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外,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的侍衛、宮人早已麵無人色,垂首屏息,連大氣都不敢出。
梁九功臉色慘白,身體微微搖晃,幾乎要站立不住。
這半個時辰,對於殿外的康熙和胤禔而言,無異於置身煉獄!
那持續不斷、沒有絲毫減弱跡象的慘烈聲音,像是一把冰冷的銼刀,在他們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反覆銼磨!
胤禔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踉蹌著後退,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廊柱上,才勉強沒有滑倒在地。
他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不受控製地哆嗦著,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空洞地望著殿門方向,彷彿已經失去了焦距。
他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跳,也感覺不到呼吸,整個身體都是冰冷的,麻木的。 【記住本站域名 ->.】
心……已經疼得沒有知覺了,隻剩下一種無邊無際的、冰冷的絕望。
康熙那一直挺直的脊背,幾不可察地晃動了一下。
他負在身後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咯吱」聲,掌心早已被自己的指甲掐得血肉模糊,但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他的臉色是一種死寂的灰白,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了一種近乎絕望的恐懼。
聽著裡麵那彷彿永無止境的痛苦之聲,康熙隻覺得自己的血液都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渾身冰冷,如同墜入萬丈冰窟。
保成……
他們無法想像,在那扇門後,他們珍若性命的人,正在經歷著怎樣的人間地獄!
那持續了整整半個時辰未曾停歇的慘叫,像是一把重錘,將他們最後的一絲僥倖和支撐,也徹底砸得粉碎。
父子二人,就這樣僵立在殿外,如同兩尊失去了靈魂的石像。
他們說不出一句話,也流不出一滴淚,所有的感官和情緒,都已被那殿內持續了整整半個時辰、未曾停歇的撕心裂肺之聲,徹底淹沒、摧毀。
時間,在這令人絕望的聲浪中,彷彿也失去了意義。
整個世界,彷彿隻剩下了那扇門,和門內傳出的、令人心膽俱裂的絕望之聲。
*
又過了一刻鐘,那持續了將近兩個時辰、如同地獄傳來的痛苦之聲,終於如同退潮般,漸漸平息了下去,最終化為一片死寂。
這突如其來的安靜,反而讓殿外早已心神俱裂的康熙和胤禔感到一陣心悸的恐慌。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中,那扇緊閉了許久的殿門,終於被從裡麵緩緩拉開。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老僧的身影。
隻見他原本紅潤平和的麵容,此刻竟是慘白如紙,毫無血色,甚至連那雪白的長眉和鬍鬚都彷彿失去了光澤,透著一股灰敗之氣。
他腳步虛浮,身形微微晃動,彷彿隨時都會倒下,那身潔淨的僧袍後背,竟已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
梁九功一直緊盯著殿門,見狀心中大叫不好,也顧不得什麼規矩了,一個箭步衝上前,連忙伸手攙扶住老僧搖搖欲墜的身形,聲音都變了調:「大師!您……您這是怎麼了?!」
老僧借著他的力道勉強站穩,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似乎連說話的力氣都快要耗盡。
他看向目光急迫投來的康熙和胤禔,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帶著明顯的顫抖,用微弱卻依舊清晰的聲音道:
「阿彌陀佛……皇上,大阿哥,請……放心。殿下……暫無大礙。
今日……觸及骨髓深處……最為頑固的一部分……毒素,拔除過程……故而……酷烈了些……但……幸不辱命……」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力氣。
雖然說的是「幸不辱命」,但他那副油盡燈枯的模樣,卻讓任何安慰的話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康熙看著老僧那慘澹至極的臉色和幾乎站立不穩的身形,心中巨震,急忙上前兩步,語氣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擔憂和急迫:「大師!您……您感覺如何?
可是耗費心神過巨?梁九功!快!扶大師去歇息!傳太醫!用最好的藥!」
老僧似乎想開口回應康熙的關切,表示自己無妨。
他剛張了張嘴,想說「老衲……」,然而,下一秒——
「咳……咳咳……」
一陣壓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劇烈咳嗽猛地從他喉嚨深處湧了上來!
他猛地彎下腰,下意識地迅速從袖中掏出一方素白的手帕,死死地捂住了嘴。
整個身子都因為那劇烈的咳嗽而顫抖著,看得人心驚膽戰。
康熙和胤禔的臉色瞬間變得比老僧還要蒼白!
梁九功更是嚇得魂飛魄散,緊緊扶著老僧,連聲喚著:「大師!大師!」
咳嗽聲持續了約莫七八息的時間,才漸漸平息下來。
老僧彷彿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直起身,那握著帕子的手,微微顫抖著,垂落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在那方素白的手帕上。
隻見那帕子的中央,赫然暈開了一小片刺目的、暗紅色的血跡!
咳血了?!
康熙的瞳孔驟然收縮,胤禔更是倒吸一口冷氣,渾身冰涼!
為了救治保成,這位佛法高深的大師,竟被耗損至此,已然傷了心脈根本!
老僧看著帕子上的血跡,臉上並無太多意外之色,隻是露出一抹極其疲憊無奈的苦笑,他抬起頭,看向震驚不已的康熙,聲音愈發微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
「無妨……些許……淤血……咳出……便好。皇上……不必……擔憂。殿下……要緊……」
說完,他彷彿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軟,大半重量都倚靠在了梁九功身上。
「快!扶大師去偏殿!立刻召太醫!」
康熙的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厲聲吩咐道。
梁九功和幾名太監連忙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幾乎昏迷的老僧,匆匆向偏殿而去。
康熙和胤禔站在原地,望著那被攙扶走的、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扇依舊敞開的、通往內殿的門,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沉重與感激。