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諸位阿哥對太子的擁護和親近,有時候難免會「侵占」到這本屬於皇上的時間。
梁九功可是清楚地記得,有好幾次,皇上原本宣了太子一同用晚膳,或是想父子倆單獨說說話。
結果幾位阿哥,尤其是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這幾個年長的,借著請示功課、匯報差事或者乾脆就是「偶遇」的名頭,也湊到了毓慶宮或者乾清宮。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超實用,.輕鬆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一群人圍著太子殿下,你一言我一語,討論得熱火朝天,倒把皇上晾在了一邊。
當時皇上雖然沒說什麼,麵上甚至還帶著笑,誇他們兄弟和睦,但梁九功可是敏銳地捕捉到了皇上那微微蹙起的眉頭和眼神裡一閃而過的不悅。
那分明是在說:「這群臭小子,又來跟朕搶保成!」
所以,康熙的豁達大度什麼的,梁九功是一個字都不信。
那不過是皇上在氣頭上,針對欽天監那荒謬猜測的反駁罷了。
果不其然——
梁九功這念頭還沒轉完,就看見禦座上的康熙,眉頭幾不可察地慢慢皺了起來。
手指又開始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臉上那副「朕很大度」的表情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熟悉的、帶著點煩躁和計較的神色。
康熙的思緒顯然已經從對欽天監的鄙夷,轉回到了現實。
他越想越覺得……還是不行!
那群臭小子,圍著保成轉是可以,但也不能太過分!
康熙在心裡開始較真起來。
保成身子還虛著,需要靜養!
他們一個個吵吵嚷嚷的,萬一驚擾了保成休息怎麼辦?
還有,保成醒了之後,肯定需要人陪著說說話,解解悶,舒緩心情。
這差事,難道還有比他更合適的嗎?
他是保成的阿瑪,最瞭解他,也知道該怎麼開導他。
那群小子懂什麼?
除了會惹保成操心費神,還能幹什麼?
再說了,保成親近他這個阿瑪,那是天經地義!
他培養他、教導他、護著他,花了多少心血?
現在他好不容易從鬼門關回來,正是需要他這個阿瑪在身邊的時候,那群臭小子憑什麼總來占著位置?
這麼一想,康熙頓時覺得那群兒子們怎麼看怎麼礙眼。
之前覺得他們圍著保成能讓自己清靜的想法,此刻被一種微妙的不爽感所取代。
不行!
康熙暗自下了決心,等保成情況再穩定些,得立個規矩!
每日探視的人數和時辰都得限製!
尤其是胤禔那個莽撞的,得重點盯著點,別讓他毛手毛腳地碰著保成!
還有,保成醒著的時候,得留出足夠的時間,讓朕單獨陪著他!
梁九功看著康熙那變幻不定的神色和微微抿起的嘴唇,心中瞭然,默默地低下頭。
他就知道會是這樣。
什麼「樂見其成」?
皇上分明是巴不得太子殿下眼裡心裡隻有他這一個阿瑪纔好呢!
隻是這話,皇上自己是絕不會承認的。
說到底,皇上對太子殿下,那是既驕傲又依賴。
太子殿下仁孝,也確實與皇上最是親近,平日裡陪著皇上用膳、說話、處理政務的時間,遠超其他所有阿哥的總和。
皇上早已習慣了太子殿下在身邊,習慣了太子是他最貼心、最得用的兒子,也是他情感上最重要的寄託。
其他阿哥圍著太子殿下轉,皇上樂見其成,是因為這證明太子殿下地位穩固,兄弟和睦。
但這「圍著的程度」是有個隱形界限的。
一旦超過了某個限度,讓皇上感覺到自己作為父親和君主的權威與存在感受到了威脅,或者……單純就是覺得太子殿下被「分走」了太多注意力,那點隱秘的不爽就會冒頭。
康熙自己可能都沒完全意識到這種複雜的心態,但梁九功作為旁觀者,卻是看得分明。
皇上啊,您這就是典型的……口是心非。
梁九功在心裡默默總結。
既希望諸位阿哥擁護太子殿下,又捨不得太子被完全『霸占』;
康熙顯然沒有意識到自己這番心理活動已經被身邊的梁九功剖析了一遍。
他隻是覺得有點心煩意亂,最終將這些歸咎於欽天監那兩人胡言亂語的影響,揮了揮手,彷彿要驅散這些無聊的思緒。
「罷了,不想了。」
康熙自言自語般低聲道,目光再次投向內殿,「梁九功,去看看保成醒著沒有,藥熬好了就及時送進去。」
「嗻。」
梁九功躬身應道,心中暗笑,看吧,轉了一圈,心思還是全係在太子殿下身上。
*
康熙獨自在空曠的大殿中靜坐了許久,監正二人那自以為是的揣測雖令他氣悶,卻也像一根刺,隱隱紮在了他的心間。
他對自己此刻對保成的愛與信任毫不懷疑,他可以指天發誓,絕無半分夢中那「雄主」的猜忌之心。
然而……一個更深的、帶著寒意的問題,如同毒蛇般悄然鑽入他的腦海:
萬一呢?
萬一他日,歲月流逝,他垂垂老矣,精力不濟,耳根子變軟,心智也不再如現在這般清明堅定……
萬一到那時,真有奸佞小人如同夢中所示,不斷在他耳邊構陷保成,而他……而他因為年老昏聵,真的信了呢?
萬一他被權柄迷了眼,被孤獨和疑心侵蝕了心智,真的對保成舉起了屠刀呢?
他能保證現在的自己堅決不會,可……十年後?二十年後呢?
在經歷了更多朝堂風波、更多衰老病痛之後,他是否還能保持如今的清明!
那個老邁的、可能變得糊塗而多疑的康熙,還能是現在的自己嗎?
這個念頭讓康熙不寒而慄!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個蒼老的、坐在龍椅上眼神渾濁的自己,正下達著將保成廢黜囚禁的旨意……而那,正是大師點破的、他曾真切經歷過的前世結局!
不!絕對不行!
康熙猛地從禦座上站起身,眼中爆發出無比堅定甚至堪稱狠厲的光芒。
他絕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絕不允許自己未來有可能傷害到他拚盡一切、甚至犧牲了一位聖僧才救回來的兒子!
他必須留下保障!
一個堅實的、即使未來那個可能昏聵了的自己真的動了那該死的念頭,也絕對無法威脅到保成性命和地位的保障!
他大步走到禦案前,鋪開一張特製的、帶有暗紋和印鑑的明黃絹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