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老聞言,看向這年輕人的目光中,難得地流露出一絲讚許。
他微微頷首,捋了捋鬍鬚,沉聲道:「不然呢?你以為,依著常理,太子殿下在東宮之內,被人下毒謀害,險些喪命。
這乾清宮、毓慶宮上下所有伺候的太監、宮女、嬤嬤,乃至負責飲食、醫藥、守衛的相關人員。
有一個算一個,能逃得了『護衛不力』、『疏忽職守』,甚至是『疑似同謀』的乾係?」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冰冷的現實感:「此次牽連甚廣,若真按最嚴酷的規矩算起來,所有伺候殿下的宮人和毓慶宮上下,怕是難逃一劫!
輕則杖責流放,重則人頭落地,甚至株連家人!
內務府負責採買、查驗的相關衙門,從總管到經辦吏員,怕也是要血流成河!
這是歷朝歷代,涉及儲君安危的案子中,最常見的、也是最殘酷的連帶清算!」
族老的目光變得幽深,彷彿看到了那未曾發生的血腥場景:「可是你們看,此次除了最初那幾日氣氛極度緊張。 看書就上,.超讚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有些關鍵位置的宮人被帶走審問,以及後來對明顯失職或確有嫌疑者進行了處罰外,並沒有出現大規模的清洗和屠殺。
乾清宮、毓慶宮的日常運轉雖然更加嚴格,但核心人員並未被大量更換。
內務府那邊,也隻是處置了幾個直接責任人,調整了一些章程,並未傷筋動骨。」
他頓了頓,看著年輕人若有所思的臉,緩緩道:「這,難道僅僅是皇上『仁慈』或『剋製』嗎?皇上固然是明君,不願濫殺,但喪子之痛(雖未發生)與滔天震怒之下,維持這種『剋製』需要多大的力量?
誰能在這個時候,勸得動盛怒中的皇上,讓他將怒火主要集中於元兇,而非遷怒於可能無辜或隻是失職的宮人奴才?」
答案,幾乎呼之慾出。
「所以,」
族老總結道,語氣帶著篤定,「老夫相信,必定是殿下,在病情稍穩、神智清醒之後。
得知了外間情形,尤其是宮中因此事而人人自危、許多無辜宮人可能麵臨重罰甚至死罪時,向皇上懇切陳情了。」
他想像著那可能的場景:「殿下或許會說:『阿瑪,此事皆是奸人陰毒,防不勝防。兒臣身邊伺候之人,平日盡心盡力,此次疏忽,罪不至死。
若因兒臣之故,累及太多性命,兒臣心中難安,亦不利於宮中安定。
懇請阿瑪從輕發落,隻究首惡,寬宥眾人。』
甚至,殿下可能會提及那些宮人亦有父母家小……」
族老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皇上對殿下愛逾性命,見殿下病中仍如此仁厚,且所言在理,避免宮中動盪,防止怨氣積聚,即便心中仍有怒氣,也多半會聽從。
這,纔是此次宮中雖有雷霆之勢,卻未釀成血雨腥風的最關鍵原因。
『隻是罰了、收拾了,至少保全了性命』——這話說得輕巧,背後卻是太子殿下以自身仁德與智慧,為無數卑微宮人掙來的一線生機。」
年輕人們聽得心潮起伏,他們第一次如此具體地感受到,那位高高在上的儲君,其個人的品格與選擇,竟然能實實在在地影響到那麼多底層人的生死命運。
這不僅僅是一種仁慈,更是一種超越了個人恩怨、著眼於大局穩定的政治智慧與擔當。
「殿下……真乃仁德之主。」
有年輕人由衷地感嘆道,語氣中充滿了敬意。
族老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嚴肅:「仁德是仁德,但你們也需明白,殿下的『仁』,是建立在其自身地位穩固、且能有效影響聖心的基礎上的。
若無皇上的絕對信任與疼愛,若無殿下自身剛剛歷經生死劫難的特殊處境,這番『求情』也未必能奏效。
所以,這既是殿下的仁心,也是其智慧與影響力的體現。」
他環視眾人,最後告誡道:「此事,爾等心中有數即可。隻需記住,經此一事,太子殿下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其仁厚寬宏的聲名、以及其能影響朝局的能力,都將更上一層樓。
未來,無論朝堂風向如何,對東宮,需懷有足夠的敬畏與……感念。
至少,此番許多人的身家性命,是間接因殿下而得保全的。」
年輕人們鄭重應下,心中對那位尚在病榻之上的太子殿下,印象已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不再僅僅是一個尊貴的符號、一個可能的未來君主,更是一個有血有肉、有仁心、有擔當、能在關鍵時刻庇佑許多人性命的真實存在。
這份認知,或許將深遠地影響他們未來對東宮的態度與選擇。
紫禁城的風雲變幻,權力的冷酷無情,似乎都在太子殿下那一縷病中的仁念麵前,顯出了些許不一樣的溫情與可能。
*
與此同時,宮內。
乾清宮、毓慶宮乃至整個內廷的氣氛,正如族老所推測的那般,在經歷了最初幾日山雨欲來的極致壓抑與恐懼後,並未滑向預料之中那場針對所有「失職者」的血腥清洗。
反而在一種微妙而緊繃的平衡中,逐漸趨於一種表麵肅殺、內裡卻暗含慶幸的「新常態」。
最初,當太子中毒垂危的訊息如同晴天霹靂般在宮中炸開時,所有相關宮人,尤其是乾清宮、毓慶宮以及禦藥房、禦膳房、內務府採買等關鍵環節的太監、宮女、嬤嬤們,無不魂飛魄散,如墜冰窟。
他們太清楚皇室規矩了,儲君若有不測,他們這些近身伺候或負有直接責任之人,最好的結局也是被發配到苦寒之地或充入辛者庫,更有無數人會作為「替罪羊」被處死,以平息聖怒。
那幾日,宮內噤若寒蟬,人人麵色慘白,行走間腳步虛浮,眼神裡充滿了末日將至的絕望。
然而,隨著太子殿下被聖僧救回,病情一日日穩定、好轉,預想中的雷霆震怒與大規模清洗,卻並未如期降臨。
是的,有人被帶走了。
最初幾日,一些在太子發病前後當值、或經手過可疑物品的太監宮女,被禦前侍衛或粘杆處的人悄無聲息地帶離,進行隔離審問。
禦藥房、禦膳房幾位負責的管事太監和掌案嬤嬤,也被暫時停職審查。
內務府幾個與宮外採買聯絡緊密的部門,也經歷了一番內部盤查,幾個手腳不甚乾淨或與佟佳氏有過不明往來的吏員被揪了出來。
但這些動作,僅限於「審問」和「處置直接責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