加炭,勿以孫兒為念。
孫兒近日功課勤勉,飲食如常,皇阿瑪與太醫時時照拂,已大好矣。
隻是冬夜漫長,孫兒常憶幼時承歡膝下,烏庫瑪嬤執孫之手,一筆一劃教孫寫「永」字。
烏庫瑪嬤說,永字八法,乃萬法之始。立身如永,需根基沉穩;持心如永,需一點如睛。
孫兒愚鈍,習字十餘載,方始略懂。
然孫兒亦知,無論年歲幾何,身在何處,在烏庫瑪嬤膝前,孫兒永遠是當年那個描紅描得滿手墨跡、仍舉著歪歪扭扭的「壽」字向烏庫瑪嬤討賞的稚童。
今奉上孫兒近日臨的《靈飛經》數紙,字跡粗陋,不敢言進益,惟願烏庫瑪嬤閒時展觀,知孫兒在宮牆另一隅,日日用功,時時思念,不敢有絲毫懈怠。
春暖之日,孫兒定當親至慈寧宮,為烏庫瑪嬤奉茶研墨,再聽烏庫瑪嬤講那些孫兒百聽不厭的舊事。
伏惟珍重。
孫兒保成 頓首再拜
擱筆時,硯中的墨恰好用盡。
胤礽望著那滿滿一紙工整中透著稚拙的小楷,怔怔出神。信寫得很長,比他預想的要長得多。
原隻想報個平安,卻不知不覺寫了這許多,彷彿要將病中所有沒能說出口的思念,都傾注在這一張薄薄的紙上。
何玉柱雙手捧起信箋,小心翼翼地吹乾墨跡,又用錦袱包裹妥當。
「殿下,可要再添幾句?」
胤礽搖了搖頭。
他望向窗外。雪霽後的天空澄澈如洗,一碧萬頃。
那輪冬日斜斜地懸在西天,將慈寧宮的方向鍍上一層溫柔的金邊。
「不必了。」他輕聲說,「烏庫瑪嬤什麼都知道。」
*
乾清宮。
康熙將那封還帶著淡淡墨香的信箋收入一個素樸的、檀木雕花的信匣裡。
那是太皇太後當年陪嫁之物,專用於收納至親手書,匣蓋上刻著一枝疏疏淡淡的墨梅。
他蓋上匣蓋,沒有立刻命人送去慈寧宮。
「今夜,朕親自去慈寧宮給皇瑪嬤請安。」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保成的摺子,朕親自呈給皇瑪嬤。」
梁九功應了聲「嗻」,躬身退下。
他知道,萬歲爺這是要給太皇太後一個緩衝的餘地——老人家最是剛強,也最是心軟。
若直接收到太子病中信箋,怕是要對著那熟悉的字跡,悄悄落淚。
由萬歲爺親自去,當麵說太子已大好,再呈上這封請安摺子,老人家縱然心潮翻湧,也有人在一旁寬慰勸解。
這份體貼,是對老祖宗的孝心,亦是對太子的成全。
夜幕降臨時,康熙果然隻帶著梁九功,提著一盞羊角風燈,踏雪往慈寧宮去了。
他沒有讓人通傳,也沒有擺駕的儀仗。就那樣,像一個尋常人家的孫兒,在落雪的冬夜,去給老祖母請安。
那盞燈在茫茫雪地上搖曳出一圈溫柔的橘黃,映著兩行深深淺淺的腳印,一直延伸到慈寧宮緊閉的朱門之前。
而宮牆的另一隅,毓慶宮的暖閣裡,胤礽倚在窗邊,望著那輪沉入慈寧宮方向的落日,久久沒有移開目光。
*
是夜,慈寧宮的暖閣比往日更早些掌燈。
孝莊靠坐在東次間的臨窗大炕上,身下鋪著厚實的杏黃色坐褥,膝上搭一條石青色的貂皮暖毯。
她手裡握著那串沉香念珠,一粒一粒地撚著,眼瞼微垂,麵上無甚表情,隻有偶爾轉動的珠串,泄露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不在焉。
蘇麻喇姑侍立在一旁,正輕聲念著今兒個收到的幾封外命婦請安摺子。
她念得平緩,字正腔圓,卻不帶太多情緒。
唸完最後一封,她停下來,等著主子發話。
孝莊卻隻是「嗯」了一聲,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蘇麻喇姑便也不追問,隻將摺子收好,又去檢視熏籠裡的炭火。
那炭是上好的紅籮炭,無煙無味,燒起來通體透紅,將整個暖閣烘得暖融融的,與外頭的冰天雪地宛若兩個世界。
