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正也捋著鬍鬚,一臉「正是此理」的深沉模樣,緩緩開口,給這次甩鍋行為定下了最終的、不容置疑的基調:「諸位,需知『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此乃至理名言,放之四海而皆準。
非是我等推諉,實乃力所不及,強行為之,恐誤了皇上探尋真相的大事,更是對太子殿下不負責任。
將此難題交由更『專業』的欽天監,正是為了確保皇上能得到最『準確』的解答,此乃……顧全大局之舉也!」
他這番冠冕堂皇的話,立刻得到了所有資深太醫的一致認同。
「院正大人高見!」
「正是如此!我等乃是出於公心!」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認準,.超便捷 】
「為了皇上,為了殿下,這口鍋……不,這個重任,必須由欽天監來扛!」
你一言我一語,眾人很快就在這番「邏輯自洽」的互相說服中,將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愧疚感拋到了九霄雲外。
越想越覺得自己的決定無比正確,甚至隱隱還有一種為君分憂、舉賢不避「坑」的使命感。
那幾個原本還有些不安的年輕太醫,看著前輩們如此理直氣壯、言之鑿鑿,也被徹底帶歪了,紛紛點頭,臉上露出了恍然大悟和深以為然的表情。
對啊!
我們這是為了皇上好!
是為了確保資訊的專業性!
欽天監的大人們定然能理解我們的苦衷,並且樂於為皇上解答如此「高深」的問題的!
於是,太醫院上下迅速達成了高度統一,心安理得地將這個燙手山芋完美甩出,並且堅信自己做出了一個無比明智且負責任的決定。
值房內的氣氛再次變得輕鬆愉快起來,眾人開始討論起明天給太子殿下用什麼方子溫養最為妥帖,彷彿剛纔在乾清宮那段令人頭禿的對話從未發生過一般。
*
與此同時,欽天監的值房內,幾位官員正圍著一張巨大的星圖低聲討論著近日的天象。
監正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剛端起茶杯,沒來由地突然打了個寒顫,一股莫名的涼意從脊椎骨竄了上來。
他下意識地緊了緊官袍。
「奇怪……」他喃喃自語,「這屋裡炭火挺足啊,怎麼忽然覺得後背有點發涼?」
坐在他對麵的監副聞言,也放下了手中的星象記錄,臉上露出一絲疑惑,附和道:「大人這麼一說……下官也覺得好像……好像有股陰風似的。」
他甚至還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緊閉的窗戶。
監正揉了揉鼻子,疑惑地抬頭看了看緊閉的窗戶,嘀咕道:「怪事,門窗都關著,哪裡來的穿堂風?」
旁邊一位負責推算曆法的官員也皺起了眉頭,摸了摸自己的後頸,嘀咕道:「不會是……不會是咱們最近推算的日食時辰出了岔子,要倒黴了吧?」
另一位年輕些的靈台郎更是縮了縮脖子,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神秘兮兮的語氣道:「諸位大人,你們說……會不會是咱們觀星窺探天機太多,不小心……犯了什麼忌諱?
或者……是有同行在背後紮咱們的小人?」
這話一出,值房內的氣氛頓時變得有些詭異起來。
雖然都覺得這想法有點無稽,但那同時襲來的、揮之不去的「背後一涼」感,卻讓眾人心裡都毛毛的,互相看了看,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疑慮和一絲不安。
肯定有人在坑我們!
這個念頭不約而同地浮現在幾位欽天監官員的心中。
無他,經驗使然!
這些年,但凡是朝中出了什麼難以解釋的災異、或者皇上做了什麼需要「上天背書」的決策,又或者是哪位皇子皇孫生了重病久治不愈……
最後十有**,這解讀「天意」、尋找「玄學」依據的差事,都會落到他們欽天監頭上!
做好了未必有功,做不好或者說得不合聖意,那黑鍋可是又大又沉!
「該不會是……太子殿下那邊……」監正壓低了聲音,臉色有些發白。
太子重病之事他們自然知曉,如今宮裡剛剛平靜下來,難道又有什麼麼蛾子?
就在這人心惶惶、各種猜測之際,值房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所有人心頭都是一緊!
門開處,梁九功那張辨識度極高的臉露了出來,他臉上帶著慣常的、看不出深淺的平和表情。
「梁總管!」
監正連忙帶著眾人起身相迎,心中那不祥的預感愈發強烈。
梁九功看著眼前這群臉色發白、眼神驚惶的官員,心裡跟明鏡似的。
他臉上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平靜表情,微微頷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整個值房:
「皇上有旨,宣欽天監監正、監副,即刻前往乾清宮見駕。
皇上……有關於星象命理、前世今生之玄奧,欲垂詢諸位大人。」
星象命理?!
前世今生?!
這幾個字如同驚雷,狠狠劈在了每一位欽天監官員的頭上!
他們總算知道剛才那背後一涼的預感是從何而來了!
也瞬間明白了是哪個「殺千刀的」在坑他們——太醫院那群老滑頭,肯定是他們把火引到欽天監來的。
肯定是他們招架不住皇上的「奇思妙想」,把這天大的難題甩鍋到他們欽天監頭上了!
監正眼前一黑,差點沒暈過去。
他勉強穩住心神,聲音都帶著哭腔:「梁……梁總管……這……這前世今生……實在過於玄虛,我等……我等雖觀測天象,但也……但也……」
梁九功似乎早就料到他們會是這般反應,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側身讓開道路,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不容置疑:「皇上的心思,咱家不敢妄加揣測。
諸位大人,有什麼話,還是親自去跟皇上回稟吧。請——」
監正和監副對視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絕望和「吾命休矣」的悲壯。
他們知道,這趟是非去不可了。
兩人隻得硬著頭皮,整理了一下衣冠,如同奔赴刑場一般,步履沉重地跟在了梁九功身後。
留下的其他欽天監官員,看著兩位上司離去的背影,都默默地在心裡為他們點了一排蠟。
兩位大人,保重啊!
太醫院那群老狐狸,忒不地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