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靜謐中失去了刻度,唯有燭芯緩慢燃燒縮短的痕跡,和窗外蒼穹由靛青漸次沉入墨藍的程式,昭示著它的流逝。
胤禔保持著那個姿勢,肩頸的肌肉因為長久的固定而開始感到酸澀僵硬,但他紋絲不動,連呼吸都刻意放得悠長輕緩,彷彿自己也是一件沒有生命的擺設,唯一的功用便是提供這方寸之間的安穩依靠。
胤礽睡得很沉。
或許是兄長肩頭的溫度與氣息太過熟悉安心,或許是病後體虛確實容易睏倦,也或許是這漫長下午積攢的鬆弛感終於衝垮了清醒的堤壩。
偶爾,他會無意識地動一下,眉心微蹙,似要醒來,但每當這時,胤禔便會極輕地調整一下手臂的角度,或更低地俯下身,用自己的氣息和存在無聲地安撫。
於是,那蹙起的眉頭便又緩緩鬆開,呼吸再次歸於綿長安穩。
燭光搖曳,將胤礽沉睡的側臉勾勒得無比柔和。
長睫如墨羽,在眼瞼下投出兩彎靜謐的弧影。 讀小說選,.超流暢
唇色淡紅,隨著呼吸微微翕動。
卸下了所有身份與責任的重擔,此刻的他,純淨得彷彿一塊未經雕琢的美玉,隻餘下生命最本初的寧靜模樣。
胤禔的目光流連在胤礽的臉上,那沉睡中毫無防備的安然,那倚靠著自己肩頭全然信賴的姿態,像最醇厚的美酒,將他胸腔裡灌得滿滿當當,甚至有些醉醺醺然。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巨大滿足、深切疼惜以及某種「隻有我能讓他如此安心」的隱秘得意的情緒,在他心頭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暖烘烘,甜絲絲,幾乎要滿溢位來。
他嘴角控製不住地往上翹,那笑容沒了平日裡的銳利或急躁,傻氣裡透著十足的饜足,活像一隻剛剛成功守護了最珍貴寶藏、此刻正得意洋洋曬著太陽的大型猛獸。
如果忽略他僵著身子一動不敢動的姿勢,以及那生怕驚擾了寶藏美夢的小心翼翼的話。
暖閣內燈火葳蕤,將胤禔這副「心花怒放」卻又「強行按捺」的複雜神情,照得清清楚楚。
不遠處,侍立在珠簾陰影裡、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德柱,將自家主子爺這副模樣盡收眼底。
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嘴角便不受控製地、劇烈地抽搐了一下,趕緊低下頭,用盡畢生功力才將那幾乎要衝口而出的嘆息和笑意死死壓回肚子裡。
我的爺哎!
德柱在心裡無聲地吶喊。
您可收著點吧!
這滿臉的「我弟弟靠著我睡著了天下第一好」的表情,這都快咧到耳根子後麵去的傻笑,還有那眼神……嘖嘖,簡直能溺死人!
這要是讓外頭那些天天揣摩大阿哥如何「勇武剛直」、「心思難測」的朝臣們瞧見了,怕不是眼珠子都得掉出來!
德柱不由得又想起這一整日的提心弔膽——從爺一大早精神抖擻「要去幹大事」,到路上自己絞盡腦汁的「委婉勸慰」全被爺那套「直球邏輯」懟回來。
再到毓慶宮門口那讓人窒息的等待,最後是看著爺和太子殿下那一連串自然熟稔到讓他這個貼身太監都嘆為觀止的互動……
這一波三折,驚心動魄,他德柱的小心肝兒差點沒跟著一起碎在毓慶宮門口。結果呢?
結果自家爺不僅順利見著了人,說上了話,送出了禮,散上了步,這會兒居然還……還讓太子殿下靠著他肩膀睡著了!
瞧瞧爺現在這模樣,哪裡還有半點早上那「一力承擔」、「爺不怕」的莽撞勁兒?
整個兒一被順了毛、灌了蜜、美得直冒泡的大貓!
不,比那還過分,簡直就是……就是……德柱搜腸刮肚,終於找到一個貼切的形容——就像是小時候,爺千辛萬苦、爬樹摔跤才給太子殿下摘到那枝最紅的石榴花。
然後被太子殿下軟軟糯糯叫一聲「大哥真好」時,那副恨不得把星星都摘下來的傻樂模樣!
幾十年了,這點出息!
德柱一邊在心裡瘋狂吐槽,一邊卻又忍不住,悄悄地、飛快地抬了下眼皮,又瞥了一眼那暖光中依偎的兄弟倆。
不得不說……這場麵,確實挺……暖人心的。
太子殿下那樣一個心思重、責任大的人,能在這會兒卸下所有防備,睡得這般沉靜,靠的又是自家爺……這說明什麼?
說明爺在太子殿下心裡,那份「大哥」的分量,始終是獨一無二、無可替代的啊!
這麼一想,德柱忽然又覺得,自家爺今天這「不值錢」的樣子,好像……也挺值得的?
至少,這份純粹的手足之情,在這深宮之中,是何其珍貴難得。
爺笑得傻點就傻點吧,總比那些麵上親熱、背地裡算計的強上萬倍。
隻是……德柱的目光又轉向窗外越來越沉的天色,心裡那根弦又繃緊了。
我的爺,您可別忘了時辰啊!
再美下去,宮門真要下鑰了!
皇上那邊……可不是靠「兄弟情深」就能完全糊弄過去的!
他焦急地望向何玉柱的方向,用眼神拚命示意:何總管,快想想辦法提醒提醒我家這位已然樂不思蜀的爺吧!