「太皇太後,今兒晚膳用的那碗燕窩粥可還克化得動?要不要再進些點心?」蘇麻喇姑輕聲問。
「不餓。」孝莊淡淡道,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放著罷。」
蘇麻喇姑便不再勸,隻將炕幾上那碟太後晌午送來的桂花茯苓糕又往主子手邊挪了挪。
暖閣裡一時安靜下來,隻有念珠輕響,偶爾一兩聲炭火爆開的嗶剝聲。
孝莊的目光落在窗上。
窗紙糊得嚴實,什麼也看不見,但她知道,外頭又落雪了。
今冬的雪格外多,一場接著一場,將整個紫禁城裹進無邊的素白裡。
她的保成,最怕這樣的冷天。
小時候那孩子體弱,每至冬日便容易咳嗽。
有一年臘月,大雪封門,他非要來慈寧宮給她請安,凍得小臉通紅,進門時直往她懷裡鑽,小手冰得像剛從雪地裡撿來的石頭。
她把他的兩隻手都攏在掌心裡捂著,捂了許久才暖過來。
那孩子也不鬧,就那樣安靜地靠在她膝邊,仰著小臉問她:「烏庫瑪嬤,您的手怎麼總是這樣暖?」
她那時是怎麼答的?記不清了。大約是說了句「心裡有惦唸的人,手便是暖的」之類的話。
那孩子如今還記不記得這話?
孝莊垂下眼簾,手裡的念珠撚得快了些。
「蘇麻。」
「奴婢在。」
「乾清宮那邊……」她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蘇麻喇姑心中一凜。主子這兩日明顯有些心神不寧,話少了,用膳也少了,夜裡更是輾轉難眠。
昨日半夜,她隱約聽見帳子裡傳來低低的念誦聲——那是主子在為誰祈福。
她沒有問是誰。
這宮裡,能讓主子如此牽掛的,攏共也不過那幾個人。
「萬歲爺今兒朝政繁忙,」蘇麻喇姑斟酌著道,「聽乾清宮的小太監說,萬歲爺午後一直在批摺子,連茶都顧不上喝。」
孝莊「嗯」了一聲,不再問了。
就在這時,暖閣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是慈寧宮的總管太監,腳步壓得極低,卻掩不住那幾分抑製不住的、輕快的節奏。
「啟稟太皇太後,」總管太監在簾外跪倒,聲音微微發顫,「萬歲爺駕到——」
孝莊手上的念珠停了一瞬。
她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裡倏然亮起一點微光。
「玄燁來了?」她的聲音平穩如常,「這大雪天,怎麼也不讓人通傳一聲。」
話音未落,簾子已打起。
康熙大步跨入,帶進一身清冷的雪氣。
他今日穿的是石青色常服,外罩玄狐端罩,帽簷肩頭猶有未化的細雪,顯是來得匆忙,連撣雪都顧不上。
「孫兒給皇瑪嬤請安。」康熙行至炕前,撩袍跪倒,結結實實地磕了個頭。
孝莊看著他發頂那幾粒晶瑩的雪屑,聲音不自覺地軟了幾分:「起來。這大冷的天,跪什麼跪。蘇麻,給玄燁端熱茶來。」
「謝皇瑪嬤。」康熙起身,在炕沿的繡墩上坐下。
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接過蘇麻喇姑奉上的熱茶,慢慢飲了兩口。
孝莊也不催,隻是撚著念珠,靜靜地望著他。
康熙放下茶盞,抬眼看向皇瑪嬤。
暖閣的燭火映在老人家花白的鬢髮上,鍍了一層柔和的暖光。
那張曾經無數次在朝堂風雨中為他撐起一片天的麵容,此刻是平靜的,甚至帶著幾分刻意為之的淡然。
但他看得到,那淡然之下,藏著多少夜不能寐的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