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間,兄弟們也輪番向胤礽敬酒(以茶代酒),說些祝福的話。
胤禔直接,胤祉文雅,胤禛簡潔,胤祺誠摯,連胤禟都收起了平日的跳脫,規規矩矩地說了祝詞。
這份兄弟間的和睦友愛,落在康熙和幾位老王爺眼裡,自然是樂見的。
胤礽看著眼前一張張熟悉的麵孔,感受著這看似其樂融融的氛圍,心中那根弦卻並未完全放鬆。
他能感覺到,某些投向他的目光深處,藏著不易察覺的審視;某些看似隨意的問候背後,或許別有意味。
但至少在此刻,在這暖閣明亮的燈火下,在皇阿瑪含笑的注視中,一切都被包裹在名為「天倫」的溫情外殼之下。
宴至半酣,康熙興致更高,甚至讓人取來筆墨,考較起幾個年長皇子的學問。
胤礽作為太子,自然也被問到。
他略一思索,引經據典,結合時務,答得既貼切又頗有見地,再次贏得康熙讚許的目光和幾位王爺的頷首。 解無聊,.超方便
窗外,月色清朗,繁星點點。
乾清宮的暖閣內,燭影搖紅,笑語喧闐。
這場精心安排的家宴,似乎正朝著所有人期待的方向,圓滿地進行著。
至少表麵看來,太子康復,兄弟和睦,父慈子孝,一片祥和。
胤礽端起溫熱的茶盞,淺淺啜飲,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眸中一閃而過的、沉靜如水的思量。
宴,才剛過半呢。
*
宴席氣氛正酣,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絲竹之聲悠揚,話題也漸漸從單純的問安祝福,轉向更寬泛的領域。
康熙心情頗佳,與幾位老王爺談論著秋狩的安排和京郊園林的景緻。
皇子們則按各自的圈子低聲交談,不時響起壓低的笑聲。
就在這時,席間一位坐在稍偏位置的宗親——論輩分是康熙的遠房堂弟,封了個輔國公的爵位,平日不大顯眼,此刻許是多飲了幾杯,又或是覺得這場合格外「寬鬆」,竟笑著開了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臨近幾桌聽清:
「太子爺此番康復,實乃我大清之福,列祖列宗保佑啊!」
他先奉承了一句,話鋒卻微微一轉,帶著點故作親昵的試探,「說來,太子爺病中靜養,倒是錯過了前陣子熱河那邊送來的一批好馬,還有瀛台新排的幾齣戲,著實可惜。
如今大好,正該好好鬆快鬆快,享享清福。
這政務繁重,最是耗神,太子爺還年輕,身子骨要緊,有些事……徐徐圖之也是好的。」
這話乍聽是關心,細品卻隱含著某種意味——暗示太子或許該「多休養」、「少操心」,甚至隱隱有「不必急於攬事」的弦外之音。
席間瞬間安靜了下來。
方纔還和樂融融的氛圍,彷彿被這句話猛地投入了一塊冰。
不止是幾位老王爺停下了交談,連侍立在一旁的太監宮女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眼觀鼻鼻觀心。
那位輔國公話音剛落,便覺周遭空氣一凝。
他抬眼望去,隻見離得近的幾位宗親,臉上那原本客套的笑容都僵住了,看向他的眼神,活像白日裡見了鬼,又或是看著一個失心瘋的蠢貨。
——瘋了不成?!
這是所有旁觀眾人心中瞬間閃過的念頭。
誰不知道,太子那是皇上從小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心尖尖、眼珠子!
莫說尋常的訓斥,便是稍重些的言語都罕見。
皇上對太子的信重與愛護,那是朝野皆知、無可動搖的。
此番太子病重,皇上焦慮成什麼樣子?太醫換了多少撥?
藥材補品流水似的往毓慶宮送,連朝會都時常心不在焉,滿心滿眼隻惦記著太子的安危。
那份擔憂與痛惜,是半點做不得假的。
太子殿下那場病,說是九死一生、鬼門關前走一遭都毫不為過!
多少人心都懸到了嗓子眼,生怕有半點閃失。
如今好不容易從閻王爺手裡搶回條命,將養了這些時日,方有今日這般氣色,皇上欣喜寬慰都來不及,這場家宴本就是慶賀太子康復、安撫人心之舉。
這蠢材倒好!竟在這等場合,說出這等混帳話!
什麼叫「好好鬆快鬆快,享享清福」?什麼叫「政務繁重,最是耗神」,「徐徐圖之也是好的」?
這哪裡是關心?這分明是誅心!
是在暗示太子殿下身體已然不堪重任?還是在影射皇上該讓太子「退居靜養」,甚至……更不堪的聯想?
更何況,誰人不知太子殿下自幼聰穎勤勉,於政務上頗有見地,是皇上精心培養、寄予厚望的儲君?讓他「享清福」?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
胤礽持箸的手微微一頓,臉上溫潤的笑意不變,彷彿沒聽出其中深意,正要開口——
「堂叔這話說的,」
胤禔的聲音卻先響了起來,帶著慣有的爽利,卻比平時沉了幾分,「保成是太子,為皇阿瑪分憂、關心國事是本分,怎能叫『耗神』?
