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那句「恐有損壽元」如同魔咒,在康熙腦海中反覆迴響,與老僧臨終前那句「切莫重蹈覆轍」的警示交織在一起,在他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想起了那些曾經縈繞心頭的噩夢,那高牆內鬱鬱而終的孤寂身影……
那一世,或許正是他給予的期望太重,束縛太多,加之那些無形的刀光劍影,才最終將這孩子逼至那般絕境!
這一刻,許多曾經執著甚至焦灼的念頭,在這生死考驗之後,竟如同被清水洗滌過一般,變得清晰而簡單起來。
那些關於嫡孫、關於宗祧、關於朝臣議論的壓力,與孩子的性命相比,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罷了……
康熙在心中長長嘆息一聲,那嘆息裡帶著一種放下重擔後的釋然,以及一種更為堅定的、屬於父親的守護。
隻要他的孩子能好好活著,平安喜樂,其他的,又算得了什麼? 讀小說選,.超流暢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一個清晰的念頭在他心中形成,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不成婚便不成婚吧!
他想起之前因保成對婚事不甚熱衷而引發的些許焦慮和朝中的暗流,此刻隻覺得當初的自己有些可笑。
保成自幼體弱,如今更是元氣大傷,未來漫長歲月都需精心嗬護,豈能再被世俗婚嫁之事所累?
他的孩子剛剛從鬼門關掙紮回來,未來漫長的歲月都需要精心溫養,如何還能再去承受婚姻帶來的責任、紛擾,甚至是可能的情感波折?
若因此再損了心神,耗了元氣,那他這個做阿瑪的,豈不是要悔恨終生?
那些世俗的眼光,那些所謂的「祖宗規矩」、「皇家體統」,在兒子的性命和健康麵前,統統都得讓路!
康熙的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他是皇帝,是君主,難道還護不住自己隻想安然度日的兒子嗎?
那些言官禦史的奏章,那些宗室親貴的議論,儘管來吧!
為了保成能按照他自己的意願,輕鬆自在地活下去,他甘願成為那道最堅固的屏障,擋下所有明槍暗箭。
他的目光變得更加柔和,充滿了深沉的父愛。
他看著胤礽,彷彿在無聲地許諾:
日後再也不逼你做任何不願做的事了。
你想讀書,阿瑪便為你尋天下最好的典籍;
你想習武強身,阿瑪便找最溫和的法子,派最穩妥的侍衛;
你若隻想在這毓慶宮中靜養,賞花觀魚,阿瑪便將天下最好的補品、最精巧的玩意兒都送到你麵前。
隻要你高興,隻要你平安。
康熙的目光變得深邃而堅定。
過往的權衡、朝局的考量,在這一刻,皆悄然退去,隻剩下最樸素的願望:願他安康,願他喜樂。
那些曾被視為金科玉律的規製,那些關乎傳承與體統的重擔,在這一刻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隻要這孩子能掙脫宿命的桎梏,從此歲月靜好,無波無瀾地走下去——那麼這世間一切,便都輕若微塵,抵不過眼前這一份安穩。
這一刻,康熙心中那屬於帝王的權衡與屬於父親的深愛,前所未有地統一起來。
儲君的責任、天下的期望固然重要,但在他心中,眼前這個歷經磨難、好不容易纔搶回性命的孩子,其本身的安康與幸福,已然超越了所有世俗的衡量標準。
康熙在心中,對著沉睡的兒子,也對著自己,立下了無聲的誓言:
保成,朕的孩兒……
經此一劫,阿瑪什麼都想明白了,也什麼都看淡了。
日後,你若不願,那便不成婚!
有什麼風雨,有什麼非議,皇阿瑪替你擋著!
朕倒要看看,誰敢多言半句!
阿瑪隻願你平安,喜樂,康健順遂地過完這一生。
哪怕你隻想做個富貴閒人,吟風弄月,賞花觀魚,隻要你是真的開心,阿瑪……也依你!
這想法如同石破天驚,徹底顛覆了他過往數十年的認知與堅持。
但在經歷了這煉獄般的七日後,這一切似乎都變得順理成章。
沒有什麼,比孩子的性命和真正的快樂更重要!
他輕輕握住胤礽瘦骨嶙峋的手,將那微弱的暖意包裹在自己寬厚的掌心,彷彿要將自己的力量與決心傳遞過去。
保成,從今往後,什麼都不用怕。
阿瑪在這裡。
這一世,皇阿瑪絕不會再讓那些無形的壓力、猜忌和爭鬥,將你逼至絕境。
那些你不願承擔的,阿瑪替你扛。
那些你不想麵對的,阿瑪替你擋。
你想如何活,便如何活。
天塌下來,有皇阿瑪給你頂著!
你隻管好好將養身體,平安、喜樂地過完這一生。
這便是阿瑪……如今對你,唯一,也是最大的期盼了。
這一刻,這位執掌天下的帝王,褪去了所有的光環與重擔,僅僅是一位歷經劫難、幡然醒悟,隻求孩兒餘生平安的父親。
乾清宮的燭火靜靜燃燒,映照著他堅定而柔和的側臉,也照亮了一條與過往截然不同的、充滿溫情與包容的未來之路。
*
殿內重歸寧靜,宮燈散發出柔和的光暈,映照著龍榻上那張依舊蒼白卻終於擺脫了痛苦糾纏的睡顏。
康熙沒有離開,他就坐在榻邊,目光久久地停留在胤礽臉上。
看著兒子即使在沉睡中,那秀氣的眉頭也無意識地微微蹙著,彷彿夢中仍殘留著些許驚悸與不安,康熙的心中便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心疼。
這七日,保成承受了太多非人的折磨,那刻骨銘心的痛楚,恐怕早已深植於骨髓記憶之中。
他伸出手,指尖極其輕柔地撫過胤礽微蹙的眉心,動作小心翼翼,彷彿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想要將那褶皺撫平。
然而,那眉宇間的痕跡似乎頗為頑固。
康熙凝視了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他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胤礽能更舒適地靠著軟枕。
然後抬起手,用一種極其輕柔、帶著穩定節奏的力道,一下,一下,輕輕地拍撫著胤礽的胸膛。
那動作,不像是一位帝王在安撫儲君,更像是一位最尋常的父親,在哄慰受了驚嚇、夜半驚醒的幼子。
他的聲音放得極低極柔,帶著一種能安撫人心的魔力,在寂靜的殿中緩緩響起:
「不怕……不怕了……都過去了……」
「阿瑪在呢……阿瑪在這兒守著你……」
「沒事了,我的保成……好好睡吧……」
低語般的安撫似乎起了一些作用,胤礽的呼吸在拍撫下變得更加綿長平穩了些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