何玉柱顯然也注意到了胤禔那過於「沉浸」的狀態和德柱焦急的眼神。
他臉上露出了一絲同樣無奈又理解的笑意,隨即,他極輕地、幾乎是用氣息,咳嗽了一聲。
這聲咳嗽幾不可聞,卻像一滴冷水,驟然滴入了胤禔那正「美得冒泡」的心湖。
胤禔渾身一個激靈,猛然從那種醺然的、幾乎忘卻今夕何夕的狀態中驚醒。
他眼神瞬間恢復清明,銳利如鷹隼般掃向聲音來處,看到了何玉柱眼中那份「時辰不早」的隱晦提醒,也瞥見了德柱那一臉「爺您快醒醒吧」的焦灼。
德柱剛在心裡無聲地舒了口氣,暗道:還好,自家爺關鍵時刻還是拎得清的,知道該走了。
這緊繃了一天的神經,總算能稍微鬆快那麼一絲絲了。
然而,他這口氣還沒完全舒完,甚至嘴角那點慶幸的弧度還沒來得及揚起,下一秒,他的心就猛地提到了嗓子眼,然後「咯噔」一下,沉到了底。
隻見胤禔確實收回了那副「美得冒泡」的傻樂模樣,眼神也恢復了慣常的銳利清明。
他先是飛快地瞥了一眼窗外已然濃得化不開的暮色,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顯然也意識到了時間的緊迫。
然後,他轉回頭。
目光,極其平靜地,甚至可以說是漠然地,掃過了滿臉寫著焦急和催促的何玉柱,又掠過了一旁眼巴巴望著他、隻等他起身的德柱。
那眼神裡,沒有猶豫,沒有掙紮,沒有半分被提醒後該有的「幡然醒悟」或「從善如流」。
隻有一種近乎頑固的、理所當然的平靜。
彷彿在說:爺看見了,爺知道了,但——爺沒打算照辦。
接著,他就那麼……若無其事地,將目光收了回去。
重新落回了肩頭依舊沉睡的胤礽臉上。
不僅收了回去,他甚至微微調整了一下因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姿勢,讓弟弟靠得更穩當些,另一隻手還極其自然地、帶著點安撫意味地,輕輕拍了拍胤礽身上的薄毯邊緣。
那姿態,那神情,分明就是在說:走?時辰到了?宮規?皇阿瑪可能怪罪?——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保成還在睡,而且睡得很香,靠的是我的肩膀。
至於你們著急?那是你們的事。
德柱:「……」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嘴角那點還沒來得及成型的慶幸徹底僵住,然後抽搐,最後垮塌下來。
他瞪圓了眼睛,看著自家爺那副「油鹽不進」、「死豬不怕開水燙」(雖然這比喻大不敬但此刻無比貼切)的架勢。
隻覺得眼前陣陣發黑,胸口發悶,一口氣堵在那裡,上不去下不來,憋得他差點當場表演一個原地昏厥。
我的爺!親爺!祖宗!
德柱在心裡發出了無聲的、悽厲的哀嚎。
您這又是鬧哪一齣啊?!
方纔不還眼神清明瞭嗎?
不還知道看天色了嗎?合著您那「清醒」就是看一眼,然後決定……繼續裝糊塗?!
繼續當您的「好大哥」,把宮規時辰全當耳旁風?!
何玉柱總管那眼神您沒看懂嗎?奴才我這都快急哭了的表情您沒看見嗎?!
太子殿下是睡得好,可您再這麼坐下去,等皇上問起來,或者宮裡風言風語傳開了,太子殿下還能睡得這麼安穩嗎?!
德柱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冷汗「唰」地一下又濕透了後背的中衣。
他求助般地看向何玉柱,眼神裡寫滿了「怎麼辦?何總管,您快再想想辦法!
我家爺他……他這是鐵了心要陪太子殿下睡到天荒地老啊!」
何玉柱顯然也沒料到胤禔會來這麼一出「視而不見」。
他臉上的無奈更深了,甚至帶上了一絲哭笑不得。
他看了看胤禔那副雷打不動的守護姿態,又看了看榻上安然沉睡的太子殿下,最後再看向急得快要原地昇天的德柱,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稍安勿躁。
何玉柱到底是毓慶宮總管,見過風浪,也更明白眼前這兩位主子的性情。
他清楚,此刻再用暗示或眼神催促,怕是沒用了。
大阿哥這倔脾氣上來,認準了要守著弟弟,怕是九頭牛都拉不回來,除非……太子殿下自己醒來,或者,有更不容抗拒的外力介入。
他不動聲色地,朝著殿外陰影裡某個角落,極輕微地點了點頭。
一個機靈的小太監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德柱不知道何玉柱做了什麼安排,但見他似乎有了主意,心下稍安,卻也不敢完全放鬆,隻能繼續提心弔膽地站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家那位「任性妄為」的主子爺,和靠在他肩上對此一無所知、睡得正香的太子殿下。
暖閣內,時間彷彿再次凝固。
隻是這一次,氣氛不再僅僅是溫情與寧靜,還悄然摻雜了德柱和何玉柱心中那份越來越沉重的焦慮,以及胤禔那看似平靜無波、實則固執如鐵的決心。
燭火靜靜燃燒,偶爾爆出一兩個燈花。窗外的夜色,已然濃稠如墨。
胤禔依舊穩穩地坐著,如同磐石。他彷彿完全感受不到德柱那幾乎要化為實質的焦灼目光,也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
他的世界裡,似乎隻剩下了肩頭那份溫暖的重量,和耳邊那均勻綿長的呼吸聲。
他甚至,又極其輕微地,勾起嘴角,露出一個近乎滿足的、帶著點傻氣的弧度。
德柱看著他這副樣子,隻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眼前發黑,心裡隻剩下一個念頭:
完了,這口氣,看來是鬆早了,而且……怕是再也鬆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