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胤礽精神不濟,康熙雖心疼,卻也知他昏睡多日,粒米未進,此刻最需要補充些易消化的食物來恢復體力。
他對著殿外微微頷首,早已候著的梁九功立刻會意,輕手輕腳地指揮著宮人,將一應準備好的膳食呈了上來。
送來的並非什麼山珍海味,而是太醫和禦廚反覆斟酌後定下的、最適合此刻胤礽腸胃的精細之物。
一個溫潤的白玉小碗裡,盛著熬煮了數個時辰、濾去了所有米粒、隻取最上層那層清澈米油的粳米粥,粥麵上幾乎能照出人影。
旁邊幾個同樣小巧精緻的碟盞裡,放著些許同樣燉得爛熟、幾乎入口即化的清淡小菜:一碟是去了油腥、碾成極細茸狀的雞肉糜;
一碟是隻用高湯煨過、未加任何調料的嫩菜心尖; 【記住本站域名 ->.】
還有一碟是同樣燉得稀爛、濾渣後的山藥泥,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所有器皿都小巧玲瓏,食物份量也極少,顯然是考慮到胤礽此刻的吞嚥能力和有限的胃口。
康熙親自接過那碗溫熱的米油,依舊是用那把小銀匙,舀了淺淺小半勺,吹了吹,確保溫度適宜,才小心翼翼地遞到胤礽唇邊,柔聲哄道:「保成,乖,試著吃一點,就一點。吃了東西,纔有力氣好起來。」
胤礽順從地微微張開嘴,接受了那一小口幾乎感覺不到米粒存在的溫潤米油。
那清淡的、帶著天然米香的流質滑過喉嚨,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
然而,僅僅是這樣一個極其簡單的吞嚥動作,對於他此刻極度虛弱的身體來說,卻彷彿耗去了剛剛積聚起的全部力氣。
他能感覺到米油落入空蕩蕩的胃裡,帶來一絲微弱的充實感,但緊隨而來的,卻是一股更加強烈的、如同潮水般湧上的疲憊和眩暈。
眼前的景物似乎都晃動了一下,耳邊皇阿瑪那關切的聲音也變得有些遙遠。
他努力地想再張口,回應皇阿瑪的期待,再吃下第二口,但那眼皮卻沉重得如同墜了鉛塊,無論如何也抬不起來。
握著被角的手指微微鬆了力道,整個身體彷彿被抽走了最後一絲支撐,軟軟地陷回了柔軟的錦褥之中。
「……皇阿瑪……兒臣……有些……乏了……」
他用盡最後一點清醒的意識,從喉嚨裡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聲音輕得如同嘆息。
話音未落,那長長的睫毛便如同折翼的蝶,緩緩垂下,覆蓋住了眼瞼。
他的呼吸變得愈發綿長而平穩,竟是就這樣,在康熙的注視下,握著銀匙的手還懸在半空,便再次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之中。
康熙舉著銀匙的手僵在了原地,看著兒子幾乎是瞬間就沉睡過去的容顏,心中五味雜陳。
他既心疼兒子連吃一口飯的力氣都沒有,又慶幸他至少還能安穩入睡,這本身就是身體在自我修復的跡象。
他緩緩放下銀匙,示意宮人將幾乎未動的膳食悄無聲息地撤下。
他替胤礽掖好被角,將他露在外麵的手輕輕放回被中
他就這樣靜靜地坐在榻邊,看著兒子在睡夢中依舊微蹙的眉頭,聽著他平穩的呼吸聲,心中充滿了憐惜。
慢慢來,不著急……皇阿瑪就在這裡守著你,我們一點一點,把失去的都養回來。
*
時間在靜謐的守護中悄然流淌,殿內的光影隨著日頭的高升又逐漸西斜,由清晨的明亮清透,轉為午後溫暖慵懶的金黃,最終染上了傍晚時分特有的、絢爛而深沉的橘紅。
胤礽這一覺睡得極沉,彷彿要將過去七日七夜耗損的精氣神盡數補回。
當他再次從深沉的睡眠中緩緩掙脫意識時,映入眼簾的,便是透過窗欞灑落進來的、大片大片燦爛而溫暖的夕陽餘暉。
那光芒不再刺眼,如同融化的金子,溫柔地鋪滿了床榻,也將坐在榻邊椅子上、正閉目養神的康熙籠罩其中,為他威嚴的側影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胤礽靜靜地躺著,沒有立刻驚動康熙。
他感受著身體的變化,雖然依舊虛弱無力,四肢沉重,但那種蝕骨剜心般的劇痛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大病初癒後的、深切的疲憊和空乏。
喉嚨不再乾澀得發疼,呼吸也順暢了許多。
他嘗試著微微動了動手指,雖然依舊使不上什麼力氣,但至少不再像清晨那樣完全無法控製。
胤礽費力地眨了眨眼,適應著傍晚時分透過窗欞灑入的、絢爛而柔和的夕陽光暉。
視線逐漸清晰,他有些茫然地轉動眼珠,隨即微微一怔——龍榻周圍,不知何時竟圍滿了人!
以大哥胤禔為首,三弟胤祉、四弟胤禛、五弟胤祺、七弟胤祐、八弟胤禩、九弟胤禟、十弟胤䄉、十三弟胤祥……幾乎所有年長的兄弟們都在!
他們一個個雖然都穿著常服,但顯然已經來了許久,隻是都屏息靜氣地守著,生怕驚擾了他。
似乎是感應到了他的注視,又或許是本就睡得極淺,康熙的眼睫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目光初時還有些朦朧,但在對上胤礽已然清醒、正靜靜望著他的眼眸時,瞬間變得清明而充滿驚喜。
「保成?你醒了?!」
康熙立刻坐直了身子,傾身向前,聲音裡帶著顯而易見的喜悅和關切,「這一覺睡得可還安穩?感覺怎麼樣?比早上好些了嗎?」
夕陽的光芒映在康熙的眼中,彷彿點燃了兩簇溫暖的火焰。
胤礽努力彎了彎嘴角,露出一個比清晨時自然了許多的、雖然依舊虛弱卻真實的笑意,聲音雖然還是有些低啞,但比之前清晰了不少:
「讓皇阿瑪……掛心了。兒臣……睡得很好。」
他頓了頓,感受了一下身體的狀態,才繼續道,「身上……鬆快了許多……就是……還是沒什麼力氣。」
康熙仔細端詳著他的氣色,確實比清晨那會兒又好了些許,雖然依舊蒼白,但不再是那種死氣沉沉的灰敗,眼底也恢復了些許神采。
他心中大慰,連連點頭:「好,好!鬆快了就好!
力氣咱們慢慢養,不著急!
你昏睡了那麼久,又經歷了那般……耗損,虛弱是必然的。
隻要能吃下東西,安心靜養,總會一天天好起來的。」
見胤礽醒了過來,原本寂靜的內殿瞬間「活」了過來!
「保成!你醒了?!」
「二哥!感覺怎麼樣?」
「二哥你可算醒了!」
眾人臉上都綻放出由衷的喜悅和激動,七嘴八舌地低聲問候著,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胤禔動作最快,一個箭步就搶到了最前麵,他身材高大,這一下幾乎擋住了後麵所有人的視線。
他俯下身,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淩厲的臉上,此刻卻滿是毫不掩飾的擔憂和欣喜,聲音都因為激動而有些發緊:「保成!你可算是醒了!
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餓不餓?渴不渴?想吃什麼跟大哥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