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礽雖在病中,精神短乏,神思卻依舊清明。
胤禔的聲音他再熟悉不過,那洪亮焦急的語調,怎麼聽也不像是什麼鹿啊麂子的叫聲。
他看了看一臉淡然、彷彿剛才真的隻是在描述窗外風景的皇阿瑪,又瞥了一眼垂首斂目、恭敬無比卻明顯在順著皇阿瑪話頭說的梁九功,心中瞭然。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定是大哥又來了,而且可能還因為想進來或者打聽訊息,跟外頭守著的侍衛或太監起了點爭執,鬧出了動靜。
皇阿瑪這是……不想讓自己知道,更不想讓大哥進來打擾?
他心中又是好笑,又是無奈。
他並未戳破這層心照不宣的「窗紙」,隻是順從地就著康熙的手抿了幾口溫水。
潤了潤乾澀的喉嚨後,他並未立刻躺下,而是微微抬眼,望向康熙,蒼白的臉上露出一抹極淡、卻帶著瞭然與安撫意味的虛弱笑容,聲音輕緩,字字斟酌:
「阿瑪……外頭若是大哥來了……他性子急,嗓門也大些……怕是……擔心兒臣,才忍不住……」
他略作停頓,彷彿在積蓄氣力,也像是在選擇更妥帖的措辭,「並非有意……驚擾。您……別太怪他。」
說完,他彷彿耗盡了力氣,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輕輕合上眼,低語道:「兒臣……確實還有些精神不濟,想再歇會兒。」
這便是不再追問,且主動將話題引回自己需要休息這一核心,給了康熙最順理成章結束此事的理由。
康熙聞言,握著胤礽的手微微一頓,看向兒子的目光瞬間變得無比複雜。
那裡麵有心疼,有欣慰,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動容。
保成這孩子……自己病成這樣,還這般心思剔透,處處顧全。
既明白他的維護,又體諒老大的急切,短短數語,便將一場可能的小小風波化為無形,還反過來安撫了他這個做阿瑪的心。
他心中那點因胤禔「不懂事」而產生的些微不快,頓時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驕傲與酸澀的暖流。
他輕輕回握了一下胤礽的手,聲音比方纔更加柔和:「困了就再睡會兒,阿瑪在這兒。」
看著胤礽呼吸再次變得綿長安穩,沉沉睡去,康熙這才真正鬆了口氣。
他再次瞥向殿門方向,這次眼神中的不悅已淡去許多。
他對梁九功做了個手勢。
梁九功會意,立刻悄無聲息地退到外殿。
果然,隻見胤禔還杵在那兒,正跟守門的侍衛大眼瞪小眼,顯然是想找機會再「請安」。
梁九功連忙上前,臉上帶著客套卻堅決的笑容,壓低聲音道:「大阿哥,您看這……殿下剛又睡下了,皇上正陪著呢,特意吩咐了不許任何人打擾。
您的一片孝心和對殿下的關懷,皇上和奴才們都明白。要不……您明兒再來?
或者,有什麼話、什麼東西,奴才一定替您帶到!」
胤禔看著梁九功那無懈可擊的笑容,又看了看緊閉的內殿門,知道今日是又沒戲了。
他有些不甘地哼了一聲,卻也怕真吵到胤礽,隻得甕聲甕氣地對梁九功道:「那梁公公,你記著跟保成說,爺來過了!
保成若醒了,有什麼想吃的、想玩的,立刻差人告訴爺!」
說完,這才一步三回頭地,帶著滿心的記掛和一點點沒能親見的遺憾,離開了乾清宮。
梁九功心裡默默為猶自不知已被親爹比作「貓兒狗兒」的大阿哥,點了根無聲的蠟。
這父子兄弟間的官司,他這個做奴才的,也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兩頭糊弄了。
*
康熙等胤礽睡穩,才緩緩起身走出內殿。
到了外殿,康熙臉上的溫和瞬間褪去,瞥了一眼垂手恭立的梁九功,哼了一聲:「算你機靈。」
梁九功連忙躬身,低聲道:「奴纔不敢,隻是揣摩聖意,殿下如今確需絕對靜養,一絲一毫的驚擾都擔不起。」
康熙揉了揉眉心,對梁九功吩咐道:「去,告訴那個『不懂事的』,讓他以後聲音再小點!