況且保成自幼文武兼修,底子好,如今既已大好,自然該當如何便如何。
難不成因為生過一場病,就連本分都該『徐徐圖之』了?」
他話裡的不滿幾乎沒怎麼掩飾,目光炯炯地盯向那位輔國公。
那位輔國公沒料到胤禔會如此直接,臉上笑容一僵。
胤祉放下酒杯,語氣依然溫文,內容卻綿裡藏針:「堂叔關愛二哥之心,弟弟們感同身受。不過二哥天資聰穎,勤勉好學,於政務素有見解。
昔日抱恙,猶手不釋卷,心繫社稷。如今康復,正宜展其才具,為皇阿瑪分勞。
『享清福』三字,用在二哥身上,怕是不妥,也非二哥所願。」
他直接將對方話語中的「暗示」點破,並拔高到太子的責任與誌向層麵。
胤禛緊隨其後,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皇阿瑪常教誨,為臣為子,當恪盡職守,不敢有絲毫懈怠。
二哥身為儲君,更當以身作則。休養是為康健以擔重任,而非懈怠之由。堂叔此言,恐有誤解二哥勤勉之心。」
他直接把康熙搬了出來,扣了個「誤解儲君」的帽子。
胤祺素來溫和,此刻也微微皺眉,聲音醇和卻堅定:「二哥康復,乃合宮之喜。弟弟們惟願二哥安康順遂,亦知二哥心誌,絕非耽於安逸之人。
堂叔關愛,二哥心領了,隻是這『享清福』的話,還請慎言。」
連最不愛爭競的五阿哥都明確表達了不贊同。
那位輔國公額上已經見汗,他本想借著酒意和「家宴」氛圍,委婉地試探一下太子病後是更傾向「靜養」還是「進取」,也好為自己日後站隊或行事尋個風向,萬沒想到竟像是捅了馬蜂窩,引來諸位皇子幾乎眾口一詞的駁斥,且一個比一個言辭犀利,占住大義名分。
他下意識地看向康熙,希望皇帝能打個圓場,或者說句話緩和一下氣氛——畢竟,他自覺這話雖有試探,但也算在「關心」的範疇內。
然而,當他望向禦座時,心猛地一沉。
禦座之上的康熙,方纔還帶著溫和笑意的麵容,已然沉靜下來。
那雙深邃的眸子望過來,不見雷霆震怒,卻有種山雨欲來前的極致平靜,以及平靜之下,足以凍結靈魂的冰冷審視。
幾位老王爺交換了一下眼神,皆垂眸飲酒,無人出聲。
裕親王甚至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似在嘆息這人的沒眼色。
在眾人驚愕、鄙夷、如同看瘋子般的目光聚焦下,那位輔國公臉上的血色迅速褪去,酒意瞬間化作了冷汗,涔涔而下。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這自以為機巧的「試探」,在此情此景下,是多麼愚蠢、多麼不合時宜,甚至……多麼危險!
他張了張嘴,想要補救,喉嚨卻像被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隻覺得那一道道目光,如同燒紅的針,紮得他渾身刺痛。
輔國公冷汗涔涔,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慌忙離席跪倒:「皇上息怒!太子爺恕罪!臣……臣酒後失言,絕無他意!
臣隻是……隻是關心太子爺玉體,唯恐殿下過勞……臣愚鈍,臣胡言亂語!」
他磕磕巴巴,語無倫次,再不敢有絲毫試探之心,隻剩下惶恐。
康熙這才緩緩放下酒杯,聲音聽不出喜怒:「罷了。既是家宴,你也是關心則亂。以後說話,仔細些分寸。起來吧。」
「既是家宴,你也是關心則亂。」——這是給他,也是給在場所有人一個看似輕描淡寫的台階,但誰都知道,這「關心則亂」四個字,從此以後將像烙印一樣刻在這位輔國公的額頭上。
「以後說話,仔細些分寸。」——這是警告,更是最後的通牒。
沒有當場發作,已是看在「家宴」和太子剛剛康復、不宜見風波的麵子上。
但經此一事,這位輔國公的前程,乃至其家族的恩寵,恐怕都要大打折扣了。
「謝皇上恩典!謝太子爺寬宏!」
輔國公戰戰兢兢地爬起來,縮回座位,再不敢抬頭,隻覺得如坐針氈,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再不敢有任何心思,隻盼著這場宴席快點結束,自己能活著走出這乾清宮。
其餘宗親紛紛收回目光,心中各有盤算,但無一例外,都更加謹言慎行,將方纔那一幕牢牢刻在心裡——太子的地位,聖心之所向,不容絲毫置疑與試探。
任何試圖在此事上做文章的人,都將立刻成為眾矢之的,首先就要麵對諸位皇子一致對外的怒火,以及……皇上那深不見底的不悅。
胤礽自始至終,除了最初那微微一頓,並未多言。
此刻,他舉起茶杯,向幾位出言的弟弟微微頷首致意,目光溫和,一切盡在不言中。
然後,他轉向康熙,神態恢復了一貫的從容:「皇阿瑪,方纔說到秋狩,兒臣倒想起,聽說今年木蘭圍場的鹿群格外繁盛?」
他將話題輕輕引開,彷彿剛才那場小小的風波從未發生。
暖閣內的氣氛,在康熙接過話頭後,才又重新慢慢活絡起來。
隻是經此一遭,那溫馨和樂的表象之下,某些潛藏的規則與界限,已然無比清晰地浮現出來,烙印在每個人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