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康熙考慮到了旨意公佈後的輿論與法理保障。
他在密旨的附加條款中明確寫道:「此旨之權威,高於朕日後任何與之相悖之口諭或明發上諭。
凡見此旨,如見朕清醒之意誌。
天下臣民,當以此旨為最終依據,擁戴太子,匡扶社稷。」
這幾乎是從法理上,剝奪了未來那個可能昏聵的自己的最高決策權。
做完這一切周密甚至堪稱苛刻的安排,康熙才真正覺得安心了些許。
他負手立於窗前,望著窗外,目光堅定。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保成,皇阿瑪能想到的,能安排的,都盡力去做了。
剩下的,便是與天爭,與命爭,皇阿瑪會竭盡所能,保持這清醒的頭腦,護著你,直到你真正能獨自翱翔於九天之上。
這道旨意,這些安排,是盾,也是枷鎖,鎖住未來那個可能傷害你的我。
但願……這一切永遠沒有啟動的那一天。
皇阿瑪會努力活著,清醒地活著,看著你平安順遂,看著這江山,在你手中傳承下去。
*
窗外深邃的墨色天際已然透出了一絲極淡的灰白,如同稀釋了的青煙,預示著漫長的黑夜即將過去,黎明將至。
康熙感到一陣深入骨髓的疲憊襲來,但他沒有絲毫睡意。
他輕輕走回內殿,拂曉前最清新的微涼空氣隨著他開啟殿門悄然流入,驅散了些許殿內沉滯的藥味。
他揮手示意值守的宮人退到外間,自己則再次坐到了龍榻邊的椅子上。
榻上的胤礽,依舊沉睡著。
經過了徹底排毒和一夜的安眠,他的臉色雖然依舊蒼白,卻不再是之前那種令人心揪的死寂與灰敗,反而透出一種玉石般的溫潤光澤。
他的呼吸平穩而綿長,胸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眉宇間那糾纏了七日七夜的痛苦陰霾已然散盡,隻剩下孩童般的恬靜與安然。
康熙就那樣靜靜地守著,目光流連在兒子恢復生機的麵容上,彷彿怎麼看也看不夠。
他伸出手,極輕地替胤礽掖了掖被角,動作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這來之不易的安寧。
殿內燭火漸弱,與窗外逐漸增強的天光交融在一起,營造出一種靜謐而充滿希望的氛圍。
時間在無聲的守護中悄然流逝。
當天邊那抹灰白逐漸被染上瑰麗的橘紅與金芒,第一縷晨曦,如同利劍般刺破雲層,透過精緻的窗欞,精準地、溫柔地灑落在龍榻之上,恰好籠罩在胤礽安靜沉睡的臉上。
那溫暖的光暈,為他蒼白的肌膚鍍上了一層鮮活的光澤,連那長而密的睫毛都彷彿變成了金色。
在這陽光的輕撫下,胤礽那沉寂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康熙的心瞬間提了起來,他屏住呼吸,身體微微前傾。
一下,兩下……那蝶翼般的睫毛顫動的頻率逐漸加快。
終於,在康熙期盼而緊張的目光注視下,那雙緊閉了太久、承載了太多痛苦的鳳眸,緩緩地、帶著些許迷茫和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隙。
初時,那眸中還帶著沉睡初醒的朦朧與渙散,似乎無法適應明亮的光線,又輕輕眨動了幾下。
他的視線茫然地移動著,掠過明黃色的帳頂,最終,有些吃力地、緩緩地,落在了守在他榻邊、那張寫滿了擔憂與憔悴,此刻卻因他的甦醒而瞬間綻放出巨大驚喜與激動的臉龐上。
「……皇……阿瑪……?」
一個極其微弱、沙啞,卻清晰可辨的聲音,如同久旱後的甘霖,輕輕地、試探性地從胤礽乾裂的唇間溢位。
那聲音雖弱,卻像一道暖流,瞬間擊碎了康熙心中最後的一絲陰霾和疲憊!
「保成!你醒了?!真的醒了?!」
康熙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和巨大的喜悅,他忍不住伸出手,想要碰觸兒子的臉頰確認這不是夢,卻又怕自己手重,那伸出的手就那樣懸在半空,指尖微微發著抖。
「感覺怎麼樣?還有哪裡不舒服?餓不餓?渴不渴?」
他一連串的問題丟擲來,帶著為人父最本能的關切。
胤礽似乎還在努力凝聚渙散的精神和力氣,他看著皇阿瑪那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的樣子,蒼白的嘴角極其微弱地、努力地向上牽動了一下,似乎想給出一個安撫的笑容。
他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聲音依舊輕得如同耳語:
「兒臣……沒事……讓……皇阿瑪……擔心了……」
陽光愈發燦爛,將父子二人籠罩在一片溫暖而明亮的金光之中。
所有的黑暗、痛苦、掙紮與絕望,彷彿都隨著這新的一天到來,隨著這聲微弱的呼喚,徹底成為了過去。
康熙看著兒子在陽光下終於睜開的、清澈而帶著生機的眼眸,隻覺得連日來壓在心口的萬鈞巨石,在這一刻,轟然消散。
他紅著眼眶,重重地、帶著無盡慶幸地點了點頭,千言萬語,都化作了此刻陽光下,這無聲卻勝有聲的守護與重逢。
*
聽到兒子那聲微弱卻清晰的「皇阿瑪」,康熙隻覺得連日來所有的煎熬、恐懼、疲憊都在這一刻得到了最豐厚的回報。
他強壓下翻湧的情緒,連聲應著:「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見胤礽嘴唇乾裂起皮,康熙立刻想起他昏睡多日,定然是渴極了。
他連忙側身,對侍立在殿外、一直留意著裡麵動靜的梁九功低聲道:「快,水!」
梁九功早已準備妥當,聞聲立刻親自端著一盞溫度恰到好處的玉碗,裡麵是清澈的溫水,輕手輕腳地送了進來。
康熙接過玉碗,試了試溫度,確認不燙不涼,這才揮手讓梁九功退下。他要親自來。
他坐回榻邊,小心翼翼地用一隻手臂托起胤礽虛弱無力的脖頸和肩膀,讓他能以一個比較舒服的姿勢微微仰頭。
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讓康熙心頭又是一酸——他的保成,瘦了太多,輕飄飄的,彷彿隻剩下了一把骨頭。
「來,保成,先喝點水,潤潤喉嚨。」康熙的聲音是前所未有的輕柔,帶著一種近乎哄勸的語調。
他用另一隻手拿起碗中那把小巧的銀匙,舀了半勺溫水,動作極其緩慢而穩定地,遞到胤礽的唇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