還有,最近不必進來請安了,讓他把帶來的東西留下,人回去。
告訴他,若真想保成好,就少來添亂!」
「嗻。」
梁九功應聲,心裡默默為大阿哥點了根蠟,同時也再次確認了在乾清宮當差的第一要務:萬事以太子殿下靜養為最高準則。
至於其他阿哥們的殷切關懷……在皇上這裡,有時候可能真的和「不懂事的狸奴鬧騰」差不多,都需要被「妥善驅趕」和「嚴加防範」。
這夾在父子兄弟之間的差事,可真是不好當啊。
*
諸位皇子疾風驟雨般的自我清洗,康熙雖身處乾清宮,卻並非全然不知。
梁九功和魏珠每日都會將各府動態、尤其是呈遞上來的問候帖子與禮單,擇要稟報。
康熙聽後,大多隻是淡淡地「嗯」一聲,不置可否,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太多情緒。
他的心思,此刻絕大部分都係在胤礽的康復上。
太醫的脈案一日好過一日,胤礽清醒的時間逐漸延長,雖然依舊虛弱,偶爾能與他簡短說上幾句話,眼神也一日比一日清明。
這纔是真正能撫慰他連日驚懼與疲憊的良藥。
然而,總有人試圖打破這片他精心維護的寧靜,將外界的紛擾與算計遞到眼前。
這一日,康熙正看著胤礽勉強用了小半碗精心熬製的燕窩粥,心中稍慰,梁九功便悄步上前,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為難,低聲道:「萬歲爺,三司會審佟佳氏一案,已有初步進展。
主犯佟國維、隆科多對所犯罪行供認不諱,其黨羽亦已基本廓清。
隻是……涉案財物、莊園、店鋪等,數目龐大,牽連甚廣,其中不乏與各王府、宗室、乃至朝中大臣有所勾連或質押借貸者。
三司主官不敢擅專,特聯名上奏,請示聖裁,這些……關聯財物與人事,當如何處置?
是按律一體追繳、究問,還是……酌情區分?」
梁九功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抄家抄出了一個大馬蜂窩,佟佳氏的財產網路盤根錯節,牽扯到了太多權貴。
全按律法辦,恐怕要掀起一場比佟佳氏本身倒台更大的地震;
若網開一麵,又恐律法威嚴受損,且難以服眾。
康熙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接過梁九功呈上的奏摺,快速瀏覽著上麵羅列的一長串觸目驚心的名單和數字——某某王府的管事暗中入股了佟家在江南的綢緞莊;
某某貝勒曾將名下田莊抵押給佟家錢莊換取钜款;
某位尚書大人的妻弟與佟家合夥經營鹽引……樁樁件件,無不顯示著佟佳氏昔日權勢之煊赫,關係網之綿密。
他合上奏摺,並未立刻批示,而是沉默了片刻。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龍榻上正閉目養神的胤礽,兒子蒼白的臉頰在透過窗欞的柔和光線下,顯出幾分琉璃般的脆弱。
不能打擾保成。
任何可能引發朝局進一步劇烈動盪、需要他耗費大量心神去權衡平衡、甚至可能引發新的猜忌與攻訐的事情,都必須被壓製、被簡化。
片刻後,康熙將奏摺遞還給梁九功,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告訴三司,此案首惡既已伏法,餘者……可酌情區分。
凡有確鑿證據證明,與謀逆事直接相關,或明知佟家錢財來路不正而仍與之勾結牟利者,嚴懲不貸,財產盡數抄沒。
至於那些尋常經濟往來、質押借貸,或僅止於人情交際、未涉逆案核心者……」
他頓了頓,目光幽深:「責令其限期將所涉佟家財物、款項,按市價折算,上繳國庫,或抵充罰沒。
涉事人員,視情節輕重,予以申飭、罰俸、降級留用等處分,以觀後效。
不必擴大株連,但需令其知曉利害,下不為例。」
這便是定了調子:首惡必究,協從區分,經濟問題儘量用經濟手段解決,避免政治清洗無限擴大化。
既維護了律法的嚴肅性,給了朝野一個交代,又在一定程度上穩定了人心,防止局麵徹底失控。
「另外,」
康熙補充道,語氣微冷,「傳朕口諭給三司及各部院:太子正值靜養康復之關鍵時期,凡朝中事務,當以簡靜為要,以安定為本。
非十萬火急之軍國大事,不得以瑣碎紛爭、互相攻訐之奏章煩擾朕聽。
若有借佟佳氏一案,行構陷、報復、黨爭之實者,一經查實,嚴懲不貸!」
這番話,既是警告那些可能想趁機打擊異己的人,也是在為這場風暴劃定一個界限——到此為止,不得再借題發揮,攪亂朝局,影響太子休養。
梁九功心領神會,連忙躬身:「嗻!奴才明白,這就去傳旨。」
康熙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
目光重新落回胤礽身上時,那帝王裁決時的冷硬已悄然褪去,隻剩下深沉的父愛。
他知道,自己這道旨意下去,必然有人覺得處罰太輕,有人慶幸逃過一劫,也會有人暗中不滿。
但此刻,他無暇也無意去精細平衡所有利益關係。他隻需要一個相對穩定的朝局,一個不再有驚濤駭浪打擾的環境,讓他的保成能夠安安穩穩地、不受任何外界風雨侵襲地,恢復健康。
至於那些被輕輕放過的關聯者,他們應該慶幸,慶幸太子無事,慶幸皇上的怒火有了一個更重要的宣洩出口——愛子的安康,遠比一場席捲朝野的血腥清洗更重要。
他們的命運,在某種程度上,已經與太子的康復緊密相連。
太子好,他們或許能得保全;太子若有絲毫反覆……今日網開的一麵,或許明日就會成為催命的繩索。
這,便是帝王心術,在冷酷的權力權衡之下,最深沉的柔情與最無奈的妥協,都隻為了守護病榻前那一方難得的寧靜。
*
三司主官接到皇上「首惡必究,餘者酌情,不得擴大株連,務以簡靜安定為本」的口諭時,心中皆是大大鬆了口氣,同時又感到一陣沉甸甸的壓力。
鬆了口氣,是因為皇上明確了界限,避免了此案演變成一場席捲整個上層社會的政治海嘯,他們也不必被迫在無數權貴之間做出艱難的、可能得罪所有人的取捨。
壓力則在於,這「酌情」二字,看似給了靈活處置的空間,實則要求他們必須具備高超的政治智慧和微妙的平衡能力,既要讓該受懲罰的人付出代價,以儆效尤,又要避免觸動太多人的根本利益,引發新的動盪。
有了這道旨意作為尚方寶劍,三司的審理與追查工作,方向陡然清晰,節奏也迅速加快。
對於佟國維、隆科多及其核心黨羽的審判,沒有絲毫懸念。
證據確鑿,供詞完整,三司很快便擬定了判決:佟國維、隆科多等主犯,以「大逆」論處,家產悉數抄沒,族人按旨處置。
其餘直接參與謀劃、投毒、傳遞訊息的要犯,依律判處斬立決或絞監候。
這些判決很快得到了康熙的硃批覈準,隻待秋後便執行。
真正的難點和焦點,在於對那些「關聯財物與人事」的處理。
三司主官召集精幹吏員,根據皇上的旨意精神,迅速製定了一套詳細的「區分」標準。
首先,是徹查資金流向。
凡有確鑿證據表明,佟家利用其權勢,以非法手段如強占、勒索、與官員勾結壟斷等獲取的產業、田地、商鋪,無論現在登記在誰名下,或與誰有合作,一律追繳抄沒,相關涉案人員按律究辦。
其次,是釐清「正常」經濟往來。
對於那些有正規契約、合乎市價、且與謀逆案無直接關聯的借貸、質押、合股經營等,則採取「限期清償上繳」的方式。
三司會同戶部,緊急評估了這些產業、貨物的市價,然後向相關涉事王府、宗室、官員發出正式文書,明確列出其與佟家往來的具體專案、折算金額,以及上繳國庫或抵充罰沒的最後期限。
措辭雖然客氣,但意思很明確:錢或等值物必須吐出來,但可以給你時間,也不深究你當初為何與佟家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